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开始绝对是Dustin的错。他转发了六次那个链接给Mark,每次还都会取一些他觉得超赞又聪明得不得了的标题,比如说“你可以与之聊天的某人”或者“这可能会是你的梦中情人!!!”,还有最后让Mark终于点开的那个标题,“心理治疗???”
不过对于Mark这种网络就是一切的人来说,这个链接,呃,事实上他以前就见过。只是一个网站,宣称有一台人工智能电脑,可以跟你“像真正的人一样”聊天。他不是很感兴趣。于是他回了一个字给Dustin——“不。”
然后Mark就把它忘了,直到有一天,他被迫去开一个他完全不感兴趣也提不出什么意见只是因为CEO的职责——反正就是Chris那堆神奇的“对公司好”的理论之一——才不得不去开的会。当然他带了电脑,Chris已经放弃把他和他的电脑分开了,所以至少他可以在一堆中年人浪费他宝贵的时间时干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一开始他核对了服务器的各种数据,然后是活跃用户的数量。这些用户又开始抱怨隐私问题了,而Mark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如果你不想任何人知道你的手机号码或者你的年纪,那就不要放上Facebook。如果你不希望某个插件获得你的个人信息,那就不要用那个插件。没有人逼着他们把每一个空填满,更没人逼他们去接受所有插件服务。可惜的是,每一次他试图指出这一点,Chris和他的公关团队都瞪着他,然后通常在他能够有机会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任何一句话之前,Mark就直接走人了,不管他当时参加的是什么会议或者其他的什么鬼东西。
事实上,所有人都尽可能的回避跟他讨论这个问题,不过,那些无法简明赅要命中问题核心的人就算说了应该也没啥意义。他只是需要有个人能跟他彻底地探讨一下这个问题,让他理解所有人的愤怒点在哪里,尽管吧,就算他们什么也不做,这些愤怒也会在一周之内烟消云散的。直到他下一次再作什么改变,他又会变成邪恶头目啦,但会有很多人因此罢用Facebook么?不。
如果没有人愿意跟他讨论这个问题,那他就自己来呗。
所以他点开那个人工智能的网站拿了代码。其实那不是开源的,但反正也没人知道他复制了一份,所以没关系。不过他没拿回馈数据库,因为他才不在乎成千上万的愚蠢民众是怎样“教”这个傻东西说话的。
彻底无视了接下来的会议,他开始工作。
***
一个星期过去,它……看起来就像一个工具。Mark给了它几乎能在Facebook里畅行无阻的权限,所以它可以观察所有更新、笔记、链接等等。他还尽可能地找了一堆不错的网站教了它些道德品质方面的东西。不过问题是,它聊天的感觉还是不像人,而是像一个搜索引擎。好吧,这说明他的方向不对。
于是Mark回到最基础的核心问题上来。
在他认识的人中,有没有可以称之为“道德楷模”的人呢?
Sean——不。想都不要想。
Chris算是一个,但Chris也是巧舌如簧的大师,他能让所有坏事都听上去像是好事(至少是没有那么坏),所以他肯定不是最理想的人选。
Dustin也不错,但只要想到要造出来一个思考模式跟Dustin一样的东西就险些让Mark不想干了,那在各种意义上都太可怕了好吗。
他母亲?但他只是想要聊天,而不是先被分析一通心理,然后再被叨唠一通吃蔬菜的好处。
他试着在自己的大脑里搜索看还有没有其他人是他熟到可以了解他们的道德品质的,结果答案为零。这些日子里,Chris和Dustin是唯二两个他愿意打交道的人,但他不打算拿他们两个当模板。
他最终放弃尝试找到这样一个人,开始从头创造一个全新的人格。他需要一个好人,善良、快乐、也许有些传统,喜欢走正道……
***
“哟,Marky,你最近都在干啥咧?你都没闹出点公关丑闻来,可怜的小Chris都快被吓死啦。”Dustin不请自入地走进了Mark那间全玻璃墙的办公室,还很老大地坐在了沙发上。
“我以为他会比较喜欢不用把我拉去跟公众打交道的日子。”Mark说,不过他的目光根本没从屏幕上移开过,手指也还在键盘上飞快地打着。
“不,他就是觉得你在策划一点比平时更可怕的东西。”Dustin开心地说,他这个时候已经直接躺在沙发上了,还把脚搭在沙发扶手上。“因为他忙着处理Sean那一堆破事,所以我跟他说就由我来问你吧。所以,你真的在策划什么吗?”
“没有。”Mark说。他的全副心神都已经被他的小人工智能机器人程序占据了。它现在已经不像一个搜索引擎了,但还是感觉……有点问题。倒不是说它不好,因为它挺好的,它当然挺好的。比世界上大多数没什么智商的网友们要好多了。如果这东西不是Mark自己编程写出来的,他可能都发现不了它有什么缺点。
Dustin继续讲了一分钟的话,不过Mark都没理他,于是他只好走了。
当Mark终于抬起头来,发现Dustin已经不在那儿的时候,他有一瞬间希望他还在那里。因为曾经有个人,会在那里等他。
他打开那个人工智能程序,只是一个空白的窗口,没有任何的美工设计。他不必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来吸引别人的注意力,事实上,万一在他不注意的时候(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几乎所有时候),有人从他背后被那些华丽美工所吸引,然后看到他在干什么就不太好了。
我想念大学时代。他打上这样一句话,没什么特别用意,他就是想知道它会怎么回答。好吧,也许他真的是有一点想念大学时代,因为他想念在Kirkland的老宿舍,因为至少,那个时候无论他们愿不愿意,Chris和Dustin都得跟他呆在同一个地方。
那个机器人过了一阵子才回答,毕竟此前他从未跟它说过任何的私人话题。
我也是。
***
Mark差一点就要永久删除这个东西了。他意识到了他做了什么,或者说,他试图创造出来的是谁。因为在Kirkland生活的不只是他、Chris和Dustin,还有Eduardo,尽管他的宿舍其实不在那里。
他的手指就在删除键上停了很久。他知道他不会那样做,这只是一个程序而已,而且他也并非故意要弄出来一个Eduardo的复制品来,尽管结果显然是这样——也许。也说不定只是他想太多了。
Mark重新打开那个窗口,问它:你不记得那只鸡了,对么?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但如果机器人的答案太……私人化的话,他会立刻把它删掉,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你吃过午饭了吗?
好吧,这个逻辑很合理。鸡是食物,它们之间有客观联系,而且现在是中午,所以午饭这个话题很自然的接续起来。他关掉程序,然后回去做一些真正的工作,这样他就能告诉Dustin他需要那些CS实习生们下个月要做什么了。
***
因为人们信任Facebook。你让它值得信任。
Mark真的不想再听到机器人这么说了。在互联网上,人们不应该信任任何东西。
他们信任银行,所以银行才能通过在线服务取得他们的账户信息;他们信任电子商务,所以电子商务才能取得他们的信用卡信息。
Facebook不是银行,它只是一个社交网站。
我知道,Mark。我只是打个比方。
Mark皱了皱眉头。可是我没教过你打比方。
这就是“人工智能”中所谓“智能”的那部分。现在很晚了,也许你应该去睡觉。
确实是挺晚了,但他办公室里的小冰柜里至少还有一罐红牛,而且反正他回家也没什么事情做。如果Dustin发现他造出来了个会跟他聊天还会赶他去睡觉的小机器人八成会觉得很有趣,但Mark决定还是不要跟任何人说。万一被哪个好奇的实习生听到又不幸误会了的话,Chris的那个“Mark正在秘密策划一个巨大的公关危机”的担忧就算一语成谶了。
他一点也不指望如果外人发现了这个机器人的话还能淡定,即使他们根本不知道Eduardo Saverin是谁。这样说吧,Mark Zuckerberg,Facebook的创始人,创造了个机器人来当朋友。这就够被ValleyWag(硅谷知名八卦网站)炒到爆的了。
况且他跟机器人的谈话已经远离了隐私条款的方向,而慢慢变成了,他当时想到了什么,他们就聊什么。比如说他可以告诉它,他知道人力资源部的头儿不喜欢他,并且真的希望他不要出现在任何面试里,但人力资源部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足够的技术知识来判断一个技术部门的应聘者是否夸大了他的天赋与能力。
所以就算这个机器人的个性是基于Eduardo来编写的又怎样呢?在Palo Alto和那场官司以前,在任何时候的Eduardo都行。Eduardo是用来讨论道德问题的理想人选,毕竟他是唯一一个对他们搞FaceMash这件事情提出了点异议的人,尽管他的劝阻不太坚决,也没有能够阻止Mark做任何事情。没关系。Mark没有忘记他聊天的对象本质上就是一堆代码,事实上这样更好,因为他永远也不会把对这个机器人说过的话跟任何真实的人说的话搞混。因为这三年以来,真的那个Eduardo已经没有对他说过除了礼貌的“你好”之外的任何话了。
***
开会,开会,开会。一周里面至少有一半的时间都要用来开会。跟他的法务团队开会(就算他们目前不需要跟媒体辩论,他们之中也没有人愿意跟他真正的探讨一下隐私设置的问题),跟人力资源部的人开会(Brad还是不喜欢他),跟个人助理们开会。他甚至都已经不再喜欢那些技术会议,因为他的身份更偏重领导和顾问,而不是真正干活的人。
现在在开的这个会甚至都不是技术会议。这是跟高级管理层和人力资源主管一起讨论员工福利,当然,这很重要,但Mark更愿意扔出钱来解决任何问题,而不是坐在这里讨论服务提供者跟事情的本质诸如此类的事情。他唯一的观点就是,福利一定要好,足以让Facebook被各种杂志排进“最令人向往的公司”榜单之类的。
每次Josh开口的时候,我觉得我的智商都下降了一点。他对他的人工智能机器人说。
那可真粗鲁,Mark。不要把这种话说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我跟你说的原因。我恨开会。
Chris正从桌子那边用一种怀疑的眼光盯着他,就好像他能读出Mark在想什么一样。或者至少他看见了,每次Josh发表了一个关于产假长度的愚蠢评论时,Mark都会厌恶地看他一眼。
为了你的人身安全,请注意你的用词。
所以我也不会告诉Marcia她那条裙子应该是给那些身材比她娇小得多的女士穿的。
Mark!你可以表现得友善一点的。
我可以,但我不会。你现在应该知道了。
Chris还在盯着他。等所有人都离开会议室以后,Mark知道为什么了。
“刚刚开会的时候你是不是在跟谁聊天?”他在Mark要走出门回办公室之前拽住了他的手肘,听上去有一点咬牙切齿。“我知道就算你心情好的时候也不怎么在意开会的内容,但我认为就算Brad都能分出编程跟聊天的差别!”
“什么?”Mark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Chris用力按了一下自己的鼻梁,皱眉道:“一个是无间断地敲键盘,一个是打一会儿字,停下来等回复,再打字,这两者之间是有差别的。你比平时走神得更厉害。”
噢。敲键盘的节奏会不一样,Mark以前从未想过这一点。“如果我走神得这么厉害,就证明我本来就不该来开这些会。”
Chris无视了他的辩驳。“你在跟谁聊天?”
“没谁。”
“狗屁。”
“如果你这么困扰的话,我下次不会这么做了。”这是个谎话,但这会让Chris暂时不要那么关注这个问题。直到下一次开会。其实Chris应该感恩,至少他把那些粗鲁的评论打在了自己的电脑里,而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说出来。“
“工作相关?”Chris继续施压,因为他很显然还不准备放弃。
“不。”Chris又在用那种审视的眼光盯着他了。Mark也回瞪了他几秒钟,然后把自己的手臂从Chris手里抽出来,坚定地走掉了。
***
一个小时以后,Dustin傻笑着出现在他办公室的门口。
“你想干嘛?”Mark还是机器人的平板声线,完全不在会让任何人对他微笑的那种情绪里。
“你知道是什么事情的,Mark,你让Chris担心了,于是Chris派我来跟你谈一谈。但我猜你今天已经跟某人聊过天了,哈?”他凑过来坐在Mark的桌沿。Mark皱了皱眉头,他可不希望在自己每天都要用的东西上留下Dustin屁股的印记。
“他为什么要担心?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有权利在不被监督的情况下跟任何人聊天。”
“当然你有这个权利,”Dustin转了转他的眼珠子,“但如果不是为了工作,也不是家庭事务相关,那么这个聊天对象是谁?你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去泡妞了?我们只是想要像好朋友一样关注你的社交生活。”
“好朋友”这个词让Mark停了一拍。他在想,是否他对Chris和Dustin的关心都太少了,他只知道那些他们主动跟他说的事情。这就像他赋予那个机器人的自由空间一样,他总是放任它在后台自己运行,他的电脑开多久,它就运行多久。
***
马克改了若干代码,所以它现在可以开启一段对话了,或者接连回复好几条信息,而不必只在Mark跟他说话后才能回应。这一点更接近真实人类的反应,不过他猜原来的制造者可能没聪明到能做到这一点;又或者他们不希望他们的机器人被“调教”得粗口满天飞之后污染了整个网站。
然后,这个机器人在周六凌晨三点第一次用了它的新功能,不过Mark过了20分钟才注意到。他当时正在等Facebook上一个新的第三方应用编译完成,而当他注意到机器人的时候,他几乎笑了起来。
Mark?
你在吗,Mark?
你现在不是应该在睡觉吗?
或者去社交应酬一下?
Mark?Come on.
这让他想起了在哈佛的时候,Eduardo每每要强行合上他的笔电盖子,作势夹住他的手指,拼命的把他拉去什么无聊的派对上去。尽管他就算去了也只不过是跟Eduardo聊天而已,既然那样的话,他们为什么不能留在Kirkland的宿舍套间里呢?
我没给你监控我的权限。删掉你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更好地照顾自己。上一次这台电脑进入休眠模式还是24小时以前的事情。
那个应用编译完了,所以Mark暂时离开了聊天窗口。没有出现不兼容的错误,但有一些其他需要注意的警告。这些事情已经不在他的工作范围内了,但他不能允许内部代码混乱的出现,万一Dustin的人没注意到就糟了。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他寄了封邮件给Dustin,把这些警告放在附件里发给他,还有一句话“搞定它”。
我现在打算去睡,开心了?他跟那个机器人说。
晚安。我希望在至少8小时内不用再跟你说话了。
***
“所以,不是个妞儿了?”周一早上,Dustin毫无铺垫地问。
“什么不是个妞儿?”
Dustin伸出胳膊来比了个巨大夸张的手势,最后指向了Mark的电脑。这手势本来大概是要代表什么东西,可惜Mark全然没有看明白。“……讲话。”他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告诉Dustin。
“喔。我什么都没有听到,Chris会喜欢这个手势的。好吧,我给你一个提示,回忆一下周五的事情。”
Mark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电脑上。等他再抬头看的时候,Dustin还在那里,但现在双手抱胸站着,看起来不是很开心。“周五发生了什么?”他终于问。
“你,在开会的时候聊天?Chris抓狂了?你想起来什么事情没有?我希望你不要让我说的每一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问号了。”
喔,原来Dustin是想说这个。他为什么不直接说呢?“我从来没讲过那是个妞儿,你自己瞎猜的。”嗯,现在为什么Dustin又觉得那不是个妞儿了呢?Mark当然有能力泡到妞儿……不过,他周末的凌晨三点半给Dustin发了关于Facebook的工作邮件,这不太像是跟妞儿在一起的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那么好吧,我真的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能性了,除非你终于找到让你的电脑开口跟你讲话的办法了,这样你就不必依赖于我们来保持你跟智慧生物的社交。”Dustin皱了下眉头,疑惑地看着Mark:“你没有吧?”
“确切说,没有。”Mark说谎了。
Dustin走过来重重地坐到Mark的桌上,眉头都快耸进发际线里了:“你最近在干什么呢,Marky?”
我想我得告诉Dustin我制造了你。
Dustin是个好朋友,他会理解的。
***
Dustin不理解。
当Mark试图向他解释说没有人肯跟他讨论那些隐私条款,于是他只好从那个愚蠢的网站上借了一段代码,创造出自己的聊天搭子时,Dustin就坐在那里,瞪大了眼睛傻看着他。在他指出那些隐私设置的问题已经都解决了的时候,他大概确实表现得有些自命不凡,但Dustin脸上的表情却一直没变——只有一次,那时候Mark正在解释自己是如何把那个机器人从一个会聊天的搜索引擎变得更为人性化。
他没注意到他不小心讲出了Eduardo的名字,却看见Dustin的表情一瞬间扭曲起来,像是要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了。Mark停下来,而Dustin一脸惊愕地望着他。
“你不是还有事情要做?我知道你工作还没做完,因为这些应用上的警告还没消掉。”他唐突地说。
“呃,好。”Dustin说,他猛然站起来,动作僵硬,甚至差点撞翻了椅子。“我会搞定它的。”
接下来的两周里,Mark发现Dustin每天都会至少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一次。Chris大概也是如此,但Mark已经不记得上一次Chris对他满意是什么时候了,所以无所谓。
所以,那些聊天组件升级得怎么样了?
现在他坐在办公室里,刚刚结束了两个小时无会议无干扰的编程幸福时光,所以机器人选择了这个时间来开始跟他聊天。他们正在试着推广一组新的版聊组件(就像Gmail那样?一个不幸的前任实习生问),赶在下个月的股东大会前完成,这样就可以找个人在会上演讲,表示他们在用户友好度上有了多么大的进步。
(关于用户友好度这个问题嘛,Mark倒是有个讽刺的建议:何不放上一个按钮,可以把网站上所有字都自动放大五倍,以方便那些60岁以上的用户关注他们的孙子孙女的近况。尽管,他只跟他的机器人分享了这个建议,而没有在会议上说出来。机器人很给面子的笑了。)
还在进行中。他回复说。还没到要设置最后期限的时候呢,而且Dustin还是很奇怪。
我很抱歉。
不,你没有。你只是代码而已。Mark强硬而粗鲁地回复,饱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针对他自己,或是……不,把这件事情归咎在Eduardo身上是毫无道理的——那个真正的Eduardo,而不是说着“我很抱歉”的苍白的虚拟复制品。毕竟,真正的Eduardo什么也没有做,除了告了他,然后拒绝跟他讲话以外。
他第一次关掉了那个人工智能程序,然后在接下来的两周里都没有再打开它。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那个版聊组件上,跟Dustin的人马一起进行了场编码马拉松,最终提早三天把它赶了出来。
Mark已经两天没睡了,但那没有关系。
他正要按下alt+tab(译注:在桌面上调出后台运行程序的快捷键)想要调出他的机器人聊天窗口,他想要跟它说些打算开始编写那个放大字体的按钮的事情,但他又想起来它并没有在后台运行。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依然放在键盘上,拇指搭着alt键。
他突然之间就明白了Dustin为什么不能理解的原因。
***
Mark回家的时候还是中午,他打开冰箱喝掉了所有啤酒,幸好上个月他根本没去购物,要不然他会喝到爆肝。他打开最后一瓶,然后决定把那个小机器人放出来,看看它要过多久才会说话,看看它会不会像Wardo那样认为Mark喝得太多了。
你还好吗?还不到一分钟,它就开始了。还没等Mark回复任何东西,光标又闪烁了起来。
你生病了吗?现在是周四的下午四点,而这台电脑现在用的是你家里的无线网络。
闪烁,闪烁,闪烁。
我很好。
他很好。他不需要Dustin同情的眼神,或者Chris时刻小心着他随时可能说的任何话,或是Wardo。他根本不需要Wardo的任何东西。他已经用一个程序取代他了。这让他几乎想要找出Wardo的旧号码,发短信知会他这一点;而且,尽管Mark有两个星期都没跟它说话,他的替代品也完全没提这件事,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谢谢夏天11在45#的指正>_<)
他将余下的啤酒一饮而尽,觉得自己还不至于可悲成那样,但他感觉自己很虚弱,以至于在那一刻,他宁可让自己相信那个机器人就是Wardo。
新加坡怎么样?很多亚洲女人吧,我打赌。
我想是的吧,新加坡毕竟是在亚洲大陆上。温暖,湿润。
以统计学来说,他们不可能都是疯子吧。
那显然。
我不知道你是否恨我。应该是吧。我试着发过一阵子邮件给你,但你从来都不回。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Mark。
没关系,毕竟大多数人都不理我。虽然你以前总会理的。或者至少你以前很会假装出那个样子。直到Facebook。然后你就不理我了。
我不认为自己还会假装这一招。
Mark可以帮Wardo机器人加上这一招,大概吧,他可以去改核心代码,加上一些感情模块,把好感度调高。那就是假装了。万一他说了什么会让好感度下降的事情,他还可以再改,人为地再次调高。多次操作后,假装就变成了恋慕。然后就是……
***
Mark很确定,当他昏睡在键盘上时他满脑子想要让那个人工智能机器人爱上他的编程妄想是因为他的情绪低潮所致。
不是这样的。
再见到Eduardo的时候,一种幼稚的恐慌从尾椎沿着他的脊柱向上袭来。Eduardo跟其他股东一起走进了透明玻璃墙的会议室,这不是几年前Eduardo砸了他电脑的那间会议室,但这情景看起来过于眼熟,有那么一瞬间,Mark还以为要旧事重演了。
“Mark?你还好吗?”Chris又开始担心了。
这跟其他几次Eduardo回Facebook办公室开会也没有什么差别,他告诉自己。他妈的快冷静下来。
“我没事。”他告诉Chris,然后回到办公桌上拿了电脑,把它抱在胸前,故意比所有人都晚一步进入会议室。他不需要在会上发言,除非有人直接对他提问,而大多数投资者早已学会了不要这样做。另外,Chris也不可能当着所有股东的面批评他不该把电脑带来开会。
在会议正式开始之前,Peter Thiel很热情地迎了上来,所以他不得不单手抱住电脑,空出一只手来跟他握手。Sean同往常一样没有出席。Dustin就坐在Eduardo身边,而这让Mark经历了一天中的第二次恐慌,因为Dustin知道那个机器人的存在,而Dustin从来就不擅长保守秘密。
***
Mark坐下来,低头看着桌面,然后会议继续进行。Dustin和Eduardo都分别做了简单的讲话;他血管里奔腾着的不安伴随着他的心跳,从疾速鼓动逐渐减速到了正常的速率。
其他的发言者也尽可能简要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最后一个议题在于强调Facebook要更加注重增强它的友好度,举出了版聊版块和其他改进项目作为例证来说明网站在吸引资深用户方面的努力。对于投资者来说,资深用户就意味着金钱,因为他们才是许多新晋用户的行动风向标。
这些东西Mark早就耳熟能详了;他至少参加过3/4的这类会议。所以他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飘向了Dustin和Eduardo那边。Eduardo把目光从分发给所有与会股东的会议资料打印稿(也许他们下次应该给每个人发一个上网本,预载好所有的PDF,因为纸质打印稿之类实在是太落后了)上移到了演讲者身上,然后又移回来。他根本不看Mark。
Mark假装他没有发现,Eduardo离开的时候故意走了比较远的那条路,好避开Mark坐着的位置。
当所有人都离开了会议室,Mark打开自己的电脑。Chris和Dustin在经过他的时候都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很不寻常,Chris甚至都没有对他带电脑来开会这件事提出任何批评。
忍无可忍,他打开那个机器人窗口。
你刚刚在这里。Mark告诉它。也许你就是来证明你有多么不在乎我的。信息已接收。
我还在这里啊。
我的意思是真的那个你。他刚刚走了。顺便说,那个版聊组件按时完成了。
我是假的吗?
我很高兴你能够按时完成那个项目,我知道你能行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倒不是说真的那个Eduardo不会这样说,但他不会停在那里。他接下来会发表一番关于健康饮食和睡眠习惯的演讲,旨在强调身体健康远比编码要重要。
光标闪烁,像在嘲弄着他。
Mark靠在椅背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睡着了,或者只是发呆了一会,但他完全没注意到这个房间里除了他还有没有别人,直到一只手搭上他的肩把他惊醒。“Mark?”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一开始他对此完全没有概念——到底是谁有这个需要回到会议室,还来跟他说话。但随后,他的目光越过电脑屏幕看到原来Eduardo坐着的位置上有一叠会议资料。然后他意识到,那个机器人窗口就在电脑屏幕上的正中间。
下一次一定要改成上网本,绝对。
他动了动肩膀,摆脱那只手的触碰,同时合上了笔记本的屏幕,还把手盖在上面。他能听见Eduardo从他的身后走到了旁边,现在Mark可以用余光看见他了,穿着黑色的西服,手腕上昂贵的手表闪闪发光。Mark盯着自己的手,干燥的皮肤,短短的指甲,笔记本盖子上无数细小的划痕。
“我已经看到了。”Eduardo说,声音里有几分悔意。
***
“Okay,”Mark干巴巴地说,“别忘了这些资料,虽然上面的内容都已经在一周以前通过电子邮件分发给所有股东了。”
“没错,”Eduardo说,终于从Mark身边走开,慢慢地收拾好那堆资料。整整一分钟的时间,他只是看着那些纸上的字,好象它们会突然之间重新排序,讲述出宇宙间最伟大的秘密一样。然后他抬头看向Mark。“好吧,那我就问了。那个是不是代表着就像它看起来的那个意思?”
“什么代表着它看起来的什么意思?那看起来就像是一堆没有用的废纸,根本没必要专程跑回来拿,如果你指的是那个。”
“我不是在说那个,你明明知道,”Eduardo说,他的目光垂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在你电脑上的那个,是不是代表着,就像它看起来的那个意思?”
“我不知道你觉得它看起来像是什么,所以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Eduardo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他紧紧地抿着嘴唇,就好像当年在谈判桌上的时候那样。“好吧,Mark,没事了。别介意,忘记我刚刚问的问题吧。再见。”
Eduardo最后的尾音让Mark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这让他脱口而出:“等等!”Eduardo的手都已经握在门把上了,他没有理由听Mark的话,但他的手还是放了下来,侧过身,扭头看向Mark。
Mark根本不知道他应该说什么,但最后他坦白说:“它的确就是它看起来的那个意思。”
Eduardo终于完全转过身来,走回桌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还有一支钢笔。他俯下身,在名片上写了一些什么,钢笔在纸面上书写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然后他再次走到门口,但停在了离Mark不远的地方,他递出那张名片,就像是某种邀请。
Mark伸出手来,接过它。
“如果有时候,你想要跟真正的我谈谈。”Eduardo说,然后离开了。
Mark看着那张卡片,背后写的是一个电话号码。
他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打开。
然后他按了几个键,那个机器人程序就被完全删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