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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朗泰尔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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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吧,醉鬼!”店老板揪着他的后领,把瘫软的烂泥扔了出去。

酒鬼不说话,就那么倒在了污臭的街上。他甚至已经感受不到本应像潮水一般袭来的疼痛,以及刺骨而凛冽的寒风。他的灵魂已经丢失了,留在了曾经的一个夏日——不如说,他的灵魂也只在那个稍纵即逝的夏日中存在过吧。如今只有这一具躯壳存在着,在荒谬而怪诞的世界中苟延残喘。

他挣扎着爬起来,伸手去拿被扔到一边的白兰地。刚刚那瓶子随着撞击从手里飞出去,玻璃碎裂声清脆而可怖,那声音让他再次看见了仿佛是噩梦一般的景象。流弹划过,血红的天空——抑或是大地,又亦或是一面血染的旗帜,他分不清,他也不愿再分清,他只是握着破碎的酒瓶,将最后一滴酒液倒入口中,让辛辣的液体流过食道,烧灼着自己空荡荡的胃。狄欧尼索斯的幻象,巴克斯的馈赠,只有这些才能让他不去思考。

为何你要喝酒?

为了逃避。

为了逃避什么?

为了逃避自己。

他扶着墙歪斜地走着,有什么挡住了他的视线,笨拙地用袖口抹下,他尝试聚焦留在破烂不堪的布料上的痕迹,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是血液。但他仍紧紧攥着酒瓶的碎片,右手在粗糙的墙壁上支撑着他的身体。细细密密的痛感传来,汗水混着血水印在墙上,在黑暗中留下痕迹。最终,酒鬼停下了,努力辨认着墙上刻下的文字。

“VIVENT LES PEUPLES”

他怔住了,有那么一瞬间,似乎眼睛又亮了起来,但很快又覆上了烟尘。他机械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倚着墙滑坐到地上。

“嗳......终于还是到这里了吗......”

酒鬼咕哝着。他开始觉得冷了,想喝一口酒暖暖身子,张开嘴,除了号叫的北风以外别无他物。他只好尽力把身躯蜷缩在一起,望向了夜空。

“嘲笑吧!恶毒的星子们!世人都错把你们认为是可亲可爱的,你们却只顾装扮着自己!当人间上演悲剧时,你们不过是看着他们化为尘埃,散发着粗糙而廉价的光芒!没错,你们不过是黑暗的狐朋狗友,连烛火都会讥笑:‘瞧啊,伪善的神明!那么高贵地在天上栖息,招蜂引蝶一般的引来那么多学者,为了满足你们的虚荣心,他们甚至忘记了去爱!有孩童饥饿难耐——看那颗美丽的明星正在升起!手足们正在互相残杀——不,我不关心,但请观察仙女座那醉人的星云吧!当发现它们的存在时,哪还有精力投入到尘世呢?我们同你们不一样,至少照亮了夜晚的路途,而你们虽发光,却除了彰显着自己的存在以外毫无用处!学者们听不见叫喊,哭泣与乞求,直至你们消逝前他们绝不停止享乐!’”

但他突然又停止了高声地控诉,近乎温柔而虔诚地低声道:“但是,谁敢说太阳虚假呢?¹”

远处又马车跑过,马蹄与地面撞击声似乎是有棱角的,又有些钝痛,让他陷入一些说不清是回忆还是想象的场景之中。骑兵,步兵,吐着信子的火枪,烟雾在空中侵袭着,火焰流动着,在地上绽放了罪恶的花朵,刺刀闪烁的寒光与暗红的河流,他听见有人高喊着“para bellum!²”有人低语着“patria”。说着同一种语言的手足互相残杀。何为正义呢?还是本无正义之道?酒鬼不愿再去思考,在脑内充斥着如此残暴的画面时,他开始吟诵一首情诗。

“你还记得我们的甜蜜生活吗?
当时我俩都年少,
我们一心向往的,
只是穿着入时,你我长相好。”

一阵热意袭来,他松了松领口,他已经看不清四周了,路灯开始模糊起来,一圈一圈地散发出光晕,耳边也响起了难以言说的声音,那是细细密密的催促。死神就在他身后,他知道。死神也是个爱搞恶作剧的家伙,他曾经准备好死去,死亡万岁!他喊着,但死神带走了除了他以外所有他亲近的人的生命,那些真正抱有理想的年轻人,留下他一个酒鬼,昨日的幽灵。死神甚至不允许他光荣的死去。

他想起一个像雀儿般活泼的小孩,脸朝地倒了下去,被打碎的玻璃和弹痕累累的墙壁,短兵相接,狂暴的肉搏,他又想起来诙谐而任性的农民,浪漫的小诗人,快乐的秃鹰,保护着公理的制扇工人,像中心一样散发着热度的活泼年轻人,有点感冒的年轻人,忧郁地用手杖敲了敲鼻尖,永远抱着庄严而温柔的微笑,对所有遇见的人都用仁爱回馈,以及——

“阿波罗......”他喃喃道,闭上了眼睛。

人间的阿波罗,流淌着鲜红的血液,拥有着云石雕像一般雪白的肌肤,以及湖蓝色的眼睛,他从油画中走出来,这生着雄鹰翅膀的天使,天意便是让他烧毁旧世界,让这公正的忒弥斯创造出一个崭新的。当他就义时,也永远那么的肃穆与神圣。酒鬼进入了刑场,与天神并肩站着,但花朵被枪杀,污泥仍存在着。皮拉得斯不仅无法帮助俄瑞斯忒斯成就伟业,甚至连一同死去都是奢侈。

 

再睁开眼,他发现金发的天使正站在他面前,他颤颤巍巍伸出了手。

“......这一次,你还允许吗?”

天使微笑着握住了他的手。

第二天,一个流浪汉发现了酒鬼的尸体。

“跟你们讲吧,我都没见过那酒桶笑成这样,也不知道死之前看见什么东西了。”

“那家伙还欠我不少苏呢!”酒店老板咒骂着。

“听说他之前参加过那年的起义。”

“是嘛?不见得吧,他可不像是能信仰什么的人。”

几声讨论过后,日子照样普通地过着,就像酒鬼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