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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在狮子宫 Günəş Şir Bürcünd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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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鸦片、大麻、烟草和槟郎混合装进水烟筒点燃,然后靠在靠垫上,吸了一口烟管,翻阅着纳瓦依的诗集。阿格拉的冬天远比安集延温暖,潮湿的季风却会让他早年从马上摔下落下的关节炎发作,只能用鸦片勉强止痛。他握着笔想要写首诗,可想不出新的修辞,只好啜了一口葡萄酒,随手翻着诗集。
“大帝,”他恍惚间听见门口的仆从叫着他,说话带着喀布尔口音,或许也不是仆从而是哪位昔日的战友,但他此时无心转头去看,“真主将半个世界交与您,因为您为这片土地带来了公平与正道。您应当奉行真主的意愿,继续向南带兵,攻下那些异教徒的城池,”
“如真主所愿,等我清醒时再来叫我吧,”他打断了他,又吸了一口水烟,声音也因此沙哑,“这里还有什么要我做的事呢?”
他骤然间丧失了对战争和荣誉的兴趣。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他能做的事呢?
他从很小就开始记日记。他祈祷、戒斋、公正而仁慈,背负着帖木儿的血脉和对天下的宣称。自十二岁继承了父亲仅剩的安集延,他在无数个夜晚望着北方的旧都撒马尔罕,带着自己不多的兵马对那些亲戚和敌军发起圣战。他最终败了。真主赐予了他印度斯坦,他对此没有丝毫怨言。可他仍被梦中撒马尔罕和赫拉特的景象折磨着,欢迎着他进城的臣民、头戴红帽子的残暴异端、堆得比宣礼塔更高的人头、抄起兵器推翻了他的起义军。他没能读懂真主的启示,只好从此在屈辱中度过终生,一次次在深夜浑身大汗起身,关节愈发疼痛。他最终败了。
在某个版本的故事里,他和他在战场上相遇,他战胜了他,或者是反之,堂堂正正,不负于谁的尊严。他们在那之后或许还会再战,在坎大哈或是赫拉特,隔着黄沙和战甲彼此对视。他最终会战死,也或许是他先死,他们的后人会称之为殉道,然后扬起复仇的旗帜。
在另一个版本的故事里,他来到撒马尔罕专程拜访他,他以王的身份与他会见。他为他送来设拉子葡萄酒,他把它们倒进泽拉夫尚河。他们彼此通信,附上各自的突厥语诗作。这里没有奥拜杜拉,或许也没有昔班尼,甚至可能没有塞利姆,而他出生时便在撒马尔罕。
他后来烧掉了这些故事的手稿。即使真主对他仍留有仁慈,编纂的故事也总会被后人耻笑的。

一滴血溅到了他的脚上,他皱了一下眉,然后轻笑了一声。他勾起脚趾,蹭着血迹走到那人面前,然后踩住了他的手掌,更用劲挥了一下鞭子。鞭子上拴着刀片,每打到他们身上便会皮开肉绽,一汩汩鲜血绽放开来。他脚下的手掌嘎吱作响,那人却努力凑过头去,吻着他的脚面,嘴唇上的血涂抹在他的皮肤上,
“求求您,我的沙阿,”他沙哑着嗓子祈求,紧贴着他的足低着头,“求您为我祈祷,”
他俯下身去伸出了手,那人如同饥渴的旅人般凑上前去,吻着他的指节和上面的红玛瑙戒指。他缓缓轻收回手,然后猛地捏住了那人的脖颈,纤长的手指将其掐出了血,掐着他抬起头来注视着他。他的灰眼睛半眯着,温柔地轻声问道,“我的战士?”
那人眼中流下了泪,混着鲜血流到了他的手上,“求您为我祈祷,我的沙阿,”他盯着他的瞳孔紧缩,“让我这一战能为您而死。”

巴布尔只是靠着墙看着他。他不想参与,帖木儿的后人也没理由为他屈膝。他轻装简行,跟着使节前来这里,为了不被周遭敌人发现,连仆从都只带了两个。他只是应邀前来,他一遍遍默念着,赫拉特本就是属于他的土地,他只是作为王权合法继任者接受了谈判的邀约。
他似乎也没把他的冷眼旁观放在心上,放下浸满血的鞭子向他走来,语气轻快,保持着微笑,“巴布尔?”
“伊斯玛仪·米尔扎。”他回道。
伊斯玛仪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巴布尔这才发现他比他矮一头,尤其是他此时没包着头巾,扎成辫子的红发自然垂下。他这么看确实只有二十岁出头,比他还要小几岁,身着纯白的丝绸袍子,抬起眼睛盯着他。
然后他猛然拔出刀。他们之间相隔都不到一米,一米长的狮尾刀直直向他脖子砍来,巴布尔紧急后退半步,拔出腰间的短刀抵住,刀刃在他们之间颤抖着,他两只手扶着刀柄才勉强抵住他一只左手的力气。然后伊斯玛仪压低了重心,猛踢他的下肢,趁他不稳时收回了刀,用右臂将他甩到了地上。等他从一阵眩晕中回过神来时,那把长刀插在他身旁的地上,擦着他的脖颈,冰凉的触感传到他皮肤下。
“你居然能接住,巴布尔,”伊斯玛仪跪着压在他身上,缓缓起身,拔出刀收回了腰间,“我以为你连拿刀都不会呢。”
巴布尔也把那把短刀收了回去,仍然被他压着双腿没法起身,“伊朗沙阿的礼仪还真独特。”
“我可是用了一份大礼换你前来,寒暄倒也可以省了,”伊斯玛仪把额前垂下的红发缕到耳后,放开他缓缓站起来,他身上的血沾湿了他裤子上一片,“喜欢你的礼物吗?”
巴布尔无法否认这点,“感谢你让我和被掠走的姊姊重逢。”
伊斯玛仪看着他从地上爬起来,很满意地侧过身,“你要和我来浴场吗?长途跋涉后多少也该休息一下。”他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白袍子,随手解开了头发,转过身去,“你已经不用再将他们放在心上了。他的右手从你手里夺走了撒马尔罕,我从他手里夺走了全世界。”

他只是个他觉得新鲜的玩具,他的棋子里稍与众不同的那个。
他注视着他把身上的血洗下去。他的头发或许也是鲜血染红的,此时草草裹着洁白的浴袍,趴在温泉池边的青色瓷砖上抽着水烟。巴布尔把衣服脱下来叠好送给佣人,解开了漆黑的卷发,仰起头在泉眼下冲走身上的血迹,伸手去拿搓澡的香膏和精油。他在儿时曾听父亲讲起过这里。他对赫拉特的了解全都来源于那个无能的父亲之口,而他在他年仅十二岁时就意外过世,留给他一个破碎到仅剩一个城池的王国和虎视眈眈包围着他的亲戚。他知道自己注定会再次踏入赫拉特,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受庇护于面前这个异端邪教的男人。他甚至还只是个男孩。伊斯玛仪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招手示意他过去和他一起抽鸦片。
“这座浴场曾专属于几个教长,他们坐拥着万贯金银,在这里享受酒池肉林。我本来只派了几个将领前来收服他们,但听闻此事后不得不亲自前来,”伊斯玛仪翻了个身,又吸了一口水烟,向后仰指了指正中心的方向,“在那里。我一刀穿透了那个谢赫的肝脏,提着他的身体穿过他周围的女奴和娈童,严刑拷打了他三天三夜,问出了整座城的金库所在。然后我把金币分发给了街上所有的阿里的追随者。”
巴布尔跪在水池边把头发里的水挤干,“你想说你行使了正义?”
“然后我杀了所有拒绝跟着我们诅咒三任哈里发的人。”
巴布尔缓缓转过头。伊斯玛仪如此炫耀着自己的暴行,见他看过来也转过头去回望着,瞳孔已经难以聚焦,暗灰色的眼睛深不见底。三个月前,伊斯玛仪将昔班尼汗被砍下的右手寄给了巴布尔,与使节一同前来喀布尔的还有巴布尔被掠去多年的姊姊。姊姊却惊恐地向他控诉着那些异端的邪恶,他们将昔班尼汗的尸体从人堆里拖出来,将满是血块和肉虫的尸体放在火上烤熟,狂热的红头士兵为了分得一口甚至彼此刀剑相向,只因他对他们说了一句:凡是爱我的人,就来分食一口吧。
“巴布尔,太阳要进入狮子宫了。”他靠近他,伸出手抓住他肩下垂下的黑卷发,把烟管置于他脸旁,巴布尔立刻扭头躲开。他松开了手,端回烟管又抽了一口,突然轻笑出声,问他,“你会爱我吗?”
他抢来他手里的烟管摔在了地上。

伊斯玛仪把巴布尔送到了撒马尔罕为他加冕。全城人都出来迎接他,帖木儿人的王子,吉星交汇之主的后人,他将为这座饱受战乱之苦的明珠带来公正和平。这是巴布尔第三次入主撒马尔罕了。笼罩着他半生的阴影、昔班尼汗已经逝去,据称乌兹别克人推举出来了一位奥拜杜拉汗,但他们政权交替时的散漫势力仍不是伊斯玛仪的红头士兵的对手,巴布尔也可以稍作调整。他重新制定了贸易税法,提拔文人学者,效仿着帖木儿人的先人,试图恢复这座城的辉煌。
他闭上眼睛,眼前仍是赫拉特的拜宋豁儿陵,二十柱宣礼塔高耸着,而在那中心人头堆成的金字塔比宣礼塔更高,用绳子绑在一起散发着恶臭。那些大字不识的红头士兵一把火烧了贾米的圣陵,将城中几乎每个学者和有识之士都虐待致死,赫拉特如此,撒马尔罕和布哈拉也不会幸免。
他还在撒马尔罕当着伊斯玛仪的傀儡。他为他戴上红帽子、为他披上红袍、以他之名念呼图白、以他之名铸币。他扮演着那个他最喜欢的棋子,直到他玩腻的那天。

伊斯玛仪对他的兴趣却有增无减。仅仅在几天之后他就专程回来撒马尔罕找他,邀请他和他一起去打猎。他答应了。河中地区物种对伊斯玛仪来说新鲜得很,他第一天就猎来了一头野猪,兴致冲冲地运回城,下令皇宫的后厨准备宴请。他们见了野猪都退避三舍,倒是那些红头土库曼人和他一样兴致高涨,他们在一起饮酒作乐到深夜。巴布尔以为这总能让他第二天消停一阵,没想到一大清早他又找上了门,要他继续陪他去打猎。
巴布尔的射箭远不如伊斯玛仪,他那样的百步穿杨也不可能有谁比得上,说是一起打猎,往往不到正午就已经找不到他的人影了。巴布尔却仍不知怎么拒绝,只好继续答应。
“我十九岁生日时制服了一头狮子,在伊斯法罕。”伊斯玛仪靠在跪伏着的马上,对着水面重新编着辫子,他们在池塘边支了帐篷,也不知是要在这里停留多久,“当太阳落在狮子宫,它自然也会对我俯首称臣。”
巴布尔把马拴在树边,铺好帐篷四周的防潮麻袋,常年的战败流亡让身为王子的他也不得不精通于此。然后他也坐在木桩上,回想着即使是他那些亲戚中也少有人能做到与狮子搏斗而全身而退,“你受伤了吗?”
伊斯玛仪却笑出声,“你还意识不到吗?”他转过头面向他,把扎好的辫子甩到脑后,屈下身侧头靠在膝盖上,“这具身体是不会受伤的。不会战败,不会死亡。它活过了整个轮回,从时间伊始便被真主祝福。”

他紧贴着他的脸对他说,他的父亲是阿里,他的母亲是法蒂玛,他取回了胡赛因被雅兹德残杀流下的鲜血,海达尔的灵魂寄居于他。他追随着被钦定的阿里,他走在先知穆罕默德的道路上。他是贾姆希德、查哈克、鲁斯塔姆、亚历山大,他是万王之王、不败的阿里、复仇的胡赛因、重现的马赫迪。他是在吉星交汇的时代回归的一切因果,前来救世人于毁灭中,他所言的便是真理,所为的便是前定。
“伊斯玛仪,”巴布尔觉得可笑,他也不过是这种东西,“那你是谁呢?”

他没想到他终于激怒他了。
伊斯玛仪的灰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强装出的冷静终于逐渐崩塌,“世间最大的快乐难道不就是为真理殉道吗?”这是巴布尔在撒马尔罕的皇宫,伊斯玛仪却把巴布尔禁锢在他自己卧室的床上,一只手压着他的前胸,另一只手拔出了后背上的短刀砍向他,在接触到他胸口前的一瞬间停下,以刀锋在他皮肤上划开血痕,杂乱无章不成形状,“爱我,然后为我而死,结束在这痛苦尘世中的短暂停留,奔赴真主的怀抱。”
巴布尔抓住伊斯玛仪握着刀柄的手掰离他的身体,直起上身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已经对你俯首称臣了,”他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他倒是意外地手指跟着松动了,直到巴布尔抽出那把刀扔到地毯上,“伊斯玛仪,这不合你心意吗?”
伊斯玛仪狠狠瞪着他,暗红色的睫毛纤长浓密。巴布尔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他。他这么看确实漂亮。土库曼人的杏仁型的眼睛、满月一样的脸蛋、红艳圆润的嘴唇和唇下的一颗黑痣,他们的水中月,他们的见证者,造物奇迹与其因果一样统一而全能永恒,以美貌将真理带给凡夫肉身。这样的美人巴布尔在安集延见过成千上万,但那时他脑中除了他所爱的那一位容不下别人。此时这漂亮面容却被怒火打碎成了千万片,他一把将巴布尔压在地毯上,把短刀插进他的领口将他钉在地上,伸手去取放在床头金属小盒里的润滑软膏,调入的精油在他纤长白皙的手指上散发着玫瑰和罂粟籽的香气,
他突然咧开嘴笑了,“哇,你还是处子吗?”
巴布尔想告诉他他不是,他甚至仍没忘记他在安集延的恋人,就在他想着要不要开口时,伊斯玛仪狠狠咬上了他的嘴唇,一股血腥在他口中炸开,他的手指直接插入了他的体内,
“巴布尔,”伊斯玛仪笑得更开心了,“我喜欢看你哭。你在深夜对着北方无言地落泪,泪水把你的睫毛凝成一束一束。我想着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在那之前要好好折磨你,我要让你皮开肉绽遍体鳞伤,从此只效忠于我,”
然后他被一把掀翻,巴布尔掐着伊斯玛仪的脖子把他按在地毯上,手指在白皙的皮肤上抠出了血痕,拧过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向他,指甲扎进他脸上柔嫩的皮肤直到渗出血珠,再抬起手抓住他的手腕,
伊斯玛仪的瞳孔猛然紧缩,瞪大眼睛看着巴布尔的手。那指甲里全是他的血。他总是嗜血的,巴布尔想着,即使是自己的血也会激发他的兴奋,
然后巴布尔屏住了呼吸。他突然意识到了伊斯玛仪可能真的从未见过他自己的血,就像伊斯玛仪从未受过伤,从未失败过,也从未爱过谁。他拙劣地模仿着前人写着情诗,他想象着与爱人分离而落下泪,可那是因为他早已被真主抛弃,孤身一人在邪道上无法回头。
巴布尔缓缓松开他的手,低下头吻了他的唇,像石榴籽般红艳剔透,沾上了他的血。反正那也是他刚刚咬出来的。
那些爱着他的信徒在他身上看见了什么?是胡赛因还是雅兹德?是贾姆希德还是阿赫里曼?
“你稍微乖一点,”巴布尔伸手拽住他的红头发,确实和想象中一样柔软细腻,然后把伊斯玛仪的头狠狠扯到地上,凑上前去紧贴着他的眼睫说道,“别乱动了。交给我来,我们两个都能享受到。”
巴布尔引领着伊斯玛仪的手指在他体内扩张,这些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在安集延的小巷背后,他赤裸着双足,和他深爱着的男孩小心翼翼地呼吸着彼此的悲伤。他伸手解开伊斯玛仪的腰带,没想到他已经硬成了这样,按住他的腰缓缓坐了上去。他在他身下呼吸逐渐局促,呜咽着伸出手臂把他的上身拉近。巴布尔的手后来还是移向了他的脖颈,紧握着那几条血痕把他扣在地上,伊斯玛仪哭得更加剧烈,但还是默许了那只手。
这和那个故事多么相似,他们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而在这个故事里他们不会死于彼此之手。他一直都知道。他不会为他而死,他也不会。他们只是此时存在于彼此身体里,交换着浸满鲜血的吻。能拯救他的只有真主,而他从没有那么在乎过他。
他高潮时的身体在他身下颤抖,脆弱白皙的手臂抱紧了他的脖子,泪水流了满脸。

伊斯玛仪消失了几天,然后在一个深夜再次爬进了他的卧室。他开始久留于撒马尔罕。他吻着他的唇,轻柔地把他按在床上,顺着吻他的耳廓和脖颈,在他耳边让他不要动。不要动,我很擅长这个。
巴布尔想反驳他上一次他让他们俩浑身都是血,还想自诩擅长,然后仅仅几分钟后就缴械投降,精液挂在伊斯玛仪红色的睫毛上,他又笑开来,凑上前去含着满口精液吻他。
你不相信我吗?他在吻的间隙问道,声音还有些沙哑。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他随着他翻了个身,把他的头发捋到一边,吻上他耳后的皮肤。
就凭是我赐予你的撒马尔罕。他仰起脖子让他向下吻着,伸手摸着他的阴茎,两腿抬起环住他的腰。即使是对他二十出头的年龄,他也身型比一般男孩要小一点,而且他确实如他所说,非常擅长挑起情欲。
他靠在他身上,一口一口抽着纤长白瓷烟管里的鸦片,随口聊着。他口中大多都是别人的事,属于圣人、英雄和诗人的领域,但他讲得仿佛他亲眼所见,他问起来他也只是笑着说那确实是他所见过的。他偶尔也会提起,早在他记忆开始之前,他的身体就已经属于他的信徒们。他的胳膊颤抖着抱住他们,头发被汗水浸湿,靠在不知是谁的肩上。他们吻着他的手足,在他体内抽插,喘息着吻着他的嘴唇,像念祷词般一遍遍宣誓着对他的爱。
他们后来大多都为他而死。很少有人活过两年,那些狂热信徒们为他不戴甲上战场,也不求他庇护他们,只希望他为他们祈祷,能为他而殉道。
他拙劣地扮演着被爱的人,拙劣地去爱人。巴布尔不得不承认,他的吻确实能让人发疯,后仰着的脖颈也足以让人痴迷。他将烟管递到他嘴边,而他也会跟着抽两口。他展示给他那用昔班尼汗的头骨镶上金子和宝石的酒杯,斟满红酒一饮而尽,而他将酒杯举到他面前,他也未能拒绝。巴布尔依然祈祷,依然戒斋,依然每天苦读经文和前人的历史,而只有面对他时,他也投身于酒和鸦片。他给出的理由是为了躲避他的目光。那双灰眼睛里投射出的他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而他不敢直视。
“他们永远是爱着我的,”伊斯玛仪一次次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是我带领他们触碰真实。”
巴布尔对他的这些话已经厌倦了,也不想回复。他侧过头吻他,他也会乖乖回吻。

他最后一次见他仍是在撒马尔罕。伊斯玛仪要回大不里士,想来估计也不会是什么政事,大概是去镇压暴动。然后他要去伊斯法罕过冬,逐渐把驻扎在东部的军队调至西部,奥斯曼人刚刚结束内斗完成了王位交接,胜者是那位他最讨厌的塞利姆。
“巴布尔,帖木儿人的王子,”他侧过头,眯着眼睛盯着他,几次张口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狮尾刀在腰间别好,转过头去,“我也愿真主祝福你和平。”

和平只持续了眨眼一瞬。
那之后没过多久,撒马尔罕人民对他们自己选择的君主发动了起义。奥拜杜拉汗刚刚攻下了塔什干,正在一路攻入河中,而不满于异端暴政的人民终于挂起了复仇的旗帜,这一次他们连他们的王子巴布尔都不会再放过,他彻底违背了他们的期望,行使正道的帖木儿人竟然委身于邪道,以压迫人民换取无用的功名。内忧外患中,巴布尔带着母亲和不剩多少的残兵,再次连夜逃离撒马尔罕回到喀布尔,他已经逃难了半生,竟也感觉不到太多遗憾。
他后来听说伊斯玛仪败给了奥斯曼人。借给奥拜杜拉汗火枪和大炮的塞利姆苏丹,用同样的火枪和大炮战胜了伊斯玛仪在高原驰骋的骑兵,一举铲平了他在东安纳托利亚和伊拉克的势力。他听说他从那之后把红袍换成了黑袍,整日以泪洗面闭门不出,沉溺于酒和鸦片不知昼夜。巴布尔的表弟海达尔给他写信庆祝,伊斯兰之风吹倒了异端邪说的旗帜,建议他趁此机会带兵攻打坎大哈,从伊朗人手里夺来被侵占的帖木儿人的天下。
巴布尔没回信,也无心进攻伊朗,他连正面迎击奥拜杜拉汗的力量都没有,只能继续蜗居于喀布尔,等待周围政权内乱的时机,或者等着真主的启示。他的生命已经到了第三个十年,自从十二岁被迫上马带兵,时间竟然在眼前飞逝。他甚至快要记不起伊斯玛仪长什么样了。他或许也一样忘记了。
或许再过一个十年,他的人生会出现转折。他相信着他总会成王,那是真主为他选择的道路。

他将手稿丢入了江中,再没提起过这段关系。他也再没戒掉酒和鸦片。

全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