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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树】离开拉斯维加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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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山本世界还记得第一次见佐藤大树是在赌船上。
那天和往常一样,山本世界在太阳下山时起床,穿好西服,戴上眼镜,关掉仍在播放醉拳录像带的电视机:那时候香港电影正当红,他也借了一叠成龙和英雄本色,但其实他最喜欢的还是假面骑士和哥斯拉。
草草吃了个早餐后,他便走到码头,随着其他和他一样穿着西装的人登上船。他也记得,十几年前,这个小岛上做他这一行的还不需要出海;在西班牙人的殖民地里,在圣母玛利亚的眼皮子底下,张张赌桌生意兴隆。而自从这块飞地的统治者信了安拉之后,陆上赌厅变成专供走私犯、军阀或者其他富豪的度假村,但俗话说:蛇有蛇路,鼠有鼠路,赌徒与叠码仔们便在海上辟出一条生路。
每当太阳落山,条条赌船从码头出发,驶向公海;内华达州的拉斯维加斯建立在荒芜的沙漠上,东南亚的拉斯维加斯便在漆黑的海面上繁荣昌盛。
而山本世界就在其中一条赌船上的工作。

山本世界,听名字就知道并不是这个东南亚小岛上的原住民,也不是此处常见的华人或者西班牙人,岛上流行的圣母玛利亚或者妈祖观世音通通不信。对他而言,最可信的便是那些能算出来的数目字:一二三四,童叟无欺。他精于算,这意味着他也精于赌。所以在母亲离世之后,他便寻了份发牌仔的工作,也就是荷官。

山本世界那天换了两张桌子,每张赌桌都保持着当夜的最高胜点,他有他的一套方法,能像操控木偶一样操控赌客。当他离开赌桌的时候,心里还在盘算着:坐最左边的阿姐连输十六盘,这时候如果给她赢一次,她便更有动力再玩十六盘;坐右边的阿叔手风正顺,准备再换三百万筹码来大闹一场,那么便是时候收割了。
那天晚上乌云密布、风平浪静,月亮时不时从云间冒头出来,甲板上光影斑驳。山本世界在月影与月光交替间给自己点上了一根骆驼牌,这时,他看到一个年轻人倚在船舷,被打得遍体鳞伤、垂头丧气好似落魄小狗,于是忍不住上前安慰:
“兄弟,有赌未为输,输赢无时定,换个手气,下把由头再来啦。”
那年轻人瞟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发牌的?”边说边用食指和中指在唇上点了点,山本世界便识相地给他递了一根。对方点上了,长长呼出一口白雾,才说:“你当然这么说啦,坐庄的,总是要赢的嘛。”
山本世界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说得没错,做庄的总是要赢的,但做庄的人未必能赢。
接着那年轻人便在沉默中低下头,又恨恨地骂了一句:“我就不信我总是输。”

山本世界没有说话,烟抽完,他便回了船舱,回到赌桌旁边发他的牌。
那天晚上山本世界的两张桌子赢了一百来万,老板乐得见牙不见眼,给山本世界加了两百奖金。他收工换下衣服,拒绝了同事一起去岸上的赌寮娱乐的邀请,便回到了他堆满电影录像带的小公寓内。

山本世界第二次遇见佐藤大树是在不久后的一个满月。
那天他休班,在录像带店借了最新出的几部功夫片后便准备穿过贫民区回家。今天月光很好,应该不怕,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猝不及防地被一个从巷子里冲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对方一边大喊:“大哥!救命!”一边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怀里。还没等山本世界反应过来,那人便已经拉着他的手沿着石板路奔跑起来。
月光下山本世界看清了,对方就是上次那个赌船上被打得很惨的年轻人,他刚想停下来质问对方“为什么我也要跑”的时候,就听到后方传来几声怒吼:“他们是一伙的!抓住他们!”
于是没办法,只得跟着这毛头小子一路狂奔。
跑了十几分钟,当山本世界感觉快要到极限的时候,这小子拉着世界冲进了路边的一座大门敞开的空屋内,正好在楼梯的影子里摆着一个巨大木柜。那家伙拉着世界挤进黑漆漆的柜子,一手捂着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捂着世界的嘴。
过了好几分钟,外面的骚乱才渐渐平息。罪魁祸首从柜门缝隙里确认了好几次追兵已经不在此处后,才小心翼翼推开门,从柜子里出来。接着山本世界也抱着那个布包,从楼梯的黑影中走到月光下。
“你小子惹上了什么麻烦……”山本世界说着打开那个布包:只见里面是一根长约一掌的木棍,手感滑润厚重,看得出来是上好的木头,并且有一定的历史;而更引人注目的,是木棍的尾端,刻着一个怒目圆睁,张牙舞爪的龙头。
龙头棍?!山本世界大惊。
“你他妈从哪里偷来的这玩意?”

龙头棍,饶是山本世界一个日裔也知道,此物是洪门信物,为黑道所谓坐馆的象征。像眼前这个落魄赌鬼,拿着这玩意无异于引火烧身。
正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眼前人开始一边鞠躬致歉一边自我介绍。他叫佐藤大树,也是日裔,是一个木匠。以前在离小岛一小时左右船程的大陆上跟着师父学木雕,没想到师父好赌,还背上了高利贷,被仇家上门追数,师父没钱,便丢了性命。为了躲债,他便带着年幼师弟来了这座小岛。
此时,他挠挠头,不太好意思地说,他自己学师傅木雕技艺没学到十分之一,却意外发现自己在出千方面颇有天赋。于是他在同乡介绍下与一些赌客合作在桌上出千,给这些赌客做牌,赢了分三成。偶尔也会出千被抓包,赌客通常安然无恙,而佐藤大树就要挨一顿打;但因为金额通常不大,他又会求情,往往赌场那边也就不了了之。
而山本世界上次见到他,正是他出千被抓个正着,被保安拉到船舷好打了一顿,又被人扔出甲板。
接着他又解释了这支龙头棍的来龙去脉:原来本地黑帮14K的坐馆牛炳刚刚在大陆的居所暴毙,消息现在只有14K的一些高层知道。而下任坐馆的有力竞争者:双花红棍丧狗和白纸扇肥猫已经剑拔弩张,准备为坐馆之位争个你死我活。
而他则千方百计打听到了坐馆的象征——龙头棍,被藏在牛炳大陆旧居,于是他便揽下了把龙头棍运送回小岛的任务,事成之后打算向肥猫要一点赏金,没想到一登岸,便有埋伏在码头的黑道追打他,幸好跑得快。
“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世界问他。
“你不想要吗?”佐藤大树反问道,接着便絮絮叨叨地说他的师弟,长得又可爱又聪明,他想要带他离开这个岛,去别的地方,供他读书上学,自己也盘一个店面,卖一点木雕,最好娶个会算数的老婆帮他管账。
世界把木雕放回布料里,严严实实地包好,叹了口气,说:“小子,你赌得很大,赢面很小。”
“像你说的,有赌未为输嘛。而且现在把你也扯进来了,赢的可能又大了一点了。”
“你故意撞上我的?”
“不,只是你当时刚好在那里,将计就计啦。”

他们在空屋里坐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佐藤大树便找到熟人打通了肥猫的电话,对面一口咬定昨晚追打他们的是丧狗的手下,等他拿到龙头棍一定帮佐藤大树好好教训丧狗;又约定了当晚在肥猫的妓寨里交易龙头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山本世界本来不想跟着掺和,但佐藤大树许诺拿到钱会分三成给他,以补偿把他卷进这件事中。山本世界算了下,觉得有利可图,便答应了,更何况,看着佐藤大树脸上手上那些伤痕,他觉得有点放心不下。
两人都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别说佐藤大树一个毛头小子,就是山本世界一个见过大风浪的荷官也觉得有点忐忑。如果说海上的赌厅是这个小岛光鲜亮丽的那面,那岸上的黑道便是支撑着这金碧辉煌的那道影子,至于影子里面藏着多少腌臜,山本世界只是偶然听过而未曾见过的。
于是当晚走进肥猫地盘时,两人被肥猫那些凶神恶煞的手下盯得浑身不自在。佐藤大树用力挺直了身板,但山本世界却分明感受到握着他的手心正在出汗;而山本世界也没好得到那里去,看似面无表情,然而抱着布包的手却在轻轻发抖。
穿过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妓女,肥猫的手下领着他们进了一个小房间。房间中央坐着一个身材高大肥胖的中年男人,鼻梁高挺,虽有东方人的面相,眼睛却是灰绿色的。
在小岛上谋生的人都知道肥猫,据说是越战时美国大兵和本地马来女人的私生子,年少拜入洪门,因工于心计,没几年便以外人身份做了14K的白纸扇。
肥猫看到他们便开始哈哈大笑,夸佐藤大树身为嘎仔却懂得义气——山本世界知道这是对日裔的蔑称,所以他也不确定这究竟算赞算弹;接着便扔过来一个行李袋,佐藤大树草草数了下里面的现金,简单道谢后就抓着山本世界像逃一般跑出了那座妓寨。

拿到钱的佐藤大树跟着山本世界回了他家。
一关上门,佐藤大树就跳到客厅的沙发上兴致勃勃地数那袋子钱。果然还是年轻,山本世界想,每天晚上他做荷官见到的流水都不止这个数目,所以他就走进厨房,准备开瓶酒两人庆祝一下。结果红酒还没找到,身后就传来一声哀嚎。
山本世界的心瞬间沉了一下,转身冲出客厅,见到佐藤大树呆呆地抓着几张绿色美金。
他走过去拿了一张绿色纸片,夹在手指间搓了一下,又对着光照了一下,就发觉这张绿色纸片并没有往常那些美金的质感。他又急忙从底下抽了几张出来,均是假币。
山本世界啧了一声。他就知道这些人不会像表面那么客气。
看着佐藤大树抱着双腿缩在沙发角落里,山本世界挨着他坐了下来,开始一张张认真清点:果然,只有最上面那层是真钞,底下的都是印刷品。肥猫正是赌准了他俩的心理,才敢用这么粗糙的伎俩。
他放下行李袋,正想安慰佐藤大树几句“钱财身外物”,只听见他先怯怯地问:
“世界桑,为什么我总是赌输呢?”
总是没大没小的年轻人第一次带上了敬语,声音发抖。
世界没有说话,但他其实想说不是的,年长的他其实才是总是赌输的那个:年少时恃才傲物,赌自己能考上大学离开小岛,没想到开考那天暴风停船;又赌自己能投机赚钱,没想到押错了胜方,积蓄赔光,还欠下了一大笔债。在与命运对赌的一生中,他总是算不准、算不透,无情的宿命屡屡让他输个精光。
透过时间的迷雾,山本世界听到所谓命运在赌桌那头哈哈大笑。
于是他认命了,不再赌了,听老板的话,做个荷官。
但佐藤大树不同,赌博赌搏,与其说他是在赌,不如说他是在搏,无论是出千被人扔出来的时候,还是偷了龙头棍被数十人追打的时候,他总是带着那种与命运相搏的气概。
于他而言,相比起赌桌,人生也许更像个擂台:师父被杀,颠沛流离——一拳;肩负起养育师弟的责任——又一拳;放弃雕刻,作为老千被打得鼻青脸肿——再一拳;然后佐藤大树又站了起来,死死盯着对方——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也许能赌赢。山本世界这样想着,但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而是一边打开收音机放音乐,一边把手放上对方的后颈,缓慢、轻柔地来回摩挲着。
这时,在爵士舞曲中,插进一个女声:“敬告,敬告,台风‘凤凰’将正面吹袭本岛,届时海边将掀起大浪并带有暴雨,请各居民做好防备,远离堤防;敬告,敬告,台风‘凤凰’将正面吹袭本岛,届时海边将掀起大浪并带有暴雨,请各居民做好防备,远离堤防;敬告、敬告……”
山本世界听着收音机里的声音和窗外逐渐猛烈的风声,突然心中开始计算:只要他这样设下赌局,或许传说中的凤凰便是他们的筹码——
来赌吧,看看这番谁胜谁负!
山本世界伸手揽住佐藤大树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
“再来,有赌未为输!”

第二天一早,岛上便开始下雨。佐藤大树拿着昨晚的钱去买了数十木胚,而山本世界则只身走遍另一位坐馆竞争者丧狗经营下的赌寮,向每一个认识他的人痛诉肥猫如何不讲信用,他和佐藤大树如何辛苦取回龙头棍,竟却只能拿回一袋废纸。
相熟荷官笑他:“你这么精明,居然也有被骗的一天?”
他摇摇头,瞄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丧狗手下,特意压低声音说:“我也备有后手,就看有没有人能抓住这个机会了。”话音刚落,他便看到丧狗的几个手下跑了出门。
第一步成功了。
他点上一口烟,长长舒了一口气。
果然,那天下午,当他在另外一家赌寮重复说着肥猫的事迹时,一位虎口处纹着狼头的男人走了过来,语气生硬地把他请进了赌寮后面的房间。
“狗哥要见你。”
掀开门帘,一位肌肉虬扎、肱二头肌上纹着一只啸天狼的男人正叉开双腿,坐在房间中央的太师椅上。看到世界进来,他先是让下人给对方倒了一杯茶,又挥挥手让其他人出去。
“坐吧,喝茶。”他朝世界抬了抬头。
世界也不拒绝,而是大步走到另一张太师椅边坐下,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我听说,肥猫昨晚就拿到了龙头棍?”
“他昨晚确实拿到了一根。”世界尽力压制声音中的颤抖。
“那你刚刚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我没说他拿到的那根是真货。”
只听“啪——”的一声,丧狗用力把瓷杯扔到地上;顷刻间,门外涌进来数个同样高大凶恶的手下,马上又被丧狗摆手赶了出去。
“你觉得我会信吗。”
山本世界不动声色地给自己斟了第二杯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
“我和我的兄弟听说过,肥猫这个人素来狡猾,所以不敢不留个心眼。”
“啧,那个死杂种!”听到宿敌的名字,丧狗的声音里明显带上了一丝怒意。
“所以,你想要的洪门信物,现在还在我们那里。”山本世界见桌上还摆有果脯,又拿了一个放进嘴里,“当然,狗哥你有疑虑很正常,到时候不妨叫上肥猫一同对质,孰真孰假,一目了然。”
见对方不接话,世界决定乘胜追击:“但我也听说,洪门中人最讲信义,因而推举的首领也应当是义气儿女;像是那些不讲信用的人,即使拿到了龙头棍,也服不了众,洪门兄弟也看不起他;那即使拿到了真棍子,又有什么用呢?”
山本世界发出一声嗤笑,“更别提他拿的是根冒牌货。”
“好!”丧狗一拍桌子,大声说:“我就要等肥猫那个傻閪丢撚嗮啲架!”
随后又望向山本世界,“嘎仔,开个数。”
上钩了!山本世界一阵兴奋,但现在还不能表现出来,于是他用手比了个三:
“三十万,我要三成定金,地点我定。”
“爽快!”丧狗叫了人进来,点了九叠绿钱,装在袋子里,之后才说:“你,叫你兄弟过来取钱,叫他回去拿棍子,你留在这里。”
山本世界点点头,被押作认人质,这也在他的计算之内。于是便用了丧狗赌寮里的电话拨通了自家的线路。
接到电话的佐藤大树很快赶来了,当他从山本世界那接过沉甸甸的袋子时,两人目光对上了一瞬。山本世界想说很高兴你看起来恢复了斗志,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明晚十点,妈祖码头。”
“是。”佐藤大树应了一句,点点头,便匆匆离开。
山本世界转过身,对着人群后的丧狗点了点头:“我兄弟是个讲义气的人,他会来的。”随之拨开围着他的一群手下,双目直视丧狗。
“现在拿钱吧,这次我要亲自来点。”

佐藤大树一路小跑回家,关上门后就赶忙拉上了窗帘:他知道丧狗的手下正守在他家附近——希望雨再下大点,也许他们不会留守一夜。接着他捡起地上散落的几把刻刀,望着桌上摆着的木胚们,握紧了手中的刀。

过了一夜又一昼,小雨逐渐变成倾盆大雨,收音机里断断续续播报着“凤凰”还有几十里便要到达小岛。在那个风雨交加的晚上,小岛发生了三件大事:第一,当然是台风“凤凰”登录,幸好风力相对不算太大,但也带来了一整夜的豪雨;第二,则是西裔富豪,同时也是本地的毒品贩子,曼努埃尔被一个车夫捅死;而第三,就是一个老千和一个荷官大闹码头,引发了丧狗和肥猫两股势力的斗殴,直接导致了14K权力版图之大变局。

当然,身处暴风中央的荷官和老千并不会意识到这些变化,他们只是在疾风当中,一手紧紧握着对方,一手紧紧攒着牌——赌一把吧,人生如赌博,输赢无时定!
押上了性命的他们如此与命运叫嚣。
然后,便像骰子一般,奋力将自身掷向那赌桌。

今夜,果然像山本世界所预料的那样暴雨倾泻,豆大的雨珠打得人生痛,海风怒吼,刮得人们站都几乎要站不稳,只有码头上的妈祖像双目低垂,透过雨幕静静看着命运光临。
丧狗也算是个讲信用的人,十点刚过,他便带着手下来到码头边,而他身后,山本世界抱着那袋他亲自清点过的美金。而在他们对面的,则是提着一个手提袋的佐藤大树。
而在不远的路上,肥猫和他的手下则一边抱怨着路上的积水,一边匆匆往码头赶。

“龙头棍在你那?”丧狗一边抹去脸上的雨水一边吼。
佐藤大树点点头,“货真价实!”,他也吼道。
“验货!”丧狗招手示意对面人上前一步。
于是佐藤大树点点头,一边走近,一边将手提袋拉链拉开——
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大树便把袋子往半空一抛,十几个大小形状一模一样的龙头棍便从袋中涌出,又如冰雹般散开落下,其中一个不偏不倚正好砸中丧狗那目瞪口呆的正脸。
丧狗发出一声怪叫。
站在其身后的山本世界立刻猫下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抓起佐藤大树的手便在豪雨中开始狂奔。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站在前排的几个手下,顾不得被砸伤,跪在地上的丧狗,他们立刻便冲了上去。而落下的龙头棍在后排引发了骚动:他们先是手忙脚乱地想要捡起被吹得到处都是的龙头棍,看到跑远的两人才反应过来想要去追。然而,这时刚好感到的肥猫一伙人又加剧了混乱。在雨声中不知道是谁喊了声:“都是肥猫的阴谋!”
于是丧狗手下立刻把矛头转向了完全不清楚状况的另外一群人,雨和拳头便一同落到对方身上;顷刻间,码头便成为了战场。丧狗也顾不上那么多,左手按着脸上豁开的伤口,右手结结实实地往肥猫脸上招呼了一拳。
这边厢,几个手下对山本世界和佐藤大树穷追不舍,眼看着其中最快的那个马上要贴上来了,山本世界一把将袋子推进佐藤大树怀里,双手抄起路边沉重的一根木棍,朝着对方的侧腰击去。对方受到重击,立刻痛得弯低了腰,而正当他想要忍痛站起来还击的时候,却看到佐藤大树又将袋子扔回给山本世界,搬起海旁筑堤的砂石袋,重重扣在了他的头上——
他在晕倒之前看到的最后光景,便是两人在雨中逐渐模糊的背影。

他们在雨中跑了十多分钟,七拐八拐终于从海边拐进了贫民区,当佐藤大树气喘吁吁,感觉快要到极限的时候,山本世界扯着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拉进路边的空屋,再轻车熟路地找到楼梯下的那个大衣柜躲了进去,还不忘捂住佐藤大树的嘴,不让他发出太过沉重的呼吸声。
此刻,他们湿漉漉地挤在一起,衣柜仿佛隔绝了外界的雨声和风声,在这个空间里只剩下了佐藤大树和山本世界,也许还有站在赌桌对面的,命运本身。
在一片无垠的漆黑与寂静中,山本世界听到骰子在骰盅内停下的音。
不用开盅,他听得出来,六个点朝上,闲家赢。

台风登录后便迅速减弱了雨势,到黎明之前已经转为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两人抄了小路,趁着夜色翻过岛中央的一座小山,来到岛屿靠近大陆的那边。那里有一个数十年前就已经荒废的码头,现在变成了偷渡客的落脚点,佐藤大树清楚记得,八年前他来到这座小岛时,便是在这里上岸。码头对出海域,伫立着一尊巨大的妈祖像:据说多年前的渔船便是将这尊像作为地标,指引他们来到这个将被称为海上拉斯维加斯的小岛。
天蒙蒙亮,雨已经停了,山本世界看到码头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抱着行李、眼睛大大的少年,他一脸担忧地望着佐藤大树,跳起来向他俩挥了挥手;而另一个人则穿着沾满了血的衬衣,只是脸和手都是干净的,似乎有特意洗过。
山本世界认得他,应该是码头上接送赌客的车夫。

离船开还有一刻钟,山本世界走到船头,坐在船舷上,看日光一点一点地从乌云中漏出来;佐藤大树也走了过来,坐在他旁边。
“不用管你师弟还有……”山本世界指了指那个穿着血衬衫的男人。
“给他们一点时间吧,”佐藤大树也看了一眼,然后又跟山本世界一样望着发光的海平线,“不说这个了,你准备怎么办?”
“我出生在这里,”山本世界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做荷官的时候,每次出海,看着小岛一点一点消失,船越开越远,我就想,有一天我总能走出去,离开拉斯维加斯,去大陆,去其他地方。”
两人又陷入沉默之中,但山本世界能感受到佐藤大树把手伸了过来,盖在他的手上面。

“那你呢?”
“我?我要开个木雕店,要请一个会算数的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