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Chapter Text

Line 1: AB > A > A1 > A2> A3> A4

【A5】

清晨的天空還在下著毛毛小雨,是姜濤最討厭的天氣。

雨已經下了一天一夜了,還是沒完沒了的在下。

香港有千百樣好,就是懊熱潮濕曖昧的天氣不好。回來香港接近兩年,姜濤還是不喜歡也不大習慣香港的天氣。在美國唸書好幾年,他幾乎沒有用過傘子。亞洲的初夏已經黏答潮熱,還要打傘真的很麻煩。

今天是他第一次覺得打傘原來還不錯。

不知為何昨夜睡得不寧,比平時早了起床上班。意料之外的驚喜是在校園稍斜的小徑上不遠處就看見盧瀚霆修長的身影。微雨中的早晨,校園的小徑充斥著植物和樹葉在潮熱的空氣中的獨有香氣,盧瀚霆穿著一件黑色薄長外套,捲起了衣袖,露出雪白修長的手臂。他雙手拿著兩袋看來很重的東西,雖然下著毛毛小雨,他卻沒有手打傘。

連看到他的背影,心中也覺得一陣柔軟。

姜濤加快了腳步從後上去,傾側自己的傘子,覆蓋在他沾滿了雨滴的頭上,把盧瀚霆從惱人的思絮中召過來。姜濤看著他被自己稍稍嚇倒,一回頭,抬起迷惘的漂亮眼睛,一臉茫然。然後當他發覺是自己後,是有禮的欣然一笑。

不過幾秒,一連串表情變化已把姜濤的心魂勾了過去。

好美。

雨滴在小徑旁的大紅花上,震顫著薄薄的花瓣,再滾在旁邊的青翠花葉。沾滿了水滴的葉子在微風細雨中抖動,襯托著傘下的兩個相對微笑的人。

從沒有一個清晨是這樣美。

姜濤有時會不禁問自己,是不是病了?太多解釋不到的細細絮絮的情緒發生在自己身上了,例如無邊無際的想念,例如無緣無故的緊張,例如無可救藥的情動和心跳。

科學也解釋不了,數學也計算不到是嗎?

「早晨,你又拎住咁多嘢…」姜濤笑,「落雨啊。」

「我啱啱落車,諗住買杯…咖啡…先上Office。」盧瀚霆說。「咖啡」兩個字說得特別輕聲,在姜濤面前說要喝咖啡,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幫你拎一袋?」姜濤說著伸手去幫他拿東西。

兩人各拿著一袋東西,一起緩緩步行,姜濤撐著傘護著他。他比盧瀚霆稍高一點,他髮頂剛剛在他的眉邊,他那身不知從何而來的香氣由髮絲鑽入姜濤的心脈,一如那天他們初遇時那抹勾人的幽香。兩人在同一把傘下,互相遷就著彼此的步伐,都怕對方被雨沾濕。

姜濤剛剛才知道他原來拿著兩部電腦回來。

「我有一部電腦…..噚晚…..唔小心跌爛咗。想拎返嚟俾IT同事睇下救唔救得返啲資料?」他低聲說。陳卓賢已把他一些有用的資料輸去新電腦,可是電腦給打爛了,無法開機也無法找回檔案。

「點爛法?」

「跌咗落地之後個Screen黑晒,開唔返機。」

「如果壞機最好拎返廠整,如果淨係救資料,我可以幫你喺Hard disk抄返出嚟。」姜濤笑著問他,「你有無External hard disk?」

「呃…….我無。」盧瀚霆訕訕說,「開唔到機都抄到?」

「抄到。」

「啊,」盧瀚霆吁一口氣,如獲救星,「咁真係唔該你。」

「點解帶兩部電腦返嚟?」

「我想,睇吓可唔可以直接過返啲資料去舊電腦…」

姜濤看著他,禁不住一陣莞爾。唸文學的他彷彿跟電腦之類的東西完全沒有關連。姜濤從沒見過對電腦一無所知的男生,但看著眼前迷惘中帶著幾分無辜的盧瀚霆卻又覺得理所當然。

凡人的煩惱工作不應該由他來做。

「我幫你啦。」姜濤笑著說。

「我幫你啦。」陳卓賢總是笑著說。

盧瀚霆搖搖頭,想把腦中的影像揮去。

「……..好唔好?」姜濤問。

盧瀚霆回過神來,「嗯… ?」

「我拎部機返我Office先,下晝幫你整好唔好?」姜濤重複著。

盧瀚霆向他感激一笑,「Thank you,  Professor Keung. 」姜濤總是在他最徬徨無助時出現。

不知為何,今天的盧瀚霆有點迷茫,有點失神,有點不知所措。姜濤趁他不覺細細看他,不知是因為清晨早起還是怎樣,他整個人看來像努力地在苦苦支撐住疲倦幼小的身軀,眼睛似是哭過般佈滿紅絲和水氣,讓人看著也覺心痛。今天的他比那天胃痛不適的他好像更加苦惱。

怎麼了… 這幾天,他一次比一次憔悴。他,究竟有什麼苦惱,有什麼心事? 他不是應該在那個漂亮的完美的家,跟他那個他生活得很幸福嗎?難道是工作壓力?姜濤知道應該在意他的人不該是自己,可是,他的每一個神傷的表情和眼神,卻在他的腦中縈迴不散。

連他也不知道,不知不覺間,情緒已像被他牽引著。

下午下課的時候,姜濤努力地把盧瀚霆交託他的事情辦好。剛剛把盧瀚霆電腦中的檔案抄了在自己的外置硬盤,把手提電腦的硬盤安放回原來的位置,正準備把蓋子用鏍絲批栓好,就有人敲門。

咯咯。

 

「Come in please.」

 

沒想過是盧瀚霆出現在自己的辦公室。他手裡拿著一個咖啡杯,還是穿著那件黑色長外套,微笑著進來。

 

「Anson Lo…. 呃….我諗住一陣先去你Office俾返部電腦你。」

 

看見是他進來,姜濤一時間不知所措。自己的辦公室一片凌亂,書本教材和學生作業四處堆放,連自己的辦公桌對座也放滿了書本,連一張椅子也找不到給盧瀚霆坐。

連忙把椅子上的書本放一旁讓他坐下,盧瀚霆笑著放下手上的杯子在他混亂的辦公桌上,「買咗杯熱朱古力俾你。」

「多謝。」姜濤臉上一熱。

「係唔係好難整?」盧瀚霆問。

「唔係,抄晒啲files出嚟喇。」姜濤把自己的外置硬盤交給他,「你抄返落去自己部電腦就得。」

盧瀚霆接過他的外置硬盤,滿懷感激。「唔該…我又欠你一個人情。」

「唔好咁諗啦,只係舉手之勞。」姜濤笑。我非常樂意為你做任何事。

「下次,你唔好再幫我。」盧瀚霆忽然認真地說。

「唔緊要㗎,你唔好客氣…」姜濤不想和他斷了連繫。

「你唔好再幫我,你教我,可唔可以?」盧瀚霆靈動中帶著神傷的眸子看著他,「我好多嘢都想學識。咁以後就可以唔需要人幫,唔駛麻煩你或者…其他人。」

姜濤看著他認真的樣子,笑著點點頭。

盧瀚霆也向他感激一笑。是的,要學習獨立地生活了。

====

陳卓賢和盧瀚霆說是同住在一間屋子裡,卻沒有任何交流溝通。

他們,其實也不常見到對方。

陳卓賢有好幾次想跟盧瀚霆說話,但他卻一再漠然避開了。

兩個人有時是一回家就進書房關上房門一整夜,有時是工作至夜裡才回來,一回來就洗澡睡覺。很多時候一個睡沙發,一個睡書房,陳卓賢本來想待他比較沒那麼忙碌或願意說話時才與他傾談。但他那冷冷的眼神和表情令他難以忍受。

他最受不了盧瀚霆冷淡又把他拒諸千里的樣子。

陳卓賢完全不知道盧瀚霆在想什麼,他知道他很氣自己出軌,但他連解釋也不願意聽,那迴避的膠著的狀態讓陳卓賢難過又煩惱。有時候偶爾看著他那清秀好看卻冷若冰霜的臉,好像已跟從前那個害羞文靜,黏人又溫柔的Anson沒有半絲關連。

為什麼他會變成這樣?他完全不知他在忙什麼,為何教書會工作至夜深也未回來,為何回來只對著厚厚的書本也不願看他。他的忙碌和冷漠,不過是不再愛自己的表現吧了。

 

陳卓賢沒有想過,是誰先變,是誰一手釀成這翻天覆地的變化。

生活在同一屋子裡,他和他卻像活在兩個次元空間般遙遠。

 

盧瀚霆也無法把眼前這個陳卓賢跟從前那個對他百般寵愛,尊重他,愛他,事事以他為先的陳卓賢聯想在一起。

他說他對外面那位沒有愛,那為何有出軌和不忠。另外那位呢?他對他也沒有愛嗎?盧瀚霆不明白他為什麼可以同時拖著兩個人,而沒有內疚和不安。

為什麼他總是那麼有辦法。

 

兩個人都在迴避著對方。

 

陳卓賢受不了家中的冷空氣,留在家中的時間越來越少。有時盧瀚霆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回過家,或在哪裡睡了。 起初陳卓賢有想過跟江𤒹生一刀兩斷,重新求盧瀚霆的原諒,然而每次見到熱情的江𤒹生卻不知為何演化為跟他越走越近,或許是想用他的溫暖安撫自己內心的不安與無助,或許是有點與盧瀚霆賭氣,或許是他需要發洩,需要被愛被慰藉,與江𤒹生毫無負擔和承諾的情慾歡愉讓他一再沉淪。也有為了證明沒有了盧瀚霆和江𤒹生也能活得好好的,證明自己仍有著令人仰慕的魅力,他曾在酒醉不眠的夜裡的尋找陌生人一夕纏綿。

 

糾結、不安、苦悶、極端自尊、無法接受自己不再被愛,急於尋找替代品,他選擇讓錯誤延續,一再深陷。

雖然,仍在同一屋子裡生活,然而兩個人都知道,一切已經沒有回頭的餘地。

 

米米和皮皮已習慣了,在這個寛敞漂亮的家,愉悅的笑聲已成絕響;兩位曾經深愛對方,會相擁微笑的主人已不會同時出現;溫馨的氛圍已被冰冷和無邊的靜寂取代。

 

盧瀚霆為著不足一個月的公開講學忙碌,常常留在大學工作至夜裡。姜濤有時會找藉口和他一起留下來工作。有時是留在盧瀚霆在文學院大樓的紅磚古老書室幫他找資料和修整講稿。有時盧瀚霆也會到他的辦公室一起商討要製作的教材和示範影片。姜濤怕他的胃不好,常常假裝不是故意,只「順道」為他呼召膳食到他的辦公室。想他多吃一點,也刻意留下來陪他一起吃東西。不知為什麼,姜濤很喜歡看著他吃東西的樣子,看著他開開心心地一口一口吃飯,也跟著他一起開心地笑。

 

姜濤喜歡趁盧瀚霆不覺,偷偷看他那令人依依迷戀的臉龐,那份令人心動的感覺讓他迷醉不已。

喜歡看他專心工作的樣子;喜歡聽他唸詩唸英文時那溫柔又動人的聲音;喜歡看他每次談及他喜歡的文學世界,就閃動著熱情的眸子;喜歡看他靜靜地看書時那靜態的美;喜歡他吃東西時一臉滿足的笑臉。

明知他有另一半,卻無法自主地為他深深著迷。

盧瀚霆沒有在姜濤面前提過他的那位他。這段和他一起奮鬥的日子,也沒有見過他們有連繫,好像連電話溝通和短訊也沒有。

姜濤每一次想起這一段不過是無望的單戀,也有跟自己說過不要讓自己一再繼續接近他。然而每次再看見盧瀚霆,卻只更加無法自拔。

 

盧瀚霆怎會感覺不到姜濤對自己那份心意。

姜濤每一次看著自己時,眼眸裡的熱情,嘴邊那抹想掩飾卻無法隱藏的笑意,還有跟自己相處時那份稍稍忐忑不安都把他的心思出賣了。姜濤待他細心又誠懇,他真的很好,除了頂尖的外型才華,相處這段日子以來,盧瀚霆發覺他善良的品性和單純的思想非常難得。然而盧瀚霆卻沒有也不想多想,自己仍在一段殘破的關係中糾葛,實在不希望姜濤簡單的人生被自己拖累。

 

而且,他們這樣的相處,又算不算認識對方?

這段日子,他們談了很多也很投契,但,盧瀚霆想,保持適當距離,可能才是最聰明的處理。

 

如果,要愛自己多一點,盧瀚霆絕望地想,其實不付出真心可能才是最愛自己的方法。

古詩和歌頌愛情的文學作品裡,都是人們訴說著對愛情的執著、愛得死去活來、為愛情義無反顧,痛不欲生,像在經歷一場千刀萬剮的浩劫。

 

就像他和陳卓賢一樣。

 

對愛情,盧瀚霆已是徹底失望。

姜濤縱有千百樣好,但要重新認識一個人,對他投入信任和熱情,為他付出真心,又是否如此容易?

 

只是,盧瀚霆剛剛無意中發現了一件讓他震撼的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