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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棘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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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城还是一如既往的迎来了春天,连绵的小雨过后,两边道路边种的树已经开始抽了芽,空气都泛着泥土的潮湿味。都说H城是陆上绿洲,H城的朝气里透出的都是清欣写意。
李宁玉牵着她的金毛,沿着人行道走的缓慢,她已经有好几天未曾出过门了,现在出门来倒是觉得浑身皮肤都在深呼吸。
这边的长街上行人和车都很少,树木高大,幽深纵长,路口少,平日里正方便李宁玉下来散步。
远远的有汽车的轰鸣声,李宁玉眉头轻皱,微微侧过头,立在了原地。身旁的金毛犬随着她的驻足也端坐在原地,吐着舌头望向轰鸣的方向。

“顾大小姐,怎么样,H城不错吧!”两辆跑车并行在车道上,其中一辆车里坐着两人,一个头发抹的油亮的男人正冲着一旁跑车里的人喊话,车里正放着劲爆躁动的音乐。
另一辆车里,驾驶位坐着一位年轻女生,戴着副墨镜,棕色长发烫了大卷随着风飘动,听到男人喊话也只是扬了扬手回应。
男人似乎是收到了鼓舞,示意身边的朋友加快车速,黄色的跑车就这么轰鸣着狂奔了出去,溅起了路面上低洼处还未蒸干的积水。
顾晓梦加了油门跟在黄车后,半扬着小脸感受着吹拂过来的春风,深吸了一口气,灌进鼻腔里的全是潮湿的味道。

就在车子沿着长街跑进时,顾晓梦望见了路边的一个身影,白色长裙立在那里,在树层的绿影下显得格外干净。
顾晓梦下意识地就松开了踩着的油门,接着她就看到了朋友的车飞速驶过溅起了一滩水,飘洒着落在了那女人的身上。
车子开近了,顾晓梦看清了那女人的身影,只见被溅了一身水的她有那么些的慌乱,脚边蹲坐的金毛头顶也是湿漉漉的。
倒是不狼狈,反是有种被亵渎的感觉。

李宁玉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有些生气却又有些无奈,身上的衣服被迸上水,吓了她一跳。
又是什么富家子弟开着跑车横冲直撞从这边开过?李宁玉手摸向背包,翻找着纸巾。
又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李宁玉头偏了偏,清楚的听到了车子开过又开回来的声音,她下意识地放下手里捏的纸巾,转而摸上了包里的电棒。
“请问,需要帮忙吗?”车门的开合声,接着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很年轻,略微的有些沙哑。
李宁玉没有放下手里的电棒,另一只手握紧了犬绳,脚下意识的蹭着地面上的砖。
“谢谢,不用了。”她摇头,带着戒备的神色。
顾晓梦把墨镜推到了头上,打量着面前的女人,又看了看她脚边的金毛,狗狗头顶的毛被水弄得湿漉漉的,却也一动不动,乖巧的很。
她看出来了,这是一只导盲犬。

“顾大小姐,怎么了?”就在顾晓梦想为自己朋友的行为表达歉意时,那男人开着车又倒了回来。
顾晓梦咽下了道歉的话,扭头冲朋友摆了摆手,这才重新看向这女人,“不好意思,打扰了。”
李宁玉眨了眨眼,微微一笑,听到车门关闭的声音后轻轻的吁了一口气,直到车子的轰鸣声远去,她才放开手里的电棒。
很明显的,她这一身的水就是这跑车溅上来的,就是不知道是这男生还是那顾大小姐。
“走吧,十八。”李宁玉拉上包,手上轻轻晃了一把犬绳,金毛犬听话的起身,继续它的领路工作,毛茸茸的尾巴因为坐在地上,沾上了不少水,来回甩着没有了之前的轻快。

顾晓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那一面之缘的女人印象深刻,也许是因为她那透亮的双眼,也许是因为她身边静坐着的金毛,也许只是因为朋友溅她一身水的愧疚。
回到租住的民宿,顾晓梦只觉得头晕,可能是这几天玩的有些过火。她找了体温枪一量,有些低烧。
“啧!”顾晓梦有些不悦,把体温枪对着额头对着手腕又反复测量了几次,的确是低烧。
她丢下体温枪,找到桌上放的药,一颗一颗捏了出来,反复数了好几遍,生怕多吃一颗药。

吃完药,顾晓梦接到了爸爸的视频电话。
“吃药了吗?”
顾晓梦没说话,只是把镜头对着桌上的药盒和水杯,接着又从一堆大白兔糖里挑拣了一颗,剥开塞到了嘴里。
顾民章满意地点了点头,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女儿的脸,“这才几天,怎么感觉瘦了?”
“嗯,代谢亢进而已。吃的还是蛮多的。”顾晓梦并不以为然,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到现在的接受良好,不知道做了多少的心理工作。
“都说H市适合养病,是个年轻又有活力的城市,你好好的,记得按时到医院检查,注意安全。”
“嗯,知道了。”

顾民章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顾晓梦精神上有些困乏,全程只是听着,没怎么答话。
“行了,爸爸也不打扰你休息了。”
“嗯,晚安。”顾晓梦点头,挂断了电话,仰头躺倒在了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的灯有些出神。
她想不明白,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这么对她?

“宁玉,这是新歌的谱子。”何剪竹把手里的文件递到了李宁玉手里,看着她打开,用手指摩挲了两遍后这才点头收下。
“那过两天我来找你?”朋友多年,何剪烛知道李宁玉的习惯,原本她以为,自从那件事之后李宁玉会更需要她的帮助,事实上,她们之间的分寸感要比过往更深。
她一直都是一个孤傲的人,哪怕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送走何剪烛后李宁玉坐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大腿,另一只手摸到那文件上,慢慢的把歌调哼唱了出来。

“我找寻一片荆棘
只为高歌一曲
任何的痛苦都不能阻挡
阻挡我飞翔的勇气
我的那片荆棘
有一棵在风中傲立
我呼唤,我盘旋
鲜血洒满了土地
……”

金毛听到李宁玉愈发大声的哼唱一下就爬了起来,望着它的主人,尾巴摇的轻快,那天被淋湿过后它那温柔的主人帮它洗了一个热水澡。
望着坐在沙发上的人并没有什么危险后,金毛叼着自己的磨牙棒又趴回到了窝里,两只爪子抱着啃食的不亦乐乎。
一曲毕李宁玉有些惆怅,仰着头靠在沙发上,手张开抬在眼前,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哪怕已经适应了,李宁玉还是经常会这样,抬手在眼前晃动试图辨别些什么。
“3!”李宁玉小声嘟囔了一句,拇指压着小指比了个三,空荡荡的房子只有狗狗咬骨头的窸窣声。她的手指微蜷,最终像是漏了气的气球,跌落回了沙发上。
她不愿相信,因此反反复复的查证,可又次次面对事实。

她李宁玉现在是盲人。

2.
顾晓梦再见到那位女士的时候,对方正在舞台上唱歌,低沉温婉的嗓音从音响中幽幽传来。她已经忘记了那位女士说话时的语气和语调,倒是这歌声让她有那么一瞬的失神。
“怎么样?这是我们H市最有名的活动,半个月一次,每一次的音乐晚会的主题都不太一样。上一次是DJ专场。”白小年站在一旁,望着台上的女人继续为顾晓梦讲解,“她叫李宁玉,民谣歌手,参加音乐晚会已经有四五年了,听说之前因为什么事故导致她失明了,挺让人唏嘘的。”
“失明吗?”顾晓梦轻轻呢喃了一声,看来她当时的猜测没有错,这位女士真的是盲人。没由的顾晓梦竟是觉得与李宁玉同病相怜,都是大好的年纪,一残一伤。

两曲毕,李宁玉听到了台下的掌声,她微微一笑,站起身轻轻鞠躬,等着工作人员来接她下台。只不过今天的等待比以往都要长,灯光打在她的身上,照射的她皮肤发烫,面对着嘈杂的环境,李宁玉觉得自己像是溺在海里的鱼,有那么些的喘不上气。
“跟我走吧。”终于李宁玉听到了工作人员的声音,接着她的手就被人拉了起来放到了一截温凉的手臂上。
有吹口哨的声音,也有欢呼声,嘈杂环境下,李宁玉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小臂。
顾晓梦瞥了一眼台下吹口哨的男人,没有任何表情,手臂撑起带着李宁玉下台。“小心脚下台阶。”

李宁玉耳朵一动,离得近了她听清了身边女生的声音,年轻又沙哑,与记忆里的某个陌生人逐渐吻合。
“是你?”
顾晓梦没想到对方能认出来她,眼神带着探究打量着李宁玉的脸,有灯光映在眼前人的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坠入,长长的睫毛刷子般上下扇动着,很漂亮。
真的是盲人吗?
“我记得你的声音。”李宁玉抬手抚了一把被微风吹乱的长发,轻飘飘的话为顾晓梦的疑惑做了解答。
“那我还真是荣幸。”顾晓梦一笑,原来不只是她记着,“你的狗狗呢?”
李宁玉感觉脚下踩到了实地后立刻就收回了握着顾晓梦的手,顺着脖子上项链摸到了一个小哨子,她放到嘴边轻轻吹了吹。
不到半分钟,顾晓梦就看到了李宁玉的金毛跑了过来。

“真乖,十八我们走。”李宁玉感觉到手被金毛的头拱了两下,她微微一笑轻轻摸了两把十八的头,顺着它的身子摸到了犬绳。
顾晓梦看着一人一狗的互动,总觉得李宁玉她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有一种柔弱的破碎感,可又无比的坚韧。让她的好心根本就插不进去。
算了。
顾晓梦望着一人一犬离去的身影,压下了心里的那份怜悯,李宁玉这般的人根本就不需要别人的照顾,她们素不相识,又何必上赶着送爱心。她自己都已经自顾不暇了。
“想什么呢?”白小年凑到顾晓梦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没看到什么异常,“我这一扭头你人就不见了,还以为你怎么着了。”
“没事。”顾晓梦摇了摇头,隐隐的觉得刚刚被李宁玉抓着的手臂有些痛。
“你小心点吧顾大小姐,咱们这音乐晚会保不齐就有什么乱七八遭的人混进来,你要是出什么事了我怎么给顾叔叔交代。”白小年护着顾晓梦往他们的观众区走,语气里还有几分无奈和后怕。
“是啊,会有乱七八遭的人。”顾晓梦赞同的点头,猛地想起了刚刚下台时听到的口哨声。
“哎,你干嘛去?”
“走了。”顾晓梦摆了摆手没有多费口舌解释,穿过人群朝着李宁玉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追出去,可能是同理心在作祟,顾晓梦觉得她和李宁玉是一样的人,高傲又孤僻,看着温和,实则冷清。
这般的人,已经够悲惨了,又怎么能再遭受些欺辱。
她的漂亮,与她的悲惨无关。
“李宁玉!”
顾晓梦望见有两个男人尾随着李宁玉,她顾不上喘气,大声喊了一声。
路灯映在那人的身上,顾晓梦看到李宁玉停了脚,扭过身朝自己这边望来。
“呼~”顾晓梦长吁了一口气,快步与那男人擦肩而过,走到了李宁玉的身边,戒备的盯着那两个男人。
男人被看的紧张不已,没敢在尾随,勾肩搭背着匆匆离去。

李宁玉听到了这年轻女生的喘息声,也听到了慌乱的脚步声,她抿了抿唇,这才把手从包里掏了出来。
“你找我……”
“一起走吧!”
顾晓梦说罢弓下了身子,手撑着膝盖,她的身体早已经大不如从前了,就跑了这么段路竟是觉得浑身酸软,缺氧缺的厉害。
“谢谢你,但是我有十八。”李宁玉没有答应,为眼前的人展示了一下手里的犬绳。
“别拒绝我,因为,是我需要你。”顾晓梦直起身子,这才觉得手臂有些痛,低头看去,苍白的手臂此刻有几处淤青,应该是刚刚李宁玉握着她时攥出来的痕迹。
“你或许不是需要我,而是需要你自己。”李宁玉摇头,摸了一把十八的头,一人一犬沿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走。

顾晓梦被李宁玉说的一愣,再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走出了好远,她赶忙追了上去,与李宁玉并肩前行。
李宁玉不知道顾晓梦想从她身上获得什么,但她也赶不走这人,无奈的只能被顾晓梦跟着,听着她那时不时冒出来的话。
有她的糗事,有她看过的电影,有她吃过的美食,也有她看过的风景。
十八走在两人之间,尾巴随着步子摇来摇去,扫了一下李宁玉的左腿腿弯,又扫了一下顾晓梦的右腿腿弯。

 

3.
顾晓梦比李宁玉想的要不知分寸。
“你没有什么事要做吗?”李宁玉有些无奈,自从那天音乐晚会顾晓梦送她回了家,她再出门十次总有八次就会碰到顾晓梦。
一开始她还会委婉的拒绝对方送她出行,到最后她直接就敞开了说,谁知人家也不在意热脸贴冷屁股。
说实话,小姑娘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跟着她出行,有一点守护她的意思。
“你要去哪里,我送你。”顾晓梦顺手接过李宁玉肩上背着的吉他,俯身摸了一把十八的下巴。
十八已经习惯了这位突然出现在主人身边的人,被摸下巴时高兴地摇了摇尾巴。
“你又摸十八了?”
顾晓梦打扰十八工作被抓包讪讪一笑收回手,望见李宁玉干净的双眼时又立刻反应过来,李宁玉根本看不到她做了什么。
“我没摸啊!你别诬陷我!”
理直气壮,赖皮小孩。
“你……”李宁玉无语,但又不想解释什么,这小姑娘倒是一点都不忌讳,也不知是心大还是故意的,就这么明里暗里刺她失明的事。
“好了啦,我送你。”顾晓梦抓住李宁玉的手臂,拉着她就往自己的车边走。
李宁玉拗不过顾晓梦,被她塞到了车里,十八跳上车安静的盘在她的脚下。隐约的她这才感觉到,年轻女孩的跑车不知什么时候换车了SUV。

送到地了,顾晓梦才知道李宁玉来是为了录歌,她跟在李宁玉身后,看她同录音棚的员工打招呼,熟稔极了。
“那位漂亮的姑娘是……?”
“算是朋友吧。”李宁玉撒开十八的绳子,对方带着她进了录音棚。
“剪烛不在?”
“老板进组了,有个剧组录音团队食物中毒,找到老板帮忙顶两天,这不带着人都走了,就剩我一人看家。”
李宁玉点头,接过耳机,等人调试话筒。
顾晓梦坐在外边,把十八叫到身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它的毛,十八很乖,比她家那法斗乖多了。

“十八,为什么叫十八呢?”顾晓梦在外边看着录音棚里唱歌的李宁玉,她听不到声音,但是能看到她的嘴型,还有她上下拨动琴弦的手。
“你其实算是李宁玉的员工。”
似乎是听懂了这句话,一直不怎么叫的十八竟然哼唧了两声,顾晓梦有些诧异,扭头看着十八,它那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她,竟像是在控诉一般。
“可是她只有你了呀,你是她的眼睛。”顾晓梦叹了口气,像是在教育不懂事的孩子,还伸手轻敲了敲十八的脑壳。
“不过,以后我会和你一样。”
听她这么说,十八又哼唧了两声,这才俯身趴到了地上。

“刚刚唱的什么歌?”顾晓梦等到了中午,李宁玉这才从录音棚出来,她坐在那里什么都听不到,实在是好奇的很。
“荆棘鸟。”李宁玉捞了两下没有捞到十八的犬绳,顾晓梦边背吉他边探手拉起犬绳递到了李宁玉的手里。
“荆棘鸟是什么鸟?”
“荆棘鸟,一生都在追寻最高大的荆棘,当它锁定目标后就会直直的飞上去,被荆棘穿透身体的同时高歌一曲。”
“一生仅唱一曲。”

4.
顾晓梦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她只知道从生病到现在,这是她唯一觉得快乐的事。每天睁眼想的是穿什么衣服去接李宁玉,睡前想的是今天李宁玉有没有下楼,有没有同她说话。
两个月的断断续续交流下来,竟是让顾晓梦起了为李宁玉寻找眼角膜的念头。
她觉得,李宁玉这般的人是不应该瞎的,她的那双眼睛应该去看遍祖国的风景,阅遍世间形形色色的人。
最重要的,是要看清她顾晓梦。
“玉姐,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顾晓梦换了鞋跟在李宁玉身后进屋,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进到李宁玉的房子。从第一次登堂入室,她就发现李宁玉家里的家具以黑白灰为主,没有什么色彩,就好像她现在能看到世界。
甚至连白和灰都看不到。
“你想干什么?”李宁玉正在弹钢琴写歌,顾晓梦就这么找来了,接触时间长了,她发现顾晓梦没有任何的恶意,纯属的就是对她感兴趣。
在她看来,不是那种对残障人士的兴趣,更像是一种对她灵魂的探究。一开始她觉得领地被侵犯了,可时间久了,她倒觉得有些习惯了。
习惯——这个词从李宁玉失明之后就变成了一个贬义词。

“我想带你去野餐。”顾晓梦从不掩饰她对李宁玉的好奇,边说边在这房间里东看西摸,十八摇着尾巴在她脚下绕来绕去。
“我不去。”李宁玉不想出门,外边的天很热,她不喜欢夏天出门。
“你得去。”顾晓梦就是这么强势,拿捏了李宁玉为人处事的退让,拉着她就要出门。
“等一下!”李宁玉被拉的一个踉跄,黑暗中她试图反抓顾晓梦的胳膊,十八在两人脚边转来转去,接着李宁玉被绊到,朝着顾晓梦栽去。
顾晓梦赶忙敞开手臂去接李宁玉,两人相撞都发出了轻轻的闷哼声。
李宁玉没想到顾晓梦难么瘦,记得之前拉她的胳膊的时候还有些肉,现在再握住她只觉得这手臂纤细到硌手。
“能帮我拿件外套吗?”李宁玉站好身子,也没说不去,只是要顾晓梦帮她拿件衣服,这么热的太阳,她不想晒黑。
虽然自己看不到,但并不代表李宁玉没有对美的追求。

顾晓梦带着李宁玉到了海边,那里已经有白小年帮忙扎起来的遮阳伞和座椅,旁边还有烧烤架。
“顾大小姐,等你们好久了。”白小年一身短袖大裤衩,压着头上的草帽跑到顾晓梦面前,为她指了指那边的场地。
“遮阳伞,饮料都弄好了,你就好好享受就行。”
“谢谢。”顾晓梦道了谢,抬手捞过白小年的草帽就往自己头上戴。
“诶,我的遮阳帽!算了,看你……病……买一个。”
李宁玉被顾晓梦拉着手往一旁走去,隐隐约约她听到了白小年的话,有几个字眼,不是很清楚,但也能听到一个大概。
顾晓梦生病了?

“玉姐,我还没听过你唱歌呢,你能不能单独为我唱一曲?”坐在遮阳伞下,耳边是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顾晓梦窝在躺椅上,朝着李宁玉提出了要求。
她已经好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悠闲的时光了,平日里没有工作的时候她基本上都是窝在家里,没有逛过公园,没有看过海。
失明之前,她最喜欢看的便是海。
站在海边她能感觉到潮湿的空气,带着咸咸的味道,海浪一浪又一浪,冲击着她的脚,远眺过去,落日的余晖洒在海岸上,碎成零星金黄。
现在她只能靠听,靠闻,靠想象。
海是什么颜色的来着,晚霞是哪般的红?海岸上的贝壳是大是小?身边的顾晓梦又该如何的漂亮。

顾晓梦没有听到李宁玉的答话,扭过头去,那人竟是睡着了,静静躺在那里。论谁也看不出来,李宁玉双目失明。
论谁看到了也只会感慨,李宁玉生的温婉清丽。
她想让李宁玉重现光明,她想让李宁玉看看她,她想和李宁玉一起看海,她想和李宁玉一起看夕阳。
顾晓梦猛地起身,像是贼,匆匆的跑走了。
她没有看到,留在原地的李宁玉睫毛微颤,终是没有睁开眼,侧过身子,手臂环抱上了肩,那是一种保护的姿态。
她不是荆棘鸟,顾晓梦也不是那棵荆棘。

傍晚,凉凉的海风吹着海岸边的一群年轻人,他们围坐在篝火旁,劲爆的音乐从音箱里炸出来,欢呼声,酒瓶的碰撞声,还有大笑声。
李宁玉坐在那里,手被顾晓梦握起,就在她下意识想要挣开时手里被塞了一根铁签。
“刚烤好的羊肉,小心烫。”顾晓梦抛下一句话又转身去拿冷饮。
李宁玉感受着手心里还温热的铁签,不知是烤架烧的还是顾晓梦手心暖的。
“怎么样,好吃吗?”顾晓梦拿了两瓶冰啤在李宁玉身边盘腿坐下,望着李宁玉手里空空的铁签带着期待。
“嗯,不错。”李宁玉点头,她不喜欢吃羊肉,因为处理不好会很膻,没想到小姑娘手艺蛮好的。
顾晓梦打开啤酒灌了一口,很开心,伏下身子往身边的李宁玉脸上看,果不其然她的嘴角粘上了孜然和羊油。
李宁玉的脸突然被触碰吓了她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时赶忙握住顾晓梦的手,“我自己来吧。”
“你又看不到。”顾晓梦避开李宁玉的手仔细的帮她擦净了嘴角。
——但是我可以感受到。
心里虽然在反驳,但李宁玉没有说出口,静静的坐在那里,有些别扭的接受了顾晓梦的帮助。

“顾大小姐,听说你学过舞蹈,能否来一曲?”就在两人坐在那里闲聊时,有男生突然喊了顾晓梦。
顾晓梦望了一眼身旁的李宁玉,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顾晓梦觉得她有些醉了,否则怎么想在李宁玉眼前起舞,明明她什么都看不到。她一口干了手里的啤酒,笑着起身,“好!”
热辣的音乐响起,李宁玉微微转头,她只能听到满场的欢呼声,却看不到小姑娘的舞姿。
失落,期待,遗憾,各种情绪浮上心头竟是让李宁玉觉得自己与顾晓梦的格格不入。
一曲毕,顾晓梦只觉得身上的各关节都泛着疼,但她很愉快,长发被海风随意吹着,灯光打在她的身上,漂亮极了。
“顾大小姐,有没有男朋友?”
“诶嘿嘿,给个机会吧!宗林喜欢你好久了!”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顾晓梦摆着手一笑,眼中的万般深情只给了坐在那边的一人。
那位温柔又傲娇的人。

“你怎么到海边了?”何剪烛赶到海边的时候,李宁玉正扶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走近了才闻到一股酒气。
“你喝酒了?”
“一点点。”李宁玉点头,示意何剪烛帮忙扶一下顾晓梦,“抱歉,这么晚还要找你。”
“客气啥,哪辆车?”
何剪烛帮着李宁玉把顾晓梦扶到车上,开着车送她们回家。
好在顾晓梦喝醉后不发酒疯,安安静静的就在那里睡觉,倒是让李宁玉少操了几分心,毕竟她行动起来就不是很方便。

“剪烛,你能帮我留意一下角膜的消息吗?”李宁玉手轻轻沿着顾晓梦的睡颜描摹,试图勾勒出小姑娘的脸,奈何她不是画画专业的,难以想象出对方脸的模样。
何剪烛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李宁玉坐在那里,隐约和几个月前的她不太一样。
“因为这位顾呃……顾晓梦?”何剪烛实在想不出李宁玉愿意接受角膜移植的原因除了后座这位还有什么。
李宁玉轻轻应了一声,尽管看不见,她还是低下头望向枕在自己腿上的女孩。
“你们都说她漂亮,我想亲眼看一看。”
不止是看一看顾晓梦的模样,她还想看一看顾晓梦的舞姿。
“你喜欢她?”何剪烛很诧异,在她看来,顾晓梦和李宁玉绝不是一路人,看她平日的穿戴就知道,她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千金大小姐。
“宁玉,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靠近你,但是我想提醒你,她对你也许只是好奇。”

5.
“醒了?”李宁玉一睁眼就听到了顾晓梦的声音,她下意识的望去,看不到人,这才反应过来她什么都看不到。
顾晓梦心情很愉悦,今天她被尿憋醒时就发现她在李宁玉家的沙发上睡着,想也不用想,是李宁玉带她回了家。
“我去买了早餐,一起吃?”
李宁玉感受不到人影,但是能感受到顾晓梦的气息,很近,就在她面前,她甚至能想象到顾晓梦看她时的眼神有多么直白。
“我先洗漱一下。”李宁玉起床去洗漱。
“十八,吃饭饭了。”顾晓梦找来狗粮,呼唤着十八来吃饭。
顾晓梦以为她可以就这么陪着李宁玉,确实没想到,那天的早餐是最后的一餐。

“你怎么了?”李宁玉坐在餐桌旁,没有听到顾晓梦的絮絮叨叨竟是觉得有些奇怪,“酒没醒吗?”
顾晓梦看着包子皮上的血迹面色一下就变的煞白,听到李宁玉的问话有些慌乱的摇头,赶忙去摸自己的鼻子,没有流血。
“没事,包子太好吃了。”顾晓梦冷静下来,这才想起李宁玉看不见。
许是李宁玉的双眼太过清亮,顾晓梦总是忘记她其实是盲人。
“是吗?”李宁玉摸到包子,递到了嘴里,的确是不错。
顾晓梦舌头舔了舔牙龈,就这么一会儿她的嘴里已经满是血,她不敢说话,只是不停的咬包子生怕李宁玉发现异常。
酱肉的包子到了嘴里瞬间就被血浸透,她最讨厌血的味道了,可她就这么默默把掺着血的包子咽了下去。
“我觉得你说的对,哪怕希望渺茫我也要试试。”
“什么?”顾晓梦端过一旁的豆浆猛地吞了几口,哪怕烫的她直激灵,她也不想感受血腥。
“眼睛。”李宁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早在刚认识的时候顾晓梦就问过她为什么不去做角膜移植手术。
她一直觉得父母和哥哥出车祸去世是她的错,不愿接受手术就是在惩罚自己,甚至一度对这个话题很敏感。

“你能这样想自然是好的。”顾晓梦鼻尖一热,慌乱极了,猛地探手去抽纸巾,奈何血流的太快,纸巾还未拿到,血先滴到了桌上。
“我只是想着能看你跳……舞”
“你治不治疗与我关系不大,这是你的选择。”顾晓梦突然打断李宁玉的话,接着就是桌椅的挪动声。
李宁玉懵了一瞬,立刻就反应了过来,顾晓梦是在往门边走。
“你要走?”
“我还有事,呃,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来找你了。”
李宁玉站起身不明白顾晓梦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小姑娘现在很慌乱,并且在尝试着把她往外推,可昨天明明是顾晓梦……
“也有可能不会来了。”开门的瞬间,顾晓梦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李宁玉,边落泪边狠下心与李宁玉道别。
“李宁玉!对不起。”
血一直在流,顾晓梦只觉得她的心脏跳动的很慢,慢到她多么想停留在这一瞬间。
她都忘记了,她的病。

李宁玉想追出去,慌乱间她竟是忘记了房间里的布局,明明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房子,却挡住了她的脚步。
“十八,十八,我们出去!”李宁玉忍者痛爬起,却扫到了桌子上的东西,滚烫的豆浆洒在了她的胳膊上,刺激的她痛呼了一声。
十八听到李宁玉的呼唤,叼着马甲跑了过来,李宁玉甩着胳膊,顾不上烫到的手,摸索着为十八套上马甲,匆匆追了出去。

她虽然眼盲,但心不盲,她能感觉到顾晓梦的情意,明明那么真,可她现在就是想不明白她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还没有开始。
是因为她犯了什么错吗?
是因为她做的不够好吗?
还是真的,顾晓梦的所有靠近只是为了戏耍她。
如果真的是这样,她要问一问顾晓梦,明知道不可能为什么要靠近她,为什么要在她被跟踪时保护她,为什么要一直缠着她,为什么要在沙滩上偷吻她。
李宁玉崩溃了,她以为自己的将来是和十八相依为命,她以为她会背负着愧疚过一生。可顾晓梦的出现为她的黑暗带来了一丝光明,她想变得更好,她想看见顾晓梦,她想和顾晓梦看海,她想……
可现在,她的光也没了。

李宁玉踉踉跄跄,没有追上顾晓梦,事实上,她根本就看不到顾晓梦的身影。
也就在这个时刻,李宁玉才意识到,她根本就不曾了解过顾晓梦,甚至连牵绊都那么的浅,只要顾晓梦想要离开,她连找都找不到。
“晓梦……”
终于,李宁玉接受了现实,蹲在地上,放声痛哭。
有路过的行人好奇的看向这瘦弱的女士,不明白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可再一看她身旁的导盲犬似乎又是明白了什么。
但随即路人又被救护车的急救声吸引,顺着长街那头望去,离的太远,看不清什么人。

6.
何剪竹没想到一直等待排号的角膜移植会这么快就轮到,她带着这个消息去找李宁玉时,李宁玉正在家弹钢琴。
“新歌?”何剪竹还是第一次听李宁玉弹这么悲伤的音乐。
“什么事?”李宁玉停下手,面无表情。
“哦,角膜移植排上了,在后天下午手术。”何剪竹看李宁玉这状态,心里发毛,怎么才几天时间这人就又变成了刚失明时的状态。
李宁玉手下意识地抓住软凳,紧闭上眼,她又想起了顾晓梦。
她原本还抱有希望的,顾晓梦走的时候还说过她会回来找她的。
李宁玉不止一次的后悔过,如果她早就接受了移植治疗,是不是顾晓梦就不会轻易的逃走。

“不过,你这房间里的娃娃什么时候买的?”何剪竹环视了一圈,只觉得李宁玉家里的色彩因为这些颜色鲜艳的娃娃而鲜活了不少。
“什么?”
“哦,没事。”
“我问什么娃娃。”李宁玉反应很激烈,站起身就要往房间的各处去摸索。
“就是娃娃,没什么,我以为你自己买的,看来是你那个顾晓梦买的,以为你知道的。”何剪竹赶忙解释,上前试图拉着李宁玉,怕她磕到碰到受伤。
李宁玉听到这话突然就冷静了下来,她垂头立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我帮你把手术安排上?”何剪竹试探着问,看李宁玉这模样生怕她不去做手术。
好在李宁玉答应了。

手术进行的很顺利,按照医生所说,这角膜刚从供体身上取下来不到两天,新鲜度和完整度都是极好的,甚至一点排异反应都没有。
随着拆线时间越来越近,何剪竹也越来越紧张,反观李宁玉冷静的不像样,好像即将恢复光明的不是她一般。
“等你能看见了我们一起出去演出,你不知道你的歌迷有多么希望你能开一场演唱会,大家都很好奇你的真面目。”
“嗯,再说吧。”李宁玉没有说开还是不开,做完手术后她又不知道要去做些什么了,原本是为了顾晓梦,而现在她又能为了谁呢?就算是看见了,她也还是只身一人。

“能看清吗?能看清吗?”何剪竹凑在李宁玉面前,紧张的盯着她的眼睛,试图看出点什么不一样。
李宁玉闭着眼睛只觉得眼皮有一种光感,有些不适的挤了挤眼,这才慢慢睁开眼睛。
先是模糊的人像,随着逐渐清晰,她看清了面前的人。
“剪烛?”
“是我是我!你能看到了!宁玉你能看到了!”何剪竹很是兴奋,一把抱住李宁玉,鼻子一酸竟是高兴哭了。
“咳嗯,那个你先别激动,我先做做检查。”一旁医生也是一笑,拍了拍何剪竹的肩示意她缓一缓情绪。
李宁玉环视了一周,的的确确是看清了,白色是白色,黑色是黑色,红色是红色,蓝色是蓝色。
“来,你看我这里……”
“好了,每两个月来医院复查,记得不要进脏水,保持心情愉悦,最好别哭,暗示滴眼药水……”

李宁玉在医院又观察了几天就被安排出院了,几年不见光明,再次能看到,她却感受不到什么喜悦。她甚至都在怀疑,这几个月与顾晓梦的相处是不是梦一场。
回到家,一打开房门,李宁玉怔愣在了原地,她的家里多了很多她从未买过的娃娃。
在门上贴着,在墙上挂着,在空调上,在沙发背顶上……她所能看到的地方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娃娃,颜色鲜艳,和她那单色的家具格格不入。
……
“玉姐,你的家具怎么都是黑白灰啊?”
“我又看不到,什么颜色都一样。”
“那这不一样,至少我看到的不一样。”
“这是我家,你看不看又有什么所谓?”
……
原来顾晓梦不仅在她的心里描绘了色彩,还用彩色装点了她的家。

“留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你又不在。”李宁玉呢喃了两句,苦涩一笑,心里空落落的。就连往常陪着她的十八,也不在了。每一只导盲犬的培养都不易,她的十八照顾了她三年多,现在因为她恢复光明而被召回到训练基地,等待下一位服务对象。
她连十八也失去了。
能看见又如何呢,她什么都没有了。

7.
李宁玉出院没几天,H市的音乐晚会得知她出院了之后又向她发来了邀请,何剪竹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让李宁玉以新的姿态出现在大众面前的机会。
李宁玉本来不想去,但还是被何剪竹的话打动了。
“如果你实在放不下顾晓梦,那你就通过这些平台告诉她,她定是会看到的。”

“这首歌,我一直都在改,却一直都觉得不太满意。今天我想借着这个平台,送给一位对我很重要的人。”李宁玉站在舞台上,还是第一次看到舞台下的模样。
话音落下,有观众的掌声和欢呼声。
“一首歌,荆棘鸟。”
白小年望着舞台上哭着低唱的李宁玉竟是看出了她的那种痛,一切都被撕裂开的疼痛,就像是歌词里长的那般,一生为了一人歌唱。
就是不知道顾大小姐走之前有没有想到过,她喜欢的人会因为她而如此悲伤。
“李宁玉小姐。”白小年追到了后台,不管怎么样,作为朋友,他都觉得要帮顾晓梦的人生填完这最遗憾的一笔。

“你是……?”李宁玉突然反应了过来,面前人的声音,正是她曾经听到过的,顾晓梦的朋友的声音。
“你知道晓梦现在在哪里吗?”
白小年看着李宁玉握着自己的手臂,这才忌日不见,李宁玉的手臂上怎么就多了片伤疤。
“抱歉,我只是太想她了,你能告诉我吗?我知道你们是朋友。”李宁玉抱歉的收回手,神情闪着期待和焦急。
“她……”看着李宁玉这般模样,白小年竟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求你!”李宁玉实在是没有绷住,眼泪涌了出来。
一个人的骄傲,在爱情面前一文不值。

“你不知道吧,顾大小姐她是慢性白血病,已经有快七八年了,之前在国外治疗,实在是受不住,今年才回H市养病,认识你的时候是她病情恶化最严重的时候。”
李宁玉抓住白小年手臂的手猛地收紧,很是难以置信。
“那她,她……”
“是的,半个月前病情急性加重,经历了两天的抢救没有抢救过来,去世了。”
白小年的话像是炸弹一般,炸的她脑子一片空白。
她想过顾晓梦嫌弃她是盲人,她想过顾晓梦是戏耍她,她想过顾晓梦付错了感情,围堵没有想过顾晓梦是因为疾病离开。

“我今天也是想着有些事你有权利知道。”看着李宁玉的反应,白小年很是唏嘘。
两个人牵手又有多么不容易,特别是两个女人,跨越了半个地球,跨越偏见与疾病,却败给了生死。
“顾大小姐是在山鹿长街被拉走的,昏迷之前给一个号码发了条消息,可惜因为血迹她没有发送出去。她在一个半月之前签署了一个角膜捐献协议,指定捐赠人是你。你做手术的那天,正是她尸体火化的那一天。”
“这是她的手机,密码已经删掉了,本来顾叔叔想拿走,但我觉得这里边记录的一些东西都和你有关,所以我觉得应该给你。”
“还有,她带你去海边的那一天本来是想向你告白的,只不过跳舞的时候突然觉得身体不舒服,所以才撺掇我们起哄的,就是怕你看出来。”
“医生说,她的口腔和喉咙包括食管被烫伤了全是泡,气管插管的时候戳的都是血,虽然不知道她发病前为什么会喝那么烫的饮品,但是我推测是和你有关。”

李宁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她失神的走在山鹿长街,借着路灯回望这悠长的路,自责感翻山倒海的朝她扑来。
那个时候她扭过身再走几百米就好了,那样晓梦就不会自己等待救护车的到来。明明,明明她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她为什么没有想到拉走的是顾晓梦。
吃早餐的时候她再细心一点就好了,这样她就能发现顾晓梦在出血,而不是坐在那里思考包子到底好不好吃。
若是在晓梦偷吻她的时候睁眼就好了,哪怕她看不见顾晓梦,也能让顾晓梦知道她的情意。
她为什么不给顾晓梦唱歌,明明她提过好几次了,她为什么要反反复复改歌,为什么不把专门写给晓梦的歌唱给她。

李宁玉想哭,却又不敢哭,她的这双眼睛是顾晓梦的,是顾晓梦留给她的。她应该好好爱护着,她还要去医院复查的,医生说不能哭的,可她还是好后悔,好难过。
她还没有仔仔细细看过顾晓梦的样子,她还没有答应顾晓梦一起看大海,她们说好了要一起看夕阳。
李宁玉蜷缩在沙发一角,手里,怀里全是顾晓梦放到她家里各出的娃娃。
“对不起,晓梦,对不起,我就哭这么一次好不好,就这么一次。”
“我真的,实在是……太想你了!”

8.
李宁玉唱了一生的荆棘鸟,终究成了那一棵染了血的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