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D认为一切都刚刚好。
不管是身下已经生长了半个春天、被磨平了棱角、和微风打成一片的绿色草尖,还是山坡下的小镇在入夜后家家户户亮起的门前油灯,还是运气使然的、前往露营地点路上的那条能供他们清理装备和自己的小溪,这些都在为他的计划推波助澜,因为他们都是罗杰尔喜欢到会特意点评三言两语的东西。
通常来说这样一个夜晚势必会发生点什么。它由那些D认为多此一举,但人情练达的同伴总是乐在其中的步骤开始——至少站在D的位置,他是这样划分出这件事的开始。罗杰尔在稍远的地方抽他们都喜欢的手卷烟,有种几十年前还在南面流行的量产雪茄的味道。香料,D用亚特利亚叶片和几种市面上常见的食材放在捣药罐里研磨大约二十分钟就能完成,烟草的部分由同伴提供,它们似乎天然就是被撕碎的状态,带着焦炭的样子,却没有焦炭的痕迹。D不过问它的出处,尽管杂货店现在已经成了稀缺资源,而它的出现和持续出现都因此不合常理。同样的道理,他也不会推开罗杰尔走回他身旁时,朝他嘴边递过来的手。烟雾穿梭于没有滤嘴的烟头,然后像投掷脱开引线的焚烧壶一样进入气管和鼻腔,和罗杰尔的气味一起,即便那不是真实的,只充斥于想象补足的空间中。一般来说,抽到第三口或者第四口,他们从D的喉咙里听见第一声浅咳嗽。
“慢点……”
罗杰尔不看他狼狈的样子,而是看着指尖暗下去的火星。
“你可以拒绝。” 罗杰尔有时候还会这样说:“如果仅仅是因为……”
“你指的是哪件事?” D问。
自我澄清是罗杰尔的拿手好戏,且他不以连在他自己脑袋里都拖泥带水的台词而闻名。他说出的一些东西也许听上去模棱两可,实际上那只是站在他人的角度试图往里看,他自己心里的表达欲很清晰,而且绝不失手。但偶尔,金发的猎人这么提问的话,他的脸上会显出一种概念不清的困扰,那能作为活生生的证据证明他片刻前冒失言行。不过,他从来不会被这份动摇束缚太久。
如果同伴非要追根问底的话,无论他真正想获得的是什么知识,D都有对自己知道答案有信心。他只是不确定那是否是罗杰尔想听到的。
在旅途中他逐渐掌握了一些新的技能,其中包括不把内心的空白或是填满写在脸上,包括在头顶连结成似虚似实的星空快被割裂而复制成相同的两片前及时闭上眼睛,包括在罗杰尔从肩甲的地方入手拆卸他的时候保持沉默并且一动不动,即便金属摩擦的声音近在耳边且具备自内而外的侵略性,像从他自己的身体里传出来的一样。某种程度上,他还是不适应这个,但他已经习惯。在遇到罗杰尔前,他不知道这两者之间存在差之毫厘又泾渭分明的区别。如果D因为这种轻微的不协调感无法找到一个具体的名字而苦恼的话(当然,他没有),罗杰尔会告诉他这与他们要做的事违背天性和本能有关。在这场从未发生过的、仅留存于设想的对话里,D不信服。
明明先被脱干净的总是D,被托着腰翻过去的也是,被打开的也是,先发出声音的却总是罗杰尔。同伴贴着他的后背,卷发打在他的后颈上。他在那儿嗅嗅闻闻,然后发出满足的小叹息。与他们两人之间共享的、会让人发笑和肌肉放松的卷烟香气不同,D从没尝到过对方在他身上尝到的。
无知觉并不妨碍更年轻的时候,D在懂得了那会让一些人不愉快或感到被冒犯后学会隐藏自己。那个过程并不困难,而且就像一旦让一个天生的盲人明白如何闭上眼睛,他们多半不会找到任何再睁开眼的必要一样,哪怕在和黑头发的同伴朝夕相处了半年有余后,D仍然没有透露自己的这一部分也是出于类似的动机缺失。尽管解释起来显得合情合理,那也没能抹消当时的罗杰尔脸上的不可思议。他们刚接了第一个急不可待的吻,同伴压在他身上,他背后是地下墓穴里冰凉坚硬的雕刻石。同伴的呼吸从低沉一下变得清透又小心翼翼。他嘴唇上还亮晶晶的,D想自己的估计也一样。
“你怎么……” 然后罗杰尔换了一个说法,听上去委屈兮兮的:“连这种事都要我临场发现吗?”
对于他语气里隐含的抱怨,D暗自觉得有点好玩,可是他没笑,就只正儿八经地开脱道:“你也没给我这个时间通知。”
罗杰尔叹了一口拿金发猎人的标准来说都过长的气,整理D衣襟的手连带着他整个人都显得不情不愿,皱着的眉毛像在和什么无形无体的东西闹别扭。D还以为他是对这个导致事态急转直下的新消息感到失望或者扫兴。
“那就不能在这做了,什么都没准备。” 在两句话中间,罗杰尔甚至发出了个不满的哼声,然后他自言自语道:“谁知道你出去会不会突然反悔。”
事情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就说明D迄今为止还没有要反悔的意思。不仅没有,那个装满了透明喷剂的香水罐被他拿出来均匀地涂抹在颈侧和胸口的时候,可以大胆地进一步称之为D在做出努力。
很多探寻对于D来说注定只能停留于理论阶段。就比如今天,除了喷涂仿制香精以外,上述的其他事都没有发生。取而代之地,罗杰尔在两颗足足七八个人才能环抱的参天大树外铺下自己的睡袋,并且背对着D侧卧着。他已经很久没换过姿势了,肩膀规律地起伏,看起来和睡着了一样。D知道他没有。他还知道如果他也效仿这个举动,一同参与这场演出而且足够耐心,就能在后半夜等到一个在毯子里缩成一团、悄悄喘气的罗杰尔。就算这样,他也从来不在这期间对D递出邀请。
D走到他面前时,罗杰尔已经坐起来了。白天洗后未干就被头巾裹住的头发现在完全放在外面,乱糟糟的。他听上去有点迷糊,脸也比平时红。
“怎么了?”
“来做吧。” D回答。
“……” 罗杰尔短暂震惊于这两个字刚从同伴口中破天荒地跑出来了的这个事实,下意识地拒绝道: “这几天不……”
D认为一切都恰到好处。所以当他跪坐在同伴面前向他凑过去,而同伴在开阔的空气中忽然捕捉到了什么,然后猛地抓住他时,D诧异地觉察到那其中的力气并非出自于惊喜或是离他而去的自控,而是一种经过粗略计算和修饰的愤怒情绪。他按照对方无言的提醒停下了其他动作。
“这应该是什么恶作剧吗?” 黑头发的床伴拧着他的手腕,“因为,我不觉得好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