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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羞/负日之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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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
李在夏早早驱车在姜承録家楼下等着。姜承録有将近一刻钟的时间才下楼,穿一件素色单衣,什么都没带,两手空空,姗姗来迟。
“怎么想起来叫我,不让thoa陪你去。”李在夏见到姜承録的第一面,问。
姜承録没有立刻回答李在夏的问题,而是直接打开车门坐上了副驾。李在夏跟在他后面上了车,将车子打着火,开向某个目的地。
“不想让他知道。”姜承録望着窗外的景色,神色淡淡的,良久才回答李在夏的问题。
飞驰的城市光景倒映在他的眼中,那双细长的眼睛此刻毫无波澜,让人实在猜不透情绪。
李在夏用余光扫视一眼姜承録,身旁这位清冷迷人的omega收敛起了浑身上下的成熟气息,看上去就与一个普通的beta无异。
可是很快,一切就都会不一样了。

诊所离姜承録的家并不远,他事先查过了与自己住处最接近的一间,便在这里预约了“清洗标记”的服务。
他原本想只身前往,奈何被医生告知做这个手术一定要有亲友陪同,姜承録只好在联系人列表里搜索半天,把快在角落里落了灰的李在夏给翻出来,给对方发消息说:明天有空没,陪我办个事。
李在夏几乎是秒回的,他先是应了“好”,然后又问:什么事?
姜承録犹豫了一秒,心想反正对方迟早是要知道他的事情,提前告诉对方也没什么,便又打字:洗标记。
李在夏迟了有两分钟才回他:你真是个疯子。

他们去得早,诊所里没什么人,白花花的墙壁刺得人眼睛痛,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消毒水味道很会烘托气氛,竟让姜承録萌生出一丝退意。
“怎么?害怕了?”李在夏看到姜承録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碰了碰他的胳膊,问。
姜承録皱了皱眉头,语气僵硬地说:“没有。”
他们去前台拿了一张表,护士让姜承録填一些信息,顺便在最后签署手术安全告知协议,姜承録握着笔的手在填到那个“标记类型属于完全还是半完全”的问题时停了下来。
李在夏坐在沙发的另一侧接了一杯水等姜承録,他原本以一个颇有些无聊的姿势靠在椅背上,视线中注意到姜承録的停顿,又忍不住凑上去,好奇地打量对方,问:“你到底是想洗还是不想洗?”
姜承録实在是受不了一整个早上自打他见到李在夏时起对方就一直在自己耳畔聒噪地问个不停了,他听着对方恼人的声音,笔尖迅速在“完全标记”那里打了一个勾,然后唰唰几笔将剩下的问题都给填完了,在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只是剩下几个问题看出来他作答时是用了不小的力,一张干净完整的A4纸竟差点被他划破几道裂痕。

等待的过程并不久,姜承録将表单交给护士不久后就有人来接他,然后被带去了诊疗室。
和李在夏分别之前,李在夏还是忍不住又追问般确认了一句:“真的吗?姜承録?你确定?这手术可是不可逆的,你做了可就意味着你和他彻底......”
姜承録实在忍无可忍,伸出一只手打断李在夏炮弹般的问题,斩钉截铁道:“你闭嘴吧,我确定。”

姜承録和医生面谈完被推进手术室,头顶的手术光灯让他产生一刻的眩晕,麻醉剂打进自己手臂时,他才知道,表单上要确认那个“完全标记还是未完全标记”是因为什么。
如果是未完全标记,被手术者不需要进行全麻处理,手术清除的也只是后颈上那处alpha给他标记过的“结”,但如果是彻彻底底的完全标记,就需要做全麻类型的手术,机械钢刀探进双腿间,为他彻底剪掉他和高振宁的缔结下的那个“最终标记”。
姜承録想,也好,他当初那么怕疼的一个人,手臂里打进好几个钢钉之后恢复的过程中流了满脸泪水,这次要彻底洗掉他和高振宁之间的标记,如果只是睡一觉就能忘掉疼痛,那对他来说简直再好不过了,最好这麻醉针还能把他和高振宁之间发生的一切也都给麻醉掉。

当时高振宁捅进来为他做彻底标记时他迟钝一样的后知后觉,现在要他斩断自己和高振宁之间的联系,他也不想在第一时间内就感知到那种强烈的,撕心裂肺的痛觉。

姜承録不知道自己睡了到底有多久,只是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推离了那个全是药剂味道的手术间,他脑袋不算完全清醒,表面看上去还有点迷迷糊糊的痴呆反应。
所幸嘴巴里没说些什么奇怪的东西在外人面前闹笑话,又或许是自己说了也不知道,毕竟姜承録觉得,眼前护士看他的眼神,总有些欲言又止。
但护士有着很好的职业素养,在他旁边为他冷静地打了一针营养剂后,佯装无事为他交代道:“打完这一针你就可以离开了,记得吃药要吃一周的时间,期间不要下水,不要做剧烈运动,不要吃辛辣的食物,不要……和新的alpha发生关系。”
“药已经开好了交给你的朋友,他在外面的等候间等你,如果一周之后没有任何异常不适反应手术就算基本成功了,是否再来复查取决于你,但你最好能过来复查一下,我们可以为你提前预约时间。”
“清除标记以后,在没找到新的alpha为你标记之前,你记得要经常服用抑制药物,或者打针,以防意外发情带来的不便。”
姜承録静静地听完了护士的交代,然后点了点头,看对方端着器具离开了房间,又去看这瓶营养剂大概还有多久才能打完。
手术过后麻醉的效果正在消失,姜承録的后颈逐渐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感,还有下腹也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一样,仿佛揣了个石头正在不停地往下坠。
骗人的。姜承録心想,麻醉只能短暂地忘掉高振宁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但是这股麻醉劲儿过了之后,他又被重新丢进了那个灰黑色的无尽轮回中,再也无法找到那只于光明处伸向他的手。

李在夏看到姜承録从诊所的内间走向自己,一下就明白了姜承録非要喊自己来陪他的原因。曾经那个被万人瞩目的光鲜亮丽的omega,此时此刻却变得苍白无力,步履缓慢。
那双灵动的双眼暂时失去了原本应有的光亮,姜承録嘴唇整个干到起皮,这会儿人仿佛才刚被从水里被捞出来,汗水了浸湿他的头发,让他比平时看上去要异常脆弱狼狈。
这是一位向来不可一世的上单选手,在外人面前的大多数时候都摆出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开口时却满嘴都是嚣张无比的狠话,他低沉深邃的声音听上去像恶魔的低语,让人无数次怀疑上帝是不是搞错了他的性别,还没有人曾见过一个omega能比alpha更像一个不折不扣的alpha。
就是这样一个omega,在遇到了他的alpha之后,终于又变得像极了一个omega,只是天不遂人愿,在前不久的时候,他们终究还是分手了。
李在夏并不清楚这其中的具体缘由,只是秋天时姜承録再度从中国回到韩国时,只对他轻描淡写一句自己已经恢复自由身,就算彻底宣告了和那个打野关系的结束。
再之后就是他被姜承録叫出来,让他陪着他去清洗前段恋情所产生的“终生标记”。

终生标记,想到这个词李在夏不禁还觉得有些可笑,一辈子那么长,又哪里来的终生。姜承録以前那么痴迷于那名alpha的一切,从对方的信息素到身体再到和姜承録本人如出一辙的狂妄,现在还不是说分手就分手,而且这一分手就分得这么彻底,看这架势,两人简直要老死不相往来了才好。
李在夏是个beta,他感受不到浓郁的信息素为alpha和omega之间带来的那种命运般天雷勾地火的冲撞,但他想,也许除了信息素的致命吸引和omega命中注定对alpha的投降与臣服以外,姜承録是真的为那人触及过真心。
只不过两人之间那些更多的恩怨情仇,就只有他们本人才知晓其中一二了。

“你需要我抱你吗?”
李在夏掺着刚刚陷进虚脱中的姜承録,柔声问。
姜承録摇了摇头,坚定地拒绝了李在夏的帮助,他说:“不用,我可以自己走。”
来时的路他可以自己走,没了高振宁之后的路,他也可以自己走。

做完手术的姜承録沉寂了有一段时间,期间任谁联络也无法找寻到有关于他的音讯。
thoa在姜承録家楼下等了几天,每晚在忙完自己手头的事情后固定地跑到姜承録家楼下给他发消息,问他今天在忙什么,但姜承録似乎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直到消失了一周后才给thoa打电话说:“出门一起吃饭吧。”
向来心思细腻敏锐的alpha才见到自己朋友的第一眼就嗅到了异常的气息,他问姜承録:“你怎么了?”
姜承録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连头发都忘了打理,就任一头刚洗过的乱发乱糟糟地顶在自己脑袋上方,干燥又没有血色的嘴唇像是几天几夜都没有喝过水。
“没什么,”姜承録说,“就是前几天去做了个手术。”
“thoa,我现在是个单身的omega了。”
“但是,你不可以追我啊。”

无聊闲在家中的姜承録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开直播。他开直播前并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包括俱乐部的人,以及负责他商务合约的工作人员。
催他直播的消息早在他刚回韩国的时候就照例是每日几条,但姜承録一律视而不见,眼下想直播也只是他自己心血来潮而已,没有通知任何人。
所以当他终于开播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惊了。
一部分人是在兴奋他消失这么久后终于又见到了他,一部分人则是在感叹他为什么就突然想开了决定直播,还有人给他发消息问他最近到底死哪去了,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就像是消失了一样,遵守着当初那个连说都没说过的分手约定,压根儿就没在他眼前出现过。
哪怕一次。

有时候默契这种东西总会在一些没用的地方体现得淋漓尽致。

姜承録直播直得很是心不在焉。
做过手术之后的他恢复得很好,姜承録索性懒得再去复查,他不是那种会想要回到那间诊所把自己的伤疤揭开来再重新看一遍的性格,过去的事已然过去,现在他既已相安无事,就还是该吃什么吃什么,该喝什么喝什么,反正好吃的东西自然香,不好吃的就被他丢进垃圾桶里,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omega独有的吸引人天性随着alpha和他之间占有与被占有关系的消失,又逐渐回到他身上。
拥有alpha标记的omega是那个alpha的私人产物,alpha极强的领地意识会不自觉将omega圈进自己的保护范围内,让任何人都不得觊觎,但随着姜承録洗去了高振宁在他身上种下的标记,属于他的幽美动人又开始在无形中释放魅力,吸引着其他人的渴求与注意。
并没有人能够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姜承録的这种变化究竟是因为什么,尽管他在直播里显得是那样漫不经心,一副做什么都了无生趣的模样,但就是这幅破罐破摔的态度,反倒让他显得比往常还要诱人。
以至于不管他是兴致缺缺,还是被表演人格附身,这种无意间散发出的极端又癫狂的气息,都吸引着人们对他的趋之若鹜。

可这只会让姜承録感到更加无趣。
他像是早就被塑造成了一个高振宁的所有物,尽管两人已经分手,姜承録一时半会儿还是无法从名为高振宁的桎梏中走出来。
深夜的时候,下面总渴望着高振宁那粗壮的物什顶进来,来填满他紧致地、不停收缩着的小穴,可姜承録用手指自慰完颤抖着喊出“高振宁”的名字过后,才想起来,他们已经分手了。
甚至只能在直播里用极其疲惫、厌倦的口吻控诉着高振宁,向世人暗示他们的关系已经走向冰点。虽然在说完那些话后姜承録才感觉到来自心脏那一处后劲的抽痛,简直比他当初刚做完清洗标记手术时还难受。

高振宁已经不会再给他任何回应。

那天晚上他们以一个3-1的战绩狼狈又彻底地输掉了最后一场冒泡赛,意味着他们的S10之旅到此结束。高振宁把自己关到房间里闷了好久都没有出来,第二天他去敲高振宁的门,却发现人早就不见了。
莫大的不安感让omega在见不到自己的alpha时感到更加的恐惧,姜承録早已站在摇摇欲坠的边缘,而高振宁就是那个随时能给他一下,将他推至悬崖底的人。

他担心高振宁是不想要自己了。

手机上给高振宁发了好多消息,但高振宁一条都没有回,看上去高振宁比他的状况还要糟糕,一个向来强大的alpha在承受了预料之外的失败时,情绪上的波动会比任何人都还要不稳定。
这种挫败感,足以毁掉一个人。
后来姜承録给高振宁打电话,他原本没想到这通电话高振宁能接,毕竟对方已经逃跑好几天了。可令他意外的是偏偏这一通电话高振宁接了,只是在接通电话后,高振宁一直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姜承録也没有说什么,两人就这么安静地握着手机陪了对方很久。姜承録听出来高振宁是去喝酒了,电话那头不时传来一两声碰杯的声音。
于是他想了想说:“宁,我订了机票。”
高振宁很平静地“嗯”了一声,说:“要回去了?”
姜承録点了点头,但想到高振宁并不能看见,就又说:“是。”
高振宁说:“好。”
两个人的通话戛然而止。

过了好一会儿后高振宁才给他发消息。
高振宁说:很遗憾,这次我没带你赢。
姜承録不知道高振宁这话里的意思,但他预感到这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犹豫着在键盘里打下“所以呢”三个字,还没发出去的时候高振宁的消息又传了过来,高振宁说:“所以别再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了。”
看到这句话姜承録突然就笑了,他有种恍若隔世的如释重负感,生理泪水不受控制地冲出眼眶,砸在了他一直亮着的手机屏幕上。
他去谷歌上认真翻译了一句话,然后给高振宁发了过去。
他说:“我不怪你,只是我们不能一起输,对吗?”
他想,上海的夏天终于要结束了。

再度从韩国回到上海的时候,他又和俱乐部重新谈了一次合约。管理层有放弃他的打算,他也有不再回来的意向,只是最后,他还是又一次莫名其妙回了头,就像当年高振宁也奋不顾身地向着没有回音的山谷纵身一跃了那样。
从首尔赶回上海之后他在酒店住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再度回到基地时,身边的座位已经几乎被搬空了。也许是那个alpha自己收拾的,又或者是其他工作人员也来帮了忙,他想,高振宁在这个位置坐了三年,到最后竟也没留下太多痕迹。
那人刚来时和自己一样是个干巴巴、赤条条的青涩毛头小子,那时他们都还没有分化出自己的第二性别,后来高振宁不出所料分化成了一个强大的、嗅觉敏锐的alpha,他却在众人同样期盼之际,转头分化成了一个任谁都意想不到的omega。
也许姜承録一直以来就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总能带给人意料之外的惊喜亦或是惊吓,在打比赛的时候是这样,在分化这件事上,也是。
看对眼的omega和alpha互相抚慰的事情在每个战队里都不罕见,更何况,他的打野还是一个在他尚未分化出第二性别之前就总能他感到怦然心动的人,于是他们的结合也很顺理成章,训练的时候是并肩作战的队友,训练结束后是一起钻进某个屋子里互相帮忙处理生理反应的对象。
他从不觉得分化出第二性别会像常人说的那样一旦有了七情六欲就会影响竞技状态,他和高振宁的相处是那么的水到渠成,仿佛在赛场上一同携手厮杀,在深夜里同床共枕眠,对他们来说是一件非常顺其自然的事情,自然到像吃饭喝水一样,成为了他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要做的任务,是他们紧张枯燥的日常里的一剂调味品。

高振宁信息素的味道很罕见,不是木质调的花草香,也不是香喷喷的食物的味道,反倒透露着一整个硝烟弥漫的破败感。每次高振宁在姜承録面前像发出邀约一般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在整个狭小的房间里包裹住姜承録,都会让姜承録觉得,高振宁放在空气中的那一枪击中的不是敌人,而是他的心。
而他会从自己的后颈出释放出一股幽幽的沉香味道,omega的信息素像吐着暗紫色信子一样的毒蛇一般,缠住高振宁,和空气中弥漫着的alpha枪械一般的信息素交织缠斗在一起,消解高振宁的反骨,给予他同等程度的回应。
高振宁每次都会在他的皮肤上蹭来蹭去,像孩童般任性地吸吮着他修长又白皙的脖颈,然后对他说:“shy哥,你真好闻,我都快要中毒了。”

这样稳定的关系是在新打野出现之后才进入到了不稳定的波动期。高振宁那之后总喜欢逃避一样去黏着陈龙和王柳羿,姜承録想,还好陈龙是个beta,对他而言毫无威胁力,而王柳羿虽然是个omega,但好在也已经有了自己的alpha,这让他的嫉妒怒火暂时收敛许多。
卢崛是个帅气高瘦的alpha,人正像他生命力蓬勃灼烧的年纪那般,稚嫩,无畏,甚至充满点憨厚的傻气。
姜承録是很能分清卢崛和高振宁之间的,虽然这两个人总被许多人拿来比较,但姜承録可以清楚地分辨出,高振宁是高振宁,卢崛是卢崛,他们不一样,毫无相似性。
卢崛是需要他来照顾的弟弟,而高振宁则是陪他一同度过了无数个或没有意义或意义斐然夜晚的,和他一起站上世界之巅同他比肩的,他的alpha。
姜承録不知道高振宁同意再度回到他身边与他时刻黏在一起,对高振宁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很明白自己的想法:他比任何人都需要高振宁。
只是,这样的失而复得,谁也没想到,竟要让他经历三次。
最后一次,高振宁失望又无奈地叫了他的名字,说:“姜承録,就到这里吧。”
姜承録不知道高振宁说的就到这里吧,是指物理意义上他要彻底离开自己身边,还是说,他只是厌倦了陪自己玩这场漫无目的的追逐游戏。

姜承録理解不了,为什么高振宁花了好几年时间为这间俱乐部效力,离开的时候,能搬走的,就只有一台电脑。
这年冬天对姜承録来说罕见地让他感受到阵阵寒意,虽然和坐标更偏北境的首尔相比,上海这点温度根本不算什么,但冷冽的空气还是穿透过他那件新买的厚厚羽绒服,径直传到他的灵魂深处。
也许是因为他前不久才刚动了那场手术。
他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后知后觉的人,当年拿冠军的时候他没能第一时间感知到身边人的兴奋与喜悦,坐在电脑桌前打完一把游戏下意识想让自己的alpha帮他接一杯水时,也没能立即反应过来,这个和他绑定了三年的打野,为他做过标记的打野,现在已经不在了。
和他洗掉的那个标记一起,消失在了冷风中。
姜承録手握着水杯,在座位上维持着同一动作僵了一会儿,然后沉默地站起身来,把水杯放回原来的位置,踩着拖鞋,去冰柜那里拿了一瓶冰汽水。
冬天喝冰汽水,大抵能让意识变得更加清醒些。

他不知道高振宁去留的决定到底是自己做的,还是受了别人影响,总不会真的有某个人把刀架在高振宁的脖子上说:“你必须走,不然走的就是别人。”他想,如果高振宁真的决定离开了,一定会是他自己那般要求的,毕竟任何人都不能逼迫高振宁做他不想做的事。
他知道高振宁是个温柔且心肠软的人,但若是对方真正铁下心来,又会比谁都冷静,这一切都取决于高振宁本人觉得是否值得。
这期间他一次都没有参与过与高振宁去留有关的话题,宋义进和王柳羿都是很识趣的人,在这件事上也总能做到对他避而不谈,哪怕有时他也会隐隐期待着对方能否给自己讲一些有关于高振宁的事情,不管好的还是坏的,但他们并没有。
他回来的时候基地其他人都去了德杯,就连宋义进也跟着飞去了广东。姜承録没给陈爱宁发消息问高振宁的去向,虽然他知道如果自己问了,陈爱宁一定会一字不差地把高振宁的事情告诉他,但姜承録没那么做。
他只是猜那人也许在年关之际回了自己家,又或者几经辗转去了其他战队,他并不能够如此清晰准确地猜到高振宁的具体去向,但姜承録觉得,高振宁一定不想让自己知道过多有关于他的事情,所以才在走的时候,连句招呼都没有和他打。
道别的话,早在分手之前就已经说过。

王柳羿是第一个察觉到姜承録身上变化的人,他从广东飞回来之后,在姜承録身边绕着看了几圈,然后把姜承録拉到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角落,问:“theshy,你......”
姜承録点点头,王柳羿看出他没了标记,他也不打算对王柳羿遮遮掩掩,而是直接大方地承认道:“是,标记,没有了。”
王柳羿听到他的话,眼眸轻轻往下垂了垂,欲言又止:“也行,这样也好。”
姜承録愣了愣,想知道王柳羿原本要说的话是什么。
可是王柳羿似乎不打算再说了,而是碰了碰他的胳膊说:“重新开始吧。”
姜承録想,看来分手的事,高振宁已经对王柳羿讲过了。
只是他有没有说别的?现在又去了哪里?
这些姜承録都不得而知。
新的赛季就要开始,留给他去思考高振宁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苏小落把人领到他面前,用自豪又炫耀的口吻说着新来的小打野既会玩豹女又会玩男枪的时候,姜承録只觉得他吵闹。但他还是给足了这位向来觉得自己绝对正确的经理面子,点点头说:“好。”
和彭立勋双排的几把让他从头到尾感到陌生,且难以适应。彭立勋身上有许多和卢崛相似的特质:突然被从二队提上来、喜欢玩野核自己carry比赛、不习惯帮上路、年轻且不由自主的狂妄。
他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渴望,那是只有从未经历过岁月的磨练和时间的沧桑才能看到的东西,遗憾的是,这个东西在他们夺冠后,已经渐渐消失在了许多人身上。
彭立勋是前不久才分化的,年轻打野在某个清晨醒来过后拥有了自己的第二性别,变成了一个初露锋芒的alpha。
当苏小落把他叫到一边问他“xun行不行?”的时候,姜承録还愣了几秒。
他皱着眉头反问道:“什么行不行?”
苏小落直觉姜承録能懂他的意思,于是并没有急着点破自己的意图,只说:“跟ning比,行不行?”
姜承録是绝对不会对着一个自己年长太多的人使脸色的,除了这次。
苏小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theshy,你也该走出来了,ning,他不会回来了。”
姜承録几乎是将苏小落的手从自己肩膀上给甩下来的,他走出训练室回自己房间的背影足够决绝,让留在原地的苏小落面色难堪。
姜承録想,他断开了和高振宁的标记,就不会再与任何一个alpha建立联系。他自始至终,有过且只有那么一个alpha,那人的名字叫高振宁。
更何况,他和那名年轻打野之间简直毫无默契,彭立勋在他心里,甚至连高振宁的替身都算不上。
苏小落打得这个主意,比以往他那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算盘还要糟糕。

姜承録对彭立勋的出现体现出了全方位的排斥,这种排斥不仅反应在比赛的配合上,也反应在他对年轻alpha情绪激动时不小心释放出信息素时的抗拒。
每次他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那种潮湿雨林的味道,都会把自己关进厕所里清醒一会儿,然后往手臂上打一针信息素阻隔剂。
这样就不至于让自己窒息到眩晕。
他知道对方很无辜,甚至连一件错事都没有做过,他对彭立勋的排斥,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的问题。
但没办法,他对于自己不喜欢气味的反应,确实有些太过敏感了。

和姜承録相似,王柳羿也是在喻文波走后的第一时刻就和那名alpha断了关系,只是王柳羿做得比他更决绝一些,在喻文波说要走的那一刻,就头也不回地去医院洗去了自己身上残留着的有关那个alpha的全部标记。
他那时还试着问过王柳羿:“痛吗?”
王柳羿笑着牵了牵他的手说:“一点都不痛。”
现在想来王柳羿的话也许有许多哄骗他的成分,姜承録想,他实际感受到的,比王柳羿告诉他的,要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说不上是不是因为后颈那一处丑陋的疤痕因为手术的后遗症而总会隐隐约约传来的刺痛感,在高振宁对他不辞而别后,他的日子每天过得都不算好。
也不是不能适应。生理上的创伤可以通过药物来恢复,再度回归到自己身上的omega发情反应在无人帮忙时可以通过抑制剂来控制,但心理上的冷暖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姜承録还不知道高振宁竟然是能做到这般绝情的一个人,对方这次消失的很彻底,大抵一副再也不要出现在他眼前的架势,让姜承録不禁怀疑他前几年是不是白认识了高振宁。
以前的高振宁让他掉进到了一个虚假的温柔陷阱中,等姜承録恍然回过神想要抽身时,却已经陷进去了太深。

他还未曾想到再次遇见高振宁会是在那样稀松平常的一个时刻,平常到他只是久违地下楼去小区附近的一家餐馆吃饭,然后他就看到高振宁和王柳羿坐在一个角落里,两人面对面闷着头吃饭,高振宁会不时抬起头来,为王柳羿添一杯水。
有时大概就是会这么巧,你越不想发生什么,就越会发生什么。
他脑子里绷了这么久的一根弦突然断了。高振宁和他说“算了”的时候他没生气,让李在夏陪他去洗掉标记的时候他没生气,和彭立勋无论如何都配合地稀碎时他也没生气,偏偏就是眼前这样再寻常不过的一幕让他火从心起,然后翻滚的黑色石油淋在他的头上,浇了他满满一身,让他有如被剥夺了呼吸的权利,双腿寸步难行。

“baolan。”
此前姜承録从未设想过再见到高振宁时自己应该作何反应,但高振宁就这么莫名其妙出现在了他面前,还是在这样一个令他猝不及防的时刻。
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叫嚣着说“离开这里别回头”,腿却不受控制地走到王柳羿身旁,然后他尽量体面地坐下来,拍了拍王柳羿肩膀,给对方问好。
根据对面那人的反应来看,姜承録想,自己一定笑得很丑。
高振宁落在姜承録身上的目光比王柳羿要早很多,他坐在正对门的位置,早在姜承録刚推开门的时候就闻到了空气中飘过来的那一丝淡淡沉香,这气味他简直再熟悉不过了。
两人以前总是干什么都黏在一起,训练时坐在一起,打比赛时坐在一起,在后台时也坐在一起,就算他们之间没有过那些令人缠绵悱恻的美丽幻觉,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绝不会认错。
那个推开门走进来的人,是姜承録。
就在对方的声音落下的同一时刻,高振宁迅速低下了头。像是对眼前人置若罔闻一般,他假装没看见姜承録,只有不停摇晃着的腿才出卖了他的真实情绪。

“这么巧,theshy,你也来吃饭。”
王柳羿好像很有处理这种气氛的经验,他脸上非但没有被姜承録撞破的慌张,反倒好整以暇。
“好久没见你出过门了,除了打比赛。”
“嗯。”姜承録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对王柳羿的话做过了回应,然后他仍旧目不斜视地将视线投射在桌子对面的某人身上,只是紧皱的眉头让他的脸色看上去,并不算好。
“你回来了?”
姜承録的语气很冲,带着质问口气,这并不是一个指名道姓式的开头,但高振宁还是不得不被迫抬起头来看向他。
犹豫片刻,高振宁又一次在姜承録面前露出了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眼神,然后他垂下眼眸回答说:“不是。”
握着筷子的手久久没有动弹。
“theshy,”王柳羿转过头淡淡一笑,替高振宁说了接下来的话,“其实他一直没走, 只是搬去了楼上。”
姜承録想,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他后颈那里又开始久违地,罕见地,起反应了。


part.2
姜承録只是短暂地出现了一下,然后又匆匆离开了。王柳羿看着对方一言不发推开饭馆门的身影,早就料到了他不会再在这里吃这顿晚饭,只好扯了扯嘴角,苦笑着问高振宁:“你不去追吗?”
高振宁沉默了几秒没说话。
“就这么放任他离开真的好吗?”
王柳羿又问。
高振宁想了想,垂下头说:“我觉得挺好的。”
“你知不知道……”王柳羿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截住了话头,叹气道,“算了,我不跟你说,你不配知道。”
“什么?”高振宁挑了挑眉问。
“没什么,”王柳羿摇了摇头,“我觉得你不够聪明,theshy也是个傻的。”
“也许吧。”高振宁说。

两人只是简单地吃了一顿晚饭就回了基地,王柳羿回得训练室那一层,高振宁和他道过别,被电梯载着去了更楼上。
上个赛季结束后他就一直没回家,姜承録韩国回得早,对他根本就一无所知,所以也不会猜到,其实他从没离开过ig基地。
高振宁跟陈爱宁商量过之后,特意避开了姜承録回来的时间,两人擦肩而过,他搬去了楼上。
然后就再也没从最楼上那间屋子里下来过一次,虽然只要他想,就随时都可以下去。
记得他收拾东西去楼上那天,陈爱宁跟他说:“楼下的密码不会换。”
然后又说:“theshy也快回来了。”
高振宁搬着箱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像是下足了决心一样,对陈爱宁说:“不用了。”
“没有必要。”

距离他上一次帮姜承録解决生理需求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他对姜承録发起情来抱着他求索一般乱亲的样子都有点记忆模糊了。
姜承録的发情周期在和他建立起标记关系以后逐渐趋于稳定,变得不再那么频繁,大概是两个月左右一次。最后一次是在季后赛结束之后、冒泡赛开始之前,两人避开众人去基地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房,然后高振宁关上门抓着发情期来临的姜承録昏天黑地做了两天两夜,做到姜承録彻底恢复了清醒,重新进入冷静自持的状态。
他们没有好好说过再见,最后以不清不楚的方式分了手。姜承録一如既往喜欢在赛季结束后很快回家,以至于截止自两人最后一次联络再到现在,高振宁都不清楚姜承録究竟会以何种方式去度过没有了自己之后的发情期,虽然他也不太想知道。
只是偶尔会猜,也许那人又久违地用上了自己不喜欢的抑制剂。
他记得姜承録给他抱怨过这种东西,说打针的时候很痛,他不喜欢,还说针打到身体里会让他像溺水一样,短暂地痛苦几个小时。所以以前高振宁是很不乐意让姜承録用抑制剂这种东西的,但凡他能帮对方解决的,都会在第一时间帮姜承録进行纾解,而不是让对方用抑制剂来折磨自己。
但现在不一样了。姜承録跟他之间已经没了联系,尽管他给姜承録的那个标记还留在对方身体里,象征着那个omega是他的所有物,但后来的一切迹象都显示着,姜承録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不然也不至于拖了这么久还不来找自己。
他想,姜承録是个冷血动物,狠下心来就能完全忽视自己的生理反应,将那些脆弱的、需要依赖别人的东西抛到脑后,就算要硬扛,也要决绝地独自一人度过那些无眠永夜。

和ig解除合约以后他暂时没了继续上场的打算,期间有过几支队伍来联络他,但高振宁想了想还是暂时选择了一一回绝,暂时住在基地另一层休息。
这里没有队员,只住着一些工作人员,高振宁每天把自己闷在陈爱宁分给他的那间小屋子里,旁人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些什么。
新的赛季非自由人选手都分到了属于自己的超级号,高振宁没有这种东西,但还是联系明奎给了他一个新的韩服账号。
新的账号,一切都是从零开始,没有人知道他的新ID,他也懒得主动加人好友。以前姜承録知道他ID的时候也不加他,这下他换了新的号,估计姜承録更不会去主动加他。
不过他想,也许姜承録压根就没想过要找他,不然如果他真的要找到自己,一定有很多方法。
要想找到高振宁很简单:他不需要姜承録为他掘地三尺,高振宁只需要姜承録动动嘴皮子问问旁人,就可以被对方知道,他其实一直就在他不远的地方停留着,从未离开过。

高振宁会在夜深人静整栋楼的人几乎都陷入睡眠的时候出门,这种时候摁电梯根本不需要等,从一楼摇上来的电梯直达他这个楼层,然后他去小区门外的24小时便利店买酒。
做电竞选手抽烟会很影响竞技状态,高振宁不想染上烟瘾,所以这么多年他几乎没碰过烟,酒成了宣泄情绪的唯一方式。
以前他和陈龙住一个屋,陈龙总在他跟前打开窗户来抽烟,他笑着骂陈龙污染了他周围的空气,但也不会真的不让陈龙抽,而是放任自己吸二手烟。
陈龙有时也会递上来一支,问他“你到底抽不抽”,他犹豫着说了拒绝,理由是,不想让姜承録在自己身上闻到烟味。
啤酒喝着不过瘾,白酒自己一个人喝了闷,那玩意儿是真的苦,又苦又上头,高纯度的伏特加喝了更是让人想吐,最后高振宁买了几瓶红酒拎回房,rank累了去床头躺着,一个人喝闷酒。
红酒的味道让他有点想念姜承録信息素,虽然姜承録和红酒闻起来天差地别,但却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能让他变得不眠不休,半梦半醒。
和姜承録认识之前他偶尔自慰,察觉到自己对姜承録的龌龊之心后,开始频繁打手枪。姜承録的眉眼总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股若有若无的淡淡的勾人沉香味永远萦绕在他鼻尖,害他抚慰自己小兄弟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就很快射出来。
“他妈的.....”那时候高振宁对自己说过的最多一句话就是骂人的,他似乎对自己总是觊觎着姜承録这一点感到很没用,直到姜承録绵软着身子跑到他房间来,用虚弱但又命令似的口吻对他说“宁,标记我”时,他才反应过来,原来不只他一个人有僭越之心。
姜承録身上有千般万般的好,很会叫床只是他其中之一的本事。两人在一起时,高振宁最喜欢的就是姜承録在一把游戏结束后,趁着胜利的快感,在其他队友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二话不说拉着他去卫生间,然后锁上门把他抵在墙上,像低等动物那样,在他面前展示出自己的本能,喉咙里发出渴求又勾人的沙哑声,不停亲吻他的脖子。
他会把手探进姜承録早就湿漉漉的内裤里,摸到那个朝他打开的洞,用手指勾弄着那两瓣一吞一吐的柔软穴肉,但就是不探进去,只绕着那一处,用他修长的手指打转。
姜承録会放下自己那套在外人面前一贯以来的矜持,求他说:“宁,操我吧。”
然后他就会把姜承録反抵在墙上,扒下对方的裤子,将自己早就硬邦邦的紫红色巨根直直捣进那个云朵一样丝滑柔软的穴口,在姜承録发出呻吟声的时候,将胯下那根硬挺的柱身全根没入,完全不给姜承録喘息的机会。
“宁.....”
就说他的叫床声很好听,不管是在哪里,只要是在他耳边。
只不过,现在他听不到了。

王柳羿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他还没睡醒,高振宁摸过手机来大致看了一眼,后脑勺传来沉沉阵痛,大抵是因为他昨晚喝了酒忘记关窗,第二天醒来还有点感冒。
说是快要到农历新年了,问他有什么打算。高振宁望着王柳羿的消息,暂时没回。其实他不是没想过回讷河,但回去就要和爸妈交代自己暂时没了工作的事,这种丧气话与过年那种其乐融融的红火气氛太不相配,他不想连带着家里人也跟他一起心情不好,于是又决定暂时不回家了。
但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年关未免太过凄凉,高振宁就问王柳羿,怎么,你有计划。
王柳羿说是今年大家基本都不回家,苏小落就约了所有人一起吃年夜饭,然后隔了一会儿又问他,你来不来。
高振宁愣了几秒后,说,不来。
王柳羿没接着回他,他又赶在消息过期之前,撤回了这条,想了想发,再说。

醒来就看见这种消息,让他一大早心情不太好。逼仄的小屋子让他觉得哪哪儿都闷,高振宁起来去橱子里扒翻出一件外套,打算去楼下转转。
电梯里没人,他看着红色数字一路变小,直到15楼的位置突然停了。高振宁心里咯噔一声,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电梯门打开之后,他在门外看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theshy......”
他小声念了对方的名字,姜承録抬眼看向他,愣了两秒都没进来。
“你不进来?”
姜承録在听到高振宁问自己后,才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即将关闭的电梯门,进入了这个只有二人的狭小空间。他进来的时候站在了高振宁旁边的位置,和高振宁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礼貌距离,让原本站姿随意的高振宁一下变得有点手足无措。
电梯下行。沉默了一会儿,姜承録冷着声音说:“收一下你的信息素,熏到我了。”
高振宁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放出了自己的信息素,现在一整个电梯里都弥漫着他的枪械味,他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一样,才提枪杀过人。
“不好意思。”高振宁道歉。
alpha的信息素会在紧张时不由自主地被释放出来,不受大脑控制。
这意味着,他在姜承録面前,久违地紧张了。
电梯终于到了一楼,两人迈出门,都大口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仿佛刚刚那一阵短暂的沉默就像一场针尖麦芒的惊险对峙。
“你去哪?”
他问姜承録。
姜承録说:“随便走走。”
高振宁点点头。
姜承録反问他:“你呢?”
高振宁把手揣进裤兜里,说:“我也是。”

上海的冬天雾蒙蒙的,原本生机盎然的树木都和短暂绽放的花朵一起枯萎凋零了,两人漫步走在小区里,依旧保持着一点社交距离。
脸上都带了一个口罩。
小区很大,姜承録不认路,高振宁往哪里走,他就往哪里走。两人的默契体现在很多地方,比如方才临时决定一起散步,比如现在默认是由高振宁在带路,比如一路上两人都不说话。
走到有长椅的地方他们又很有默契地一同坐了下来,高振宁有点受不了这样的沉默,决定先开口,但姜承録又赶在他之前说了话:“为什么不去?”
高振宁微微一愣,问:“去哪里?”
姜承録说:“过年,一起吃饭。”
高振宁这才反应过来,也许王柳羿早上问的他那句,是依了姜承録的意思。
“我不知道我去能干什么。”高振宁说,“姜承録,你也知道,我不是ig的人了。”
姜承録似乎是被他给呛到了,在听到他说完这句话后,愣是憋了几分钟都没再开口。
高振宁叹了口气,把话题转走,问他:“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姜承録这次回应得倒是很快,他说:“你已经不是ig的人了,问我过得好不好干什么?”
这次换高振宁被噎住了。
是,我瞎操心,我他妈有病,我管你过得好不好干什么?你管我了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说:“行,我的问题,我不该问。”
姜承録没理他,站起身来,准备回去。
高振宁坐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姜承録又走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我不认路。”
高振宁这才没办法地站起身,站起来的他高出姜承録半个头,这下轮到高振宁居高临下看着姜承録了。
只是他做不到像姜承録那样理直气壮,一张嘴,口中全是满满的无奈。
他对姜承録说:“你啊.....你。”
“你就气死我吧。”

输给rng之后整个联赛都进入了暂时的休赛期,原本灰色调的上海也到处开始张灯结彩,透露着喜气洋洋的气息。高振宁依旧是把自己闷在那个小屋子里孤独地rank,但最近他又多了一点别的事要做。
高振宁每天会在固定的时间像个老大爷一样去楼下散会儿步,和某个人假装默契,一起坐电梯,然后又因为那个人“不认路”,他还要像导游一样带着对方绕几圈,再绕回基地。
一开始只是在小区里绕圈,后面两个人走得远了,又走出小区,去便利店逛逛。后面高振宁带着总爱在大冬天穿一双拖鞋出门的姜承録去了更远一点的花园,在姜承録冻得哆哆嗦嗦的时候,质问他说:“谁让你穿拖鞋的?”
姜承録耸耸肩膀,皱着眉头说:“我喜欢,你别管。”
“行。”高振宁点点头。
他们的大多数对话都会以高振宁无奈又妥协般的“行”作为结束,久了高振宁就习惯了,自然而然地被姜承録噎一口,如果要是哪一次姜承録突然对他乖乖说了“好”,他可能还会有些不习惯。
最后一次姜承録对他说:“新年快乐。”
他哈了口气,暖了暖自己的手,说:“新年快乐。”
姜承録问:“你今晚真的不来?”
高振宁踢了一块儿脚下的石头,嘟囔着说:“不吧。”
姜承録没逼他,只是又一言不发地回了15楼,两人在电梯间分道扬镳,他回他那个小房间。
晚上的时候,王柳羿给他发,高振宁,出事了,你快点来。
高振宁脑袋轰得一声,电脑都没来得及关,央视春晚直播的声音还在小房间里回响,他没管,就让电脑那么吵着,叫了辆车,直奔王柳羿给他发的位置。
出什么事了。

他去到那间饭店的时候王柳羿正在门口接他,看到他急吼吼的身影,也不多废话,对他直言:“二楼,厕所。”
他瞬间就明白了王柳羿的意思,往二楼男厕跑,还没进门就闻到一阵爆发般的香气,这次他终于回想起了姜承録发情时抱着他的那个朦胧眼神。
他几乎是用了蛮力推开某个隔间锁着的门,姜承録坐在地上,眼睛有点痛苦地眯起来,手不由自主抓着自己的脖子,潮红色从他的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脸颊,眼下。
“你什么毛病?”
他在姜承録面前蹲下来,双手用力地捞起姜承録靠在墙板上的身躯,然后用手去探姜承録的后颈。
“操,你他妈的……”
一道狰狞扎手的疤痕触感清晰,让他一下就明白了姜承録现在这幅样子究竟是因为什么。
“洗了标记?”
高振宁心一下就冷了下来,咬牙切齿道:“就像你说的,我不应该管你。”
姜承録还有心思冲高振宁笑,他歪了歪脑袋,说:“嗯,你别管我。”
然后高振宁气得一把掰过姜承録的脖子,冲着后颈那里一口咬了下去。
“我不管你,谁管你。”

最后高振宁还是出现在了ig的饭局上,后面跟着姜承録。旁人似乎对他的出现一点都不惊讶,只有苏小落看向他的眼神有点复杂。
姜承録从凳子上蹭得一下站起来说要去趟厕所的时候,大家基本上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几个小选手有点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王柳羿碰了碰宋义进的胳膊说:“我也出去一下。”然后跟在姜承録后面出了包厢门。
姜承録再回来时看上去他的窘况已经得到了解决,所幸他并没有被众人闻到他大面积蔓延开来的omega甜美信息素,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一点一定与高振宁的突然出现有关。
高振宁在姜承録身旁落了座,苏小落故作轻松地问他:“你吃了吗?”
高振宁笑笑说:“还没。”
然后一点也不拿自己当外人,接过姜承録吃饱了不用的筷子,夹了几口饭菜,边吃边说:“正好饿了。”
众人又恢复了原本的热闹,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有他们几个人这边,气氛比较微妙。
宋义进笑着问他:“宁,你来做什么?”
高振宁放下筷子,回道:“来找人。”
姜承録神色诧异地转过头看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对宋义进说:“哥,今晚我不回去了。”
宋义进丝毫不意外,对姜承録说:“我正好也有事。”

饭局结束得很快,趁着一堆人都在外面等着叫车,高振宁把王柳羿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问他:“怎么回事?”
王柳羿说:“什么怎么回事。”
高振宁沉着一张脸没说话。
王柳羿说:“我早说了你不聪明,他也是个傻的,这些天你跟他出去了这么多次,你不会一次也没发现吧?”
“他早就不是你的人了。”
“高振宁,何必呢,放过自己,也放过他。”
“你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高振宁重新回到姜承録身边,姜承録一言不发地站在路边等他。方才高振宁拉着王柳羿去讲悄悄话,让他差点又想把自己后颈那个临时标记给扣掉,但偏偏高振宁又赶在他动手之前回来了,害他放在羽绒服兜里的手都还没来得及拿出来。
“走吧,”高振宁对他说,“你想去哪里?”
姜承録摇摇头说:“你定吧。”
于是高振宁就叫了车,带姜承録去了某个宾馆。

这宾馆还是他们以前常去的那一间,足够隐蔽,对客户个人隐私的保密措施做得也很好。
开了房两人都没急着去洗澡,高振宁开的是标间,两人一人一张床,躺在床上背对着各玩各的手机,玩了一会儿高振宁问:“你那帮朋友还没睡呢?”
姜承録闷着声音回了一句:“早睡了,他们又不过年。”
高振宁坐起来说:“你不解释解释?”
姜承録也跟着坐起来,两人面对面,这场面还有点滑稽,他正经作答,反问:“解释什么?”
高振宁指了指他的脖子,眼睛又不由自主往姜承録的下面看,更多的,他没敢想。
憋了好一会儿,脸上表情像一头挫败了的狮子,高振宁有点挫败感地说:“标记。”
姜承録说:“洗了。”
“哦,”高振宁下意识点头,反应还有点慢,“为什么?”
姜承録倒是挺清醒,用他不标准的中文一字一句道:“分手,你说的。”
确实如此。高振宁想,他虽然没说分手,但也跟分手差不多了。
只是想不到的是,姜承録对自己还真是有够狠的,连洗标记这么痛的事都做得出来,上次他知道能做出这种狠事的人,还是王柳羿。
怪他。
“睡觉吧。”高振宁说,“你先去洗澡,我一会儿再去。”
姜承録把手机狠狠地摔在床头柜上,说:“你还欠我一句正式分手,要说你他妈就好好说。”
这句话高振宁没听懂,因为姜承録讲的是韩语。
但是他估摸着自己差不多能理解姜承録的意思,于是想了想说:“我没说过这个。”
姜承録一听这话更是来火,站起身来就要去洗澡,不想再和高振宁多废话。
高振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是你先不要我的。”
姜承録愣住了。
高振宁居然说,是他的问题。
原来分手也能甩锅。

卢崛走的时候姜承録没去送他,只有年轻打野跑到他跟前来跟他道别,问他说:“shy哥,我能拿走你的键盘做纪念吗?”
姜承録想了想说:“可以。”
但最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卢崛没拿走他的键盘,而是只拿了一张写着他名字的贴纸,后面把自己的键盘上贴上他的名字,走到哪里都带着。
姜承録对这些事情毫不知情,只是某天高振宁坐他旁边若有若无地提了一句,问他:“你送leyan东西了?”
他才慢半拍回答说:“好像是键盘。”
但是回去看了一眼,他的备用外设依旧好好地躺在他房间的柜子里,没有被人拿走的迹象。
后来高振宁也没再追问他这个问题,只说:“他在vg挺好的。”
姜承録点点头说:“今年,要进世界赛吧,我们。”
说得是“我们”,他跟高振宁,theshy和ning。
高振宁没什么能多回应给他的,只有点点头,想起苏小落找自己谈话时说得那些东西,又闷着头开了把rank,但是不想玩打野。
他不觉得卢崛离开换自己留下对ig来说是个亏本生意,但看上去,并不是所有人都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至于姜承録的意思他没去猜,但或许,他觉得,姜承録跟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姜承録是站在他这边的。
那时候他是这样以为。

版本是在常规赛结束之后又一次改变的,对于这种变化高振宁丝毫不意外,毕竟英雄联盟这一整年的基调都是野核。他们从来就不是一支以打野为核心的队伍,这一点无论对于喜欢玩野核英雄的卢崛还是擅长节奏英雄的他来说,都一样。
围绕着中上两条线建立起的绝对压制力辐射至整个队伍,高振宁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定位都很清晰:他的任务是做姜承録身后的影武士,收割的事交给对方,他们形影不离,他会永远出现在距对方不远不近的位置,率先冲锋陷阵,然后为姜承録创造输出机会,他时常会向上帝许下一份骑士之誓,守卫那位随时窥伺着机会提起兵刃,在赛场上冷血无情大杀四方的,他的上单。
许多人认为ig输掉的每一场比赛都要归罪于他,这样的评价他没少看过,但一次也没对姜承録提起过。一是姜承録从来不关注这种东西,二是他自己也觉得没有必要。
输掉的比赛,下把再赢回来就好了。

常规赛最后一场与vg的对决并不会影响他们的最终排名,但他们还是输给了对方,有人说是因为他们轻敌,有人说根本原因要归咎于打野不会玩野核身上。
一场让舆论陷入激烈热议的对局,观赏性和有了Jackeylove加入后的那支队伍的比赛相比,也不遑多让。
与被ig卖掉的年轻打野之间的这次对决,让许多人不出意外又在嘲笑苏小落做了赔本买卖。
leyan两把男枪的数据全方位压制了他。那晚回到基地之后姜承録没来找他,他也不想去找姜承録,只约了王柳羿去基地附近的某家饭馆吃了一顿缓慢又沉默的宵夜。

输比赛的时候,他们从不做群居动物。

有人说ig的每一个人都是独狼,从纷纷沾着毒液的性格,到孤注一掷的打法,再到一输比赛就会变得如履薄冰的气氛,这个队伍,神秘,悲怆,让人又爱又恨。
不停被传出来的队伍不和传闻大多数以他为中心,一如高振宁的信息素味道那样,无论在哪个故事里,他都像一柄要刺杀掉别人的长枪。
他和姜承録的关系除了ig的人,再没人知道,所以大众不会理解为什么他们两个之间总是时冷时热,只以为他们这是关系不好。
但其实是因为每次他帮姜承録处理完发情反应后,姜承録都会回归到一种极端自我的状态,两人之间的亲近与否,要取决于他们能否赢比赛。
姜承録对自己有着极其苛刻的要求,这种苛责也会因为他们缔结下的关系而被带到他身上。姜承録嘴上从来不会要求任何一个人为他做多余的事,从外人看来,这种无所谓的态度也包括了对他,但只有高振宁自己知道,每当姜承録用那种极其克制、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失望的眼神盯着他看的时候,那是姜承録在说,他对高振宁和对别人,从来都是两个标准。
他从不觉得这是一个靠两个人就能赢的游戏,比赛的失利一定是整个团队的配合都出了问题,但是姜承録会叫他:“ning。”
“ning。”
说他:“你不应该那样。”
那他还能怎么做呢?他自认为他已经付出了他的全部。
姜承録呢?姜承録就应该那样吗?

训练赛输多赢少。他们接下来要打的,是常规赛就输掉的lgd。peanut,韩国打野,标准的韩式打法,浑身上下充满了韩国选手的气息,拿一手豹女侵略了他的野区,他不知道姜承録到底清不清楚,他在野区其实孤立无援。
太多人说他玩不好男枪豹女,甚至,包括宋义进。他不想跟宋义进吵,只反驳道:“你也玩不好卡牌佐伊。”
姜承録就坐在那里看着他们冷言冷语,然后一言不发。
然后宋义进妥协似的跟姜承録说:“你不能玩瑟提奥恩吗?”
“高振宁,你可以看看,到底是谁的问题。”
结果就是每个人都有问题,谁也跑不脱,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他们几个早就不再能堪比当年那个可以飞速运转的完美机器,而是变成了一堆扔在地上没人要的坏损零部件。
但他们都坚持认为,失利是源于对方的过错。

被迅速3-0的夜晚,他们每个人都把自己锁在自己的房间里,是直到几天后,高振宁手机上的闹钟响了,他才想起来,姜承録的发情期到了。
然后高振宁在训练赛结束后随之而来的两天短暂假期里,带姜承録去开了房。姜承録乖张地跟在他后面,大夏天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到了酒店后他扒掉身上一件又一件的衣服,两人都没提前面那场难堪的比赛,只做爱。
姜承録进入发情期的时候,意识大多数时候都会变得不甚清醒,其实有了alpha标记的omega也没比那些没被标记的omega好到哪里去,还是会动不动就发情,只是与那些人相比,拥有标记的omega的发情期会变得更加稳定和规律一些。
但发起情来脑袋不清醒的样子还是如出一辙。
高振宁尽量卖力又温柔地保护着他身下的omega,两人的第一轮做爱结束过后,姜承録精疲力尽,困得快要昏睡过去。
然后他听到姜承録背对着自己,恹恹地说:“ning,我们都错了。”
“当初你不应该留下,我也不应该回来。”
“这样我们不会一起输。”
没有任何情绪,但又仿佛是积压了很久的情绪。

高振宁微微一愣,心想,姜承録大概这是在不清醒的时候,说了真心话。
他想,也许明天清醒过来后姜承録就会忘掉他此时此刻说了什么话,但其实他并没有说错,他们早就应该在2019年结束的时候体面地说再见,他不应该停留,不应该回头,不应该飞到韩国找theshy说,你不要退役,我想你回来。
这样后面他们就不会一起输。

part.3
王柳羿往高振宁桌子上扔了一管全新未拆封的抑制剂,说:“喏,就这个东西。”
“装什么深情,我们omega的事,你一个alpha少管。”
高振宁没理会王柳羿的埋汰,拿起那盒药剂仔细研究了一下,说:“你们平常就用这玩意儿?”
王柳羿点点头说:“不然呢?”
“我们omega也可以自立自强,不靠你们这些没用的alpha,都2021年了,不会还有人不知道omega已经不会再跟条可怜兮兮的野狗一样随时随地发情了吧。”
“那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振宁问。
王柳羿站累了,从高振宁的床上坐下来,无奈地说:“他那天应该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发情吧,可能出门之前忘了打针,也没随身带着一支。”
“你不是知道吗?他不喜欢打针。”
“没了标记的omega发情期又会陷入不稳定,这倒是......确实。”
没了标记。
高振宁手上不由自主用了点力,把一个完好无损的抑制剂外壳给捏扁了。
王柳羿赶忙站起身来,从他手上抢过那支药,痛心疾首地说:“你干嘛啊!别弄坏我东西,这东西很贵的,我还要用呢。”
高振宁乜斜王柳羿一眼,说:“怕什么?我赔你十支。”
王柳羿冷哼一声,说:“算了吧,你现在可是没工作,省着你那点钱花。”

“那天其实我本来可以帮他去药店买一支抑制剂,但我看他太可怜了,就没有这样做。”
“我给你发了消息,高振宁,我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我不该帮他,这对你来说不公平,但是你俩之间的事……”
“好像从来就没有公平不公平这一说。”
“可能,你上辈子欠他的吧。”

那晚和姜承録在酒店,两人驴唇不对马嘴,到最后也没理论个所以然出来,其实是姜承録不理他了,他也懒得再多跟姜承録废话。
姜承録似乎对他不辞而别一事仍旧感到介意,到最后两个人真就各自躺在各自一米二的床上,度过了相敬如宾的一夜。
第二天醒来又特别有默契地一起去楼下早点店吃了个早饭,吃饭时候充分发挥了两个外国人之间的强项:语言不通,避免交流。
回基地是一起回的,不管怎么说高振宁也还跟姜承録住在一栋楼,他们都是成年人了,没必要扭捏那点,一起打车还能省一份车费。
下车的时候姜承録坚持要扫码,高振宁理都不理姜承録,他对微信的熟练程度可比姜承録强多了,于是就稍微比姜承録快了那么两秒,抢在对方前面付了钱。
然后两人在电梯间门前分道扬镳,临走时姜承録百般厌恶地看了他一眼,高振宁就当没看见,径直去了三十楼往上。
反正他昨晚给姜承録后颈处留了个临时标记,够对方暂时撑一段时间了,再不济等标记消失,姜承録还能像王柳羿说的那样,做一个自立自强的omega,按时打针,多多吃药。

晚上他没了rank心思,早早躺回床上,但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起床下楼,去药店买药。说是给自己买点胃药,但其实他橱子里还有一堆全新未拆封的胃药,种类齐全,什么都有。
高振宁也不知道自己去药店到底是为了点什么。
特意去了omega特供的货架。
店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都不觉得高振宁像是需要买这种东西的人,高振宁挠了挠头发,随口扯了个谎:“我帮我对象儿看看。”
结果话说出口感觉也不太对,有对象的omega为什么还需要买抑制剂?
高振宁望着成排的抑制剂,心下茫然。
姜承録,你每天就用这种东西?

“帮我拿十支这个。”
操,高振宁一转头,姜承録戴着口罩拿着一个空盒子,正对着店员说话。
“我,看不懂中文。”
火大。高振宁一把夺走了店员手里的空盒子,眯起眼睛说:“谢谢您,他暂时不需要了。”说完拖着姜承録的手腕出了药店门。
“临时标记没了?”
姜承録把自己的手腕从高振宁手里抽出来,揉了揉,垂下头没做声。
“我问你话呢,theshy。”
姜承録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说:“还有。”
“但是,以后会没有的。”
“嗯,”高振宁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拳打在棉花上,想了半天,还是说,“别用那种东西吧。”
姜承録微微一愣,说:“为什么?”
“就,不知道......”高振宁声音有点没底气,“我总感觉这种东西,不好。”
姜承録冷笑一声,说:“不会。”
“很好。”
“比你好。”
高振宁把空盒子狠狠扔在地上,踩了一脚说:“你为什么不找个别的alpha。”
姜承録愣住了,问:“什么意思?”
高振宁说:“你,回韩国,不是有人?”
姜承録扭头就走。
“傻逼。”
“ning!傻逼!”

高振宁站在上海的夜里,只穿一件单薄的套头衫,感到一丝凉意。他想起来,那时候宋义进对他说的话。
“theshy不是非你不可。”
“只要他想,他随时都可以回lck。”
是啊,姜承録,那你他妈的又回中国来干什么?
别回来了。

姜承録到底是没买成抑制剂。高振宁打破了他的安排,害他大晚上白跑一趟,最后又两手空空回了基地,他回去第一件事是二话不说闷着头找他的韩国朋友们打了几把大乱斗。
期间一句都没有说,只顾着在游戏里杀人,他朋友都察觉出来他心情不好,也没敢问。
宋义进下了楼,一进客厅就看见姜承録浑身像冒着火,那种负一百度冰锥一样的火。
“谁怎么你了?”
他问。
姜承録从一把游戏里出来,摘下耳机抬头看宋义进,“哥。”
“没什么。”
宋义进笑了笑,说:“遇见高振宁了?”
姜承録又把耳机戴上了,没说话。
宋义进拨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的夜色,喃喃道:“时间过得好快啊,今年的冬天结束,就是春天了。”

高振宁的生日和宋义进的挨得很近,只比宋义进晚了一天。
苏小落好久不联系他,一进他房间门,就一脸谄笑,高振宁看了苏小落一眼,说:“干嘛啊,别恶心人。”
“给你过个生日呗?”
苏小落说。
高振宁摘下耳机,惊讶地看了苏小落一眼,说:“苏大经理,您吃错药了?”
苏小落想想说:“没有。”
“就是想问问,要不你回来?”
高振宁握了握鼠标,看着电脑屏幕说:“我回来干嘛。”
“说让我走的,也是你。”
苏小落说:“计划不如变化快。”
“你现在回来挺合适的。”
“确实是我没想明白,他非你不可。”
高振宁一字一句道:“我不当备胎。”

姜承録罕见地给高振宁发了消息,高振宁点开那个小红点,心脏砰砰直跳。
-生日快乐。
中文打的。
不是拼音。
高振宁琢磨半天,写写删删,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俩字:谢谢。
然后高振宁就再没收到姜承録的回复。
他想了想,姜承録这应该是群发的,昨天发给宋义进,今天又转手复制给他。
虽然他可能忘了,人家两个韩国人之间,根本就用不着发中文。

王柳羿给他打语音电话,兴高采烈地说:“高!振!宁!生日快乐!”
高振宁把手机稍微拿远了点,含着笑说:“别快乐了,又老一岁,能快乐吗?”
“说说,生日想怎么过?”
高振宁说:“你们放假?”
王柳羿说:“没放假,但晚上陪你出去玩又不是不行。”
高振宁想想说:“行,晚上去吃饭,我订个地方。”

就是没想到晚上吃饭的时候王柳羿后面还领着个人。

“你妈的......”高振宁一把揽过王柳羿,跑去旁边说小话,“他来干嘛?”
王柳羿狠狠拍了高振宁的手一下,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姜承録,表示:“别动手动脚的, AO有别,我单身。”
高振宁赶紧松开王柳羿,去给姜承録打招呼:“theshy,你也来了。”
姜承録又穿了那件黑色的星星衬衫,高振宁记得,这是姜承録给别人过生日的固定穿着。
好像每个星星都在对他说:“祝你生日快乐。”
“嗯,”姜承録说,“今天晚上,没有训练赛。”

三个人落座,高振宁点菜,用眼神询问了一下对面两位omega的意见,姜承録和王柳羿脸上好像都写了两个大字:随便。
高振宁按照三人以前的习惯,一口气把菜全给点了,他知道他们喜欢吃什么。
等菜的时候,高振宁想到什么似的,对姜承録和王柳羿说:“给你们说个事。”
“我可能会去jdg。”
“啥意思啊?”王柳羿余光看了姜承録一眼,问高振宁。
“就是你理解的意思,”高振宁说,“他们那边联系我,让我去试训。”
“说这个版本挺适合我的,让我去。”
姜承録一直握着水杯,没说话。
“也挺好的,比没工作强,”王柳羿说,“那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高振宁说,眼神若有若无地停在姜承録身上。
“去了得轮换吧,他们打野挺强的。”
高振宁点点头说:“我知道,肯定是轮换。”
“所以我也没想好。”
姜承録站起身来说:“我去上厕所。”
高振宁看了王柳羿一眼,说:“我也去。”

姜承録根本不想去厕所,他今天就没怎么喝水,同理高振宁也是。于是两人就站在厕所的镜子前洗手,洗完手,大眼瞪小眼。
“你想去jdg?”姜承録甩了甩手上的水,终于还是没忍住问。
高振宁没正面回答姜承録的问题,而是说:“你想我去吗?”
姜承録也答非所问:“我今天,没有打针。”
高振宁点点头,说:“所以呢?”
姜承録说:“你去吧,对你来说,是好事。”
高振宁心一下变得很冷,还不等他回答,姜承録又说:“我一辈子都会打针。”

王柳羿让高振宁对着生日蛋糕上的蜡烛许愿,高振宁乖乖照办,闭上眼睛。

那晚他们喝了点酒,姜承録借着酒意在他耳边用韩语说:
“ning,生日快乐。”
“虽然今天是你的生日,但我也许了愿。”
“我的愿望很自私,我说,新的一年,我想和你再打一次世界赛,我们一起。”

高振宁并没有告诉姜承録和王柳羿自己究竟许了什么生日愿望。王柳羿好奇地问他“你许了什么愿”,他只说:“没什么,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担心要是自己把愿望给说出来,这愿望就不会实现了。

只是这一次横亘在他面前的,不再是没有回音的山谷,而是充满了嚎叫声的地狱。

他告诉自己,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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