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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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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絲⋯⋯」
琪琪看著坐在她旁邊的人嘆了嘆氣。
青年的身體緊繃著,攥緊了手上的毯子,彷彿被噩夢吞噬一般咬緊牙關,並且呢喃著某個人的名字。琪琪並不因為對方在夢中叫著另一位女性的名字而感到生氣或者不舒服,只是——
「⋯⋯哈薩維他沒事吧,」凱奈斯瞄了一眼後視鏡,彷彿試圖看看對方的狀況,語氣裡帶著某種擔憂,又在察覺到啪嗒啪嗒的雨聲可能讓琪琪聽不清楚以後調低了新聞的音量:「我還以為他這種機師不會暈車,明明也是習慣了宇宙的人⋯⋯」
「就是啊,還說什麼他來開車,也不想想自己什麼前科,」琪琪翻了個白眼,「要不是他之前信誓旦旦說沒事我就給他買點暈車藥了。」
「休息站應該有藥店,還是買一點吧,」凱奈斯說,「已經開了好幾個小時,差不多該換班了⋯⋯而且這雨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附近的市區都在水浸了,為了安全還是不要急著趕路。」
「好,之後我來開車。」琪琪答應著,想的卻是如果可以讓哈薩維靠在她腿上睡覺應該可以讓他舒服一點,但交通安全守則並不允許他們這樣做。至於哈薩維睡得不算很安穩卻對他們的對話毫無反應,根本沒有被吵醒,則是另一個問題了。
⋯⋯但那個名字還是用另一種方式擾亂著琪琪的思緒——那不是她第一次聽到對方在夢裡念叨這個名字了:Mafty襲擊阿德萊德之前,哈薩維做惡夢的時候也是和現在一樣在夢裡呢喃著葵絲的名字,然後他幾乎是要對她懺悔一樣,說是因為想要琪琪做葵絲的替身才會接近她,卻在聽到琪琪說自己不介意這種小事以後說這樣太不公平,把她趕了出去。
琪琪並不明白哈薩維為什麼會那樣說:她喜歡哈薩維,就自然也會接受他的這些想法。人類生來注定受愛恨支配,所謂的感情哪有什麼公平可言?可是哈薩維卻彷彿把它想得異常複雜,非要和她掰扯清楚。那曾經在她心裡留下一片巨大的疑雲,而這謎團還要到她見到了柯利亞.戴斯才能有一點解開的跡象。

那彷彿是命運開的玩笑:琪琪不但在基地看到了布萊德.諾亞的身影,也看到Mafty的人被押送的場面⋯⋯而在一陣頭痛之後,這個名字就突如其來地出現在她的腦海中。
那天夜裡也是和現在一樣下著雨,琪琪向凱奈斯打聽了這個人的事情,而聯邦軍官沒費什麼工夫,把她塞進了一套本地女性士兵會穿的衣服就讓她和柯利亞在牢房裡見了一面。見面的時候紅髮女人大約是以為是在接受什麼審問,擺出一副絕不合作的態度,直到凱奈斯幾乎是嬉皮笑臉地說現在的對話除了他自己準備的報告之外不會留下任何紀錄,Mafty的人也不會被審問而是會在幾天後直接被處決的時候,她的神色裡才有了一絲慌張;而直到琪琪提到哈薩維的名字,那態度才又緩和了一點,扯起嘴角,說想不到這樣的小姑娘就是他的新女友。
琪琪不太記得她們具體說了什麼了——柯利亞對Mafty的事情隻字不提,他們無法從她那裡套出庸醫的消息,自然也不能藉此為哈薩維找一個周旋的人。幾次沒什麼意義的對峙以後琪琪甚至要懷疑起是什麼讓自己來見她⋯⋯然而柯利亞卻在聯邦軍官問她有沒有什麼遺言,要不要讓他們給哈薩維帶幾句話的時候鬆了口。
「他也會被處決嗎?」紅髮女人問。
「你又不願意告訴我們誰可以為他周旋,只能這樣了,」凱奈斯攤了攤手,「——你真的覺得布萊德.諾亞會有什麼手腕可以幫他嗎?他想不想救兒子還是另一個問題呢。」
「⋯⋯也是。」柯利亞說,語氣裡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然後又看向了琪琪,「你和哈薩維做過嗎?」
「關你什麼事啊。」
「我和他都談婚論嫁了,這事當然和我有關係,」女人笑了笑,又停頓了一下,彷彿非要鼓起勇氣才能說些什麼。
「我們會一起下地獄的,但你要是有機會,還是替我和他說句對不起吧。」柯利亞對琪琪說,「不過見到你我還是很高興,琪琪⋯⋯我還以為你會更像葵絲.帕拉雅一點,現在看來也不怎麼像。」

⋯⋯但哈薩維和柯利亞沒有一起下地獄。凱奈斯這個總司令——或者說,這個藉著Mafty的手殺了很多聯邦的大人物,並且做了幾天實質上的獨裁者的人對外宣稱哈薩維.諾亞也在恐怖襲擊中和許多普通市民一樣下落不明,又勸說那些長官把公開處刑改成私刑,找了幾個演員就騙過了其他人的眼睛。最後是來了一齣金蟬脫殼:說著引咎辭職,實際上則是用這種方法讓他自己乃至是哈薩維都全身而退⋯⋯一方面把所謂的晉升機會留給那個以為自己撿了大便宜的笨蛋,另一方面則把軍隊裡的事都留給了他的繼任者,哈薩維的父親。後來聯邦的喉舌說什麼布萊德.諾亞大義滅親確實帶來了一點問題,但這一切——沒有哈薩維的屍體,也沒有Mafty的人作證,最後只能是死無對證了。
那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個月,很多事都好像過去了:琪琪還是用老辦法接近聯邦的人,並且盤算著搞到一個更高級的護士執照,誰進了深切治療部她說不定可以讓他喝上一壺;凱奈斯在做MS的工廠裡弄到了一個職位,說是要摸一下門路弄到大殺傷性武器並且找個辦法斷了聯邦的命脈;哈薩維還沒有決定之後要做什麼,但在天田教授說人活下來就必然需要有些事可做,提議他既然去了日本就還是繼續寫論文,之後才再做打算的時候,他也並沒有拒絕——所以他們才要到曾經發生地震的福島去觀察輻射區附近的植物生態。琪琪說到既然去那邊倒不如順便來一次公路旅行的時候,哈薩維沒有提出任何異議,甚至還說自己已經把以前用過的假身份取回,現在可以光明正大地開車。面對琪琪驚訝的目光,哈薩維先是說自己好歹也是做這一行,有幾個假身份也不足為奇,又說什麼自己十二歲就知道踩煞車,技術自然也是很過關的。那甚至讓琪琪也不好意思提起他之前因為吃了安定才出發……並且被擊落的事了。
而在完全沒問題的背後,當然就是哈薩維會暈車這個問題了。

很多事已經過去,剩下的也不多了:其中之一,就是琪琪還沒有對哈薩維說出柯利亞的事和那一句對不起。琪琪當然知道這個女人能把遺言留給自己,她就絕沒有對哈薩維隱瞞這件事的道理。只是,她還找不到合適的時機,也想不明白為什麼會說到葵絲.帕拉雅。雨還在下著,哈薩維還在睡夢裡叫著葵絲的名字,彷彿在提醒琪琪這些事還沒有完。

*
「⋯⋯不好意思。」哈薩維在藥店的洗手間裡乾嘔著,他也知道自己八成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是因為肚子裡什麼東西在翻騰而這樣做。凱奈斯遞紙巾過去的時候他難免想到這樣地球又要被破壞一點,但自己的狼狽狀況卻不給他接過它之外的選項。
「暈車什麼的真是夠嗆啊,這就是夏亞說人類都應該移民到宇宙的原因嗎?」
「我看也是。」哈薩維搖了搖頭,他得用盡全力才能讓自己站得不那麼歪歪扭扭,那暈眩並不給他留下開玩笑的餘地。洗手的時候他看到鏡子裡的自己——他的臉色因為暈車而發白,而那甚至讓傷口痊癒之後的皮膚更為顯眼了些。哈薩維下意識地從口袋裡摸出了口罩,但還沒等他把它掛上去,那種噁心的感覺又讓他停下了手。
算了,先這樣吧。哈薩維對想要攙扶他的朋友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可以走路,強忍著不適走了出去。

「雨越下越大了呢,」琪琪說,「等下還是先給車子加一點油,再看看情況,去附近落腳等大雨過去吧。」
「好,」哈薩維幾乎是心不在焉地答應著,胃裡空無一物卻在翻騰這個事實讓他毫無食慾,電視裡播的新聞和雨聲一起在他耳邊響起更是讓他多少有點頭痛。然而他的朋友們都說現在不吃東西的話等下只能更痛苦,於是他也只能一邊詛咒著這該死的重力,一邊想著要是可以的話他可太想回到宇宙去了。哈薩維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之前撞壞了腦子,但他實在不記得以前有過這種經歷——要是自己暈車得這麼厲害,他就絕不可能認為在地球做什麼植物學,哪怕只是用它做幌子是個好主意,也不可能在之前信誓旦旦地答應琪琪來什麼公路旅行。但事到如今,他當然也知道既然自己答應了天田教授,忍受這種不適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只能想著等下就乖乖吃藥,並且叫他的朋友們再也不要玩什麼公路旅行。
「沒事的沒事的,人發明暈車藥就是為了讓它解決這些麻煩的問題的,對吧?」坐在旁邊的琪琪把手伸過去輕輕揉著哈薩維的頭髮,彷彿她才是姐姐那樣說著,「不就是這麼多年這個技術也沒什麼特別的進步,吃了不能開車嗎,我和上校來開就好啦。」
「沒錯沒錯。」
哈薩維並非不想反駁說不是這個問題,但他這被重力腐蝕的身體和靈魂卻是做不了什麼了。曾在宇宙穿梭的機師現在只能等待著暈車的勁兒過去這件事說出去也不知道有多丟人,而他十二歲就知道踩剎車阻止阿姆羅.雷引發交通事故這種他認為真正稱得上光榮的事蹟,事到如今也只是成了過去的輝煌——
⋯⋯哈薩維總覺得相比起以前,現在他也不那麼經常想起九三年了。只是,這一切還是一直提醒著它那些事都是真實的——就像這個不但無法幫朋友開車,還要麻煩他們照顧的自己一樣。他知道琪琪和凱奈斯對他的軟弱之處瞭如指掌,而且從來對他寬容,但還是並不想讓他們看到自己這種沮喪的樣子。在暈眩勁兒過了之後,他還是勉強把桌上的食物塞了下去並且吃下了琪琪買來的暈車藥,準備和他們一起離開。但在他們排隊等著結帳的時候琪琪卻彷彿心不在焉起來,盯著從裡面走出來的某個家庭看:那對男女帶著一對兄妹從餐廳大門走了出去;到了加油站以後,那幾個人又出現在了他們的附近,然後琪琪又開始看著他們出神。
「怎麼了?」哈薩維忍不住拍了拍琪琪。
「⋯⋯你不覺得那個男人走路的姿勢很奇怪嗎?」琪琪說著,手上比劃著什麼。
「那我去看看。」凱奈斯說著,把手上的加油槍交給了哈薩維。即使已經不在戰場上,他還是和以前一樣無條件地信任琪琪的判斷:他小跑著過去,和車上的人說了兩句然後又折回來,說他們似乎並不相信他,只能讓哈薩維和琪琪也過去和他們說。

「有什麼事嗎?」後座上的女性似乎對這些陌生人攔著他們的去路感到不解,甚至是多少有點敵意一般擋在兩個孩子的面前:「我不認識你們⋯⋯」
「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哈薩維說,「這樣開車會出問題的。」
「——?」男人說著下了車,彷彿準備驅趕他們這些自找麻煩的人:他口齒不清,走路一瘸一瘸的,小幅度揮動著右手,顯然是力不從心。而女主人彷彿終於察覺到了這點,捂著嘴,彷彿因為驚訝而不知所措。
「您看,我覺得你們還是⋯⋯」哈薩維話音未落,女主人就點了點頭,拿著手機打起了電話。
「——還等什麼,你不把他送過去嗎!?」
琪琪大叫著,幾乎是慌張地説——而沒有人能忽略她的話。
「您能開車去醫院嗎?」哈薩維問。
「我的駕照被吊銷了⋯⋯」
「夫人,您要是不介意的話我也可以效勞,」凱奈斯說著,語氣也說得上相當友善,但哈薩維並沒有看漏她眼中的難堪——她還是對他們有些防備,然而電話還沒有接通,時間也並不等人。
「您能把我們送過去嗎?」
「不,我吃了藥⋯⋯」
「媽的。」琪琪翻了個白眼咒罵著,把自己的車鑰匙拋給了凱奈斯——那彷彿是一個信號:她迅速地鑽進了駕駛座,凱奈斯抓著男人,像塞一件貨物一樣把他塞進了副駕駛——甚至沒有忘記把安全帶拉開讓琪琪幫他扣上。他關上門的一瞬間,她就踩下了油門。

「還是不舒服?很快就會到了。」在去醫院的路上凱奈斯似乎讀出了哈薩維的不快,主動和他說起話來,「附近的醫院離剛剛的休息站大概二十分鐘,琪琪大概是知道會沒有救護車所以才說直接過去吧。」
哈薩維搖了搖頭,他忍不住在想這些人的事:他並非不明白那位女士對他們有所防備的原因,但她明明知道這樣他們可能會有危險,在救護車的電話也沒有立刻接通的情況下,卻還不願讓凱奈斯把他們送過去,還是讓哈薩維也多少有點不舒服。
「上校,你比我更清楚問題在哪裡吧?」哈薩維忍不住說,「你不覺得他們⋯⋯」
「種族主義?」凱奈斯說,「一個帶著兩個小孩的女人面對向她們衝過去的陌生男人有點防備,沒什麼奇怪。再說,這麼多年了,聯邦把那麼多窮人送到宇宙⋯⋯你也知道被送出去的是什麼人,而留下來的是什麼人。」
哈薩維當然知道那是在說什麼了:發達地區的人們很容易就能留在地球,而很多窮人——尤其是很多在亞非拉地區生活的人,沒有弄到居留資格的話,就只能背井離鄉到殖民地去做苦工養家糊口;而勉強留在地球的人也不得不躲避「獵人」的視線,像梅海沙和柯利亞那樣偷偷摸摸地生活。哈薩維的父母選擇了住在宇宙,但縱是養尊處優長大的他也會對這些事情有點感覺——勞苦大眾是沒有什麼選擇可言的。所以他才會認為夏亞的理想看著偏激也並非沒有道理⋯⋯而像自己的父親那樣的人,想必也可以做些什麼。
⋯⋯所以看到這個曾經的聯邦軍官輕描淡寫地避開那個關鍵的問題,哈薩維才會覺得不可理喻。
「要是穿著軍裝的話他們大概多少會客氣一點,不過那是另一個問題了,下次再說吧。」
凱奈斯在醫院門口踩下了煞車。他們只看到好幾輛救護車正在排著隊駛進去,而另一些則正在從另一個門急匆匆地出去。哈薩維跳下了車,攙扶著那個男人走出來的時候對方甚至差點滑了一跤。
「快去!」琪琪命令著,哈薩維點了點頭就把那個人拖進了醫院——裡面的混亂程度超乎他的想像,到處都是等待幫助的人,還有一些工作人員推著渾身泥水的人急匆匆地從他們身邊路過。相比之下,哈薩維甚至不知道這個人的情況是不是比他們危急,但他還是硬著頭皮和前台的護士搭了話。所幸的是他也沒有碰上太多特別的困難:光是看這個人走了兩步,那個年輕的護士就知道了為什麼他會被帶到這裡來,而在和他們同行的人們也過來對工作人員解釋發生了什麼之後,一切似乎也終於順利了些。在那個男人和他的家人被護士帶走之後,哈薩維他們終於也可以在等候室裡喘口氣了。

「好累喔,」琪琪靠在了哈薩維的身上,她的頭髮和衣服都濕透了,所以也把外套脫了下來抓在手上。哈薩維甚至能看到水滴順著她的肌膚滑到胸口⋯⋯而裡面顯然沒穿。
「這群笨蛋氣死我了,我就不該多管閒事,讓他們死在路上⋯⋯」她嘟嘟囔囔地說著,彷彿也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如果可以的話哈薩維當然也會去問這裡的工作人員拿條毛巾,但琪琪挽著他的手,並不讓他走開。
「——我去問問能不能拿條毛巾。」
「——是看到了什麼嗎?」哈薩維忍不住問,卻撞上了凱奈斯的話。琪琪點了點頭答應了凱奈斯,但沒有對哈薩維說什麼,只是著指在他們頭上無聲地播報著新聞的電視屏幕:大雨在附近引發了山體滑坡和市區水浸,一輛公交車側翻,至少有幾十人受傷,而記者的鏡頭甚至拍到了這家醫院的大門。
⋯⋯那裡有一切事情的答案。
「你剛剛在餐廳裡沒有看新聞吧?我和上校在到休息站之前就在說雨這麼大不要急著趕路了。」
「那時候很不舒服,所以沒有聽到。」哈薩維說,「我還以為你是看到了他們會發生了什麼事⋯⋯」
畢竟如果琪琪說了他們會死在路上,那就很可能是真的。
「哪能看得那麼多啊,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事組合起來得出結果⋯⋯」琪琪嘆了嘆氣,然後又彷彿想到了什麼,皺著眉頭抬起頭看哈薩維:「而且你是不是忘了我是正經的註冊護士了?我有執照的。」
「我哪敢⋯⋯」哈薩維說了半句,最後還是把那前提也要你做得到這件事才行這句話吞了回去。
「——回來了回來了,我還弄了點熱的,不過眾口難調,你們自己想吧。」凱奈斯拿著罐裝飲料走了過來,連著毛巾塞給了他們,然後又指著走廊另一邊的CT室說是他去打聽了一下,被送過來的人就在那裡做檢查,情況好像還算穩定,那對兄妹也和父母呆在一起。
「太好了,」琪琪彷彿鬆了一口氣,然後凱奈斯彎下腰,彷彿要安慰她那樣幫她擦著頭髮。儘管她對這些人的態度諸多抱怨,而哈薩維甚至不敢問在車上那些人是不是對她說了些令她生氣的話,但當然知道琪琪這樣做也是出於善意⋯⋯畢竟她完全也可以丟下他們不管,而不是讓自己渾身濕透,冒著被誤解的風險把他們送到這裡來。
到了生死關頭,真相是否循序漸進也許就沒有那麼重要了。

「那個,」剛剛那位女士帶著孩子們對他們走了過來。她似乎還是非常慌張,驚魂未定,但臉上的表情好歹放鬆了一點。「他們說我先生是腦梗死,晚了的話會有生命危險⋯⋯」
「果然,」琪琪說,「所以我才說要立刻把他送過來,讓他繼續開車會出事故的⋯⋯」
那位女士點了點頭,然後又要孩子們對他們道謝:那對兄妹盯著哈薩維的臉看,壓低了聲音對他們說話,還是畏畏縮縮地躲在母親後面。那位女士彷彿也想要做些什麼,但卻勸不動孩子們。
⋯⋯這些孩子想必也和他們的母親一樣不太願意接近凱奈斯,而現在恐怕還被他臉上的傷痕嚇到了吧。哈薩維自認它們並沒有那麼顯眼,那裡有點顏色不均勻的部分,皮膚凹凸不平,不過的確是痊癒得差不多了。假以時日,這些疤痕想必會消失,就算不會恢復原來的樣子也不至於帶來很多麻煩。但孩子們並不懂這樣的道理,哈薩維也覺得沒有必要讓他們明白,只是摸出了口罩掛在臉上。

「盯——」
然後琪琪彎下腰,站在了那兩個孩子面前,用不友善的目光一直盯著他們。察覺到了琪琪的敵意之後,他們又後退了兩步。
「你看,被盯著很不愉快吧?」琪琪蹲了下來,把自己放到了和他們一樣的高度,語氣也柔軟了下來。兩個孩子沒有說話但還是點了點頭。
那一家人和他們打過招呼以後就被護士叫走了。
「給我學機靈一點,剛剛你被小孩子欺負了!」琪琪扯下他的口罩,雙手夾著哈薩維的臉使勁揉搓著他的臉頰,彷彿要這樣來教訓他。
「唔唔唔但是上校之前也⋯⋯」
「——還頂嘴,好好想想為什麼只說你一個!」
「嗚唔對不起啦⋯⋯」哈薩維只能慌慌張張地道歉。論機靈他當然是比不上琪琪他們,而且——比起不能做,他大約也只是不願意面對這些事。再怎麼想忘記這一切,看到這樣的家庭的時候也很難不想到自己的父母和妹妹——即使他們表現出了敵意,他也願意相信這些人都是些體面的人;而作為布萊德.諾亞的兒子和Mafty的首領,哈薩維的人生即使不算是一帆風順,平時接觸到的人們也不會找他的麻煩——就算是要被處決都可以有個臨時的獨裁者能讓他從聯邦的槍口下逃出生天⋯⋯這麼一想,被誰看不起倒也是件新鮮的事。哈薩維難免覺得有些哭笑不得:現在他倒是不得不明白凱奈斯為什麼對那些人的態度毫不在意,而琪琪又是怎麼巧妙地反擊某些看不起她的人……
試圖從這些無處可逃的事手上逃脫是沒有意義的。凱奈斯大約也曾經認為軍隊的制服可以為他遮掩些什麼——就像哈薩維覺得口罩可以為他遮擋傷痕一樣,但他最後卻因為——或者說多少是為了幫助這個朋友,放棄了這層保護色,回到腥風血雨的江湖裡去;而琪琪放棄了舒適的生活來到他們身邊,甚至在這種時候為哈薩維出頭,只能讓他覺得自己對她更不公平⋯⋯要他忘記自己是因為喜歡葵絲.帕拉雅才會打算接近琪琪,顯然也是不可能的。
這些人都為哈薩維付出了代價,他也相信他們並不要什麼回報,但正因如此,活著本身對哈薩維而言就更是變成了無處可逃的事了。
⋯⋯比起死亡本身,這才是和他相稱的懲罰。

*
「——我想打個電話回家。」
哈薩維說著,而聽到他這樣說以後,無論是在給他們泡茶的凱奈斯,還是在看地圖,尋找附近有什麼餐廳的琪琪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計看著他,彷彿聽到了什麼讓他們驚訝的話。
「幹嘛啊,我用得了假身份,當然也知道應該怎麼做⋯⋯」
「不是這個問題,不過我沒意見,」琪琪說著嘆了嘆氣,「其實,有可以讓你想去聯繫他們的人也不是什麼壞事⋯⋯」
「反正布萊德.諾亞退役了,沒法濫用職權。就算要在聯邦裡找門路,阿德萊德的事以後某人平步青雲,也算是欠了我人情,大多時候應該不至於為難我和我的朋友。雖然他也能自掏腰包找人,但要殺了你也沒那麼簡單⋯⋯」
「上校⋯⋯」琪琪看了凱奈斯一眼。
「啊。不好意思,我並不是要冒犯你的父親,」凱奈斯撓了撓頭,「⋯⋯真糟糕啊,明明已經不在軍隊裡混了,職業病還是半點不饒人。」
「不⋯⋯沒關係的,不喜歡他的人不差這一個。」哈薩維說,他並不因為凱奈斯的話而感到被冒犯——倒不如說,正是這種評價沒什麼不正確所以他才一聲不吭地聽。畢竟,就算是凱奈斯在行刑之前把這些事交給他的父親,誰也不知道布萊德.諾亞是會對自己的兒子手下留情,還是會因為這個不肖子勃然大怒,恨不得親自殺了他。凱奈斯在之前甚至已經下定決心,就算要親手殺死哈薩維也不要讓布萊德.諾亞知道這件事⋯⋯而聯邦的喉舌放出的消息,只是讓他們更加確定聯邦裡有認為哈薩維的父親就是這種願意大義滅親的人。

「所以,我這些社會經驗豐富的朋友們能給一點建設性的意見嗎?」
「呃,不要直接和你的父母去說?」凱奈斯移開了視線。
「我也贊成。雖然我之前也覺得你應該見一下布萊德艦長的⋯⋯不過這種事,誰聽了都不會能冷靜下來。」琪琪說,「不過,問我們兩個說什麼家庭問題真的是很糟糕的主意欸⋯⋯」
「那,那我和妹妹說總行了吧,」哈薩維吞吞吐吐地說,「我覺得我們相處得還可以。」
「感情好到就算她知道你是Mafty本人也覺得沒關係?」琪琪托著腮問。
「⋯⋯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事到如今,哈薩維也無法推測家人會有什麼反應了,但他卻知道這就是那一件必須去完成的事。那並非是因為沒有選擇——只要想著自己是為了葵絲——或者說,是因為葵絲的死才要成為Mafty Navue Erin,就不需要面對猶豫和空虛;只要他能把活下去當作是凱奈斯和琪琪這兩個勝利者對他施加的懲罰來接受,一切就會變得順理成章——答應天田教授繼續寫論文這件事當然也可以被看作懲罰的一部分。把自己當作受害者當然是既可笑又不光彩的想法,然而如果是為了活下去,一切又都可以被原諒的。就像……就像只要將和這兩個勝利者的性當作掠奪失敗者的手段,哈薩維就可以接受這些對他而言,又或者說,對世上很多人而言也許都是扭曲而異常的行為。三個人一起做已經不怎麼正常,至於某些時候——就像他們在旅館裡做的那樣,凱奈斯使用他的嘴而琪琪一邊愛撫著他的性器,一邊用手指進入他,蹂躪著腸道裡敏感的地方就更加是匪夷所思。琪琪甚至還赤身裸體貼在他的後面,柔軟的胸部頂在他的背上,任由溫暖細膩的肌膚刺激著他的感官,手上的動作卻半點也不留情,好像非要做得激烈一點。相比之下,凱奈斯的性器長驅直入地搗進他的喉嚨,按著他的頭射進去這種事甚至也說不上有什麼特別異常的了。
這簡直像是對哈薩維那從來毫無波瀾的性生活⋯⋯或者說,是對他這種人類應該好自為之節制一點不要再他媽的破壞地球了這種理念丟上一個深水炸彈,說是第二次被擊墜也不為過。但品嚐失敗者的痛苦,看著他們掙扎,本來就是勝利者的權利,如果他們要品嚐一些別的——比如——快樂,那當然也是正確的。不論他想的是為了自己手上的血贖罪,抑或是把琪琪和凱奈斯所做的這些事看作正當的盤剝,結果都不會有什麼區別。把自己放在被掠奪的位置上然後活下來可是比去做個真正的掠食者簡單多了:這意味著他可以像以前閉上眼看到葵絲的面容的時候那樣,什麼也不想,只是彷彿在付出代價以後任由自己沈浸在他們毫無保留的善意和溫柔裡,這樣一來哈薩維就會覺得好過一些。不過,平時做完之後琪琪和凱奈斯都會留在他身邊,但這一次彷彿有些不一樣:前聯邦軍官還是像以前那樣安慰他,只是沒有在他們身邊久留,整理了衣物,拿了汽車鑰匙,又抄起洗衣籃把他們那些濕透了的衣服丟進去,說是等下回來。
「⋯⋯他把我們留在這裡肯定不是為了去洗衣服吧。」哈薩維說,琪琪躺在他的旁邊,閉著眼靠在他身上,呼吸輕輕落在他的頸窩,安靜得幾乎讓他忘記了剛剛她做過些什麼。
「因為我有些重要的事還沒有和哈薩維說。這麼久了,你說真相要循序漸進,但既然是要和家裡人再聯絡⋯⋯我就不能不在這之前說出這件事,」琪琪停頓了一下,「其實上校那時候也在場,但被拜託的是我。所以我們商量好了,如果你會被處決就由他告訴你,否則我就要履行承諾。」
那就必然是沒什麼什麼好事了。
「而且,哈薩維有點Father complex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啊,上校他在場的話你也會困擾吧?所以還是⋯⋯」
哈薩維聽著這些話當然免不了有點頭痛——琪琪向來擅長說謊,她對哈薩維單刀直入自然是某種好感的表現。然而現在她卻一邊拐彎抹角的,一邊把真心話都吐了出來,並且絲毫沒有透露重點的意思。這件事對她而言就算不是難以啟齒,想必也是非比尋常。但無論重要的事情是什麼,再拖五分鐘,那殺傷力也未必比得上真心話連珠炮了。
「琪琪⋯⋯」
「啊啊煩死了,」琪琪坐起來抓了抓頭,「哈薩維,柯利亞.戴斯是什麼人?」
「⋯⋯你既然知道這個名字,那也不用問了吧。」
「嘖,還是一如既往讓人生氣,」琪琪砸了砸嘴,「當然是因為我沒辦法完全信任她,所以才要來問你啊。」
「⋯⋯心理治療師和前女友?」
這根本不是琪琪的作風,一個能夠看穿謊言,劈頭揭穿他真實身分的人,不可能看不穿這種事——
「談婚論嫁那種?」
「⋯⋯是。」
「你們做這行還想什麼結婚啊!」琪琪抄起枕頭對著他的臉甩了過去,結果是哈薩維剛剛坐起來又被砸回了床上,「我們想從她那裡打聽聯邦裡有沒有什麼人可以給你和Mafty 的人周旋,但她什麼都不肯說⋯⋯」
「唔唔⋯⋯」哈薩維呻吟著,和柯利亞在一起的日子的記憶湧上心頭——她的身分果然被發現了,但這一切也是合乎情理的。只是,他也很難不察覺到琪琪還有事沒有說,問這些事只是個開頭罷了。
「那葵絲.帕拉雅又是怎麼樣的人?」
「琪琪你該不會是在吃醋吧。」
「你說啊。」
「呃,是個無拘無束,感情豐富的女孩子?」哈薩維移開視線,吞吞吐吐地說——上次他們沒有說到葵絲是怎麼樣的人,但避開重點恐怕是沒什麼用處,非要琪琪揭穿他的話事情只會變得更糟:「琪琪也知道的吧,我覺得你也是這樣的人,所以才會⋯⋯」
「那不妙啊,」琪琪說,語氣幾乎是在一瞬間嚴肅了起來:「那時候柯利亞問我有沒有跟你做過,又說我並不像葵絲,說是和你說的很不一樣。還叫我帶話,說要和你說“對不起”。」
「⋯⋯是嗎。」
哈薩維嘆了嘆氣,柯利亞當然是庸醫的人,他知道這一點,也並不認為他們之間的感情有什麼虛假可言。然而那個答案還是擊碎了哈薩維的某一部分:無論柯利亞出於什麼目的而那樣做⋯⋯要他留在組織裡也好,把他綁在自己的身邊也好,他都不怎麼在乎——她有資格折磨他,這一切就不需要理由。
……但哈薩維現在甚至不敢肯定那到底是來自過去的噩夢,還是他們看準了他的弱點所以為他精心準備的謊言——他太希望那個來自九三年的幽靈常常折磨自己,所以在無法分辨真假的時候才會感到痛苦。
「她還說了什麼嗎。」
「她說你們就會一起下地獄。不過,我和上校都很自私,只想讓哈薩維和我們一起下地獄,不願讓她帶你走呢。」
「就是啊,你們真是太過分了。」哈薩維說,琪琪柔軟的手指撫摸著他臉頰上的傷痕,碰到他的嘴唇的時候哈薩維親吻她的指節,張開嘴迎接她,任由她彎曲著手指撫摸著他的牙齒,又戲弄著他的舌頭。哈薩維就像是之前舔舐著凱奈斯的性器那樣做着,把她的手指舔得濕漉漉的。
「⋯⋯有沒有人說過你這種應對機制很糟糕啊,」琪琪說著,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反而是直接把兩根手指搗進了更深的地方,引起一陣咳嗽,讓哈薩維忍不住抓住了她,「而且她問我有沒有和你做過,肯定不是因為和你談婚論嫁吧?」
「咳⋯⋯那最後不是做過了嗎⋯⋯」哈薩維喘著氣說,「已經解決的事還是不要追根究底吧?」
琪琪看著哈薩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彷彿完成了任務一樣把之前砸在他臉上的枕頭放回了之前的位置,躺在他的旁邊,往自己的鎖骨拍了拍示意他可以靠著她睡。然後哈薩維就順從地靠了過去,把臉埋進那柔軟溫暖的肌膚,並且下定決心——柯利亞曾經說他拒絕和讓他想起葵絲的女孩子做愛就叫做心理性陽痿這件事,就是要被琪琪拉去遊行示眾也不能說出來。

*
哈薩維在輻射區的居民區看著那個舊手機破碎的屏幕:電話號碼已經按好了,只差撥號這一件事——他深吸了一口氣。滿打滿算,哈薩維.諾亞的死已經過去半年有多——若是能對家人隱瞞這一切,自私地繼續做個死人,他的生活必然也能輕鬆一些。但哈薩維.諾亞當然是就是到了這般境地,也不是會選擇那條更容易的路的人——那就是他受到的教誨,無論是發生什麼事,都是不可能把它從他的心裡抹消的。
他的手指顫抖著,撥通了電話。
「喂?」
「⋯⋯」
但他還是失算了。一聽到珍美的聲音,哈薩維就只覺得有什麼堵住了自己的喉嚨——他想像過無數次應該說些什麼,最後那可怕的障礙卻擋住了他。也許她很快就會認為這只是普通的騷擾電話然後掛掉,那樣的話他還可以稍作辯解——然而她彷彿知道了什麼,在電話的那頭等待著⋯⋯直到她不願再等待。

「……什麼啊,你還活著。」
而那冷漠的語氣只讓哈薩維感到陌生。
「⋯⋯對不起。」

哈薩維迅速地掛斷了電話,把手機裡面的電話卡拆出來,慌張中差點把它們都扔了出去——但那可恨的理智又馬上回到他的身體:把電話卡拿掉,開機的時候做一點手腳,清除數據。也許應該把這東西留在這裡,這樣一旦有人追查這個信號也只能查到這個地方⋯⋯在考慮這一切的時候哈薩維多少有些哭泣的衝動,卻發現自己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珍美一定是因為經歷了太多難過的事才會對他生氣,而不敢和父母直接說這些事更是顯示了他自己的軟弱,是他自己不好。都會過去的,哈薩維在心裡對自己說著——只是現在看來它還是永無止境罷了。他處理完了手上的活計之後還是像機械一樣走了出去,把自己丟上了琪琪和凱奈斯的車,而在那裡,坐在他旁邊的琪琪關切地看著他,但只是發出了兩個音節就又把話吞了下去。
「你不想說就不要說了,」坐在他前面的凱奈斯說,「……如果想一個人靜一下的話,等下琪琪就坐到副駕駛來。」
「沒事的……沒事的,」哈薩維的聲音顫抖著,那痛苦幾乎令他有點混亂,只能苦笑著說出真相——

「布萊德.諾亞的女兒畢竟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