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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ove Tour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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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肆意翱翔於漫天之際的晚風涼意悉數颳起千堆雪,紛飛雪花卻惶然不知為何處往,最終仿似飽含憐憫地落於異鄉人肩上時,已是踏步迎來年初那早春時分,話歸如此,萬物仍與那未得復甦的季節一同沉沉入睡,只留待片雪風塵與臥雪眠霜的身影矗立於陌生土地之上,男人身旁且無慣常同夥,他僅只是伴隨孤寂地獨身行走於不曾見過的繁華街區、那琳瑯滿目的都市大道。連蔓延國際如那「紐約州」之魅力都無法吸引這名過客的注目,興許是無法靜候起來人撫平蕩漾心頭,他悠悠的步伐越之加快,蔚藍雙眼也焦急地求尋慰藉,直到目光被心之所向竊奪走為止。

  那總梳起背頭的熟悉側影同他立站於屋前的薄雪中,燈火闌珊的曖昧打照於那稜角分明的英俊面容,連堅實外表也被魔術般的暖光融化得徹底,於是他才置放下那揪得緊痛的心坎,往正確的方位與人走去,而對方也確實地注意到了。

  「嗨。」那就彷彿是屬於彼此秘密般得輕聲細語,「夥伴。」他微笑說道。

  不只是懷俄明州的煎熬,種種一切終是令他潰於眼前地瞇起失焦的雙眼。

  「哈利。」男人跟著勾勒起嘴角的笑意,「嗨。」

  天上那飛雪仍然在緩緩地飄落下至兩人的肩上,也只剩這時候才能感覺到萬物平等了,對於他擔負萬惡罪名的身分,男人頗感而發地想著。

  注視得亙久的時光流逝,才讓雙方都回神於此刻的現在。

  「在等我說聲『請進』嗎?布屈。」對方替他拿起手上那些厚重的行李,卻還是彎下腰來,擺出歡迎至此的姿態,這讓布屈感到荒謬地笑了出來。

  「是『萊恩』,『詹姆斯.萊恩』。」布屈提醒道,「給記住了,日舞。」

  「是『哈利.普萊斯』。」日舞回予提醒,那話中但卻仍是嬉笑的語氣,「記住了,『萊恩』。」那故意咀嚼的重音則是另一句答覆。

  他們在相視的默契之下再次歡笑出聲,在那門扉關上之時。

 

 

  這幢寄宿屋的寡婦主人凱瑟琳.泰勒在日舞提著行李即將踏上二樓時,撞見了後頭那名不速之客,儘管她曉得普萊斯先生的房間登記為三人房,但她仍然為了規矩詢問起布屈的身分,想當然,布屈滿懷親切地向寡婦打上招呼,並介紹起自己的來歷:詹姆斯.萊恩,為牛畜大亨哈利.普萊斯的妻舅。當泰勒夫人放心地離去後,兩人倒對這番身分打趣地低聲笑起,連回到房間也是。

  「埃塞爾,來會會你許久不見的兄長!」將房門打開以後,布屈望見的不只是裝潢別緻的寬闊住房,以及因閒適而放下盤髮的面熟女人,她靠在窗沿邊,似在無聲遙望起美不勝收的夜間榮華,或純粹是享受起被涼風輕挽起髮絲的感受……那就像一幅藉著巧手精湛而出的美術畫作,但無論布屈、抑或女人都了無欣賞與感受之意。埃塔聽到後,默默地轉頭對著說起話的日舞挑眉。

  「你可比提出這主意的人來得有興致。」她說道,「一路上還好嗎?布屈。」

  「謝謝你,埃塞爾。」布屈露出微笑,「有你的問候便一切安好。」

  日舞邊將林林總總幾箱行李擺置得妥當,「布屈現在應該被稱呼為詹姆斯.萊恩,你的兄長。」脫離不開調侃的意味,他說著「舅子,你說是吧?」

  「別理紐約熱先生了,趕緊坐下來休息。」這下那挑眉緩緩皺起了,埃塔的視線落在他對面的另兩張椅子上,示意布屈和日舞皆趕緊歸屬於椅面之上,「來聊聊,如何?我相信久未見面,時間也為此累積了眾多精華呢。」

  「確實如此。」日舞愜意地先行落座,「就該在這『不夜城』徹夜未眠。」

  這下換他啞口無語了,儘管不曉得處理牧場事宜能否搬上檯面訴說,但或許今次當回聽眾也不是件壞事。於是布屈放鬆地勾起嘴角,也一併坐了下來。

  位於二三四西的十二街,因三人的團聚而在那微寒早春散發出滿溢暖意。

 

 

  沁涼暢快的酒飲於入口後瀰漫起訣別了荒蕪西部之感,才使真正意識到紐約距離不只是猶他州、以及那懷俄明與科羅拉多州得遙遠……他總算真正成為了當時所欺瞞的「來自紐約的拉勒米囚卒」之身了,布屈恍惚地想著。他聽著日舞和埃塔談起他們早於自己出發時的天氣,寒氣逼迫得滲人,於是他們選擇抵達紐奧良,享受起當地較為溫暖的氣候。

  「就像抵達巴黎一樣!」埃塔愉快地補充一句。

  他們二人藏匿於廣大擁擠人潮中,度過了未曾體驗過的美好跨年夜,於是一月上旬也就順理成章地晃悠著當名遊客,告一段落後才搭乘火車前往對日舞而言許久未見的家鄉:賓夕法尼亞州。

  蒙克萊爾一鎮簡直是日舞瞭若指掌的所在,他溫柔地牽起埃塔之手,帶著她看過他成長的每一個角落、大大小小的變化,日舞都輕聲地傾吐給他那深愛至極的未婚妻耳邊聽起,最終他們來到一二二的雅各街,前去拜訪日舞的家人們,打算告知他與埃塔的好消息。日舞並沒有描繪得很仔細,但布屈注意到對方流溢出滿滿笑意,埃塔也亦同地點頭附和時,他的腦袋內便浮現出那甜蜜如初的畫面……雖以笑容給予佳偶祝福,但布屈總想得壓抑那非分之想。

  「我和親姊說了你所想的計畫,」日舞注視著他,他也總覺得那視線與進門前有著微妙差異,「從今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於是布屈也只好從中獲取渺小而不可及的慰藉,那怕一絲也好。

  「你腿上的舊疾如何?」布屈為此換了一個話題,他顯些在意日舞曾經被子彈受了傷之處。於是日舞便銜接起提到,他和埃塔在一月中旬別離賓夕法尼亞州,先行來到紐約探望醫生進行就診。

  「醫生說他的黏膜炎也有點嚴重。」埃塔提及,「槍傷則要定期回診。」

  「我知道了。」他得在未來多多照應這位傷者才行,畢竟就印象而言,日舞似乎也有胃疾……簡直是令人放心不下的存在,「多多保重,哈利。」

  「多調養就沒事了。」對方倒是對此不置可否,「再為了良好的身體健康,乾杯!」

  「你只是想再多沾點酒而已。」

  或許這就是真正的三人小家庭。布屈被逗得笑出氣音之時,一邊想著。

 

 

  於那爾後天泛起矇矇亮的白光散溢,布屈才幫著埃塔扶起早已喝醉的日舞上床就寢,他們可沒辦法就癮君子(不只是日舞)的狀態逛起街頭,結果便是他們直至正午間才從酒精沉澱的恍惚中甦醒過來。埃塔對此頗為不滿,不過也很快地就被布屈說服而去:「我們時間很多。」布屈俏皮地眨了眨眼,「就算遇見平克頓的傢伙們,請幾杯就過去了。」

  而對於男人慣常使用的伎倆,埃塔無奈地輕吐一口氣。

  「都不曉得你和日舞相互影響呢。」

  「我會選擇換句話說,這是互補。」

  等日舞打理好後,三人便有說有笑地下了樓,留待午後清風吹撫簾面。

 

 

  於飯廳進行一輪午餐的酒足飯飽後,他們才踏出寄宿屋外,恰似初生之雛試圖展翅翱遊這番大世界……在這之前,布屈秉著過往慣習,將一粒他從懷俄明州帶上來的糖果,塞給了泰勒家幫著掌管寄宿屋的兒子約翰:「麻煩替我轉告,以後不用打掃我們的房間。」布屈露出親切的微笑,「謝謝你,孩子。」

  「沒問題,先生!」約翰也對男人露出童稚的笑容,「謝謝你,先生。」

  於是布屈才跟上日舞與埃塔的步伐,對此滿懷欣喜的期待。

  出門後,午時半晌那份和暖隨即圍繞於摩肩擦踵的人潮之間,佐上細碎雪片簡直是舒適得恰好的溫度,布屈耳際能捉到的並非只有日舞和埃塔談天之聲、以及那腳踏於紐約地面上的輕快步伐,娛樂與音樂的放映使人甚想跟著節奏搖擺起身軀……他許久沒有感覺到如此純粹的新鮮感了,自他歷經眾多刺激而顯得乏味後。果然自己想看到的是更遠大的世界,布屈掛著微笑想道。

  但卻不想淪落為孤身一人。

  當哈維等人婉拒(更應說為拒絕)他天馬行空地逃離至他國的想法,只有日舞是唯一答應起這份邀約的成員,布屈甚至表現出低落的神情,詢問了對方這是否對大家而言,只是個愚蠢的想法。

  「我也許不曉得其他人,」見得日舞輕輕地捏起自己的臂膀,「但我相信你,布屈。」於是他抬頭,看見了對方堅定的神情……就和初來乍到紐約時的門前對望如出一轍,也使得布屈後續並無再多想,只是在離去沃斯堡之時,和日舞一起與另三人揮手告別。就這樣再也沒聽聞其餘盜匪們的下落。

  布屈偶時憶起仍會感慨哈維聽聞這計畫時的愕然面容,但下頃刻總因日舞當時的話語被一掃而空……不知不覺間,他已然仰賴日舞惟恍惟惚的溫柔。

  「到劇院了,萊恩。」回神過來,布屈才發覺自己正列於排票口中。

  「『歌舞雜耍表演』,嗯哼。」他邊聽著日舞的提醒,邊看著自己手上的票券,假裝自己方才有在聆聽日舞與埃塔的對話,「不錯。」

  「我可沒感覺得出來你的『不錯』。」日舞挑眉。

  「不管怎麼樣,」埃塔勾起兩位男人的手臂,「趕緊進去吧。」

 

 

  彷彿是浮想聯翩那奇異想像具現化於現實,訓練有素的不同種動物與工作人員進行起使臺下驚嘆連連的雜耍招數,互動的樣態可說是無比有趣……猴隻模仿起人類騎著腳踏車時的開頭首段,就讓日舞和埃塔破功地笑了出來(布屈則是對兩人視線放到自己身上來時感到一陣困惑,他在沃斯堡騎腳踏車的技術可高猴一等了)、還有迷你的象與犬畜的互追玩耍,不過三人最有感的部分是那小型馬蹦跳在舞臺的身姿,甚讓布屈直呼可愛得滿意至極。

  接著是表演人員的肢體展現,以及佐以歌曲跳起舞蹈的段落,都讓觀眾們陶醉於表演之中而愉快不已。最後謝幕時,終捧上了滿腔熱烈的掌聲給予這超群絕倫的演出,而他們踏出劇院時,已是接近那日落西沉的傍晚時刻。

  「真的不錯嘛。」布屈對於早先日舞的話語回駁了一句。

  三人閒適地隨意找了家餐館坐落下來,食飽一頓晚餐後,才回到寄宿屋。

 

 

  趁埃塔回房盥洗,兩位男人站在一樓的門口旁抽起熱辣嗆口的菸草,緩慢地一口接著一口,吸吐出不如此健康的氣味。如果仔細一嗅,肯能聞得出這菸草的來頭與紐約州所販售的不同之處,更甚至留意到倆說話者那一絲口音。

  「我還依稀記得有人看到你咳出血呢,那肺。」布屈顯些出調侃的語氣,卻又不失流露出擔心之意,「別抽太多菸,哈利。」他捏起日舞的肩膀。

  「醉翁之意不在酒(Many kiss the baby for the nurse's sake)。」語畢後,日舞給予布屈一抹凝視,而這又和當時埃塔在場時、那笑談之間的定睛一望不同了,倒讓布屈於此刻摸不著頭緒起來。

  明明是夥伴,他總無法明白日舞的所思所想,又或許因為是夥伴。

  正當他們越發湊近彼此,一陣腳步聲從門後踏踏地傳來,就見日舞趕緊地將菸蒂捻熄……原來是剛洗得芬香的埃塔出來找尋兩人:「別著涼了。」她對於燃燒的菸草總嗤之以鼻,「趕緊回房吧,紳士們。」

  「來了。」日舞回覆,而布屈也跟著將手上抽到一半的菸火熄滅。

  直到進入房內,他也沒能明白對方究竟想和自己傳達何種訊息。

  布屈相信有朝一日,日舞會告訴他的。

 

 

  糜爛的醉生夢死遊走於不清神智中,且在那杯中酒精的水面內揮發出人之本性,興許是明白這般道理,他才總只染得唇舌一丁點的微醺味。哪像身旁的夥伴,一碰上酒類便是豪飲得如癡如醉,深怕沒人知道那男人生性反差至極。

  他們三人(不如說是日舞推起布屈和埃塔一塊前行)出入了不少如同中西部似的酒館與吧檯,於第三大道二十三街的康納利酒吧、在歐文廣場與十八街的皮特酒館、較為有名的最後是聯合廣場上的喬酒吧,至於那些沒被歷史留意下來的酒吧更是不勝枚舉。就算一間間均品些許酒意,多間累積下來也足夠使人暈泡至酒癮的漩渦內而無法自拔,此時此刻的布屈便是顯得喝開了的姿態。

  日舞侃侃而談起那遠在天邊的異國牧場,布屈回予答應的玩笑話語,兩個人就好像唱起對口的獨角喜劇一樣,甚不怕被竊聽,只管得那埃塔偶時因話題而皺起的眉頭,他們才會稍微收斂些自己所講的機密事項。

  這時候才得以感覺到當時與眾人合歡的懷念,布屈恍神地想著。

  當他們正打算到下一間隨手看得、名為「牆中洞」的酒館時,埃塔似乎將不滿表達出來了:「也給你們的女士一點空間。」也不曉得是酒精醺走了她的脾氣,抑或她真的有些惱得上火,那面頰為此泛起一抹紅潤,「我們都還沒會見紐約的夜景呢。」而這讓布屈和日舞相互對視了一把。

  「女士優先。」最終是布屈替起感到惋惜的日舞發話,「是吧?哈利。」

  「那就請女士帶路了。」日舞回道,「相信埃塞爾會帶我們找到應許之地。」這番話又惹得埃塔瞪了一眼說這話的紅棕髮男人。

  往埃塔行走的方向離開時,布屈回過頭望了眼那掛於高處的招牌,心內那份懷鄉與友的滋味於末了被衝突的不識抬舉一沖而散,這使他只是瞇起雙眼,再次直視起遠方的路途。布屈明白,再怎麼樣,他都沒有回得去的命運了。

  至少他身旁還有日舞,這樣也好、這樣就好。

  於是背對起那遙不可及「牆中洞」之名,他們離開了此地。

 

 

  通宵得盡興的夜生活終在抵達回寄宿屋後,迎來了好幾日的結束。連埃塔也被歡愉的情緒所感染,三人在走道上發出吵雜的響聲,直到被這幢房屋的主人泰勒不太高興地提醒道後,埃塔才略顯不太好意思,並趕緊將另兩位拉回住宿房間內。在那沒過久之後,埃塔拿起衣物去了盥洗室,留下兩人面面相覷。

  「你全身上下都是酒味。」布屈皺起鼻子埋怨起來。

  「第一次你沒資格說我。」日舞模仿起布屈的表情。

  他們在房內繼續哈哈大笑出聲,就好像永遠不著膩味一樣。

  「還記得你有次醉到睡在我家嗎?」擁有淺亞麻色頭髮的男人說著,「哪有人醉得連馬匹都坐不上去。」他輕聲地笑著。

  「我倒是記得你的床很好睡。」對方勾勒起嘴角,似是對此頗有感觸。

  「這不就是記得嗎。」

  窗簾隨起晚風擺拂出美麗的弧度,他們就這樣感受起涼意四溢、以及那對方呼吸之間的熱息飄散在空氣之中。
  「謝謝你。」日舞突地吐出這話語句,但布屈也不覺得奇怪,僅僅只是以輕嗯一聲作為那感謝之情的答覆罷了……或許他也應該回覆相同的話句?

  但他們只是並肩坐在一起,感觸起熱流交互對應,這樣而已。

  也就足夠了。

 

 

  從舒適的寢眠內甦醒過來時,正午暖陽早已偏移軌道,迎來下午的悠哉時日。打理好自己身上裝扮後,布屈將日舞從飯廳拿來給他的餐點吃食進腹內,才和兩人出發,準備今次要慕名影星人物:喬.韋伯和盧.菲爾茲搭檔。

  以充滿暴力性質的棍棒喜劇、笑鬧的打鬥,及那美式的胡亂說話聞名,喬.韋伯和盧.菲爾茲作為雜耍演員造成了當時舊金山極高性質的轟動,儘管布屈並不如此喜歡這一類型的表演,但仍然維持著笑容,和旁邊的日舞與(顯然也沒享受於其中的)埃塔觀賞全部戲劇。

  觀影完畢後,埃塔宣稱自己想要放肆採購一番,便拉著兩位男人來到服飾店面眾多的觀光大道,逕自隨意進到一間後,就開始自個挑選衣服起來了。彷彿和布屈與日舞分道揚鑣的意味,兩人再次對視起彼此。

  「現在呢?」被勒令不能再去酒管肆飲的日舞低聲詢問起。

  「跟我來。」布屈輕笑著。

  他們躲藏在排列組合那各種款式的服裝之中,像是竊賊一樣彎腰閃躲埃塔的注意力(那怕埃塔全神貫注於挑選服飾),就這樣成功從店面外逃之夭夭。

  「我們要去哪裡?」日舞再次詢問。

  「去就知道啦。」布屈的嗓音充斥著欣喜情緒。

  直到兩人站立於西十四街的杜威劇院,那貼在劇院外的宣傳「快活少女」,日舞才發覺到不妙的意味,「脫衣舞孃?」他有些遲疑。

  「還是午後場呢。」布屈將剛買好那熱騰騰的票券分給日舞。

  「大情聖啊,」這下子日舞也露出頗為無奈的表情,「別害我。」

  布屈則是頑皮地眨了眨眼,「誰之前說相信我的。」他嬉笑的語氣說道。

  「你絕對是在害我。」對方再次腹誹。

  儘管如此,兩人卻仍並肩踏入幽暗的劇院之中,沒有再回頭。

 

 

  在這之後,本該成為他倆之間秘密的票券,卻因為來不及被燒毀,而被眼尖的埃塔所發現。並非想當然耳,埃塔沒有選擇揪著兩人耳朵、臭罵一頓,僅僅只是皺著眉頭,提醒他們票券的存在應被拿去扔掉,這才讓布屈和日舞露出不好意思的面容,趕緊將那能證明他們痕跡的票券丟一把火燒了。

  背著埃塔,他們再次無聲對笑起來,恰如見證了兩人那份無遠弗屆的默契。

 

 

  迎臨情人佳節之因,這下換得進入狀況的布屈拉著日舞與埃塔,在聯合廣場與第五大道晃悠起悠閒而愉快的腳步來,他們親眼見著擺置整齊的虛華高檔品陳設於店面,諸如華美如那溢散光芒的寶石飾品,總讓人看著就特別地感到饜足。而布屈差點就開出符合他過往身分的搶劫玩笑,但他仍然識得這般氛圍,並且將這幾句閒適的玩笑吞入腹內。

  輾轉來到蒂芙妮的玻璃窗口前,他們的視線即刻被所陳列出來的鑽石銀戒吸引走萬分注意,那因為外頭陽光反射而閃爍出光芒的模樣,令得日舞和埃塔都對眼前的飾品產生戰慄般的動情感,這是布屈所發覺到的現象。接著他決定開口打破這奇怪情境:「呆站在這裡會凍著的,兩位。」布屈打開蒂芙妮的大門,邊感到好笑地看著二人,再來是拱手露出些微笑意,「不如進去取個暖?」

  他倒也想滿足自己於中西部看不見高單價格的味蕾便是,布屈想著。

  最終日舞親暱地挽起埃塔手進到店面,而布屈當起末一名的關門者。

 

 

  寬闊店面佈置得乾淨舒適,每一處無論是裝潢或珠寶的設計,都讓身為非紐約人的他們有些訝異不已,似乎是怕、也不願暴露出這樣的身分,布屈立刻恢復回本來優雅的樣子,並推著另兩人趕緊去逛逛這新一番天地,於是埃塔在看到感興趣的品項後,鬆開日舞的手,自行觀望起玻璃櫃內的各類飾品去了,至於日舞則是隨意地繞了起來。

  蒂芙妮所販售的總都是昂貴得令人不敢碰觸、深怕自己所賠償不起的飾物,它們被精心由黃金與寶石們構築而成,鑲滿鑽石的項鍊、方才於窗外所見的銀製戒指、甚至還有男性領帶夾,不過最為勾引人心的、果然還是那實用性質最為高的懷錶,剛推出的手錶更是讓人推崇新世紀的便利。

  替埃塔付完她所心儀的掛錶全額費用後,布屈輕緩地轉悠到為了手錶而呆滯的日舞身旁,饒有興致地觀察起日舞的表情……不得不說,真的有些好玩,於是布屈抿起嘴就為忍住那差點破口而出的笑意。

  「你喜歡這個手錶?」他的語氣混融起一絲調侃,連讓日舞出口回絕的機會都無,布屈便喲叫著服務生前來。

  「我不——」

  「服務生,麻煩替我結帳!」

  日舞的輕微皺眉似是在表達對於這自作主張的困擾,不過布屈並無管如此之事,他只管得愉快地朝著對方眨眼。

  「就當結婚賀禮,如何?」

  「你都買了,我還能拒絕嗎?」只聽見對方的話語中摻雜無奈的吐氣。

  當從櫃檯人員手上接起那全新、從精緻木盒中捧起的金製手錶後,布屈像孩子給大人獻出自己擁有最好的寶藏似地,將錶交給了日舞,「你現在就戴戴看。」他說道。

  但布屈卻發現日舞只是將那隻手錶小心翼翼地接下,拿妥在手掌心之中,沒有再進行任何舉止……那雙灰藍色的眼睛一動也不動地注意上頭的細節,又或只是在放空罷了,時間長到布屈露出困惑的表情:「哈利?」他詢問。

  「我覺得這才適合你。」

  分不清楚究竟是從一面面窗戶下散射進來的陽光、還是內心早已壓抑不下的衝動而使他感到微妙的燥熱感,布屈感覺到手被日舞溫柔地抓去,並輕輕地稍微被翻開米黃色外套與內裏白色襯衫的袖口,自己相較於他人白皙的手腕隨著背後的光,讓血管變得更加清晰可見。日舞屏住呼吸,怕是讓放肆的吸氣聲打攪了氛圍,一邊如履薄冰地將手上的金製手錶戴在布屈的手腕上,扣完錶扣後,他們互相對望起彼此,而日舞那深沉卻真摯的眼神,又再次浮現於表面。

  他感覺到自己的面頰泛起暖意的感受,大概是紅潤起來了,也看見日舞所露出的微笑,他不敢多做猜測。

  那究竟何謂意義?難不成是在施捨給自己些,他們都不敢承認的事物嗎?

  「我可沒結婚喔。」為了不使得自己沉淪於這從來不屬於他的曖昧之內,布屈開口打破這份沉靜,「哪有伴郎趁別人結婚,買禮物給自己的道理。」他故意地掛起那習慣性玩世不恭的笑容,話語中暗示的不只是對方與自己,「省點錢吧,哈利。」

  「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日舞皺眉地將手錶戴於自身,並這麼說著。

 

 

  他們最後離開了蒂芙妮,埃塔早已將掛錶別在自己裙裝的衣領上,並愉快地和身旁的布屈分享著感謝之情,日舞則是低頭望著回到手上的金製手錶,並用指腹輕微撫過乾淨的錶面。

  「捨不得走嗎,哈利?」布屈注意到日舞落了自己和埃塔一段距離,便出聲提醒反而不在狀態的對方,「我們要去下個地點囉。」日舞才揮了揮手,並加快步伐跟上兩人。

 

 

  傍晚時刻,他們接著行去位於好萊塢的笛楊攝影館留影,布屈並沒有參與,想著不該打擾兩人婚攝的他,只是坐在旁邊看著夥伴與對方妻子恩愛的模樣,藉此布屈也注意到日舞那無數次地撇向他,總是獨留給他唯一人的眼神令他心癢,但最終他仍然於每每閃躲而過,怕是毀了什麼似地。

  在那之後,日舞將複本相片寄給了位於賓夕法尼亞州的舊家,盼望自己的家人收到後能夠確實安下心來。

  食完晚宴後,三人在晚夜搭乘馬車,於聯合廣場的公園看著不同於早日的景色。儘管位於同一馬車,但日舞卻總盯著自己的手錶不放,布屈則是分神地留意日舞的不專注,他也不曉得今次的馬車遊歷算得上什麼。

  他們於過晚之時才抵達回寄宿屋休息。

  氣候已然逐漸暖和下來,薄雪也只留積下零新的幾抹痕跡,象徵著是時候該離開這美好,但卻積惹是非的土地了……整理起房間眾多散落的行李與衣物,布屈偕同日舞與埃塔,道別了這充滿美好回憶的寄宿屋與其主人。

  「有緣再見,孩子!」布屈向站在門口的約翰訴道。

  「再見,先生!」

  那怕布屈明白未來再次相遇的機會,早已被他葬送於過往的手中。

 

 

  三星期的行旅終歸在腳尖踏上赫敏尼斯之時告下璀璨的段落,布屈望向船下飄盪起的重重海浪與那被沖刷起的海港,錯綜複雜的感念悉數浮上心頭……但種種均被雜揉於一體而扔下於船隻之後,他們即將面對的是新國度賦予的挑戰,這才是目前最為重要的目標。

  日舞曾半開玩笑地向他說,年過三十才獲得人生首次成家立業的機會,布屈倒樂觀地視為一次重新開始的契機……他們總算於此真正地成為了家庭的一份子了。或許這份挑戰也並非壞事,反正他們過往的人生就已然是處處挑戰,早該食之無味了。

  儘管如此訴說,但紐約之行仍然帶給布屈不少波濤漣漪,不只是新興事物遍布於各個角落、沉穩踏入新世紀的社會令他動容,更或許是因為陪同者的前行……想法到這裡便戛然而止,他不敢再思索起更多。

  站在甲板之上的此刻,迎面而來的濕冷海風吹得他有點頭疼,大概就是這樣才想東望西的,最終布屈再撇了一眼洶湧海浪後,便回到有日舞與埃塔在的房內寢息而眠。

  且後,他們一起在郵輪上飲酒作樂、跳起那愉快的舞步,延續紐約的快樂時,也已經是過去好幾天的事情了。
  

 

  直至抵達阿根廷後的時日也是平和得穩定,也許會因日舞帶著埃塔的頻短暫回國而感到孤寂,但能單純過著平凡人的生活,布屈就已不願再奢求更多。

  縱然內心深處總思起那對飽含情摯、屬於日舞的雙眼,在那只剩自己獨處於幢內的深深夜半,布屈也只是選擇起床進行書寫,留待那於家鄉的老友發現他所宣洩出的別樣情感,用咀嚼起許久的用字遣詞、那句「我很寂寞」。

  想著明天去寄送這封信件,布屈再次躺回略顯寒意的被窩,在睜著流露出孤寂的蔚藍雙眼下,度過一天又一夜的日子。

  日舞不管在何時都戴起那金製手錶,於他而言就是最大的安慰。

  連鄰居們也發現了稍有年紀那牧場主人的不對勁,但很快地在另一位合作夥伴登來後,又再次回歸沉著有精神的樣貌,他們藉此也沒再打算脫口些什麼了。

  爾後似是為了償還這份給夥伴的情緒,日舞請人代管牧場一陣,而他們便蹓躂去首都環遊幾時日。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氛圍與巴塔哥尼亞的清靜落差顯大(如同紐約與懷俄明相比,布屈會這麼說),但只要有熟悉之人在身旁,那就是極為舒適的旅途。

  當他們(至少日舞是如此)玩得盡興後,待準備回去時,卻讓埃塔說出她還想繼續待一段時辰的話語,別無他法,布屈只好跟著日舞先行回到那悠遠的喬利拉。

  假藉埃塔不在的謊言就在他們回來後,拉開了曖昧的簾幕。

 

 

  布屈沒有想到的是,那始終感到可憎的眼神與肢體,於分秒之下一切轉變成甜蜜的溫柔笑談。比起說絲毫沒想,不如說他根本不敢去妄想,那此刻被日舞揉捏起膚肉的掌心……他們方才剛跳著探戈度過又新一年的來到,不只是用肌膚貼緊的方式,而是那唇與唇也給予對方遲來的蜜糖。

  一直以來,他總是因畏懼與擔憂,而刻意地逃避日舞朝他望來的種種盯視,但到了此刻,布屈仍無法拒絕這罪孽帶來的種種引力,最終選擇雙手捧上自己的所有,就如同他當時對於那教導自己萬般一切的男人也獻上自我一樣。

  明明應該對欺瞞自己的日舞感到生氣,但更多卻是雀躍的情緒湧上心頭,無法停息下來……果真打小就被咒詛得不輕,布屈昏沉地想道。

  替探戈進行完美的收尾後,日舞只是逕自將布屈抱入懷內,狠狠地感受著那難得親密接觸所帶來的暖意萬分,也不管外頭那喧囂煙火百花齊放地繼續盛開的聲響。

  「羅伊。」那低沉的嗓音念叨著。

  真是太犯規了,布屈想著。對方甚至不給自己機會提及埃塔的存在。

  末了他放棄抵抗,就這麼讓日舞抱至煙花凋零為止。

  「你的臉好紅。」直至鬆開後,日舞才笑笑地看著布屈泛紅的面龐。

  「也不想想誰害的。」布屈少見地皺起眉。

  興許是過了睡眠時間,他們放棄躺床寢息,卻是在越發乾冷的夜晚中,飲啜起馬黛茶,並倚靠在彼此身邊閒話家常罷了……二人聊了許多,像是日舞也想攜起布屈的手,一起看望蒙克萊爾的風景,而他會將兒時度過的角落,悉數輕聲訴說給自己知道。布屈聽到後,默默地瞇起眼中的笑意。

  「真希望他們趕緊收到信,這樣才能看得我在相片中的英姿。」

  「肯定會的,哈利。肯定會的。」

  縱使明白埃塔總會於膩味後,從布宜諾斯艾利斯回來這小小的家,但正是因為能共處的時日已不多,才乾脆放手一搏享受起身旁唯一的安慰所在。

  日舞望向自己,不再是試探的雙眼終讓布屈破涕而笑。

  兩位曾掛滿罪刑的強盜們,累積眾數罪孽地,陪伴著對方度過夜晚。

 

 

  儘管日舞爾後再無收到來自蒙克萊爾的信件,也無從知曉那相片早已被平克頓攔截、並公開出世成了往後佈告於南美洲的懸賞單。埃塔也真正地離開了他們身邊,只留剩男人們彼此相互依偎,但他們之間並未有太大的改變,或許於異鄉生存辛苦了些,但二人皆知對方在心內相信著彼此,這樣就可以了。

  這便是他身為羅伯特.勒羅伊.帕克長久以來,最大的心願。

  那被親手掠奪,寥寥無幾的薪資單,此刻靜靜地躺在鞍袋之中,見證了遠大卻又卑微的美夢一樁。

  他們就快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