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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渡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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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城北有座顶出名的寺庙,寺庙落在山顶,车上不去,只有百来个台阶,一阶比一阶高,徒步走上去能要掉人半条命。据说是里面的主持是位得道的高僧,去那里的信徒不在少数,求什么的都有,求子求权求姻缘,有人来找高僧解惑解灾,愁眉苦脸的来,兴冲冲的走。
寺庙里还有株老榕树,五六百岁的光景,树须往下垂,随着微风摆动,连带着系在上头的红绸带一起。
红绸带上无非是在求百年好合,求身体康健。有位小姑娘在树底下站了很久,先是双手合十,低着头虔诚地祈愿,然后就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想要把红绸带挂在树上。
小姑娘,要我帮忙吗?一个男人突然出声,小姑娘被吓了一跳。
男人笑起来有很深的酒窝,眼睛很大,圆圆的,眼里有光,很亮。看起来不像坏人。
小姑娘请他把红绸带往高一点的地方挂,男人接过来,红绸带上写着希望张远能永远快乐。
于是男人调侃道,张远?男朋友?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如果是就好了。他是个明星,很厉害的人。
大概追星的小姑娘一碰着自己偶像的话题就打开了话匣子,当即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给男人看。
画面里是个穿着白衬衫的举着透明伞,在蓝天白云下笑得干净爽朗的少年。
小姑娘又打开相册,给男人看里面的少年,近期的照片无一例外都穿着黑色的衣服,黑衬衫黑短袖黑大衣,小姑娘挑了张最好看的放大,有些得意地说好看吧。
男人笑了笑说好看,但还是穿白衬衫的时候最好看。
是吧,小姑娘语气有点低落,收了手机低低叹口气,他现在都不穿白衣服了。
为什么?男人挑了个高枝儿给红绸带打了个结系好,手指划过上面的黑字摩挲了一下。
因为他的爱人走了,小姑娘闷闷地说,他一点儿都不快乐。
男人揉揉小姑娘的脑袋,他一定会快乐的。
小姑娘抬头跟他说谢谢,突然很惊奇地说你很像他的爱人。
男人笑了,说他或许就是呢?
小姑娘愣愣的,男人竖起手指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示意小姑娘看着他的眼睛。
啪地一声
响指一打,小姑娘像没看见男人似的朝着高处的红绸带拜了又拜,转身走的时候还能听见她嘴里咕咕叨叨着奇怪,自己怎么能把绸带挂那么高的。
男人身边站着寺庙的主持,主持念了几句阿弥陀佛,有些无奈地对男人说:要是真的想见见他,可以下山去看看的。
男人摇摇头,跟主持道谢后就走了。
01
入了六月,天气愈发多变,张远的助理几次往窗外看了看头顶的天,担忧地问张远,远哥,看这天要下大雨,要不今天咱不去了吧?
张远让司机在路边停车,还是固执地打开车门下去了,左右上山的路只有一条,下雨也是一阵儿一阵儿。你们要不先回去,我得在庙里住两个晚上呢!
助理急得跟他一起下车扯着他的胳膊,那咱们明天再来成不!这雨下了山路也不好走啊!
张远说没事,这样才显得心诚。
哥!远哥!你这样醒哥知道了会开心吗?助理急到说了不该说的话。
张远低了头轻轻笑了笑!我不去他才会不高兴。
张远顺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他每一步都走得虔诚,每一步都在思考自己的一生。
张远是个爱豆,能唱会跳,他的爱人叫苏醒,比他只大了一岁。前年出意外走了,只留下张远一个人满怀深情和悲痛在人世间。
张远整日睡不好觉,一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大圈,总是困在梦魇里。
梦到自己跟苏醒,一会儿穿着古装在人来人往的集市里逛街,一会儿又是看见苏醒抱着一个人在哭,走近了瞧是面色发白的自己,有时候能梦见苏醒将他搂在怀里亲。
他从来都知道梦是假的,他好端端地活着,苏醒才是那个走了的。
也去看过心理医生,说是梦是执念,再科学的心理暗示都改变不了张远思念苏醒的事实,后来心理医生建议他去拜拜佛。
当时张远还笑来着,说无神论者也会信这些。心理医生倒没生气,只说也是寄托情思排遣情绪的一种方式。
张远也就真的去了。
听说这里的寺庙很不错,凡人来这里许愿,十之八九都能心想事成,张远知道自己所求是违背天道的,所以他每次来都是为苏醒祈福,聊表思念。
他是庙里的常客了,跟主持很熟,每次去都约定好下回来的时间,主持安排庙里的小沙弥给他打扫出一间屋子。
张远跟着庙里的僧侣一起礼佛念经,大抵是佛经有平复人心的作用,夜晚禅房里点了檀香,烟雾缥缈,张远睡得格外安稳,也不做梦了。
只是回到他跟苏醒的家中还是会做梦,张远在苏醒走后给自己在他们的屋子里建了座孤堡,用孤独和悲痛作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孤独感被无限放大,悲从中来,张远走不出去失去苏醒的牢笼,舞台上再灼热的灯光,舞台下再鼎沸的呐喊也唤不起张远内心的火热。
他的魂魄几乎是跟着苏醒走了,只留着空荡荡的一具肉体在这座孤岛。
他执意要上山还有一个原因,最近他做梦,反复梦到一个场景。画面里是泼天的火光,火苗吞噬着他的衣摆,他听见自己声嘶力竭得喊救命,画面一转,又是苏醒。
又是苏醒冲破火势的阻碍,却救不回他。
他听见苏醒悲痛欲绝的呼唤,一如曾经他得知苏醒出意外时那声发自胸腔的悲鸣。
每次从梦中醒来他都浑身大汗,然后惊奇地发现自己在卧室里,在他跟苏醒的床上。
张远是只在沙发上睡得着的,从前苏醒是不会让他睡沙发的,那人走后张远只觉得床好大好空,彻夜辗转,早晨醒来触及身旁,凉意刺骨,像是冰冷的海水扎进肌肤,冷得他连心都在跟着痛。索性后来不再睡床,床上用品整整齐齐地摆着,落了灰也懒得换。
最开始他只当自己梦游,可是他知道自己是没有梦游的习惯的。后来疑心是有人进了自己的屋子,可什么人会在他的家里不偷东西,只抱着他去床上睡呢?
这太奇怪了,大概是多读了些怪神乱力的东西,张远觉得事有蹊跷,还是想着要来寺庙拜拜。
02
早先说过上山的路只有一条,前半段是信众捐得香火钱修的阶梯,好走,后半段是些山间小路。张远第三回来的时候说要给这里把后面的路也修了。
主持却说不用,真正的有心人是不会被这点路难倒的,张远了然,不再提这件事。
六月的天娃娃的脸,之前张远上山的时候天上还滚过几朵乌云,现下风一吹倒全部四散开了。张远走了没多久就觉得胃疼得难受,突然想起昨晚自己半夜睡醒去冰箱摸了瓶啤酒出来。
就因为昨晚那个反复的梦折磨得他心思烦躁,他回忆起经纪人特意给他留出来的假期,先拖着沉重的步伐去冰箱里拿了瓶啤酒,就着凉意仰头干了。
其实这样的习惯不好,他体寒,一喝冰的就要拉肚子,从前有人管着,现在没人管,张远连自矜都不想有,反正再怎么折腾自己的身体,都不会有人在意了。外面天还没有亮起来,张远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半,万籁俱寂的时间,他没了睡意,索性又回到沙发上,裹着毯子点开了老友记。
那是他跟苏醒最喜欢看的美剧,没有球赛的夜晚就喜欢随便点开一集看,苏醒走之前他们正看完第三季,现在张远不知道看了几个轮回了,台词倒背如流,就是少了个跟他一唱一和的人。
电视机里照常演着,张远不看字幕也能接上几句,后来渐渐起了睡意,又就着蜷在沙发上的姿势睡着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女为悦己者容,张远丢失爱人,彻底失去了照顾好自己的心思。
张远记得山半腰有座亭子,揉着肚子强撑着走到亭子坐下。
亭子里有个人在角落里坐着,张远先前没看见,因为那个人正坐在柱子的背面,从山下走来正好是个死角。现在张远坐得离他稍远一点,那人好像从张远来这儿开始就一直扭着头再在看山下的风景。
张远觉得那人的背影有些眼熟,但他无心管太多,他只觉得胃痛难耐,弯着腰捂着肚子,倒吸一口凉气,低低叫了两声。
那人缓缓回过头来,走到他跟前,先生,你没事吧?
声音有一点耳熟,很像苏醒的声音,张远的心猛的一颤,抬头不假思索地叫了句:
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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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浓墨一般的乌云又重新聚拢来了,张远叫出一句苏醒,引得天边滚下几声巨响的雷。
随后张远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疼痛几欲要撕开他的腹肉,同雷声一起在外作祟。这样的感觉不好受,张远额头上渗出冷汗,猛的两眼一黑,直直向前栽去。
男人伸手托住了他,然后把人拦腰抱起,抱回了亭子里坐的地方。手一直捂在张远刚刚捂着的地方,在昏迷中的张远像是感受到了热量,渐渐舒展开了眉头。
男人低头看着他,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他怕张远躺得不舒服,还把张远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
雷声欲大,渐渐淹没了男人似轻叹出口的一句傻子。
张远再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件黑色的棒球服,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围绕在鼻尖。这种味道是寺庙里独有的香火气,张远还挺喜欢这种味道的,闻着叫他心安。他索性多吸了几口,抬头却见亭子周围雨下的越发得大。
他想起睡着之前那声巨雷,又想起那个稀奇古怪的男人。
男人正背对着他看天地,雨下得很大,像给整座亭子围了个水帘,张远悄无声息地打量着男人。
这个男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既熟悉又陌生,尤其是现在这个背影,双手插兜,微微抬着头,倒像是不服气这么大的雨。
就跟苏醒一样,对谁都不服气,但又有一种别样的圆滑,知世故又不世故。张远有时候调侃苏醒真的太俗了,俗得眼里只看到钱,但是张远是知道他的,这个人慷慨大气,随时为朋友两肋插刀。有时候看他拼命挣这么些钱,但这些年该捐的捐,该借的借,苏醒除了他自己,好像什么也没留下。
至于陌生的感觉,张远是知道苏醒再不会回来了的,所以旁的人再怎么像他,也终究不是他。
想到苏醒,张远再次垂了眉眼,他内心还有些虚无缥缈的幻想,希望那个悲痛的事实只是一场做了太久太久的梦,希望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苏醒,只是上山做了一段时间的和尚,现在重返红尘还要继续跟他相爱。
男人正好转过身来,冲他笑了笑。
饶是张远做了再充分的心理准备,等再次看到男人的正脸,圆又大的眼睛,挺立的眉弓,再加上笑起来深深大大的酒窝,张远几乎以为是苏醒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只感慨了一句太像了。
像什么?
你好,我是苏世杰。
男人朝张远伸出左手,张远在握上去之前飞快地打量了一下他的中指,上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张远心口一滞,幻想被戳破的感觉太难受了,他维持着一些在陌生人面前的体面,搭着苏世杰的手礼节性地摇了摇,苏先生你好,我是张远。
我知道,苏世杰一屁股坐到张远旁边,你是个啥来着,爱抖?
张远忙解释是爱豆,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小明星。
苏世杰用那双像极了苏醒的眼睛笑盈盈地看着他,前两天我在庙里遇见个小姑娘,叽叽喳喳跟我讲了好久你的事情。她还替你求了很多东西,用红绸带挂到最高的地方了。
啊,张远听到不好意思起来了,是我的粉丝吧?我其实没有那么厉害的。
苏世杰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你要记得这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在爱你。
张远一愣,小声嘟囔着,最爱我的那个已经走了。
苏世杰猛地搭上他的肩膀,用力按了按,你要相信他还爱你。
雨渐渐小了,张远把身上的衣服叠好还给苏世杰,苏先生是要上山吗?
苏世杰把衣服放进随身带的包里,嗯,一道上山吧。
早先说过上山的路一半好走,一半不好走。走过亭子没两分钟,用水泥浇筑的阶梯就慢慢变成了泥泞的小路。下着雨走山路着实算不上一件容易的事,好在两个人结伴而行,遇到难走的地方就相互扶着走一下。主要是张远走的难一些,他打小没走过这么难走的山路,之前上山都挑得晴天,路没那么滑,这次遇到下雨,露在外面的土又湿又滑,张远走两步就要打滑,被苏世杰拽着胳膊一点一点带着往上走。
苏世杰走起来就蛮平稳的,一步一步落在实处,还能分出神来提醒张远哪里要小心。
两个人都没有打伞,主要是没带。雨停了以后张远从随身带的包里摸出了一包纸巾,给苏世杰递了一张,让他擦擦脸上的水。
苏世杰接过,说了句拴q,把纸巾胡乱往脸上一擦。张远看呆了,再次感慨了一句,太像了。
像什么?苏世杰把纸巾揉成团塞在包侧面放水杯的网兜里,刚刚你就在说太像了。
张远把纸巾展开又重新叠好,往脸上小心地擦掉水,你,很像我的爱人,苏醒。
他讲到苏醒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稍稍呼吸了一下才说出苏醒。
你们长得就蛮像的,我刚刚还差点以为你就是他呢?
苏世杰冲他笑了笑,后半程山路就一直闭嘴没说过话了。只是沉默地在前头开路,在需要扶张远一把的时候冲张远伸出援手。
张远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只能碎碎念念地说是不是我的话冒犯到苏先生,我真的……很抱歉。
苏世杰只是朝他摇了摇头,意思是没有冒犯到。
张远就以为苏世杰是爬累了,索性乖乖闭嘴。
04
走到寺庙门口的时候天正好放晴了,张远同苏世杰一道进的寺庙。张远每次来都要先找主持身边的小沙弥,小沙弥叫缘慧,现下在庙里扫水。
缘慧见了张远忙双手合十道了句阿弥陀佛,又见他浑身湿透赶忙要领着他去后面的房子里洗澡换衣服。
缘慧小师父扭头又见张远身边站着的苏世杰,又是双手合十一句阿弥陀佛,苏施主今日下山,是被雨挡回来了吗?
苏世杰回礼说是,下到亭子就觉得要下大雨,又遇着张先生,索性一道回来了。
张远愣了愣,原来……
他的话先被缘慧打断了,不如两位施主一道去后面的屋子里洗个热水澡吧。
热水是一早就备下了,我原以为今日下雨张施主不会上来,是住持说您会来,让我早早备了热水。
苏世杰摆摆手说,我不必了,住持在哪儿?
师父在禅房,您直接去就成。
张远拦住他,苏先生等等就下山吗?
苏世杰说今日不下山了。
那好,烦请苏先生等等我。
张远跟着缘慧走去洗澡了,等他把整个人浸泡在热水里,浑身的毛孔都释放着暖意,才觉得舒服一点。
人一舒服就想睡觉,加上今天走了艰难的山路,张远泡着澡就有点昏昏欲睡起来了,屋子里燃了檀香,袅袅香气,张远靠在木桶上就睡着了。
又是一场梦,这次梦里没有苏醒,也没有自己。
只有一座山,一座青山。
青山里鸟语花香,万物生长,张远觉得自己就是身在其中的一只鸟,飞翔在蓝天底下,跳跃在林间。
这个梦算得上是一场美梦。
张远是在缘慧的叫门声中醒来的,水堪堪半凉,张远甩了甩脑袋,换上干净的衣服就出去了。
缘慧请他去跟住持一道吃斋饭,张远惦记着要跟苏世杰说一声谢谢,就问了句苏世杰在哪儿。
缘慧说跟住持一道在等张远。
庙里的斋饭一向清淡,张远得到了一碗热腾腾的素面,这对今天胃疼的他来说是再好不过的美食了。
庙里吃饭讲究不言语,张远吃完就一直等着苏世杰把饭吃完。
后来他邀请苏世杰在庙里走走,苏世杰看了一眼住持,欣然应允。
苏世杰领着他去看上次那个姑娘挂在树上的红绸带,挂太高了,拿不下来,就远远看一眼吧。
张远说自己也想替粉丝们求点东西,平安康健,幸福美满,愿望很多,闭着眼睛祈祷了好一会儿,他挑了个好地方把红绸带挂上。
苏世杰感慨一句你们还真是双向奔赴。
张远抿着嘴笑,她们的支持和爱是我现在活着的唯一念头了。
苏世杰抱着胳膊,有什么不开心的,都可以跟佛祖说说的,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张远也合十念语,有些话,也想跟苏先生说说。
不知道苏先生愿不愿意听听我跟苏醒的故事。
苏醒,就是跟我很像的那位吗?
张远点点头。
那我们算得上有缘,听听你们的故事,也算是听我自己的另一段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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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我跟他相识于一场慌乱的酒局,那天楼顶的灯光绚丽,红的蓝的绿的,照在玻璃杯上,折射出五彩的光。我只看见他深邃的大眼睛,他在对我笑,酒窝又大又深,好像世间所有的醇酒都浇注在酒窝里了。
就那一刻,我爱上了他。
01
张远未出道前只是个有着一把破吉他的酒吧驻唱,昼伏夜出,在京西的酒吧一条街里游荡。有活的时候能在一家酒吧唱上一整晚,没活的时候就拿着他那把吉他随便找一家看起来便宜点的酒吧点一杯最便宜的酒,淡淡地坐在吧台前忧郁上一整晚。
那时候他还年轻,骄傲倔强,不怕天地。
不唱你做了别人的小三,不唱爱情买卖,不唱伤不起。
他唱张信哲,把气氛唱到凄凉,没有了嗨的气氛,被老板委婉地辞退。
第一次被酒吧因为不唱这些歌赶出来的时候他还很硬气,拿着吉他就去另外一家,还是唱张信哲,唱伤情歌,依旧把气氛唱到冷却,依旧被老板委婉地辞退。
如此重蹈覆辙几回,张远看着空荡荡的钱包,无奈向现实低头。
忘了对着第八家还是第九家老板了,张远小脸一垮,嘴唇抖了几抖,几乎是要说自己唱爱情买卖了。
结果还是自尊心抵抗住了金钱的诱惑。
他两手一摊,算了,我不唱了。
黑夜戚戚,酒吧一条街里的灯牌闪着迷离的光,白日里宽敞的街道挤满了年轻的姑娘小伙,每家店里都响着重金属乐和电子音,有人扯着嗓子唱爱情不是你想买,有人哭着伤不起,有人挥着胳膊在舞池里舞动……
没有人跟张远一样,除了破吉他,一无所有。
张远背着吉他在街道里来回走,他身上的钱甚至不够他去酒吧里窝上一整晚渡过这个煎熬的黑夜。
后来他走到街道尽头,在一家酒吧前驻足了半天,最终还是走进去了。
酒吧叫楼顶,似乎今天刚刚开张。酒吧只有一道双开的小小玻璃门,门顶上有两个硕大的白色字体——楼顶。墙体铺满白色的砖头,门旁边是一面大大的玻璃墙,能从玻璃墙里看到里面的情形。
吸引张远的不是这些装潢,真正吸引他的是今天刚刚开张的楼顶推出的活动,凡是到店消费的客人,都可以用店里的舞台唱一首歌。
而且今天所有的酒品都半价。
张远太想唱歌了。
他走进去,点了一杯最便宜的莫吉托,这种酒就跟气泡水似的,也不贵。张远坐在吧台前等着调酒师给他上酒,在调酒师离开之前悄声问了一句我可不可以去唱一首歌。
楼顶的调酒师笑着说当然可以,领着张远去了舞台,还问他要什么伴奏。
张远忧郁了一会儿,说张信哲的白月光可以吗?
他其实有点怕这首苦情歌会把店里这么热闹的氛围变down掉,毕竟人家新店开张,他这么猛然上来降温,确实不太好。
可他就是想唱这首歌,没由来的,就是想。
调酒师嗯了一声,转身去给他放伴奏,前奏一响,张远的情绪就上来了。他只是站在麦架前,左手搭着麦,右手搭着麦架,嗓音干干净净的,就好像他今天身上穿得那件白t,歌声流经话筒传至每个人的耳朵。
店里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了,楼顶的舞台只有一道追光,柔软的追光下安静唱歌的少年仿佛全身沐浴着月光。
那么亮,又那么滚烫。
……
后来调酒师边擦杯子边问我愿不愿意晚上来楼顶驻唱,工资什么的都好商量。
我问了一句是不是想唱什么歌都可以。
那个调酒师说是的,唱什么都行。
我都听傻了,我说你这么擅自做决定老板知道吗?
调酒师笑着说他就是老板。
对,苏醒就是楼顶的老板。我还记得那天楼顶的灯光绚丽,红的蓝的绿的,照在玻璃杯上,折射出五彩的光。我只看见他深邃的大眼睛,他在对我笑,酒窝又大又深,好像世间所有的醇酒都浇注在酒窝里了。
就那一刻,我爱上了他。
雨后的天空洁净如新,在山顶离天更近,抬眼就能看见漫天的繁星。张远讲这些话的时候就坐在那老树底下,风一吹,头顶那些红绸带就跟着飘呀飘。
星星虽然亮,苏世杰却觉得没有张远眼里讲到苏醒时候发出的光亮眼。
张远说到苏醒,嘴角带着笑,眼里流露出柔情蜜意,还有着淡淡的忧伤。
苏世杰想揉揉他的头发,硬生生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就,这么喜欢他吗?
就这么。只是第一眼,就决定要爱他。
张远垂下眸子,淡淡的语气近乎呢喃,但夜真的太轻太静了,苏世杰只听见他说,我不知道,我只看了他一眼,我就觉得我们应该生生世世都相爱。
苏世杰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提议,夜深了,我们进屋去说吧。
确实是冷,张远点点头站起来,把自己缩成一团往屋子里走,苏世杰默默取了外套给他搭着,还是下午那件黑色的棒球服,檀香愈发浓郁,张远深吸一口,也不客气,只道了一句谢谢。
苏世杰给张远的感觉真的太像苏醒了,像到张远无法拒绝苏世杰对他的好。
02
张远住的房间被打扫的很干净,之前洗澡的木桶已经被庙里的师父们抬走了,按照张远之前住在这里的习惯,墙角放了一个香炉,正袅袅生烟,里头燃的是住持特地给张远配的香料,能安神去魇。
苏世杰一进屋就说好舒服的味道,张远就解释了一下香的作用,能安神。
说也奇怪,燃了这个香我的确很少做梦了。
张远招呼苏世杰随便找个地方坐,把衣服递回给苏世杰,今天洗澡还做了个美梦。
苏世杰坐在张远旁边,接过衣服就顺手放在身边,拿了桌上的茶壶给张远倒水,状似随意地问了句梦到了什么?
梦见我是一只鸟。
苏世杰倒水的手一抖,水洒在了桌面上。水还很烫,张远着急忙慌地去找纸巾给他擦手,叠声问他没事吧!
这点疼痛对苏世杰来说算不上什么,他只是顺势抓着张远的手,还梦见了什么!
张远手被捏得生疼,吃痛一声,苏世杰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了手说了句抱歉。
就是一座山,跟这座山差不多,全是树,绿绿的。梦里我是一只鸟,一直在飞,所以就没梦见其他的了。
张远把桌子上的水擦干,还笑着跟苏世杰说,苏先生要是知道我的英文名叫什么,就不会这么震惊了。
我的英文名是Bird,鸟。张远眨眨眼,苏醒给起的。
……
张远在楼顶正式挂牌驻唱,写宣传语的时候店里的小伙伴说本名放上去太招摇了,调侃一句行走江湖还是要开几个小号。
张远觉得有道理,说就叫远远呗。
小伙伴说不够洋气,有没有英文名。
张远说没有,要有也是查理,保罗这种,烂大街了都。
苏醒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拿走小伙伴手上的笔,随性地写了一个Bird。还跟张远解释,你是一只能振翅高飞的鸟,就叫Bird吧!
张远连工作都是苏醒给的,自然苏醒说什么是什么,在人家店里打工,自然楼顶的规矩就是规矩。
何况他也喜欢这个名字,简单又不落俗。
Bird,Bird,他告诉自己要做一只真正飞在蓝天的鸟儿。
Bird张远就正式在楼顶拿着他的吉他开唱了,他想唱什么就唱什么,用Kpop开场,中间穿插几首苦情歌,第一个晚上他用never say goodbye作结尾,在人声鼎沸中获得一声又一声叫好。
舞台上的张远是真正快乐的小鸟,歌声做翅膀,高音迭起,他飞翔在音乐的蓝天里。
苏醒从始至终都坐在吧台,手边摆一杯温热的水,他温柔地看着张远,在张远满头大汗下台之后把人招呼到自己身边,盯着他把温水慢慢地喝了。
张远开心地连头发丝都在唱歌,他甩甩脑袋,认真地跟苏醒说了句谢谢。
每每张远唱歌,苏醒总是认真地听。原先楼顶只有一个架子鼓,等张远来了,苏醒陆陆续续填了不少设备在里面,其中有一架电子琴。
苏醒有时候就用那台电子琴给张远伴奏,琴声叮咚,张远在唱歌的时候会分出一点目光落在苏醒身上。
留着寸头,整天穿卫衣和宽松裤子,看起来又那么一点霸道的男人也会有这么柔情的一面。
从前张远是不信什么一见钟情的,后来遇见苏醒,才知道从前所有的擦肩而过都是为了那天的惊鸿一瞥,之前所有的平静都是为了遇见苏醒时重新跳动的心脏。
张远总是痴迷地看着苏醒的一切,他的楼顶,他的举行,他的言谈。苏醒是个很风趣的男人,他聪明幽默,看来没有什么是能难倒他的。有时候张远觉得苏醒应该是活了很多年,不然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事情,他讲话有趣,听起来就跟亲身经历过似的。
从夏天到冬天,张远在楼顶唱了小半年。那天北京城下了一场雪,店里空荡荡的只剩张远和苏醒两个人。
苏醒在挨个检查店里的设备,看到杯子脏也要亲自上手挨个擦拭。马上就要圣诞节了,店里的装扮跟圣诞节靠近,每个卡座上和吧台都找地方挂了槲寄生,玻璃墙上喷了彩绘,除了必不可少的圣诞老人,还有苏醒画大价钱找人设计的店里员工的卡通头像,张远的头像紧贴在苏醒头像的旁边,头顶还落了一只拿着话筒唱歌的鸟儿。
张远喜欢得不行,拿着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一扭头就看见苏醒站在吧台旁静静地看着他,吧台只开了一盏黄色的射灯,苏醒周身遍布着暖黄的光。其实张远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没由来得就觉得苏醒在看他。
他脑中生出一个奇异的想法。
张远走到苏醒跟前,指了指他脑袋上槲寄生,说:
醒哥,今天是圣诞节,这里有槲寄生。
所以你要不要亲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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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现在想来,那是张远唯一一次看见他们两个此生共白首的时刻。
01
那天回应张远的是苏醒的吻,男人从吧台探出身,脑袋撞得头顶的槲寄生装饰晃晃悠悠的,撞开吧台黄橙橙的光,在张远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张远在这片阴影里被苏醒扣着后脑勺亲吻。最开始只是柔软的唇瓣贴上来,热度灼烧,张远微微张开了嘴。苏醒就贴着唇,不由分说地用舌头撬开张远的牙关,在温热的口腔里勾着张远的舌。
毕竟这是张远的初吻,他被吻得有些窒息,紧张地抓着吧台的边缘,微微向后退了退。却被苏醒死死地扣着后脑勺,加重了吻。
苏醒松开张远,给他留了换气的时间,手指迷恋地刮过张远的脸,说,小鸟,这次是你主动来找的我……
这次,我们不是第一次吗?
张远来不及想得更深,苏醒的吻灼热滚烫,掠夺走他嘴里的氧气,亲得他连脑中的氧气都变得稀薄,他再次闭上眼睛,在接吻声中什么都不想了。
然后男人引着他往楼上走,那里有苏醒的休息室。休息室里只有一张单人的小床,是铁制的行军床。张远被苏醒推到在那张行军床上的时候还问苏醒哪里搞来的这么个老古董。
苏醒边亲他的脖子,边反问他,重要吗?小鸟?
好像自打苏醒给他起了个Bird的英文名之后就老爱叫他小鸟,张远是挺喜欢这个称呼的,这是独属于苏醒对他的称呼。
小鸟,小鸟,苏醒好像真的相信他有一对洁白的翅膀,能在蔚蓝的天空中飞翔。
到底这是张远的第一次。
苏醒的前戏做得很足,下足了功夫去调动张远的情绪,吻他身上每一寸肌肤,大手在张远身上游走,张远被碰到敏感的地方会微微颤抖,张远被逗弄得动了情,浑身泛起粉红,前端翘起。
苏醒帮他手冲,张远不好意思地用手肘盖着眼睛。苏醒低声笑了笑,低下头亲吻他的腹部,鼻尖时不时碰着腹部,张远就觉得痒痒,腹内有一股火在燃烧,太热了,张远想。
于是他爆发,在苏醒加快的手速中彻底释放。
苏醒哄他放下手,给他看手中的白浊,夸他远远好棒。
张远想爬起来拿纸让苏醒擦擦,苏醒让他躺着,赤裸着上身去洗手。
再回来手上多了两样东西。
是润 huaye和tao。
张远半撑着身体看见苏醒走过来,脸烧得越来越红,事情的发展有点脱离他的预期。他只是想跟苏醒表白,怎么就被勾上了床。
但如果是苏醒,又好像没什么不可以的。
于是张远被苏醒强制的在单人床上被打开,苏醒好像彻底熟悉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秘密,凉凉的液体被手指送入后穴的时候张远瑟缩了一下,紧张地绷直了身体,被苏醒揉着腰放松。
苏醒进入的时候张远难受得整个人都要蜷缩起来,苏醒抓过枕头给他垫在腰下要他放松,贴在他的耳边说情话。
单人小床吱吱呀呀地响,楼下的酒吧播着we wish youa merry christmas,休息室里只有黏腻的水声和张远娇软的呻吟在起伏。
张远像一只真正的小鸟,在一次又一次的起伏中,展翅飞翔,飞到极乐的天空,又沉沉坠落,他坠落在一片。
酒吧一条街的夜晚总是繁华热闹的,苏醒领着睡不着的张远从楼顶后门溜出去。
漆黑的夜晚能藏住很多浪漫秘密,后来张远再没有感受过那样的圣诞节,平安夜下了雪,很多人都站在屋檐下看雪看天空。雪下得不是很大,白色的雪花飘落,苏醒和张远都没有撑伞,就这样牵着手在酒吧一条街上走。路过无数的男女,走过各式的酒吧,然后他们再回到楼顶,已是白雪满头。
现在想来,那是张远唯一一次看见他们两个此生共白首的时刻。
02
张远说到这儿,眼里已经染上了伤感的色彩,墙角的香已经燃了一半,他跟苏醒的故事才堪堪讲了一半。他问苏世杰困不困,苏世杰举着杯子摇了摇头,调侃说住持的茶太好,醇香浓郁,已经是睡不着了。
张远听笑了,这会儿觉得确实讲得有些口渴了,捧着杯子仍旧跟小鸟儿似的小口小口喝茶。他不大会品茶,跟着苏醒在酒吧混,喝茶是文化人干得事情。后来他出道当艺人,也有老总同他谈合作,约了他跟经纪人在茶馆喝茶。
早期他的经纪人就是苏醒,是苏醒一手推着他参加节目,推着他出道。也不知道苏醒哪来得那么多人脉,三教九流,北京城好像没有他不认识的人。
当时苏醒就拿了一张创造营的报名表让他填,填完之后又带着他去见了一个老总。那个老总好像就是创造营的投资人之一。他跟苏醒在茶馆坐着,看着苏醒跟老总两个人谈天说地,谈论古今。
苏醒真的好像什么都知道,他讲话有条理,讲故事时娓娓道来,讲得很生动,仿佛都是他经历过的事情。论茶也是,讲龙井,讲乌龙,把各朝各代的品茶法都讲了个遍。张远一只手撑着下巴听得入了迷,忘记自己是跟苏醒来谈合作的了。
然后老总在苏醒耳边耳语了什么,声音很低,张远听不见,但莫名就握紧了拳头。苏醒听完话,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老总。
张远只记得那天破碎的茶桌和碎瓷片,苏醒牵着他往外走的时候拳头还在滴血,苏醒就紧紧拽着张远的手,让他不要回头看。
张远有点心疼那个地上的杯子,听说是骨瓷,很贵。
苏醒却说再贵也抵不上一个你,远远。
后来他们回楼顶,张远拿了医药箱给苏醒包扎。本来楼顶的医药箱是给打架闹事的人善后的,但楼顶氛围很好,一直没有人会用到这个医药箱。张远边给他包扎边把心疼的话当玩笑说出口,也是,这个医药箱还是要老板先用。
苏醒用没受伤的手捏捏他的后颈,微凉的手指搭在颈椎突出来的骨头上,张远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换来苏醒两根手指揉后颈的挑弄。
别闹。
张远带了鼻音斥责,连声音都是抖得,整个休息室只听见张远吸鼻子的声音。
苏醒软了声音,怎么还哭了?
张远胡乱打了个蝴蝶结在苏醒手上,你就是胡闹。
我怎么胡闹了?苏醒有些无奈,抽了纸巾帮张远擦眼泪。
那,那人家大老板,又是老总,你说动手就动手,你还想不想在北京城混了!我大不了不去那个节目了,我不出道了,我就在楼顶,我给你唱一辈子歌!
苏醒微仰着头,张远脸上还带这个妆,现在被眼泪一冲,花猫似的,他轻笑一声,又问他,你是不是想出道,是不是想要更大的舞台?
张远从来不会在理想跟梦想上撒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嗯。
那就去,苏醒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远远,小鸟儿~
你信我,只要我不愿意,这个世界没有人能伤得了了!
这话听起来很自大。但苏醒就是这么个人,潇洒不羁,张远好像从来没见过他怕过什么。
他好像就是应该不怕天不怕地,但又世俗圆滑,说话左右逢源,叫人挑不出一点儿错来。
到底是怎样的过去才铸就了这样一个他,
张远呆愣着想,被苏醒勾着腰,捏着下巴亲吻。
我的小鸟,苏醒跟他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触碰,呼吸都要缠绕在一起,只管去飞。
有我呢!
03
创造营在录制之前换了其中一个赞助商,因为债务问题倒闭了。这在当时是个大新闻,张远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吧台陪苏醒擦杯子。
听完消息张远冷哼了一句善恶终有报。
苏醒看了他一眼,问他还愿不愿去。
张远把手中的杯子来回擦得亮晶晶的,你让我去我就去。
苏醒轻轻踢了他一脚,我问你,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
苏醒哦了一声,转头拿手机联系人。
张远还是以个人练习生的名义参加了创造营。
营里的录制很辛苦,又不让留手机,张远练歌练舞都很辛苦,忙中思念苏醒,却在第一次发手机的时候跟苏醒大吵了一架。
原因是苏醒说远远我不能给你当经纪人了。
张远说可以。
接着苏醒说远远我们分手吧!
这对张远来说是个晴天霹雳,他知道自己没钱没资本,在这场资本的游戏里一直是个配角,一直卡在第12位。
这种离成功只差一步,一步之遥却让张远深感无力。但他看得很开,无非就是来挣个脸熟,挣些流量。他不跟苏醒说这些,就是怕苏醒一冲动又干出什么来。
有时候他就觉得苏醒是混世的悟空,想什么做什么,从来都不计较后果。张远欣赏这种洒脱,又怕这种洒脱会害了苏醒自己。
现在苏醒说要分手,这比让张远被淘汰了还难受。
他对着手机大骂苏醒你是不是有病,你听别的人乱说什么!
我他妈的有没有你都出不了道你知不知道!
张远难得暴了粗口,苏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远远,你就专心录制。
张远咬牙切齿地说苏醒你给我等着。
好,我等着。
一等等到了决赛,张远实力很强,一首rap让粉丝直呼大魔王在世。但终究敌不过其他,卡在12位没能出道。
他没参加庆功宴,连妆都来不及卸就连夜做飞机回北京,趁着夜色钻进楼顶。
楼顶还是那么热闹,今天是吸血鬼的主题,店里的灯光很昏暗,张远混在人群里找苏醒,没找到。于是悄没声儿地上楼去休息室。
苏醒果然在休息室。
酒瓶乱糟糟地倒了一地,苏醒在单人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洋酒。张远看了看牌子,都是贵的好的洋酒。暗骂一句苏醒是哪里来的土豪,借酒消愁都喝这么贵的酒。
他脱了外套坐到苏醒身边,俯下身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苏醒的脖子。苏醒吃痛醒来,视线里是张远长途跋涉后乱糟糟的头顶,鸟窝似的。
苏醒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半梦半醒间揉了揉张远的头发。
张远满脸泪痕地坐直身子,抓着苏醒的衣领问他为什么不要他。
苏醒还当自己在做梦,坐起来找到张远的唇就吻了过去,还解释说没有不要他。
万般都是有苦衷的。
苏醒在张远身上胡乱的亲吻,张远被亲得没劲儿,猝不及防被苏醒压在身下。
一百五十四天的思念化做欲望的深海,两个人在海里沉浮,把彼此当做唯一的浮木,抓紧,起伏,最后靠岸。
苏醒被阳光叫醒,入目是满地的酒瓶和浑身滚烫的张远。
昨晚他没给张远做清理,又以为是在梦中,做得又急又狠。
苏醒懊悔不已,悄声下床去给张远找药,烧水。哄着张远起来,领着他去休息室附带的小卫生间做清理。
张远的脸红彤彤的,只是发着低烧,意识还算清醒。他的脸埋在苏醒的臂弯里,闷闷地说你还要不要我。
要你。
苏醒安抚地亲他的后劲,留了一圈牙印算是盖章约定。
张远在他怀里哭得大声,苏醒愧疚得抱住他。
怎么办,在一起后我给你的全部都是遗憾。
张远让他闭嘴。
不跟你在一起才是我最大的遗憾。
这一句之后的五六年,张远得到了自己此生最大的遗憾。
但苏醒走的那天张远没怎么哭,太悲伤的人连哭都不知道怎么哭。
04
他现在跟苏世杰两相对坐着讲这些往事,角落的香燃尽,故事也就讲到了生离死别。
张远几度哽咽,苏世杰站起来坐到他身边,拍他的背给他顺气,劝他不如先睡一觉。
张远跟苏世杰说一声抱歉,下一秒就在枕头上睡着了。
苏世杰坐在他身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仍不住俯下身亲他的眉心,简单地碰了碰嘴唇。
住持路过窗外,轻轻敲了敲门。
苏世杰轻手轻脚地出去,住持递了一个盒子给他,这里的丹药不多了。
苏世杰打开看了看,小鸟说今天梦到了自己是一只鸟。
他的魂魄越来越不稳定了,我想办法去老君那里再讨一颗来。
住持念了句阿弥陀佛,半晌说,大圣,你还是放不下。
苏世杰无奈笑了笑,我跟他,千百年的纠葛,哪里是说放下就放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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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前海外有国名傲来,国内有山曰花果。花果山内灵气滋养,有灵石孕灵猴,石猴灵动,做了美猴王,后来受菩提祖师点化,名为孙悟空。悟空会七十二般变化,驾筋斗云,腾飞天际,自封齐天大圣,又大闹天宫,被如来佛压于五指山下,后来护金蝉子转世唐僧西行,被封斗战胜佛。
而后入凡尘,化名苏醒。
01
苏醒跟住持简单聊了两句就进屋了。
明月高悬,银色的光辉投过窗格,投下些许阴影在张远脸上。张远这一觉睡得安稳,苏醒坐在他身侧,食指和中指合并,在他眉心处探了探。
他能感觉到张远魂魄的动荡不安,张远的体内像是有一团不安的火,现在只是微弱的火苗摇动,随着时间流逝会越烧越烈,烧走张远的魂魄,让他彻底灰飞烟灭。
苏醒不清楚为什么这一世张远会有魂魄不安的问题,他从刚刚住持给的盒子里拿出剩下的一小半丹药,放进了张远嘴里。
张远不舒服地哼哼了两声,但是没有醒,苏醒俯下身哄他把药咽下去。
他的声音跟有魔力似的,张远在睡梦中居然也把药咽了下去。
苏醒看着他笑,低头跟他碰了碰嘴唇,轻声夸他一句乖小鸟。
他还是决定回去一趟。
只是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来回虽然不过天上的半日,但苏醒拿捏不准半年后张远的身体状况是怎么样的。
临走前他拜托住持务必让张远没事就来庙里,庙里的香火旺,又在山里,灵气重,对安定张远的魂魄是有好处的。
住持请他放心,又说张施主心系这一世早亡的苏醒,只怕心病更重。
住持是苏醒在这一世唯一知道他真身的人。现代社会人心浮躁,佛家很少有出世的人。这座寺庙里的住持算得上一位。
二十年前苏醒在庙里避暑,住持跟苏醒聊的来,被苏醒点拨了两句,自己回去思索就顿悟了。偶然间看破了苏醒的真身,倒觉得事事造化弄人,不可一世的齐天大圣也会有为情所困的一天。
苏醒听了这话只是摇摇头,我欠他,是还不清的。
苏醒跟住持聊得蛮投缘的,早年他跟着师父西行,一路上也住过不少寺院,出家人都是看透红尘的淡然,很少有像住持这般还带着点世俗的烟火气。他来寺庙来得多了,这座寺庙香火旺盛,事事灵验,少不了苏醒的帮忙。
神仙在世,总是乐意为俗世凡人造平安的。
苏醒苦笑一声,原以为我离开他能解他的苦难,不想让他陷入了更深重的磨难里。
住持低眉念一句阿弥陀佛,只说万般皆是命,只求这回大圣回去能找到解决办法。
左不过是找老君再要丹药,问问司命怎么安排的命程。苏醒摆摆手,一个转身就消失在了住持的视野里。
02
佛曰:万事皆因果循环,今日之果皆往事之因。
山间的清晨阳光总是伴随着清脆的鸟鸣声来的,张远一夜无梦,神清气爽地起床。庙里的古钟悠悠响了三下,僧侣们开始预备做早课,张远快速洗漱完毕,赶到庭院中央,在缘慧小师父身边坐下。
这是他的习惯,每次来庙里过夜,第二天总要跟着僧侣们一起做早课,听住持讲经。
住持今日讲因果轮回,说凡事有因必有果。又讲佛曰万事皆因果循环,今日之果皆往事之因。后来讲到轮回,张远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昨天的苏世杰。
苏世杰跟苏醒真的太像了,像到张远不禁怀疑苏世杰是苏醒的转世。
但是这两个人年龄很近,张远想如果轮回这种事情,如果苏世杰真的是苏醒转世,那也应该是苏世杰比苏醒的年龄小很多。
张远用力摇了摇头,把离谱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一定是他太想苏醒了,才会不知不觉地拿苏世杰跟苏醒相比。
缘慧站起来,说住持请张施主一同吃早饭。
张远眯着眼睛看,住持果然在等他。他慢慢走过去,双手合十同住持问好。
住持年过六旬,看着慈眉善目的,问张远昨晚睡得如何。
张远说一夜无梦,只是早上起来唇干舌燥的,想来是夏天太干燥了。
寺中只有粗茶,可解渴。
张远说那是好茶。
他们一路聊,山间的鸟鸣入耳,悦人心,张远说自己有时候就想变成一只鸟儿,每天住在这山间,多自在。
住持听了就笑,告诉张远无事要多来庙里走动,起码山间空气清新,能修身养性。
住持又问他今日讲经论因果,不知道张施主有什么想法。
张远低头不语,等到脚下的路从小石子铺的路变成平稳的水泥地,才缓缓开口道,我与苏醒,也是轮回因果里的一个吗?
众生万物,皆有因果。
众生轮回,皆是因果。
张远听笑了,那苏世杰跟苏醒很像,他们也是彼此的轮回吗?
住持念了阿弥陀佛,只说天机不可泄露。
临下山前张远多嘴问了一句苏世杰在哪儿,他一脸遗憾,说昨天还未跟人好好道谢,如今再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住持只是笑,一脸神秘莫测地说有缘自会相见。
张远下山还跟助理吐槽说住持这次神神秘秘的,助理冷哼一声,哪有您神通广大,那么大的雨说上去就上去了。
张远自知理亏,忙交代一句回楼顶就闭嘴不说话了。
苏醒走得突然,什么都没交代下。张远强撑着打理自己的事业和楼顶。每个月都会找两天时间在楼顶驻唱。
这是他固定的行程,粉丝都知道,但不会太来打扰,来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听张远唱一晚上的歌。
张远去的时候楼顶已经开门了,员工在安静地整理,张远和助理一起把买的奶茶拿进去分给大家。
然后他去楼上的休息室换衣服,休息室里有个洗澡的地方,之前他跟苏醒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不知道在这里胡闹过几回,张远怕触景生情,很少再跑到休息室。今天是因为山上下来太热了,想洗个澡再下去唱歌。
浴室还是老样子,一面简单干净的镜子映着张远消瘦的小脸,洗手台上摆着个蓝月亮的洗手液和两套洗漱工具。
张远冲了把脸,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个凉,在思念的情绪上头之前换上衣服下了楼。
楼顶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了,张远坐到台子上试音,认出几个眼熟的粉丝,就跟她们闲聊。
等等想听什么呢?
粉丝说哥你喜欢唱啥就唱啥。
张远抱着吉他拨弄了两下,浅浅哼了两句调,那唱伤城吧!
我住在这个伤感城市,
你的脸慢慢消失,
我的心守一座空房子。
楼顶没有舞台上那些五彩的,夺目的光,只是头顶一盏白色追光,张远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蓝色牛仔裤,不施粉黛,歌声宛转,在灯光下好似悲天悯人的天神下凡。
没有你的城市
是冰冷的钻石
但他只是一个凡人,一个失去爱人,肝肠寸断的凡人。
03
现代的天宫外在仍旧是仙气飘飘,云雾缭绕的模样。千年前齐天大圣看不惯这幅清高做派,如今苏醒也依旧看不惯,他在南天门口晃悠了两圈,跟守门的天兵打了个招呼。
天兵没理他,苏醒切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如今他再进南天门没人再拦他,苏醒倒没觉得有什么解气的,他一心想着张远的事情。往北一转,先去了太上老君的仙宫。
没进门就看见常跟在老君身边的童子从里头迎了出来,手里拿了一个檀木盒子,见着苏醒就快步走上来。
大圣,童子跟他打招呼,老君今早选了吉时闭关去了,这盒子里是您上次要的丹药,这药珍贵,老君交代的,省着用。
苏醒道了一句谢,把盒子小心收好。童子站在原地要送他出门,苏醒说来都来了,再去老君的丹药房玩一玩也不是不行。
童子无奈,说着要领他四处逛逛。
苏醒是这座仙宫的常客了,让童子自己去忙,他随意逛逛就走。打发走了童子,苏醒直奔丹药房,太上老君在这里存了不少好东西,苏醒一个个柜子翻找,找了不少好药,什么强身健体的,什么活血化瘀的,都是补药,好药。
然后又抓了点炼丹药的原材料,都是些稀世的药材,万年的人参,万年的雪莲,他想着有机会得给张远补补。
苏醒把从太上老君那里搜刮来的东西献宝似的给司命看,司命当即停下狂敲键盘的手,目瞪口呆,大圣你疯了,这些你打算给你那小鸟儿吃?
怎么?不行吗?苏醒挨个收好,都怪你写得什么乱七八糟的,他这一世魂魄不稳得很,这些药吃了有好处的。
司命皱皱眉,先不说他能不能吃这个,我记得这一世他的身体是很健康的啊?
苏醒手一顿,让司命赶紧查查看。
那你转过去,司命在找写张远命格的文件夹,你不能看。
苏醒哼哼两声,不看就不看。
空间里只剩下司命按鼠标,敲键盘的声音。苏醒随意打量了一下司命办公的地方。这地方墙上挂了三四台高精密的计算机,每一台都在疯狂地运转。苏醒用咖啡机给自己磨了一杯咖啡,感慨了一句,上次我来还看你在纸上写字呢!这么快就无纸化办公了?
要不是我说,老君就是个老古董,这么些年了,还自己拿柴火练丹药,全程都要底下人盯着。
因为司命主管俗世凡人的命格,但是这些命格现在有程序可以直接生成,司命能轻松很多。只是仍旧有神仙要入俗世历劫,这些命格要司命亲自安排,张远就是其中之一。
但在千年前,张远的命格是不够在司命手底下的,是苏醒拿着金箍棒说不介意把司命这里打烂重建,司命才答应张远每一世的命格都由他亲自写。
但他那时候跟苏醒说过一句话,天道早早安排了各人的命数,何日生,何日死,历什么样的苦,享怎么样的福,一切都有定数,自己能做的也只是拿掉一些小波折,而且倘若天道觉得不够,后面的人生发展也是会更改的。
何况你跟他,彼时司命放下手中重重的竹简,望着苏醒凝重的脸,因果纠缠,变数更多。
司命说你就是嘴欠,你能不知道老君那东西多珍贵,真没人看着,你也不敢拿着丹药喂你那只小鸟。
我找到了,我确信这一世我把他身体康健这一条写进去了的。
但是现在,司命还是让苏醒来看,电脑屏幕上赫然写着:张远,三十二,魂飞魄散。
砰地一声。
苏醒一拳敲碎了司命的电脑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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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ext

00
生生残篇无情 执守你归期
纵然千世一律 有你的光阴
01
我靠,司命看着碎成三四瓣的电脑显示器骂出了千年来第一句脏话,苏醒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他妈的要魂飞魄散的是你的小……
余光撞见苏醒的冷眼,司命把鸟字咽了回去,你砸我电脑干嘛……
苏醒还不解气,踢了一脚破碎的电脑,往电脑桌上一坐,你能不能改一改……
司命没好气地往椅子上一瘫,双手抱胸,改不了。
为什么。
我早就说了,凡间,人世,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既定的开始,既定的结局。既然天道安排张远在三十二岁魂飞魄散,那是任何人都改变不了的了。司命看了一眼苏醒,昔日大闹天宫的孙大圣,历经西行早就褪去了一身浮躁,再历经爱人几生几世的生离死别,如今垂头丧气,盯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醒耷拉着脑袋,近乎恳求得说,我……我还你电脑,最好的那种,你,你想想办法……
司命悠悠叹口气,坐直了身子,当年,你西行回来,拿着金箍棒威胁我请我给你那小鸟儿写命的时候,我就劝过你。我说不值得,九九八十一世,你们佛家说的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他通通都要体验一遍的。
可你也没说天道最后要他魂飞魄散啊!苏醒气得瞪圆了眼睛,他站起来,金箍棒拿出来又收起来,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齐天大圣,能护唐僧西行,一路斩妖除魔;能做美猴王,不怕天不怕地,能打得天帝服气;能下地狱入深海,撕了阎王爷的生死簿,砸了老龙王的龙宫,就是他做了斗战胜佛,金光加身,却独独不知道怎样护住一只小鸟。
苏醒挥着金箍棒,一脚踩在电脑桌上,恶狠狠地盯着司命,那你说,天道在哪儿,老子非得叫他改了这破命!
司命吓得往后退了退,从金箍棒底下逃开了,你找不到天道的。
天道无处不在。
你他娘的说的什么废话!天道都无处不在了,我为什么找不到!
苏醒最烦打哑谜了,金箍棒又伸长了一寸,直抵着司命的额头。
司命腾一下站起来,气急败坏地说,天道就是因果!
你跟小山雀的因果,在你被压在五指山下遇见他的那一刻就种下了!
苏醒!孙大圣!我早就说过的,小山雀历经磨难的生生世世,都是你大闹天宫种下的苦果。
苏醒听到这话一下子安静下来了,他收了金箍棒,垂着脑袋,喃喃道,可是我陪师父一路西行,取了真经,天道缘何不放过我……
也不放过他……
02
苏醒仍记得那年如来佛祖五指化山而来的压迫感,疼痛和绝望在大山倾轧而来的同时遍布全身,他用尽全力也才挣脱出一双手。
这是他第一次体验到濒死的滋味。战斗极大得消耗了他的体力,但对着满天的星辰和孤寂的山风,苏醒不愿意闭眼。
他向来是不服输的,他想如来困在在这座山下,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就不能让如来如意。
不过是被限制了行动能力,他是从石头中蹦出来的,怎么就怕一座山呢?
但苏醒没想到真正可怕的是漫长的孤寂。
五指山落在荒芜人烟的平原,光秃秃的山只是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因为他是神猴,能辟谷,连送饭的土地都不曾来过。
这样孤寂的时间过了很久,开始苏醒还能数着日升月落过日子,到后面只是睡了醒醒了睡,混不在意时间过了多久。
他只是突然发现光秃秃的山开始生长出柔嫩的新绿,总有一只圆滚滚的小山雀站在他身边的一块小石头上朝着他叽叽喳喳。
小山雀生了一双圆溜溜的黑豆眼,瞧见苏醒扭过头来看他就啾啾叫了两声。
苏醒不知道多久没见过活的生物了,朝他龇牙咧嘴吓唬了一下,小山雀惊惧地啾啾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苏醒切了一声,大叫一声小鸟别走啊!
小山雀又扑棱着翅膀回来了,这下直接站在苏醒跟前,突然就开口说话了,小鸟?我吗?
嘿,你这小鸟儿还怪有灵性的,苏醒啧啧称奇,你怎么不知道自己是个啥就先会说话了?
小山雀摇摇头,不知道,我从蛋里蹦跶出来就会说话了,但是他们都听不懂。我只能啾啾,他们才听得懂。
苏醒嗤之以鼻,也试着啾啾了两声,小山雀突然把脑袋塞在了羽毛里。
哎?小鸟,你干嘛呢?
小山雀支支吾吾的,你,你刚那句话,是求偶的意思。
苏醒面对近百年的孤独都没这么无语过,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小山雀毛绒绒圆滚滚的脑袋,傻鸟,我都不懂你那鸟语什么意思好吧!
小山雀用嘴轻轻碰了碰苏醒的左手中指附近的地方,苏醒只觉得手被火灼烧了一下,疼的嘶了一声。
小山雀又歪着脑袋看他,扇扇翅膀,猴子,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一句猴子让苏醒觉得这只小山雀是难得的慧根,只是相处了半日,就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如知道苏醒是猴子,比如知道去找好吃的给苏醒。
跟小山雀相处了几日苏醒就想教他法术,教他化形。小山雀把自己的羽毛梳理整齐,又睁着迷惑的黑豆眼,化形?
就是变成人。
人?小山雀飞起来落在苏醒的脑袋上,什么是人?
苏醒说你飞起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过山下那些,穿着衣服,留着黑发,两只脚走来走去的人?
小山雀啾啾叫了两声,苏醒啧了一声,我听不懂!
小山雀只好飞下来,摇着小脑袋说没有。
苏醒让他站远点,小山雀看着苏醒变成了人,留着圆寸,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冲小山雀笑的时候会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小山雀的脸腾一下红了,整只小鸟都红彤彤的,苏醒笑了,左手轻抚小山雀缩成一团的身子,低声问他学不学。
学。
小山雀啾了一声,苏醒姑且当做他乐意学了。
小山雀确实是有慧根,旁的动物要琢磨修炼一百年甚至更久才化出一个像样的人形。小山雀练了十五年也就化形了,苏醒第一次见小山雀化形是在那个朝阳初升的早晨。
那天小山雀照常来他跟前练习,苏醒还不太清醒,山间清晨起了大雾,伴随着砰砰的响声,大雾里走出来一个赤身luo ti的少年。
苏醒很快意识到这是小山雀化形成功了,嘴里快速念了一句,小山雀身上多了一件绿色的长衫,不太合体,大了许多,少年走两步就露出白皙的大腿,苏醒清咳了一声,让少年坐好。
少年却凑到他跟前,甜甜的笑了一下,你脸红了。
没有的事情!
苏醒暴躁起来,张牙舞爪地让少年坐好。
少年哦了一声,盘腿坐在地上,还是一脸懵懂,歪着脑袋看着苏醒。
你脸红了,因为我好看吗?
苏醒愣了一下,少年脸上稚气未脱,眼睛里落了晨辉,闪亮亮的,鼻梁又高,确实好看。他咕哝一句,帅是挺帅的,就是怎么给自己化个那么小的眼睛。
但是小山雀的人形就是这样的,不能改的。
少年也不知道什么好看什么不好看,只知道醒子笑他,就啾地一下变回小山雀的样子,气呼呼地啄醒子的脸,在苏醒看来就跟挠痒似的,咯咯笑了两声,哄他别生气了。
小山雀索性缩成一团不理他了。
苏醒戳他一下,小山雀就往右边挪一下,戳一下,挪一下。
后来苏醒戳不到小山雀了,小山雀傻傻地抬了脑袋,发现苏醒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他决定还是变回少年的模样,仍旧是苏醒给他找得绿色长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盘着腿坐在地上。
苏醒问他打算给自己取个什么名字。
名字?什么是名字。
少年是真的天真懵懂不谙世事,苏醒费半天劲儿给少年解释了半天什么是名字,他也只是懵懂着点头,又是问苏醒,那你叫什么。
苏醒想起自己遥远的那些称谓,美猴王,弼马温,齐天大圣孙悟空……
那些称呼对于现在的苏醒来讲当真什么都不是,他从疼痛和孤寂中醒来的那一刻,从前过往,都与他无关了。
他想了想,淡淡地说,我叫苏醒。
少年没再纠结苏醒的名字,只是又凑到苏醒身边,乖乖地坐着,那你给我起个名字吧!
啊?苏醒想了半天,叫张远吧?
张远?
为什么?
希望你能张开翅膀飞得更远,离开这个鬼地方,去更远的地方,见很多人,享受很多灿烂。
那你呢?
苏醒只是捏捏张远的手,我啊!我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了。
张远低着头看着苏醒玩他的手指,半晌说了句,你不走我也不走。
他陪着苏醒在五指山度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光。苏醒教会了他许多,给他讲了之前在人间游历见到的人和事。讲到自己在大闹天宫的时候,苏醒发现张远的眼睛在发光。
但其实苏醒讲什么张远都爱听。
张远听过他的辉煌,听过他的落魄。他懂得许多,最后只是在苏醒失落地叹息的时候握住苏醒的手,我认识现在的你,觉得从前的你很不错,但现在的你也很不错。
苏醒,张远总是真诚的讲话,我喜欢你,大圣悟空还是苏醒,我都喜欢。
少年坦诚的表白让苏醒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知道张远懵懂无知,只是雏鸟情结发作,误把依赖当做了爱。
何况苏醒从来没有教过他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傻鸟,他揉揉张远的脑袋,你就懂什么是喜欢了?
但人也好,神也罢,爱情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与生俱来的。
或许张远真的不懂情爱,可他知道两只小鸟儿若是互相喜欢,见到彼此总是会心跳得特别快。
张远日日夜夜待着苏醒身边,心还是会在苏醒看向他的时候跳动得厉害。
03
恰逢金蝉子转世唐僧下凡西行取经,佛祖意欲让苏醒去保护唐僧西行,请观世音作使者,劝苏醒皈依佛门。
彼时观世音至五指山,就看见一个青衫少年卧在苏醒身边午睡。他笑苏醒好福气,漫漫时光还有佳人陪伴。
苏醒冷哼说你们佛家不是从来都不许讲这些荤话的吗?
观世音跟苏醒关系不错,懒得理他,闭眼念了句阿弥陀佛,转而问他愿不愿意护唐僧去西天取经。
苏醒看了眼睡得香甜的张远,问观世音能带他吗?
观世音说不行。苏醒翻了个白眼,那我不去。
张远被吵醒了,迷迷瞪瞪地坐直身子,问苏醒不去哪里。
哪里都不去。
苏醒这话说给观世音听的。张远不懂,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金光熠熠,耀眼得不得了,苏醒跟他说这是观音菩萨,拜拜他,虔诚得许个愿,能保你一生平安。
张远没拜,他想起了苏醒讲他被压在五指山之前的那些过往,结合刚刚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的那些事情,喃喃得说了句,这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
观世音来了兴致,收了金光,随意盘腿坐在地上,哪里不公平了?
哇,你终于舍得收了!苏醒哇哇乱叫,我差点被闪瞎了好吧!
你闭嘴,观世音白他一眼,小山雀,你说说,怎么不公平了?
张远看了眼苏醒,见苏醒点头他才说,你们不需要他的时候就觉得他是个魔头,会扰乱三界秩序,就把他压在这里;你们需要他的时候就要他去护着不知道什么人。这不公平,为什么你们觉得对的事情才是对的呢?
观世音猛的站了起来,身后金光大放,冷声对苏醒说,你不答应,你迟早要后悔的。
所以等苏醒发现张远一个人化了原形去振翅高飞去如来佛祖那儿替他求一个公平的时候,苏醒从未觉得人的一生可以这么绝望。
如来远在天边,百年前神通广大的孙悟空在如来手底下吃了亏,被困在五指山下百年之久。如今张远只是一只平凡的小山雀,恰巧又那么点儿修仙的慧根,又怎么能真的见到如来呢?
那天西方的天空洒下一片金色的光芒,苏醒只看见张远单薄的身体往下坠;那天五指山山体震动,飞鸟走兽四处逃散,山底下传出苏醒绝望的呐喊:
如来,观音……
放我出去!
西方降下一个浑厚的声音:
悟空,护唐僧西行,可否?
五指山山体抖了又抖,苏醒用力想要挣开束缚,却无济于事。
他冷眼瞧着站在身前的唐僧,用力抓着地面挣扎,咬牙切齿地说,你们佛家讲日行一善,唐僧是吧?
你去揭了如来的佛帖,就在山顶,你去揭了它。
你去揭了它,让我去救人,我护你西行。
我求求你……
你去揭了它……
苏醒死死盯着张远下坠的方向,猜测他大概是落入了湖水中。
等到唐僧接走了佛帖,苏醒用最快的速度冲到湖边,从水里捞起了浑身湿透的张远。
小鸟只剩了一口气,感知到苏醒的到来就轻轻捏着苏醒探他鼻息的手,半睁着眼睛看他。
苏醒亲亲他的额头,傻鸟,怎么就一个人去了?
张远轻轻扯了扯嘴角,看起来有些得意,我,我做到了。
嗯?
我去了西天,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苏醒抽着鼻子哭得稀里哗啦,嗯,小山雀真棒!
张远说那你要亲我一下,不要亲额头。
苏醒俯身亲吻张远,只是跟他碰了碰嘴唇,张远一直捏着苏醒手指的手就松开了。
张远走了。
结束了他作为小山雀的一生。
苏醒悲痛欲绝,搂着张远哀嚎。随后苏醒暴怒,挥舞着金箍棒又要上天与如来斗一场。
观世音急急赶来,拦住苏醒。他劝苏醒安心陪着唐僧西行,如来能让小山雀入轮回,在三千人世中走过九九八十一关。人间八苦不过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观音说只有小山雀历经世间万千种滋味,才算有所得。
苏醒安静下来,只是冷哼,你们一早设计好的。
观世音念了句阿弥陀佛,世间万物因果相生,大圣当年大闹天宫种下的恶果,如今成了小山雀轮回受难的因。
苏醒想说自己被压在五指山下这么久,该还得早该还清了。但他看见张远安静的面容,突然就不想争执了,罢了,不就是护唐僧西行,我去。
只是求你护着他,人间太苦了。
03
司命叹了不知道今天的第几口气,给苏醒倒了杯茶,大圣,仔细想想,真正放不下的是你自己。
苏醒接过水,杯子里的茶叶从在杯中沉浮,宛如他的小山雀的每生每世,在人世间沉浮,无依无靠。
我怎么能放的下他……
司命看着他又要捏碎一个杯子,忍不住松了口,其实也不是不行,就是,我可以试着改一改。
苏醒猛地抬头,一激动还是把杯子捏碎了,你说,你要我做什么!
靠,司命咬牙,您专门来整我的吧!
苏醒不好意思地低声念了个诀,手中 的玻璃杯神奇地恢复了原状,司命见怪不怪,嘴里叨叨着有本事把我的电脑也弄回去啊,真的是……
司命的电脑是没有办法通过法术复原的,只见他在挂着的电脑上操作了一番,又把张远的命格文件夹调了出来,大圣,你来。
苏醒凑过去,眼睁睁看着司命把那行字选中,删除,又添上一句,命途多舛,英年早逝……
然后司命抢在苏醒说话之前说,可不敢乱改成什么健康长寿,太离谱了天道会发现的。你现在就是可以陪在他身边,但是不能乱用法术,最好是不用。
苏醒握紧的拳头松了又松,最后低下头说了句好。
tbc

Chapter Text

00
那些幸福的心动的历历往事
让我思念一个
已被荒废的名字
01
张远这小半年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几场live开下来,累得只想给自己放个大假。他去寺庙里猫了半个月,每天早上按时听古钟悠扬,跟着僧侣一道听早课,下午沉沉睡一觉,傍晚绕到后山散步。
那小半个月他过得惬意,但身体却觉得格外疲累。夜里还是会做梦,凉爽的秋日也会浑身汗津津得醒来。后来他跟着住持学静心咒,感到燥热就念上两句。
他原以为到这儿住的小半月是能再遇着苏世杰的,只是这寺里人来人往,香火不断,却一直没遇到过苏世杰。张远跟住持打听苏世杰的近况,住持却仍旧神秘地说有缘自会相见。
张远确实信了那句有缘自会相见。苏世杰总给他很亲切的感觉,抛开长相不说,他身上的气息跟苏醒实在太像。张远跟苏世杰交流不过那个夏夜,他却对苏世杰产生了对苏醒一样的亲近感,张远不自觉地就想要依赖苏世杰,就如他依赖苏醒一样。
年后北京城还是应景地下了一场雪,大雪很厚,堆起来能没过小腿根。张远从家乡回来,班机因为大雪一再延误,再到北京已经是深夜。从出租车上把他那个黄色的行李箱搬下来,扭头就看见小区大门里走出个熟悉的身影。
他犹豫着叫了一下,苏先生。
那个人疑惑地朝他看了一眼,突然就朝他走来了。那人踩在雪上,每一步都伴着沙沙的声音。
张远见到眼前朝他打招呼的人还是有些发愣,那人围了一条黑白棋盘格的羊绒围巾,戴着口罩,张远有一瞬间以为是苏醒回来了。
苏世杰摘了口罩,朝张远笑了笑,我说谁叫我呢!听着声音耳熟,原来是张先生。
张远也摘了口罩跟他打招呼,说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远远。
苏世杰说那远远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Allen。
张远用力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强忍着要溢出喉咙的酸涩,您,说,叫您什么?
Allen,我的英文名。
Allen,苏醒的英文名也是Allen。张远在心里疑惑不解,真的,世界上真的有那么相似的两个人吗?
张远没把疑问说出口,只是问Allen是不是也住在这个小区。
Allen说最近在考虑搬过来,刚才房东一起看完房子。
张远说天冷,不如上楼去我家坐坐。
Allen弯了眉眼,说了句好。并顺势接过了张远放在行李箱上的一个黑色小包。小包不大,但挺沉的。
张远诶了两声,说小包就放箱子上拉呗。
Allen说不重,这里面是什么?
就是一些中药,年底这段时间我老生病,我妈找了老中医给我开了药调理身体。张远领着Allen往家走,行李箱在地上拖着,哗啦哗啦响,Allen听到张远身体不好皱了皱眉,心里盘算给得找个机会看看张远身体到底咋样。
毕竟司命后来改的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好命格。
张远其实已经困得不行了,他开了个直播跟粉丝聊天,聊到半夜才舍得关掉。班机延误,他一个人出门在外也不好在途中补眠,现在到深夜,困得眼泪水直冒。
到了家,张远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招呼Allen在家里随意逛。自己直奔沙发,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扔,裹了之前就在上面的毛毯就睡过去了。
苏醒愣了一下,张远对现在的他这么不设防。他不知道该说张远活了三十多年不知道戒备心三个字怎么写,还是说张远对他信任感很强。提起信任感就有一种宿命论的感觉,千年前小山雀信他依赖他,千年后,无论他是苏醒还是苏世杰,那种信任感就从反复刻在张远的骨血里,初见几回,再生几次。
张远睡得沉,苏醒没去打扰他。一个人背着手在张远家里乱逛。其实这地方他是最熟的,这原是他给自己置办的房产,后来跟张远在一起,这套三居的房子就成了他跟张远的家。
三居的房子,一间主卧,一间工作室,还有一个客卧。苏醒没敢去主卧,先去了工作间。工作间基本都是张远在用,贴了隔音的墙纸,摆了录音和直播的设备。但张远好像很久没来工作间了,桌子上落了一层灰。
想来也是,每年张远都是要回家过年的。
只是每年回来都很疲惫,像是跟打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家里陈设没太大变化,甚至连苏醒以前用的刷牙的杯子都跟张远的好好待在一起,苏醒还是忍不住进了主卧。
扑面而来的尘封的气息一下子刺痛了苏醒的心脏。张远好像自打他走之后就再没有回过这个卧室,再没有睡过他俩厮混的大床。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床上虽然套了床单被罩,但是表面却很平整,不像是有人睡过的。
苏醒去看张远,那人蜷在沙发上睡得沉。毯子拉到脸,盖住了一半的脸。刘海好像长了些,正好挡住了张远的眉毛。
苏醒轻骂一声傻鸟,声音哽咽。随后他颤抖着手,轻轻撩开张远盖住眼睛的刘海,两指合并,还是浅探了一下。
张远体内的那团火已经在燃烧了。
天道给的那句,三十二岁,魂飞魄散,像一个沉重的石头,一直压在苏醒心头。
张远的身体一定出了问题,苏醒心想。
他想起帮张远拿着的那个小包,张远说里面是些补药,苏醒起身去找。包被张远放在了玄关,里面确实装着一袋袋塑封的,熬好了的中药。
这种中药最好放在冰箱,苏醒把药全部放到保鲜层,从袋子底找到个药方。
确实是补身体的几味药,苏醒几不可闻地皱了皱眉,把脑袋里不好的念头驱赶走。
02
张远是被中药味给刺激醒的。
他有那么一瞬间以为着火了,本来想安心继续睡的,等毯子都盖到身上了才想起来他还请了人到家里来。
客人在厨房热药,主人在沙发上睡觉,好像一切都颠倒了。张远觉得好笑,去洗了把脸就两手揣兜去厨房。Allen已经把药热好了,看见他还笑,问他睡得怎么样。
还让他别客气,把这里当自己家。
张远不好意思地捂着脸笑,抱歉,我实在太累了。
Allen表示理解,示意他把药喝了。
药很苦,张远向来最怕入口苦的东西。当然,冰美式除外。苏醒原先说他就是矫情,冰美式跟中药能要什么区别。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在每次张远喝药的时候准备上一颗糖。有一世张远是富贵人家的独子,打小体弱多病,药当水喝都改不了他怕苦的毛病。那会儿他家还没被灭门,苏醒去他家给他做先生,每次看着他喝药都要给他备上蜜饯。再后来张家被奸人所害,全家发配边疆。边疆天寒,张远体弱受不住冻,死前是苏醒把他抱在怀里,一口一口渡了药去。张远病中昏沉也还是怕苦,苏醒搂了他给他唱儿歌,
那一世张远走得不安详,苏醒在冰天雪地里抱着他又走了两天,寻着不那么冷的天气才肯放下。
Allen也给张远准备了一颗糖,从厨房里找出来的冰糖。张远这段时间吃了不少药,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把中药当冰美式。但今天的药好像格外苦,Allen的冰糖让张远的心猛的一颤。
他垂下眸子,伸手接过冰糖,小声说了句谢谢。冰糖很甜,但张远仍跟搁药里泡了澡似的,浑身都苦得不行。
张远含着冰糖,招呼Allen今晚就在这里住呗。客卧里东西都是齐全的,拎包入住,张远朝Allen挑了挑眉,不拎包也成。
Allen最终还是没成功入住客卧,张远补眠两个小时,精气神恢复了大半,开了电视窝在沙发上看《老友记》。Allen洗完澡出来也坐到沙发去了,张远给他分了一半的毯子。
两个人把冰箱里年前囤的啤酒解决了,捎带上张远妈妈给塞得一些小菜。这些都是张远跟苏醒一起干的事情,之前每年张远从老家回来,都是把特产摆了满桌然后跟苏醒两个人坐在地上喝啤酒,情到浓时就抱在一起滚床单。
酒精上头,张远看到眼前的情景就湿润了眼眶,泪眼朦胧间他觉得苏醒就在眼前,就还在他的身边。
他脑子一热,把Allen错认成苏醒,两手搭在Allen的脖子上,脸凑近Allen,缓缓地,亲了上去。
Allen在张远碰上来的那一刻就僵住了,如果他是苏醒,这时候已经反客为主,压着张远在地上好好享受了。但现在他是Allen,是张远新认识的朋友,连拥抱的机会都不曾有。
好在张远没有更深一步,只是跟他碰了碰嘴唇,然后扑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Allen ,Allen Su,我好想你啊!
Allen只是无措地给张远顺着背,任由张远扑在他怀里哭。
哭吧小鸟,你已经很坚强了。
张远忘了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主卧,深灰的被子稳稳当当地盖在自己身上。他睡前唯一的记忆就是抱着Allen哭了一场,想起来就丢人。
Allen昨晚睡在了沙发上,他跟苏醒一样喜欢裸睡,客厅里暖气打得充足,Allen露了白皙的膀子在外头。他肩头上有块极小的淤青,跟苏醒的一样。
位置大小都差不多,张远皱了皱眉,心中升起一团疑云。
苏世杰、Allen,
你到底是谁。
张远在吃早饭的时候向Allen发出邀请,请他两天后去楼顶来听他唱歌。
Allen欣然应允,又拿出手机跟张远加了微信。
03
这次张远在楼顶的演出跟往常又不太一样。新年将至,张远打算搞个大点的live回馈粉丝,地点就选在了楼顶。
苏醒去得早,张远还没做妆发,穿着黑t黑裤子,刘海乖顺地趴着,站在台上试音彩排。他站在角落里听了几首,从《白月光》到《太想爱你》,再到他自己的那些或红或不红的音乐,唱功一如既往地稳。
结尾的曲子选的是陈楚生《思念一个荒废的名字》,唱到那些幸福的心动的历历往事时张远正瞧看见Allen,那人戴着鸭舌帽,站在昏暗的角落里,张远哽咽住了,一个字也唱不出了。
恍然间他好像看到在楼顶驻唱的那些时光,苏醒也是这样,要么坐窗边,要么坐吧台,手上干着活儿,嘴角却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安静地听他唱歌。
张远出道后有一次拿到了去歌手踢馆的资格,苏醒也去了,也是戴着鸭舌帽,一直盘腿坐在台下安安静静地听他唱歌。眼里流淌出的是温柔。
张远无法否认的是他一直在思念,就算没人记得,他有个爱人,名字很简单,叫苏醒。
Allen适时地走出来跟他打招呼,张远从台上下来,问他喝什么。
Allen说都行,张远让人把最好的酒拿出来。Allen调侃他说不怕破产吗?
张远只是笑,过了今天,楼顶就不开啦!
Allen的心猛地一颤,他深知楼顶这个地方对于张远来说意义有多重大。
楼顶是张远跟苏醒相识的地方,这里承载的东西不是一点小情小爱。张远好几次在跟他耳鬓厮磨的时候说过,楼顶是他的第二个家,有时候回北京,回到楼顶才觉得心安。
什么情况能让张远就这么丢掉自己的家。
那你呢……Allen苦涩地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没想到的颤抖。
张远说,我也不清楚。暂时没有回北京的打算了。
张远唱最后一首歌前喝了瓶啤酒壮胆,等他唱完那首思念一个荒废的名字后清了清嗓子。
今天来的人很多,首先谢谢大家百忙之中能来楼顶,听我唱几首歌。
我出道到现在,这一路其实算不上一帆风顺,也遇到了许多的事,但好在我还有你们。我,咳,我爱人走得时候我其实完全是靠你们的爱支撑下来的。
但现在我好像坚持不住了……
Allen好像知道张远要说什么了,现场的粉丝也隐隐约约猜到了……
现场没有人说话,只有低低的啜泣声。
张远轻轻笑了一下,大家好像都猜到了。这半年我去医院的次数好像越来越多了,经常有朋友让我多多休息。我挣扎了几回,最后决定还是以身体健康为主,今天楼顶这场小小的演唱会就当是给大家做一个告别。
我想去旅游,想去很多很多地方看不一样的风景。
有粉丝问他还会复出吗?
张远低头拨了一下琴弦,如果我能长命百岁,我还唱歌给你们听好不好。
Allen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长命百岁……
张远的生生世世,都没有长命百岁。
05
现场气氛很不好,Allen默默走到张远身后,拿了话筒说,大家如果想远远了,就来楼顶吧。
可是楼顶不是?张远疑惑地看着他……
远远,我来买下楼顶,楼顶还要继续开着,你旅行累了的话,咱们就回来看看好吗?
咱们……
为什么是咱们……
张远没有更多的精力想这些了,他只觉得头晕目眩,直直地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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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ext

00
他也不是喜欢流浪
只是心无处安放
01
张远上了热搜,两个词条,一个张远晕倒,一个张远暂退圈。
苏醒等张远挂上水才有空看手机。
微博实时里除了粉丝发的告别小作文和一些路人的惊呼讨论就没有别的了。
张远的病来的蹊跷,他细细盘问了张远的助理,小姑娘说这半年来张远总是会发烧,一烧就有三十八九度。也去医院查过,全套检查做下来,医生只说体质太弱,要补。
晕倒也是有的,有时候在后台,换着衣服就晕过去了。像这次这样大张旗鼓地送进来,一顿折腾,也还是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但是张远的健康状态每况愈下,是不争的事实。
苏醒说了句谢谢,让小姑娘先回去休息。
助理愣了一下,您跟远哥……
你只相信我就好了,苏醒握着张远露在外面的手,你只相信全世界只有我不会害他。
或许是苏醒看着张远的目光温柔又伤感,助理默默地收拾包打算走。
刚到门口又想起来,苏先生,远哥退圈的事情是早就定下来了的。他前天让我买了后天去云南的机票,你看要不要先退了?
听到云南苏醒的心骤然缩紧,这一世他跟张远去的地方不多,只在张远出道前去了云南跨年。
他不知道张远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想再去一次云南的,但他尊重小鸟儿的一切选择。
不退了,苏醒说,能麻烦你帮我也订一张吗?我转账给你。
助理摆摆手说多大点事儿,机票都是工作室统一报销的。
苏醒了然,催促助理快走,再晚就没车了。
打发走了助理,苏醒就一直盯着张远的点滴看。助理说张远半年来进过好几次医院,每次都挂水,目光落在张远的打着点滴的手背。
确实是他不曾注意过,张远手背上是有两块小的青紫的痕迹。他记得张远是疤痕体质,因为张远不记这些,对任何苦难啊,坎坷啊都看得很开,所以身体很笨拙地把这些都记下来,是殊荣,是勋章。
前世小山雀从天空坠落,佛光滚烫,落在他身上灼烧出个鲜红的疤。苏醒记得,那个疤跟随他生生世世,成了一个艳艳的胎记。彼时耳鬓厮磨时张远问苏醒,他的胎记在哪儿。
苏醒沉默了半晌,想起小山雀初次见他,触碰他的手指,留下的温度灼灼。
于是,在一下世,下下世,苏醒左手中指有了一道淤青一样的胎记。
苏醒摩挲着自己中指,为了不让张远靠胎记认出他来,他施法把胎记消除了。
病床上的人在沉睡,卸了妆的小脸儿惨白,不知道又梦了什么,眉头皱得死紧。
苏醒替他抚平眉间的褶皱,感知张远的魂魄。
张远体内的那团火燃烧得更加热烈了。
苏醒试着压制火苗的跳动,却听见张远难受地哼了一声。苏醒与火苗的对抗折磨得还是张远。
苏醒只得收了手,帮张远擦掉额头的汗。
02
张远一睡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入目是正午晃眼的阳光。张远不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听到身旁人的一句,醒了?
那声音沙哑,像是被磨砂纸狠狠磨了一道。张远朝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Allen胡子拉碴地站在病房门口。
张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Allen了。
很奇怪,每次他遇见Allen,不是昏迷就是晕倒,抛开自己身体因素不说,他好像太信赖这个人了。总是在Allen面前毫不设防地展露出自己最狼狈的一面。
上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给足张远安全感的人叫苏醒。
Allen给张远倒了杯温水,又替张远调整床,好让他能坐起来喝水。水杯里贴心地放了跟吸管,张远就小口小口地喝着,看Allen坐下来削苹果。
与其说是看Allen削苹果,不如说是看着Allen。
Allen笑了,看我做什么。
张远小声狡辩,我在看你削苹果,看你能不能削皮不断。
苏醒就能削皮不断,可厉害了。
Allen就低头认真削苹果,张远大气不敢出,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张远咕噜噜吸水的声音。
Allen跟苏醒一样,也能削皮不断,还会把苹果切成小块喂到张远嘴边。
张远看到递到嘴边的苹果愣了一下,忙把水杯放下,伸手把苹果从刀上取了下来。
Allen这才发觉自己的行为不妥。
他是Allen,不是苏醒。
一时间病房里有些安静。
还是张远开了口,Allen你一晚上都在这里?
Allen点点头。
那你要不要先……
话还没说完就被Allen打断了,听你助理说你后天要去云南?
张远嗯了一声,想趁现在还走得动,去更远的地方多走走多看看。
Allen斟酌了一下,我能跟你一起吗?
啊?
我也想出去旅游来着,我俩还能搭个伴。
跟我一起可能会很麻烦,张远低着头,揉着白色的床单说,你应该也听医生说了,我这个病,就是查不出来什么原因。但是随时都会晕倒。
Allen低声笑了,所以我俩才更要搭个伴。
03
张远去云南就去过一回。那会儿他还没想过出道这回事,倒是早早规划好了跟苏醒的一生。
当时去云南也没个规划,飞机落在昆明,就索性在昆明报了个三日的本地旅游。导游操着一口不那么流利的普通话带他们去了比较官方的景点。譬如石林,譬如民族村。
景点的东西死贵,张远那时候多质朴一小孩儿,渴的要死也只敢跟苏醒要一瓶水,还说要两个人分着喝。苏醒也惯着他,说买一瓶就真的只买了一瓶农夫山泉。还好在年底,昆明又是出了名的春城,气候温和,也不太需要补水。
晚饭吃得过桥米线,鲜香的鸡汤上面覆着一层热油,看着不烫,实际上能一下子烫熟鸡蛋和薄肉片。
张远提醒Allen小心烫,我最早吃过桥米线的时候手不小心碰到碗了,手背上到现在还有个淡粉色的疤。
他还把手背上的疤给Allen看,所以一定要小心。
张远把自己跟苏醒的过往越讲得云淡风轻,Allen就越难受。
小山雀活过那么多世了,他的世界早就不是那年小小一座五指山和山下的苏悟空了。单这一世,张远就有好多故事可以讲,但他好像满心满眼都是苏醒。
好像离了苏醒他就活不下去似的。
但就是这样的,张远失去苏醒,宛如游鱼失去水,俗套的比喻,然而事实就是如此。
游鱼离开水源,苦苦挨到今日,已是苟延残喘。
张远决定自驾去大理,但昆明的租车行没有这种租车去大理再回来的项目。他索性买了一辆车,不贵,十来万付了全款。
一顿手续操作下来,他跟Allen在昆明待了七天。这七天他们找了家民宿,正好张远才出院,遵医嘱是静养。
Allen扛下了照顾张远的任务,主要是把那些中药按时热了盯着张远喝下去。他偷偷往里加了从太上老君那里顺来的好药,张远每次喝完还疑惑着说怎么越来越苦了。
Allen就把准备好的糖拿出来给他。他们逛市场的时候买了点酸角糕,酸酸甜甜的,很适合喝完药来一块儿。
张远吃到好吃的会小孩似的眯起眼睛,这几次乖乖喝药就是因为他喜欢吃酸角糕。Allen买了很多,张远想要他就会给。
后来车的手续办完,张远把钥匙给了Allen。
反正我也活不长了,这车就当我谢谢你了。
Allen没拒绝,这是不争的事实,他只是在接过钥匙之后问张远还要不要吃酸角糕。
张远说要。
Allen剥开糖纸把酸角糕塞进张远嘴里,然后扣着张远的后脑勺亲了他。
张远被吻得猝不及防,等到Allen的舌头开始zai他口腔肆虐的时候,张远清醒过来,猛的推开了Allen。
你疯了!
张远觉得疯了的应该是自己,Allen给他的吻带着酸角糕的酸甜,霸道温柔,跟苏醒每一次吻他的感觉一样。
他其实还想Allen再吻他的。
但这不可以。
Allen只是坚定温柔地看着他,远远,我喜欢你。
张远苦涩一笑,我一个将死之人,没什么好喜欢的。
Allen把口袋里的酸角糕掏出来一股脑全放在张远手里,远远,我祝你长命百岁。
04
昆明到大理,自驾需要五个小时左右。张远自己开了一段,到了中途的加油站就换了Allen来开。现在张远的精力大不如从前,早先他能跟苏醒两个人换着开去内蒙,一个人开三四个小时都不觉得累。
如今开了两个小时就扛不住累,Allen开车,张远就把副驾放下去躺着。
Allen的车开得平稳,张远盖着小毛毯倒也睡得安静。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像是给他度了一层佛光。
可张远分明是不受佛光庇佑的人。
Allen苦涩地想。
三月的大理,洱海边有许多南飞而来的海鸥。张远手里拿了面包,揪一点下来在手里搓成小球,然后张开手,海鸥就会飞过来。
张远好像特别招鸟的喜欢,哪怕他把手里的面包都分完了,只是静静地扒着栏杆看海鸥飞起落下,也还是有很多的海鸥围着他转。
海鸥收拢了翅膀站在张远的肩头叫了两声,张远偏过头小声跟海鸥说话。
其实谁说什么,彼此都听不懂。
但张远就是这样纯真的,能跟小鸟对话的一个人。
Allen掏出手机给张远拍了张照,蔚蓝的天空下张远侧着脑袋跟海鸥对话,脸被太阳晒出了淡淡的粉。
张远看了照片,笑着说,我就说我上辈子就得是只鸟。
我下辈子还想做只鸟,就跟这些海鸥似的,展开翅膀飞翔在蓝天上。什么也不想,这辈子所有的苦痛和烦恼都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我只管飞累了找个地方落脚,渴了喝水,饿了吃饭。
但最好还得是只百灵鸟,这样起码唱歌好听。
Allen吸了一下鼻子,那你变成小鸟的时候,千万记得要离我远远的。
啊?
这句话张远没听清,只是愣愣地看着Allen,你说什么?
我说,Allen牵住他的手,我希望你能变成唱歌最好听的小鸟。
他这才发觉张远的手掌心滚烫,脸颊也红扑扑的,用手背在张远额头上试了试温,也是滚烫。
难不难受。
张远乖乖嗯了一声,胃里,烧得难受。
Allen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了药盒,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药,拿了退烧药和胃药让张远吃掉,就跟张远提议回民宿。
张远难得任性一回,都说洱海的月亮最好看了。今天正好是十五,我想看看月亮再走。
Allen说好,但是我们必须先去吃了饭,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饭店。
张远跟着Allen去了店里才发现这家店他跟苏醒来过。
因为张远还发着烧,Allen就依着记忆里的样子给张远点了菜。
每一个都是张远爱吃的。
甚至还有这家店这一次菜单上没有的,但是张远上一次夸过的菜。
张远微微皱起了眉头。
AllenSu,你到底是苏世杰还是苏醒……
夜晚的洱海上升起一轮巨大的金黄的圆月,张远的刘海被海风吹得乱乱的,露出好看的额头,Allen伸出手想再看看张远还有没有发烧。
却被张远一把拉住了手,小鸟的目光灼灼,有些盛气凌人,Allen,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听说西藏的拉姆拉措能呈现每一个朝拜者的前世今生还有未来。
我想去看看雪山。
Allen Su,张远的重音落在Su上,你愿意陪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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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ext

00
离啊散啊
这便是人啊
--姜云升
01
还是自驾去的西藏。
从丽江出发的,苏醒原先担心张远的身体吃不消,提议说去一趟玉龙雪山也算是到过雪山了。
那天张远在四方街的酒吧里喝了不少酒,靠在长廊前看着人来人往,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四处摇晃,晃悠出此岸彼岸一个灯火闪烁,光怪陆离的世界,
张远想起他在楼顶那条酒吧街上伶仃漂流的少年岁月,如若当年没有遇见苏醒,大概自己也不会有今天。可以在璀璨的舞台上唱歌,台下是欢呼的人群,台上是熠熠的星光。
他看着古城街道上东奔西走的人群,从幼童到暮者,去西藏吧!
曾经苏醒就说过想带张远去一次西藏,只是张远来往在各个通告之间,一直没找到机会。
有生之年,要去看看雪山。
Allen就站在他身旁,温热的手掌贴在张远的背上。最终望着天上的弯月,应了声好。
沿着滇藏线自驾开车去拉萨要七天,但苏醒跟张远一路走走停停,沿着滇藏线开了半个月。中途有时因为张远身体不舒服要去补充药品,有时也因为贪恋美景多待了几个晚上。
幸好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在欣赏美景上。
张远喜欢在开车的时候把两边的窗户都打开,真正进入西藏境内,入目除了雄伟的山峰和盘旋而上的公路,其实真的很少见到车辆和人烟。
他难得把速度加快,飞驰在滇藏线上,爽辣的风从两边灌入,有一种他是鸟,正在蓝天飞翔的感觉。
苏醒开车就比较谨慎,因为轮到他开车,往往是张远难受的时候。
最近不知道是开车开多了还是旅途疲劳的原因,晚间住宿的时候张远会小声抱怨自己哪儿疼。
最开始是小腿,那会儿可能是开车的缘故;有天半夜张远因为左侧肋骨疼到睡不着,肋骨不知为什么跟被火烧了似的疼,像是有人拿着火把烤着他。
张远捂着肋骨在床上来回打滚,苏醒替他捏一把汗,几乎是想要立刻招来筋斗云带张远回去。
但想起司命的交代,只能咬咬牙去给张远倒凉水。因为张远一直喊着肋骨疼,就打湿了毛巾,递给张远,让他贴在肋骨那儿。
张远听话地做了,冰凉的毛巾触及发烫的肌肤,确实舒服了许多。

到达布达拉宫之前,他们的车停靠在路边做短暂的休息。有藏民赶着一大群牛羊从车旁路过。旁边跟着的小姑娘嘴里唱着听不懂的歌谣。
苏醒跟张远两个人下了车,就静静地看着羊群和牛群在小姑娘的歌声中走远。他们头顶是西藏不染纤尘的蓝天,白云翻滚而来,浩浩荡荡。

苏醒在布达拉宫的门外看着大门盯了半晌。张远扯了他一下,他才如梦初醒,跟着张远一道进去。
里面很安静。喇嘛们在念经,转经筒在一声声念经声中转过一圈又一圈。张远虔诚地闭上眼睛跟着一道念。
他那小半年在庙里跟住持待的,也会念一点佛经。苏醒没闭眼,只是四处打量着周遭的装饰。跟他百年前来的没什么区别。
梵音靡靡,张远祈祷完扭头看了眼苏醒,Allen你许了什么愿?
苏醒捏捏他的手,我祈祷国泰民安。
哇哦,张远夸张地张大了嘴巴,朝苏醒竖起大拇指。
苏醒朝他挑挑眉,我还许愿你能长出羽翼,拥抱星河万里。
张远笑嘻嘻地凑近他,苏醒也爱这么说,所以Allen,你有没有什么秘密要告诉我的?
苏醒低着头,等你身体好了,我全部都告诉你。
张远没再说话了,两人一直到车上都没再说过话。
直到苏醒把车开出老远,张远望着后面变得越来越小的布达拉宫,才小声说,我刚刚祈祷在我死前能再见一面苏醒。
哪怕只是幻影。
如果人真的有来世,
我还想再遇见他。
Allen,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
02
从布达拉宫下来之后,张远开始连日低烧不退,苏醒不敢再开着车满雪山乱跑。他找到一个旅社,是本地藏民开的。旅社不是很大,开了房间门有一股很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
还好张远昏昏沉沉的,什么都闻不到。只是哼唧了两声,Allen我难受。
苏醒让他再坚持一下,求老板娘帮他把床铺好。
张远怕冷,裹了厚厚的羽绒服还是在发抖。旅社的被子倒是厚,老板娘看张远生病难受,还拿了自己那床更厚的,带毛的毯子给张远盖上。
张远是真的难受,一沾到枕头就昏睡过去。苏醒上手替他脱外套,再摸一把他的后背,汗津津的。苏醒弄了热水拧了毛巾给他擦身体,碰到张远的腰附近,又听见他喊了句疼。
哪里疼。
张远哪里听得见苏醒问他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哼哼难受,碰哪儿都说难受。
最后苏醒再问什么他都不说了。
苏醒帮他拢好被子,就一直坐在他身边看着他。
再后来张远就很少有清醒的时刻了,总是半梦半醒,嘴里一直咕哝着苏醒的名字,一声比一声虚弱。刚开始苏醒还哄他,要他坚持住,等熬过这阵就能见到苏醒了。
张远咳嗽几声,被苏醒哄着喝又苦又黑的药。药泡过万年的人参,张远全凭这点精气神吊着。
之后张远再咕哝苏醒,一声一声扎在苏醒心里,他贴着张远的耳朵,张远叫一声苏醒他就应一声。
苏醒……
我在这儿。
苏醒……
I'm here for you
苏……
在这里,小鸟儿。
张远听到就呜咽一声,抓着苏醒的手不放。他病中昏沉,却仍紧紧抓着苏醒的手,像是抓住水中唯一的浮木,又像是抓着自己最珍贵的宝贝。
偶有清醒的时候,苏醒拿了药要他喝,张远把嘴巴闭得紧紧的,死活不肯张口喝药。苏醒几乎是在恳求他了,张远神色一凛,你不是苏醒吗?
张远什么都知道。哪怕在病中昏沉,连苏醒哄他的话也记得牢牢的。
他在逼他,在用自己的身体逼Allen承认自己就是苏醒。
如果是苏醒,张远不肯喝药会怎么做?
苏醒舔了舔唇,低叹一声,远远,你逼我的。
而后他喝了药含在嘴里,低头捏着张远下巴渡了进去。张远根本没有力气挣扎,手缩在被子里死死抓着床单。
Allen就是苏醒。
张远一早看破了这个事实,却因为病入膏肓,没办法再追究了。他也恨命运捉弄人,分明前半生已经坎坷不平了,事业艰难,痛失所爱。张远一直相信有舍有得,可他好不容易接受了苏醒不在人世间的事实,命运还给他的又是什么。
是病入膏肓,是无能为力。
一碗药不多,但折腾了半天才全部喂完。张远在喝完药之后直直落了泪,苏醒手忙脚乱地替他擦眼泪。但张远就是一直哭,没有声音,就是无声地流眼泪,眼泪跟流不尽似的。
苏醒也流泪了,柔声问他是不是药要太苦了。
张远摇摇头,药不苦,命苦。
苏醒看着他边流泪边笑,半晌还是握着他的手说对不起。
对不起没办法让你身体康健,对不起离开你那么久,对不起没办法让你长命百岁。
张远在苏醒一声声对不起里痛哭,他说苏醒你混蛋。
说苏醒就是个骗子。
苏醒抱住他,听他在自己怀里哭,最后张远哭累了,沉沉入睡前说苏醒,我祝你长命百岁。
可是苏醒已经活了千年那么久了,孤寂的时光中如果没有张远。
万寿无疆又有什么意思。
03
那天清晨张远醒得格外早,许是连日灌下去的药起了作用,他觉得自己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
苏醒窝在他身边睡得香甜,连日的疲惫让他眼底一片青黑,张远心疼不已。小心翼翼地起床,穿上那件绿棉袄,去找老板娘要了早餐。
苏醒醒的时候张远已经把自己拾掇干净了,他找了热水给自己洗了个澡,又从箱子里找出化妆品给自己拾掇了个妆。
不是特别精致的舞台妆,只是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憔悴。
他见到苏醒迷迷瞪瞪地看着他,还跟苏醒打了个招呼。
本来张远这样有精神,苏醒应该很高兴的,但是他却总觉得难受,心里有种不好预感。
他归结为是太累了。
张远跟他商量趁今天有精神,就徒步去拉姆拉措吧。
苏醒说好,被张远催着去洗漱。
回来又被张远索要了个早安吻。
苏醒恍惚间觉得一切好像回归正常了。
他没有假死,没有变成Allen Su,张远也没有生病,他俩只是趁着张远有空的时候来西藏旅游。
传说拉姆拉措是个神湖,在这里,虔诚的人凝视湖面,能够看见自己的前世今生和未来。
他们住的地方离这个湖不远,开车过去只用两个小时,但是真正要抵达这个湖还要徒步翻过一座小山。山上全是碎石子路,张远捡了几块石头放在手里玩,苏醒让他仔细手。
山顶风很大。
张远跟苏醒两个人并排站着,向下就能望间拉姆拉措平静的湖面。
风吹得张远有一瞬间的头晕,他猛地抓住苏醒的手。
苏醒忙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张远强忍恶心说还好,我们继续走吧。
下山的路是苏醒在前头开路,走两步就要回头扶一把张远。
后面张远有点走不动了,站在原地扶着膝盖咳嗽,苏醒就说要背他。
苏醒背着张远走了后半程。
苏醒这一生背负了许多东西,早年是花果山众猴的生活,后来是五指山,再后来是唐僧西行的安全。这些一个比一个重,重到连神通广大的大圣如他,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但他现在背着张远,这人因为生病瘦了很多,两颊深深凹下去,连手腕都是皮包骨。轻飘飘的一个人在背书,苏醒却觉得有万斤万两重。
那是他整个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光芒与温柔。
拉姆拉措湖很美,在蓝天下像一块未经打磨的宝石。
湖中只有张远此时此刻穿着绿棉袄简简单单的倒影。苏醒凑过去看,也只看见自己此时此刻的倒影。
他的倒影跟张远的倒影贴在一起。
苏醒,张远默默牵住了他的手,我看到了我们俩在一起的未来。
是吗?
苏醒轻声笑起来,那就是我们的未来。
张远蹲在湖边玩水,恍惚间看见一只白色的山雀从眼前掠过,飞向西方高高的天空,然后在一片金光中坠落。
苏醒拉着张远起来,问张远累不累,要不要回去。
张远扭头朝他笑了笑,说不累。然后扯着他到一边坐下。地上长了柔软的草,草上开遍了格桑花。张远摘了一朵拿在手里,等苏醒挨着他坐下就把花别在苏醒的胸前。
正好苏醒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胸口有一个口袋,格桑花就乖乖地待着口袋里。张远别完花,歪着脑袋夸了一句好看。
随后就往后面一躺,仰头看着天。
下雪了。
他让苏醒也躺着。
雪下得不大,许是被风从雪山上刮下来的。
张远一直静静地看着天不说话,等到雪真的下大了才安静地闭上眼睛。
唱首歌给我听吧!醒哥。
苏醒抓了他的手给他捂着,问他想听什么。
张远想了想说以后都听不到你祝我生日快乐了。
苏醒了然,把握着张远的手握得更紧,他清了清嗓子:
真的很感动
谢谢你陪我一起过
我很快乐
祝我生日快乐
这快乐也有你和我
蛋糕分给你
祝福送给我
温馨的时刻会在心里记得
张远小声跟着哼,唱到我很快乐的时候加大了音量,苏醒几乎是哽咽着把歌唱完。
远远,还想再听什么?
雄鹰盘旋而过,发出凄厉的骇人的叫声。
远远?
04

再一扭头。
身旁空空荡荡,只有胸口的格桑花被风吹着,摇晃着。

05
苏醒看着空荡荡的双手和皑皑雪山,绝望地闭上了眼。天道不公,让最怕冷的人彻底消失在冰天雪地里。
他起身回望整个天地。
天地苍茫一片,
世间再无小山雀。

06
西境突然金光大作,百鸟起飞,佛祖端坐无色海,缓缓睁开了眼睛。
“凤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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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ext

00
我不像从前的我,你也不像从前的你,但是我知道,我还是我,你还是你,我依然爱你,你呢?
01
人死之前会看见什么?
张远身处一片乳白的混沌之中,迷蒙间看到了曾经的一个采访。
「张远老师最害怕的三个东西」
张远想了想,最害怕的三个东西……
蜘蛛、卡里没钱、苏醒找不到
好的,那张远老师能说出自己的三个优点吗?
张远不假思索,掰着指头数,眼睛小、唱歌好,有苏醒……
「谢谢张远老师,现在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苏醒是谁?」
张远猛的睁大了眼睛,苏醒……
苏醒是谁?
乳白色的混沌化作汹涌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朝张远涌来,张远避之不及,被海水吞没。
苏醒是谁……
海水翻滚,涛声阵阵。
苏醒……
「张将军,这是咱们的大军师苏醒先生……」
「远远,我是苏醒……」
「苏醒老师……」
「苏醒,苏大人」
「张远,以后我叫苏醒,以后就是你的先生了,你可以叫我苏兄……」
「陛下,臣苏醒救驾来迟……」
熟悉的,陌生的画面全都在刹那之间涌入张远的脑海,各种声音交织着在张远耳边作响。张远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在海水里挣扎。
又在一瞬间,周遭的海水化作炽热的火焰,张远听见自己在火海中凄厉的叫喊,「苏醒!」
「苏醒!」
又有那年苏醒意外假死,张远在午夜梦回之时发出的声声呼唤,低回婉转,缠绵哀怨,「苏醒……」「苏醒……」
苏醒是谁……
张远拨开眼前迷雾,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山雀自西山飞来,落入山间。张远追着小山雀向前走,只看见眼前跑过一个绿衫少年,赤裸着一双脚,头发长至腰间,散落着。
绿衫少年回头朝张远的方向看了一眼,张远看清他的脸。
那分明就是张远自己。
绿衫少年在山脚停了下来,弯着腰不知道在干什么。而后他剁了两下脚,盘腿坐到一边去了。
张远这才看见被压在山底下的人。
那人留着寸头,眼睛大大的,笑起来哄绿衫少年的时候脸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张远湿润了眼眶,苏醒啊苏醒……
原来你是神通广大的齐天……
「远远」他听见苏醒叫他,「远远。」
绿衫少年歪着脑袋看了齐天一眼,齐天又笑起来,「叫我苏醒好不好?」
张远跟着绿衫少年一起开口,「苏醒。」
苏醒……
苏醒……
张远看见这一世的苏醒走在马路上,左边是飞驰而来的汽车,苏醒和司机似乎都没有看到彼此。
张远使劲儿喊苏醒的名字,但声音却被海水吞没……
苏醒!
苏醒!
苏醒自顾自地走在路上,汽车离他越来越近,只听见砰的一声,
整个天地都安静下来了……
张远扑腾着想要往海面上去,一直喊着,
苏醒!
苏醒!
……
wake up!
张远在一片金光灿烂中尖叫着醒来。
02
雪山上传来一声清越的啼鸣,和鸣锵锵,又如萧声优美,众鸟合鸣,西境突然金光大作,百鸟齐飞,佛祖端坐无色海,缓缓睁开了眼睛。
“凤凰儿。”
03
神仙日报最近难得销量翻了一番,主管小报的天蓬元帅小赚了一笔,喜滋滋地盘算着去找他大师兄喝上一点儿。
原因无他,神仙日报卖得这么好全是因为他大师兄苏醒。
震惊!齐天大圣时隔千万年再次提着金箍棒砸了天宫……原因竟然是……
好事!如来找回了这件东西!
苏醒跟司命坐在一片废墟里,看着彼此手里的小报面面相觑。
这片废墟之前,是司命的办公室。
苏醒在人间历经张远魂飞湮灭后失魂落魄了几日,后来还是觉得自己咽不下这口气,决心要跟天道理论理论。
他提着金箍棒杀上天宫,脚底一拐先去了司命那里。司命不在,苏醒又不知道怎么找天道。但是看着司命那几台记录人间命数的电脑就来气,怒气上头,索性挥着棒子把这里砸了个稀巴烂。
司命从西天开完会回来就发现家都无了,只有苏醒扛着金箍棒怒气冲冲地看着他。
他砸吧砸吧嘴,小山雀没了?
苏醒怒目圆睁,金箍棒蠢蠢欲动。
司命不知哪来的勇气,冲上去把苏醒的金箍棒夺了过来,你他妈的!
你知不知道佛祖找回了万年前丢的那只凤凰!
苏醒冲上去要揍他,他如来找回一只鸟跟我有什么关系!那只什么凤凰,还能是张远不成!
司命哼了一声。
苏醒说完那句话就觉得哪里不对,张远魂飞魄散,化为虚无不过人界七天,而凤凰啼鸣也不过七刻之前。
算算时间还真是。
那也就是说,张远是小山雀,但小山雀其实是凤凰,所以张远是凤凰。
所以张远没有死,没有魂飞魄散,没有灰飞烟灭。
再换种说法,就是司命的办公室白白变成废墟了……
苏醒清了清嗓子,那什么,咳咳!我师父刚说就是让我去一趟西天,可能就是要说凤凰这个事情吧!
内什么,我先走……
啊啊啊啊啊,司命你松手,松手……
苏醒自知理亏,被司命按着打了一顿,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坐在废墟上面面相觑。
天蓬拿了两份神仙日报给他俩,看见苏醒衣衫褴褛还嘲笑了他一番。
苏醒跟司命对视一样,把天蓬也按着打了一顿。
顺便抢走了天蓬卖报赚得钱。
苏醒很大度,喏,都给你,换套好的设备吧!
司命懒得理他,在手机上跟后勤下单,还好电脑这些东西只是外在的,你没砸到核心,不然人间真的要大乱了。
苏醒讪笑一下,司命问他,你不去西天了?
不去了,我不敢去。
司命嗯了一声。
苏醒低着头自顾自的说着,我怕他涅槃后什么都忘记了,那些疼痛忘记了就忘记了,我怕他也忘记了我。
司命了然,拍拍苏醒肩,往好处想,现在你们再相爱,是谁也阻止不了了。
苏醒望着天边变幻无穷的云,笑了,我就只想带着他,两个人找一片海,东海,西海,甚至现在这个云海,我们俩就坐在海边,什么都不想,就看着海,就可以了。
不过,如来是怎么把凤凰弄丢的。
司命看了他一眼,往边上挪了挪,说起来跟你也有关系。
04
千年前孙悟空自封齐天大圣,一根金箍棒舞得呼呼作响,大闹天宫,众仙镇压不得,玉帝请西天如来出山。
彼时如来从昆仑境内捡回了上古第一只凤凰蛋,接到玉帝的求助,把凤凰蛋随手往袖子里一揣就去镇压齐天大圣了。
与齐天的打斗比如来想象得要艰难,混乱中凤凰蛋跟五指山一同掉入凡姐。
凤凰蛋孵化要经过灵气的滋养,那时的五指山荒芜一片,最大的灵气来源就是孙悟空。
后来孙悟空眼见天山飞过的山雀,心中所想,不过是想听听山雀的叫声,打发孤寂的光阴。
凤凰蛋受到感化,百年后化作山雀陪伴在齐天身边。
只是凤凰懵懂,齐天于他,确实亦师亦父亦友。
所以您千年前去镇压大闹天宫的苏……齐天时,把还是个凤凰蛋的我给弄丢了?
如来和善地点了点头。
所以苏醒要是不大闹天宫,我也不会丢?
如来笑了,万事万物皆有因果,如若悟空不大闹天宫,你也不会丢,你若不丢,你还能跟他相爱吗?
张远跟千年前一样盘腿坐在地上,那确实。
那现在,我还能爱他吗?
你在虚无中看见了你们的前尘往事,你还要爱他吗?
张远低着头笑了笑,爱啊,为什么不爱?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说他叫苏醒,但是如果现在他说他叫悟空,叫苏世杰,叫别的什么名字,只要是他,我就爱他。
凤凰儿~
张远站直身子看着如来,我想去找他。
不急,如来招来观音,凤凰涅槃重生,历经人世八苦八难,所谓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五阴炽盛,求不得。
又历情劫,尝百难,功德圆满,封凤凰明王,享人间香火。
观世音用玉净瓶中的柳枝蘸了水撒向张远,一个凤凰尾巴的印记落在他的眉心。张远只觉得眉心一热,手一摸却什么都没有。
随后如来两手一挥,张远只觉得身体都轻盈了起来。
凤凰于飞,和鸣锵锵。
绕树三匝,金光璀璨。

苏醒在海边看着金光大作的天边笑了。
他的小山雀,终究还是变成了凤凰。

05
苏醒回了人间,他跟张远那个小家。
小屋还跟从前一样,就连张远前阵子一时兴起养得多肉都还活着,除了见不到阳光有点焉了,其他看起来还挺不错的。
他去主卧把一直没人动的床单被罩扒拉下来丢洗衣机洗了,洗衣液还是张远最喜欢的那款。
这几天阳光好,苏醒又从衣柜里找出他跟张远当季的衣服拿到阳台上晒,把之前张远嫌弃的那几件收拾进袋子等着拿去回收站。
做完清洁他去了张远的工作室,里面也落了不少灰。尤其是屋子里那个陈列物品的架子,上面摆了他跟张远的合照。
合照里张远笑的一脸灿烂,苏醒也是。
苏醒擦相框时很小心。
忙完一切后他去了一趟楼顶,楼顶还是老样子。门庭若市,酒吧新来了一个歌手在台上唱歌,伴奏缓缓流淌,唱得是平凡之路。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
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
转眼都飘散如烟,
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
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的确,苏醒跟张远都浩荡波折过许多次。
如今所求,不过是平凡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爱人在侧的一生。
苏醒听得眼眶湿润,杯中酒显得更加苦涩。
走之前他交代店里的人,如果有人来找Allen Su,就说他去了很远很远的海边。

06
傍晚的海边总是最美丽的,夕阳缓缓下沉,晚霞多姿多彩,又千变万化。
苏醒坐在沙滩上看书,耳边有海浪和海鸥的声音。
而后他被人蒙住了双眼,眼前一黑,苏醒轻声笑了,远远,是你吗?远远。
身后的人用清亮的少年音说,我不告诉你,
苏醒一把拉下了他的手,将人拉到自己怀里。
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张远笑了一下,不好。
苏醒疑惑地看着他。
张远从苏醒怀里挣扎出来,坐到苏醒身边。
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
苏醒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张远手指戳进沙滩,戳出来一个洞,又一个洞。
我在想,千年前陪伴你,替你鸣不平的是小山雀,而我,只是他轮回千载里的一个化身。
苏醒,你爱的是我,还是小山雀?
苏醒揉揉他的脑袋,你跟小山雀,不是同一个人吗?
张远摇摇头,我觉得我们不是,我只是突然拥有了他的记忆。
但是我能确定的是,我不像从前的我,你也不像从前的你,但是我知道,我还是我,你还是你,就像后来你骗我说你是苏世杰,我还是对你产生了好感,我依然爱你,你呢?
苏醒还是把人搂到怀里抱着,我跟你一样,远远。
无论你轮回多少次,我于时光中遇见的,是每一个你。
远远,那才是完整的你。
无论如何,我都会爱上你。
就像你爱我一样。

07
他们在海浪声中安静地接吻。
直至圆月高悬。
end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打下end这一刻我的手都在颤抖。苦渡春作为一篇连载真的折磨了我太长时间,但是每一篇我都写得酣畅淋漓。原来我真的可以把一个片段扩写到三万来字的连载。
这里每一个设定我都大呼离谱,谢谢企鹅不嫌弃我每次卡文都去烦她,也是在跟企鹅聊的过程中脑洞才慢慢完善变成现在这样。
醒是大圣这个设定,虽然离谱,我却满意得不得了。在我眼中,醒和悟空一样,都是桀骜不羁的人。他们身上拥有的品格是一样的,是很难向苦难的现实低头的人。包括悟空被压五指山,和现实中醒那段不愉快的经历,我觉得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
远是凤凰。这个设定是后来为了he完善的,但现在回看。远就该是凤凰。
他苦难的生生世世,除了因果循环,还是涅槃的过程。
写得过程也尝试埋了许多梗,除了醒远现实的美好,还有一些身份上的设定。
比如这一世醒初见远就给他去英文名Bird,就是因为远本身就是只鸟。
比如远凤凰的身份埋了许久,从体内的火苗,一直到魂飞魄散的设定。
还有很多,埋着埋着都忘记自己写了什么了……嘿嘿……
还是谢谢大家陪故事里的醒远走到这里。
也痛恨自己的文笔渣,没办法写出想象的万分之一美好。
但还是谢谢大家。
我们下个故事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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