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Irredeemable

Work Text:

我在国际法庭上第一次见到他,西里尔斯上校。这个狡猾的美国佬,只会回答一些毫无意义的话,还有不断试图洗脱他的罪责。我在最后提出问话的要求,“你有什么可以证明受到了鞭打吗?”我等着他露出投降的表情,然后顺服地接受审判结果。可是他露出不耐烦的样子,然后慢慢解开他的扣子,从上到下——停下!停下!——然后揭开衣服,转向我们,给我们展示背后的伤疤。“把衣服穿上!”我终于回过神来,命令他穿好衣服。

 

后来他被转送到我的军营里。在此之前,我听闻他被吊起来,很久。我赶到的时候他脱力倒在地上,劳伦斯先生去扶他,有个莽撞的士兵打了劳伦斯先生。这是不被允许的——违反军规。我用鞭子惩罚了那个士兵,然后把西里尔斯上校送去医治。“劳伦斯,西里尔斯打仗怎么样?”我用别扭的英语问他。“很勇猛。”我莫名感到一阵填充式的满足,于是我低下头,不去看劳伦斯的眼睛。我弄不清是为什么,我源源不断向劳伦斯提问关于西里尔斯的问题,我想,对异国的上校表示关切是大日本帝国军士该有的礼仪。

 

那天清晨我在练习剑道的时候发出了很大的喊声,我的汗水随着喊叫迸发出来,让我觉得有趣,木剑碰撞的声音又让我感到兴奋。然而当我准备开始第三个回合时,原军士告诉我,我们的动静太大,已经惊扰了战俘。于是我停下练习,与劳伦斯聊起天来。可是话题好像不可避免转向他,我问,“也包括那个生病的战俘吗?”——我并不想惊扰到这些战俘。我补充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邀请你们大家……一同去樱花下聚会。”——如果可以的话。我不禁想起故乡的樱花树,春天的树像粉红的云,飘满整个东京的上空。还有故乡的雪……纯白的,落下来,安静的躺在那里。我的眼前顿时像蒙了雾气,就好像我在冬季朝着空气呼吸蒙住我眼睛的雾气那样。我低头微笑起来——用力握紧木剑的剑柄。我停下脚步,转头对劳伦斯说:“那天在下雪。”1939年2月26日,那时我已经远离家乡去往满洲,但我知道家乡那天在下雪。我感到遗憾,那一天故乡的雪与樱花相融,天空中的雪落在地上,变成鲜艳的樱花。那天晚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看向窗外,异国的土地上铺满了银白色的雪。“我的朋友都被处死了。”第二天早上得到消息,我感到出离的痛苦。我的朋友都死了,我还活着。我躲在异国他乡的小屋里,祈求死神对我宣判,然而他留下我孤身一人在人间,饱含着耻辱和痛苦。我的脑中涌上一阵又一阵热浪,我感到全身的血仿佛朝着我的大脑流去。我命令到,“处死那个士兵。”在战争中与战俘寻欢作乐,简直是耻辱。

 

随后那天晚上,我收到消息,说战俘营里在唱歌。我截住逃跑的西里尔斯,他手上拿着短刀。我无法控制地兴奋起来,我板着脸抽出我的剑,来决斗吧,和我决斗,然后我们中的一方就能永远获得自由。然而他看着我微笑,然后慢慢放下了刀。“为什么不和我决斗?如果你战胜我,你就可以获得自由。”他一言不发,原军士从后面的小路赶上来。我俯下身子小声问他,“鲜花和蜡烛……还有歌唱……这是你们告慰死者的方式吗?”他抬起满是汗渍和沙子的脸,看向我的眼睛。“是光明节。”他仿佛被逗乐了,同样小声回答我。“犹太人的节日,长官。但是是的,我用它来告慰我们死去的朋友。”我直起身子,软弱的民族依靠蜡烛的光来寄托对光明的渴求,我想,犹太人屈服于雅利安人,而很快所有民族的人都将屈服于我们,我们的民族不需要这点微弱的光,更不需要鲜花。

 

后来我才知道,光明节在十二月份。已经十二月了——在战场上我渐渐失去了对时间的把控——母亲的忌日就在平安夜,她躺在棺木里的时候,她的木屐还整整齐齐穿在她的脚上,她的妆一点也没有花,就仿佛她还活着。父亲坐在母亲的棺木旁,低垂着头,他的神情被妹妹的影子遮住,我看不清楚。他叫我过去的时候,我只能看见他脸上的兴奋与狂热——“世野井,我的儿子,大日本帝国的预备军,你要死在战场上,记住吗?你要死在战场上!这是我们家族的荣耀!你要为了大日本帝国的事业而死!记住吗?不要做懦夫!”父亲不断地重复着,让我感到恐惧,仿佛被什么推着,仿佛要掉入什么。我一时对母亲的死感到麻木,甚至忘却了母亲的死,我唯一记得的只有父亲瞳仁中映射的自己。父亲也死在那天晚上,没能熬过平安夜。我倒在床上的时候,悄悄地把我的袜子挂在桌头,希冀着圣诞老人的礼物降临。而父亲在阴冷的母亲棺木前用短刀切开腹部,污浊粘稠的血干涸在白色的布料上。第二天就是圣诞节,我愤恨地把袜子撕烂,从此我再不相信圣诞老人。我把父亲的尸体安放在母亲棺木旁,我跪在下满雪的院子里,天上还有雪不断地飘落下来,我的膝盖渐渐麻木时,我发现我的身体一点一点僵住了。我死在那天早上,和我的父母一起。然而我还没有完成父亲的嘱咐,于是我摇晃着站起来,用土埋上父母的棺木和我的灵魂。

 

而今晚又是圣诞。早在几天前,美国兵早已按耐不住,歌声和欢庆的气氛总是从战俘营传出。西里尔斯和劳伦斯都在我去战俘营的时候对我送上祝福,可是我都没有回答。我只是敲着军刀大吼:“不许笑,不许唱歌,不许庆祝,安静!安静!安静!”早上的时候我做了很多的训练,甚至做了很久没有练习过的,父亲亲手教给我的摔跤术,我那时还很小,父亲脸上的笑总是很温和,“小世野,看着爸爸,你要掌握住敌人的重心,推得对方跳起来,然后把握时机,把他摔倒。”战争开始之后,父亲就没有再说过这些了。可是这两句——把握时机,攻破敌人的弱点——之后我常在军校里听到,然后我就会可耻地思念父亲。训练带来的疲惫让我没有更多的精力去使欢庆的美国人停止,然而在他们喧闹的歌声和笑声中,我感到一点安心。这个晚上我睡得很好。从很小的时候我就很少能睡个好觉了。我的梦支离破碎,父亲的嘴唇上下开合:“今天学了什么,世野井?”“好好训练!”于是我就在夏夜的训练场上更加努力地练习——“世野君,你这么拼命,山田教官的鞭子可就抽不到你啦!”“明天一起去游泳吧,世野君?”我们那时一起训练的同学,全都死在政变的那个夜晚,山田教官的血和同学的混在一起,他们的尸骨留在家乡,于是我在梦里意识到,他们都死了。很晚的时候我回家累得瘫倒在地板上,妹妹就会喊来母亲,母亲的木屐在与地板碰撞,“哒哒、哒哒”——钢琴声——母亲的木屐在与地板碰撞——“好好训练!”——“世野君……”——故乡的樱花——母亲匆忙的脚步——“世野君!”——“世野君!”我猛地睁开眼睛,外面美国兵的节日气氛还没有消退。

 

我和西里尔斯见的倒数第二面,是他从人群中走过来,亲吻我的脸。我早知道,像他这样总是做出出格事情的战俘是一定要死的。他单薄的嘴唇很凉,似乎粘上了沙粒,干燥而粗糙,我能感受到他开裂的嘴皮摩挲着我的面颊,我几乎要把脸凑近拱到他的颈窝,可是他的吻仅仅只有两秒——一个足够让他死亡的长度,我难以抑制我的血流四处乱涌,我感到一阵眩晕,巨大的绝望和震撼让我像全身脱力一样的倒下去。我的人生又多了一点耻辱,或许是因为他的吻,或许也因为我无法推开亲吻我的他。我想要大喊大叫,我想要说:“放开他!不要打他!”可是父亲的叮嘱在我的耳边响起:“你要死在战场上!世野井!你要死在战场上!”——而不是死在肮脏的营地。我靠在拖着我的士兵身上,闭上了眼睛,西里尔斯的肉体和棍棒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他的惨叫声不断传入我的耳朵,我无法躲开。我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西里尔斯面前,我对士兵说:“停下。用军法。”我近乎冷酷地看着他被沙子一点一点埋起来,士兵不断重复同一个动作,铲起沙子,泼进坑里。西里尔斯昂着头看着我,我不敢看向他。

 

我有点头晕,明明看着士兵却开始失神,我不知为何想起几天前撞见的那个金发的战俘,躲在墙角里,颤颤巍巍地套弄他的阴茎,不断发出色情的低喘声。我站在那里沉默地看,想着是否应该打断他。渐渐地,我发觉那个战俘的脸在我眼前扭曲,变成了西里尔斯的样子,然后我浑身的热源顿时冲向下体,自我刚刚青春期的那段时间以来,我再一次可耻地勃起了。我立刻厉声大喝命令他终止这个行为,然后匆忙回到营里。那天晚上我感到自己的欲望无法排解,我在淋浴房试图用凉水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不起作用,我的眼前总是浮现西里尔斯的脸,同时他的手在抚慰自己。我咬紧牙关,颤抖着把手伸向挺立到贴上腹部的那个东西,然后僵硬地套弄起来,即使动作不甚熟练,但随着时间流逝,我的身体渐渐脱离了我的控制,快感让我几乎要飘起来,我的喘息很好地被水流哗哗声遮掩住,于是我变得大胆起来,更大幅度地抚弄,手上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我的手从底端撸动到冠首,胯部也随着手上的动作情不自禁地顶起来,一番快速套弄后我放慢了速度,握着茎身用拇指抚摸冠首,看着冠首不受控制地吐出清液,我感到一阵恶心和自责,但本能驱使我继续做下去,我只能闭上眼睛用最快的速度让自己的快感累计,我感到一阵头皮发麻,我的手几乎无法移动,我不再抑制,也无法抑制想要射精的冲动,于是我重重吐出一口气,握着阴茎射了出来。精液滑落到我的手上,随即又滴落到地面上,被水流带走了。

 

我再次看向西里尔斯的时候,对自己刚才荒唐的回忆感到诡异。同时我发现,他全身都被埋起来了,士兵已经完成了他的工作,只留下西里尔斯的头部在沙子外。然后所有人就离开了,美国战俘带着愤怒,一旁佯装凶恶的士兵显示出洋洋得意的姿态,那种熟悉的恶心的感觉又开始在我的胃中翻涌。

 

我见他的最后一面是在无人的夜晚。我想念他,即使我苦苦挣扎,最终还是悲哀的发现,我真的想念他。他的头发被风吹的很乱,脸色苍白,许久没有喝水,让他的唇完全开裂了,毫无血色。我们几乎没有说话,但临别前他示意我低头,对我耳语了几句。我想要亲吻他,把他赠予我的吻还回去,试图能够以此减轻我的罪过。在我低下头的时候,一只白色的飞蛾停在他的脸颊,就是他亲吻我脸颊的那个地方——一只飞蛾帮我完成了这次亲吻,西里尔斯的呼吸停止了。而我的罪过永远不能洗清。

 

日本战败后我站上国际法庭接受审判,在法官朗读我的罪状的时候,我也没有留意。我知道白纸黑字上书写的并不是我的罪——侵略他国,虐待他国战俘,法西斯的走狗,这些并不是我的罪,我为大日本帝国的利益付出我的一切,我的一切行为都是正当的,合法的。但是我没有为自己辩护,我知道我对祖国和父亲犯下的滔天大罪足够让我受到死亡的审判。我在心里向父亲道歉,为我无法死在战场上而愧疚。法官落下锤子宣布罪名成立的时候我的心里突然轻松起来,就好像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我恍惚间看见了我第一次见到西里尔斯的时候,在一间更小的,狭窄的法庭,他缓缓脱下衣服。

 

我被押送到监狱里等待行刑日的到来,其间我想要切腹,但这些美国佬很了解我们似的,在放我入牢前收走了我的军刀。这让我感到出离的痛苦——不能为祖国谢罪而死,也并非死于战场,而是耻辱地坐在美国人的监狱里等死。 在行刑前一晚我流下了眼泪,这是十二岁那年生日后再也没有过的事情。劳伦斯先生来过了,我请求他帮我最后一点忙。每次我看到他,我总是想起原军士,然后想起记忆深处的西里尔斯。他离开前回头看看我,仿佛在问: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我扭曲出一个自认正常的笑,然后我说:“再见,劳伦斯先生。谢谢您。”——我悲哀地想,或许永远不能挽回西里尔斯那个饱含哀切的吻了。我一夜未眠,保持日本传统的端坐姿势面对着牢里唯一的窗子,然后咬着牙擦去残泪。

 

绞索垂下套在我脖子上时,我感到一点陌生的窒息。胃里本能地翻涌,让我有一种想要呕吐的冲动,就像十几岁训练犯错的时候山田教官一拳打上来那样。

 

地板打开那一刻,我的身体完全地悬空,然后是下坠,下坠,下坠。我继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愉悦,仿佛我的罪孽在这一刻洗清。意识模糊前,我还在努力调动记忆,试图弄清我从未敢弄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