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库罗德喜欢观察别人。观察人们对事物的反应很有趣,尤其当这个事件是由他本人所创造或操控时,就更好玩了。关于芙朵拉有着太多事情是他依旧不清楚的,而观察他人是获取信息的最简单途径之一。
通过对人的观察,他意识到,未来的阿德刺斯忒亚帝国皇帝与她班上其他同学之间有着明显的距离感。所有人都很尊敬她(甚至包括菲尔迪南特·冯·艾吉尔),但是库罗德很清楚,黑鹫学级的学生们跟他们的级长并不亲密,而艾黛尔贾特也并没有采取什么实际措施去填补这段间隙。跟她关系最密切的同学是修伯特,这倒是毫不意外。还能算上多洛缇雅,她努力地想要凑过去,但是进展缓慢。
另一方面,法嘉斯未来的国王则在努力地去跟其他青狮学生打成一片。和黑鹫学级一样,所有人都很尊敬他们的王子(可能不包括菲力克斯,但是库罗德觉得在另有隐情),这些青狮小伙伴们也都在努力消除他们之间的身份鸿沟,但是他们中不少人要么过于内向,要么就只是过于在意王族身份那一套玩意。根据库罗德(通过偷听)收集到的信息,他们并没有与他们的王子如其所期望的那样亲密无间,而造成这个结果的罪魁祸首就是王国的骑士精神和荣誉感。
库罗德必须承认,芙朵拉的文化既奇怪又迷人。赛罗司教会是其中最大的谜团,不过他也很喜欢聆听了解三大势力的不同文化和活动。由于同盟是从王国分离出去的,库罗德觉得一条条列出同盟和王国之间的差别特别好玩。
他意识到,古罗斯塔尔家族对荣耀以及贵族应有举止的极端重视,应该是近似于王国核心的骑士精神和荣誉感(当然啦,有一些变化),而达夫纳尔家族的豪侠气概看上去也跟王国相像。他显然注意到了,练习时青狮学生用长枪刺向菲力克斯(那可是一场七对一的战局)的动作和朱迪特的几个手下一样。他若不经意地向雅妮特询问,得知那三个有着和达夫纳尔战士相同动作(虽然都是初学者水平)的学生其实是从卡隆领来的。坚持得比卡隆学生久一点的那俩是从戈迪耶领来的,而跟伏拉鲁达力乌斯家继承人打到最后的两个人则出身于印迪哈领和伏拉鲁达力乌斯领。跟他所见过的达夫纳尔战士们相比,从戈迪耶、伏拉鲁达力乌斯和印迪哈来的学生动作更狠辣,更倾向于靠致命一击结束战斗,但是他们核心技术显然是同源的。甚至还有一次,他看到英谷莉特跟菲力克斯对决时,采用了朱迪特常用的持剑姿势。蓝发小子仍旧赢了,但是对面显然也不是什么省油灯。他不禁好奇如果朱迪特持枪,姿势是不是也和那个贾拉提雅女孩一样。他觉着应该是的。
所以,当那个救下他们的神秘佣兵说她选择雷斯塔同盟时,他很惊讶。他全程都在观察她,认出了她动作技巧。其根基显然是源于王国,具有一种同盟技法中没有的冷冽。这一点在她的老大——之后发现其实是她父亲——骑马作战时更是显而易见。他的动作让人想起之前看到帝弥托利在马上练习枪术时的样子,但是有些技艺显得更加……古老?准确点说,要比帝弥托利的练习动作更加古典,更有仪式感。
所有的这一切都令那个青发女子变得更有趣了。
他对于她执教金鹿学级的决定感到很意外。老实说,他以为她会选青狮的。在返回加尔古·玛库的路途中,他注意到她绝大多数问题都是朝着那个金发王子提出的,她目光停留在青狮级长身上的时间显然也是最长的。她被拖去见蕾雅之前时道别也主要是朝着帝弥托利的方向。但不管怎么说,她选了自己的学级还是让他很高兴,这么一来要解决围绕她的那些谜团就变得容易些了,而且,他也很期待在学级模拟战中再见她的英姿。
他在模拟战中确信了自己的猜想。她决定带他、希尔妲、伊古纳兹和玛莉安奴上场。雷欧妮和莉丝缇亚对于坐冷板凳的安排有点不高兴,但是她们倒也没闹,因为他小声告诉她们可以趁此机会观察所谓传奇佣兵是否名副其实。
她让他、伊古纳兹、玛莉安奴留在西边的林子里,自己和希尔妲引着其他两个班去南边。她叫希尔妲留在西边林子的边缘吸引黑鹫学级,自己去吸引青狮学级,冲向那个紧张的弓箭手,一剑劈了他的弓,逼他认输。
这个举动很大胆,以库罗德的口味而言,有点太鲁莽了。但这也是观察她的策略有多强的最佳时机。
库罗德……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所知道的模拟战具体战况是:希尔妲坚守阵地抗击菲尔迪南特和修伯特,而艾黛尔贾特和多洛缇雅也在朝着这边赶来。他试图从自己的位点狙击那个术师,但是希尔妲跳来跳去,让事情变得很难办(“人家不这么做就会被打中啦!”)。所以他的箭只能用来干扰黑发术师,叫他完成不了咒语,而玛莉安奴不得不集中精力去治疗这位遭受着菲尔迪南特无间断攻势的粉发斧手。伊古纳兹则尽力阻碍艾黛尔贾特和多洛缇雅,不让她们过早地移动到他们粉红头发同学的位置。
正当艾黛尔贾特和菲尔迪南特快要夹击拿下希尔妲的时候,佣兵老师冲向了艾黛尔贾特,将剑高举头顶。艾黛尔贾特举起斧头想要挡住攻击,而老师则跳了起来,踏在白发少女的斧头上,再趁着她一愣的间隙跳至她身后,惊得所有人倒吸冷气。黑鹫级长还没能转身反击,就有一杆枪向她飞去,迫使她向一旁躲开。青发女子向右一步,刚好避过了那杆枪,取而代之被击中的则是多洛缇雅的手臂。
谢天谢地,那只是把训练用枪。
然而,扔出那杆枪的人是帝弥托利。
就算枪头是钝的,也依旧在歌姬的手臂上留下了一块很疼的淤青,于是她退场了。青狮的学生加入混战,而黑鹫和金鹿的学生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时间。杜笃放倒了目瞪口呆的菲尔迪南特:杜笃的斧头敲中红发贵族的脚时,他只能痛叫一声,不情不愿地丢下长枪。
“在林中集合!”老师一边喊着,一边再次向艾黛尔贾特发起进攻。肾上腺素促使希尔妲不作他想地遵从老师的命令跳进了树林。库罗德听到右边沙沙作响,立即放箭。
他的箭与梅尔赛德司的火焰魔法相撞,化作灰烬。
还好,玛莉安奴遵照他的指示,用一记冰风雪魔法击中了她的术师同学。
“啊啦啊啦,我认输了。” 双脚被冰冻住的梅尔赛德司笑着说道。
“喔,哇。”伊古纳兹的惊叹声令他将注意力转回黑鹫学级、青狮学级和金鹿老师之间的大混战。
那个场面看上去更像是黑鹫学级对抗青狮学级和金鹿老师联军。
修伯特击倒了杜笃,但是他也遭到了报复,被帝弥托利用菲尔迪南特丢下的长枪给击退了。被自己班上同学的枪击倒的暗法师瞪视着同班同学,而对方也只能尴尬地冲他笑笑。
这使得艾黛尔贾特陷入了同时对抗女教师和另一位级长的窘境。面对那两人连绵不断的攻击,她只能维持守势。每次其中一人刚结束动作,另一人都已经开始了对艾黛尔贾特的下一轮攻击。青狮老师看到玛努艾拉从她原先的位置开始移动,于是自己也开始前进。金鹿老师趁着帝弥托利刺向艾黛尔贾特时退后,转而向自己的同事冲了过去。汉尼曼躲过她的剑劈,进入了玛莉安奴的魔法射程。
这很显然是在前佣兵的计算之中。她高声喊道:“玛莉安奴!”
玛莉安奴本能地做出反应,将一套冰弹射向纹章学之父。汉尼曼轻笑道:“真是精彩的冰风雪魔法,玛莉安奴小姐。我认输了。”
金鹿老师击退汉尼曼的同时,玛努艾拉也为艾黛尔贾特进行了治疗,而帝弥托利不得不连连后退来躲避玛努艾拉为了掩护自己学生发射的圣吸弹幕。未来的皇帝朝自己的王储同学发起进攻,试图以最大力气抡起斧头把他砍下场。
帝弥托利吃了一记圣吸,同时头顶迎来艾黛尔贾特的全力斧击。艾黛尔贾特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王子身上,等她察觉到那个新老师用训练用剑的钝头撞击她的腰、绕至她的背后时,只能倒吸一口冷气。而老师并没有就此停手,而是继续冲向自己的另一个同事。
艾黛尔贾特叹了口气,放下斧子,语调平静,眼中却充满怒火:“我认输。”
帝弥托利甚至不打算浪费时间说话,就这么冲向了两个僵持不下的女人。金鹿老师躲开了玛努艾拉做出的圣吸弹幕,继续向她冲去。那把训练用剑的钝剑头拍中了玛努艾拉的肚子,同时帝弥托利的枪也抡中了她的脚,使她不顾形象地尖叫了起来。
“唉呀,有必要这么……”玛努艾拉话都没说完,就被帝弥托利与新来的老师双刃交叉抵着退场了。
所有人都只能看着那两人维持着武器相交的姿势。在旁观者看来简直都像是在跳舞了。
库罗德知道他的老师更有经验,但是帝弥托利那一身非人怪力和不顾一切的打法可以弥补经验上的不足。更多时候,他注意到那个女人会在钝剑碰到人之前收手,因为金发王子对此总是不躲不防,反而飞身迎向她的攻击。如果她继续攻击,他前冲撞上她的刺击,一定会受重伤。
库罗德拿不准帝弥托利到底是故意这么做的,还是只是单纯的鲁莽无谋。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喜闻乐见。
此时库罗德注意到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帝弥托利在微笑。那个笑容虽然有点令人不安,但也依旧很迷人。
第二件事,是他的老师时不时会向他瞥一眼。他也不清楚为什么她没有把全部精力放在那个想要击倒她的小王子身上,这就使得他就更专注地盯着他们俩。
这一下他就意识到了,她只有在他的箭能瞄准帝弥托利时才会回头看自己。
喔~哇哦~
库罗德窃笑起来,摇了摇头。
现在他觉着她也具有王国的骑士精神和荣誉感了。
她可真是让人惊喜连连啊。
库罗德搭起一支箭,瞄准了那两人,无视了希尔妲“你在做什么,库罗德同学?你有可能会击中我们的老师哎,你知道的吧?”的质疑。
他张开弓弦等待着,专心凝视着他的老师和他的目标。当那两人的目光再次对视时,他放箭离弦。
然后正中帝弥托利的后背。因为那是一支钝头箭,所以它只是从他的后背弹开来,但他那一瞬间的走神也足以帮她创造机会,用剑戳向他的双腿,将他扫倒在地。
她用剑尖指着倒在地上的王子的脖子,冷冷地发出命令:“认输吧。”
帝弥托利咧开嘴笑了,气喘吁吁地答道:“我认输。”
这一声明宣告了金鹿学级在模拟战中的胜利。
金鹿在模拟战中获胜了,所以库罗德决定去找老师祝贺。
或许还可以开个玩笑,跟她说万一当时她的策略行不通,他就会搞点小动作。这也是实话。他确实是为模拟战预留了点诡计,准备在需要时付诸实践。
他在大厅找到了人。她跟帝弥托利站在一起,意料之中。她仅仅以那种令人紧张的木然眼神盯着那个小王子,听他祝贺她和她的班级,称赞她在模拟战中展现出的策略和技巧。
库罗德觉得很奇怪,他的级长小伙伴自己的学级被拿来当炮灰垫脚石使了,他正在称赞的那个女人的学级却安然无恙,而他看起来似乎对此并不介意。
他向他们走去,听到她表扬了他的枪法,还提供了一些指导建议。
哇喔~库罗德不知道帝弥托利的面容还能那么灿烂的。
她先注意到了库罗德,向他点点头。库罗德笑着跟他俩打招呼,“嘿,战后总结呢?要不我把艾黛尔贾特也叫来?”
“不是那样的,库罗德。” 帝弥托利礼貌地笑着答话,“我只是在恭喜你们学级赢得了模拟战。你们运气真好,有一个这么才华横溢的老师。”
棕发小子冲着他的级长小伙伴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自己老师的肩膀,“对呀,老师跟我们一边是我们走狗屎运了,这是肯定的。”
他注意到王子的蓝眼睛盯着他的手所在的位置,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他终于得到足够多的证据来支撑自己的假设了。
他们还没来得及说别的,就被金鹿学级的主要成员们给包围住了。
“嗨,老师……哦,嗨,帝弥托利同学!”希尔妲冲着王子笑着,掩不住她的惊讶之情。
“祝贺你们打了一场华丽的战斗,王子殿下。”洛廉兹对帝弥托利十分礼貌,让库罗德翻了个白眼。
如果古罗斯塔尔家的继承人对自己跟对那个王子一样客气就好了。
“确实精彩。”帝弥托利回应道,朝所有人礼貌地笑了笑,“我们都在场上竭尽全力展现自己了。”
库罗德注意到玛莉安奴和伊古纳兹都由于这句表扬脸红起来,而希尔妲只是嬉笑着说“哎呀,没什么啦,都是其他人在干苦差啦”。
最令人意外的是,洛廉兹也因为帝弥托利的称赞而得意起来了,虽然他根本就没上场。
他看着金发少年向自己的老师鞠躬:“现在容我告退,我也必须跟汉尼曼老师谈谈我们班的表现。”
老师默默地点头。得到首肯的帝弥托利转身迈步准备离开,却被女子的评论喊停了脚步:“你戳刺时身体右侧有破绽。”
王子再次转身面对她,灿烂地笑着答道:“感谢您的坦诚意见,老师。我一定会牢记于心。”
青发女子微微偏过头,用左手托着右肘:“爸爸的技法跟你很像,他或许能够指点你一下。”
小伙子点点头,继续冲着她笑:“谢谢你,老师。我下次见到杰拉尔特大人时会咨询他的。”
她静静点头,目送他离开大厅。库罗德还没来得及插上嘴,雷欧妮就立马向她说道:“喂,老师,你等会能不能看看我的枪法?”
其他所有人都顺着这个话题跟他们的老师谈论自己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提高。
……除了库罗德。
当然了,他一直在看,在听。
但是更重要的是,他在策划下一步要做什么。
希尔妲是他招来的第一个同伙。老实说,他也拿不准到底是他招到了希尔妲,还是希尔妲招到了他。一旦牵扯到了这个哥纳利尔家的粉红头发女孩,事情有时候就会变得难以准确评估了。
一天下午,他躺在教室旁的草坪上休息的时候,希尔妲靠过来问他:“你有没有觉得老师和帝弥托利同学在暗送秋波呀?”
库罗德想了想,发出噗嗤一声,他抬起头来,看着希尔妲靠着他坐下,下巴磕在膝盖上,眼睛直盯着前方。他也坐起来,随着希尔妲目光的方向瞧去,看到帝弥托利和他们的老师站在青狮教室的门口。距离太远,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不过库罗德可以清楚地看到帝弥托利甜甜的可爱笑脸。而他们的老师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却明显比平时柔和,甚至连站姿都放松起来,不是通常那副警戒的模样。
“没。”库罗德一边看他们的老师点头回应着王子的话,一边答道。
“真的?”他的共犯皱起眉头,跟他一起继续瞧着那两人。
“他们确实互有好感,毋庸置疑。”他点着头补充道。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她一边嫌弃地回着话,一边看着他们的老师抬起手去碰那个少年的胳膊,“如果他们现在还不是一对的话,你能不能想像他们在一起时会是什么样?”
看到那个王子只因这轻轻一碰脸颊就变成了可爱的粉红色,他实在忍不住,咧开嘴笑了。他转过身来,对他的粉红头发同伙说:“我亲爱的小希尔妲,既然我们可以让它成真,那干嘛还要想像呢?”
“哎呀,我可爱的库罗德同学,你方才暗示的是人家理解的那个意思吗?”她转过头看着他,有点害羞地问着,脸上挂着跟他一样的笑容。
他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我们在学校的时间只有一年,所以这就是一生仅此一次的机会了,干嘛不充分利用呢,对吧?”
“我确信你做这个是出于好心。”她甜甜地讽刺道。在整个金鹿学级里,只有这个哥纳利尔家的粉红头发女孩才有这种说话技巧。她向他侧身:“但是你这个主意我喜欢,所以人家会帮忙的。”
她又眨眨眼补充道:“只帮一点点哦。”
而这就是加尔古·玛库百年做媒大业的开端。
他们并没有立即出击。首先,他们进行了侦测观察。希尔妲成功拖玛莉安奴下水加入了他们的战线。后者可以提供一些独特视角,因为她和帝弥托利显然是朋友,或者,按照希尔妲的说法,是同去教堂的同伴。
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因为玛莉安奴是个虔诚的信徒,而帝弥托利……好吧,帝弥托利确实经常去教堂,但是库罗德从没见过他祷告,一次都没有。
曾经有一次,老师邀请两个级长参加合唱练习。她显然也邀请了艾黛尔贾特,但是白发少女拒绝了。那还真是……不夸张地说,一次独特的合唱练习。库罗德不知道圣歌的歌词,而老师唱到有些地方就开始含含糊糊起来,明摆着是几小时前刚从蕾雅那里学的歌。唯一一个知道歌词的人是帝弥托利,而他多数时候只是张着嘴,直勾勾地盯着正在唱歌的老师。
法嘉斯王子可不是一个圆滑含蓄的人。
不管怎么说,玛莉安奴入伙,使他们能够观察到青狮级长那一边的态度。这个一贯安静的少女确实掌握着情报,说明王子显然已被老师吸引。她证言帝弥托利总会想方设法问她老师最近怎么样,而且他们每次交流都至少会涉及这位神秘的新教师一次。
希尔妲忍不住叫出了声,觉得他可爱又可怜。
他们也完成了每个月的课题。令人惊讶的是,很多课题都跟王国有关。他知道在帝弥托利的父亲死后王国的状况就很差了,但是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差。
大概算是因祸得福,与乱作一团的王国相关的那堆任务使得帝弥托利和老师交谈起来。
谈了好多话。
没有哪天是库罗德没见着这两人聊了至少五分钟的。就算他们完成每月课题回到修道院,她也总是先去见帝弥托利,再去跟大司教汇报。如果库罗德跟这位金鹿老师不熟的话,他一定会以为她是效忠于王国和王子的。
倒也不是这么一回事。虽然就算没有他们帮忙,她跟王子的关系也在向前发展,但这个缓慢的步调就不是库罗德能接受的了。她也花了很多时间去确保金鹿学生们熟练掌握了一切知识,还趁着休息日在修道院里到处帮忙。毫无疑问,她所效忠的是她自己和被她视为同伴的人。由于她的同伴包括了她的小鹿们和青狮的王子,她的效忠对象自然也就把他们都包含进去了。
库罗德对此倒是无所谓。他能搞得定。
既然步调慢得难以接受,那就轮到他出手干预了。
他从细枝末节开始着手。他让玛莉安奴去跟人说他们的老师总是拿自己种的花送人,却从来没有收到过别人送的花。蓝发医师答应去跟她朋友说这件事,因为这是事实。但是之后她又恐慌起来,因为她意识到自家级长说的确实是实话。库罗德不得不阻止玛莉安奴当真去给他们老师送花的行为,因为这显然会削弱本次计划最终阶段的冲击效果。
等他在温室看到青狮级长和他忠实的随从时,计划就进行到了下一步。他待在那里,直到他确认那两人确实是在种花,而不是其他什么水果蔬菜。
他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花,不过他肯定那是某种花的种子,于是稍后就离开了。
一天早上,他的第一个计划终于开花结果了。他和希尔妲站在金鹿学级的教室外,看到他们的老师向他们走来,手里捧着一束引人注目的紫色和白色银莲花。
“哇,老师!这些银莲花好漂亮呀!”希尔妲对着她老师手中的花束惊叫道。她甜甜地笑起来:“是要送人家的吗?”
库罗德在她身后轻声笑笑:“恐怕不是,亲爱的小希尔妲。”
他轻轻拍了拍老师的背,用浮夸的语气解释道:“你所看到的这些美丽花朵,是送自法嘉斯神圣王国唯一王子之手!”
他注意到教室里所有的金鹿学生都转过头看向他们了。
希尔妲双手捧着脸,高兴地笑起来:“天呐!帝弥托利送你的?”
“当然就是他咯。”库罗德替他老师答道,使得她叹了一口气。
“别闹了,库罗德。”贝老师先是呵斥自己的级长,再继续解释着,“我不知道是谁送的。它就摆在我门口。”
“我没闹啊,老师。”少年笑着答道,“今天大清早我眼看着帝弥托利把花放在你门口的。”
他说的是实话。他一直在追踪帝弥托利和杜笃种的那些银莲花的生长状况,等到花盛开以后,他就起得比平日更早,每天清晨去老师的门口盯梢。那个王子腼腆又正直,一定不会在有目击者在场的情况下送花给心仪对象,所以他最有可能会在清晨或者深夜把花送出去。深夜的选项也被排除掉了:如果有人在晚上看到他们在一起,一定会引起流言。他还排除掉了杜笃替他来送花的可能性:帝弥托利的自尊心肯定不会允许他这么做。帝弥托利也可能在清晨把花送到金鹿教室来,所以他爬到一棵树上,这样就可以同时看清老师的宿舍和贵族宿舍楼的入口了。这一切的监视活动帮他锻炼了视力,就算最小的细节变化也不会错过,使他顺利通过了狙击手考试的实战部分。(老师甚至还因此表扬了他)
他的粉发同学偏过头来问他:“亲爱的库罗德同学,你大清早在老师门口晃荡是要干什么呀?”
他继续咧嘴笑着:“当然是为了确保帝弥托利把花送给老师呀!我对这份恋情可是投了本钱,你懂的。”
他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希尔妲真该看看他当时那个样子。他在老师的门口走过来走过去,时不时停下来想要敲门,又不动手。看他那个紧张样,我都差点冲到老师门口替他敲咯。”
“那也太可爱了吧。”希尔妲感慨道,轻声笑起来。
老师叹了口气,提醒他们俩:“来吧,要上课了。”
库罗德和他的共犯并没有漏看她脸上的一抹绯红。
“好的,老师。”希尔妲点点头应着,库罗德也同时朝着贝老师笑道:“好嘞,老师。”
青发女子向金鹿教室走去,身后跟着她班上俩头号问题学生。她补充了一句:“还有,库罗德,罚你接下来一周每天课后留校。”
“啊?为啥啊?”棕发少年眨着眼向他的老师问道。
“因为你跟踪同学。”老师头都不回地答道。希尔妲笑出声来,而库罗德则发出呻吟。
“让我休息一下嘛,老师。我这不还是为了你!为了帝弥托利!”
给库罗德整周的留校处罚都是叫洛廉兹来教他正确的贵族礼仪。他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让菲尔迪南特也来给洛廉兹当助教的。
这种折磨还真是创意十足,他其实都有点佩服了。
当然了,是指对洛廉兹的折磨,不是他库罗德。
那束银莲花使得金鹿教室一整天都熠熠生辉。库罗德起初并不清楚为什么老师把花带了过来,直到他看到她跟玛莉安奴谈论关于花的事。蓝发少女听完老师的话,罕见地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真美,库罗德捏了捏洛廉兹的脸,确认他不是在做梦)。她向花束伸出双手,信仰魔法的光圈出现在她手中,令花朵闪耀着白色的光芒。他戳戳莉丝缇亚,提出疑问,得知治愈魔法用于植物时可以延长它们的生命周期。这种方法主要用于蔬果在冬季的储存保鲜。缺点是只有精通信仰魔法的人才能将治愈魔法用于植物,因为这对施术者控制魔力的能力有要求。魔力太少就完全无效,而过量的信仰魔法又会令植物迅速凋零。
哈?库罗德从来没听过这种事。他觉得自己把太多精力放在了芙朵拉的历史和文化上,反而忽略了在芙朵拉大陆上魔法的的运作细节。帕迈拉的魔法跟芙朵拉的不一样。最起码的一点,那里的人们对魔法的依赖并不强。在帕迈拉,会用魔法的人来自不同流派,都严守着自家技艺的秘密。他听说在菲尔帝亚有一所著名的魔道学院,只要经济条件足以支持学生在学期间的开支,就可能获准入校学习。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青狮学级中用魔法的学生人数却不比黑鹫学级多,这就有些奇怪了。
不过那些事情现下都跑题了。
另一方面,那一束银莲花自然是激起了整个金鹿班的好奇心。在下午休息的时候,所有人都透过窗户看着他们的老师走向青狮教室,手里还抱着那束银莲花。那个可爱的灰发弓箭手向她打招呼,听完她说的话以后点点头,然后走进了教室。片刻之后,青狮级长走出教室跟她说起话来。他说着话,脸越来越红,很可能是想要道歉,或是就银莲花的来源编个谎。
他们离金鹿教室太远了,谈话内容听不清楚,但是希尔妲帮忙总结了一下当天早上发生了什么,于是大家对当时的情况就都有数了。
金鹿班的学生们看到了帝弥托利在听完他们老师的话以后灿烂明媚的笑脸,库罗德知道班上多数同学都要加入他们的阵营了。
他也得承认,光是那个笑脸就能引发或阻止一场战争。这一点是肯定的。
于是,由库罗德·冯·里刚和希尔妲·范伦汀·哥纳利尔领衔,金鹿的秘密任务就这样开始了。
库罗德虽然一肚子鬼主意,但要他给人做媒可就强人所难了。他动作过于明显,简直可爱(这是希尔妲说的)可笑(这是洛廉兹说的)又可亲(这是玛莉安奴说的)。在银莲花束事件(他们班喜欢用这个称呼)以后,库罗德和金鹿班多数学生就开始搞各种小动作,好让他们老师去跟金发王子说话。比如库罗德在跟老师说话时故意领着她去帝弥托利当下所在的地点(由于金鹿学生们频繁为他和希尔妲提供最新情报,他现在总能知道那对鸳鸯身处何方),再不经意地把他的级长同学也拉入对话。他们商量好了暗号,让某个同伙可以在时机恰当时接近他们,把库罗德喊开去做点别的事。这个事情还不能说得太严重,免得那两人也跟着过来。玛莉安奴甚至开始跟帝弥托利和老师一起用餐了,而这种聚餐总会被意外打断:希尔妲或是其他某个金鹿学生会去告诉玛莉安奴她们需要她帮忙,或者是大教堂那边有什么事情要她立即去处理,于是留下来继续吃饭的就只有她的老师和朋友了。
都是些最基础的操作,但是确实管用。
然而,库罗德知道这事还能办得更漂亮。
而且,对于库罗德·冯·里刚而言,有一件事不容置疑:若能得到整个金鹿学级的支持,他就能神通广大;若还能得到其他学级的支持,他简直势不可挡。
大家都以为是希尔凡起的头。当然了,还能是谁呢?如果有哪个青狮学生能跟金鹿级长合谋搞鬼,那一定是希尔凡·乔瑟·戈迪耶,青狮子的常驻搅屎棍。
然而这次并不是他。
而是雅妮特·方提努·多米尼克这个小可爱。给她的未来国王和金鹿老师牵线的主意令她激动万分,于是她与里刚家继承人站在了同一战线。有了雅妮特的加入,自然也就招到了梅尔赛德司。而亚修则是出于浪漫主义精神参与了他们的伟业。
这三个和善可亲的青狮新成员成功地将青狮学级的多数人都拉入了伙。
得到这路援军以后,青狮班和金鹿班“恰巧”同时去训练场练习就成为了新常态。青狮的老师会重点指导喜欢用魔法的学生,而金鹿的老师则主要教导那些比起魔法更喜欢用武器的学生们。
成为新常态的不光是贝老师和青狮级长在一起谈论他们班上学生、为大家未来的资格考试目标提出建议,汉尼曼老师的助阵也显著提高了金鹿学级的魔法水平。
老师确实同意了玛努艾拉老师让黑鹫班也来参与联合训练的提议。但是训练场不够大,没法同时容纳所有学生,所以他们只能让学生们按名册顺序轮着来,每班本次不能参加联合训练的学生们则留在自习室。她拒绝了这个方案,因为这样做不利于自己班上小鹿们的成长。使用训练场的日期和时段是由库罗德决定的(有时候他故意让英谷莉特为青狮选择同样的时间),所以老师就让他去跟黑鹫级长协调。
事情进展得……不太顺利。
艾黛尔贾特立即明白了举办联合训练的真实意图。她倒也说不上彻底敌视,但她显然并不赞成这件事,这一点是肯定的。
库罗德拿她开玩笑,问她是不是对帝弥托利或是老师有意思。她用又失望又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他对此倒是早就习惯了。
于是他们终究也没能成功安排上一次有黑鹫参与的联合训练。
法嘉斯王子和神秘的炎之纹章持有者之间日益深厚的情谊成为了修道院里最广为人知的秘密。库罗德想郑重申明,这又不是他的错。他那些战友们的热情真不是他所能控制得了的。
芙莲以前就抱着支持的态度在旁观,自从她加入金鹿学级以后,就更加活跃地参与了协助。多数时候,她的作用在于阻止她兄长的干扰。她似乎还拉来了新帮手,有修女,有修道士,甚至还有一些骑士。最起码,库罗德知道阿罗伊斯是支持他们这项事业的。他还见过卡多莉奴跟学生们询问那两个人的关系进展。
修道院里的银莲花突然变多了,它们被视为爱情的象征,这也不关他什么事。众所周知,那片紫色和白色的银莲花坛是除青狮级长和他忠实的随从之外的人不能踏足的禁地。不管是谁,敢从那片花坛摘银莲花都将要承受杜笃沉默的怒火。突然流行起来的那些美丽的银莲花配饰和挂坠自然都是希尔妲的手笔。帝弥托利继续每月送一次紫白相间的银莲花束的行为更是为这一切推波助澜。而且大家都知道,老师每次都会请玛莉安奴对花束释放治愈魔法,让它们绽放得更久一点。
大家也都知道,每次从王子那里收到花束时,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老师脸上都会呈现浅浅的微笑。
每次银莲花盛开之后的那天早上,偷偷围观法嘉斯小王子在课前亲自将花束送给青发教师成为了广大群众(尤其是金鹿和青狮学生)的晨间盛典。库罗德甚至听说温室开始使用魔法强化过的肥料来加速植物的生长了。这或许是出于某个王室成员的私人赞助。
所以说,在库罗德看来,这可不是他的错。
好吧,他是得承认,自己力劝伊古纳兹创作了一些图画,卖给了有兴趣的买家。伊古纳兹需要挣些钱,而代他去跟别人交易的库罗德只抽成10%(伊古纳兹太羞涩了,没法自己去做这种事)。老实说,他自己并不怎么需要这笔钱,但伊古纳兹坚持要库罗德也拿一份,而10%是这孩子能够接受的最低份额。
有一副画把老师画成了女神,用神力保护着帝弥托利(“反正帝弥托利也要信赛罗司教的,我没觉着有啥大不了的。”“这是对女神的亵渎,库罗德!”)。锥里尔居然替蕾雅来买下了这幅画,开出了他所见过的最高价位。在他看来,大司教基本就是允许他们继续这么做下去了。当伊古纳兹从库罗德那里听说这件事时,简直都快吓出心脏病来了(因为,当然了,他跟踪锥里尔查出了真正的买主,那个小孩本人肯定是没有那么多钱去买那张画的)。
伊古纳兹和贝尔娜提塔合作完成的短篇故事书大获成功,虽说这是希尔凡干的好事,不是他库罗德。他们卖书赚到的钱简直多到不合理,于是库罗德不得不询问希尔凡销售利润的主要来源,因为他很清楚这次的主体受众不在修道院。他也不知道哪件真相来得更为震撼:是法嘉斯神圣王国显然已经听说了他们未来的国王和一个受到女神保佑的女人之间正在萌芽的爱情故事、并乐见其成,还是希尔凡胆大包天、竟然用那些从伊古纳兹那里买来的画作在王国大肆宣扬此事。希尔凡此前是托不同的青狮学生分别买到画的,所以连库罗德都没察觉到他的意图。当他向希尔凡质问此事时,戈迪耶家的嗣子只是耸了耸肩,口气轻松地解释说大家都喜欢美好的爱情故事。库罗德领悟到了对方没有明说出来的深意。
这一整套事件让库罗德对法嘉斯神圣王国的现状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自打那场悲剧以后,帝弥托利就被隔绝于王国臣民了。这主要是出于保护他的考量,因为王室和他伯父都很担心,作为仅存的有纹章的布雷达德血脉,他会被当作下一个袭击目标。书中所写的本身就是个挺好的爱情故事(他看了贝尔娜提塔写的故事,虽然他不怎么看言情小说,但他个人觉得这是他看过的那些中最好的一个)。而这个故事也可以用来向法嘉斯人民展示帝弥托利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又会成为一个怎样的国王。
这事最逗之处就在于,贝尔娜提塔的故事中对于帝弥托利的人物描述相当精准,所以希尔凡肯定是插手过的。
他超喜欢这个计划。用一个小故事来做宣传?能想出这么机智的点子,说明戈迪耶家的继承人不止有一张帅脸。
天,他真想把这个红发贵族挖来金鹿,但他对自家君主的忠诚心毋庸置疑。公道点说,希尔凡在模拟战之后确实是转来过,但下一周他又回青狮去了。当库罗德询问详情时,老师只说,希尔凡跟她讲自己不是那种会往一段正在萌芽的感情中插足的类型,还说帝弥托利更需要自己的帮助。她不大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但是库罗德懂了。
因为,虽说帝弥托利和老师无疑都是聪明人,但他俩对于感情都迟钝得要命,于是大家都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围观天底下最拖沓最气人的恋爱剧。这就是库罗德和希尔妲必须介入的主要原因。如果他们放任自流,那俩能在五年后意识到他们其实互相爱慕就已经很不错了。
还有,多亏了众人对王子和新教师爱情故事的介入,库罗德现在可以轻易地在不引起那两人注意的前提下四处遛达向他的战友们打探情况了,而他的团队成员则囊括了学生与教团职工。希尔妲有一点想错了——他的确是出于好心才去推动这个爱情故事的。虽说其结果最终能帮他实现自己的梦想,这一事实也不过是他宏图伟愿的一部分罢了。
在狮鹫战那个月他们……其实没安排什么特别计划。所有人都在忙着为三方模拟战做准备,真的没什么余力去折腾别的。伊古纳兹甚至都为了备考暗杀者资格而暂停绘画了。三个学级都想要赢。库罗德提议先跟青狮协力干掉黑鹫,狮鹿之间再一决雌雄,但是老师否决了,因为帝弥托利的自尊心不会容许这样的诡计。他们也不想等到狮鹫两班打完了再捡漏干掉剩下的那一家,因为他们想要全胜。这就意味着他们需要靠自己完成全场最多的击破数。
库罗德和老师商讨了好几个小时,以求提出两人都能接受的方案。这是库罗德能记得的最有趣的一次经历。他突然意识到,在他想方设法将她推向帝弥托利的过程中,他自己也不知不觉地跟那两人拉近了关系。他甚至知道他们喝茶时的偏好(她喜欢加很多牛奶,他则一点糖和奶都不放)。这还真是……出乎意料……
他们最终敲定了一个双方都满意的计划。时间有点晚,他们准备一起去吃晚饭。当他在食堂门口看到帝弥托利在那等她时,他一点都不意外。他感到意外的是帝弥托利居然邀请自己来共进晚餐,而她也笑着赞同这一提议。他同意了,因为他确实也想跟他们共处一会儿。这是他在芙朵拉参与的一场最有趣的饭局。
之后他看到那两人在水池边钓鱼,虽说钓鱼大赛都已经结束了。看着他们表现得像老夫老妻一样,还真是挺可爱的。
这两人甚至还没开始正式交往,就已经是这幅模样了。库罗德觉得特别滑稽。
他们依旧在狮鹫战里把帝弥托利给打趴下了,不过赢得很险。黑鹫学级也需要小心应对,他们明摆着为此刻苦训练过。得益于先前的联合训练经历,并未正式结盟的金鹿和青狮联手打败了黑鹫。人们常常看到菲力克斯和希尔妲在前线互相照应,莉丝缇亚和雅妮特则在安全距离提供魔法支援。梅尔赛德司和玛莉安奴轮流为青狮和金鹿的成员治疗,杜笃保护着她们,而拉斐尔则吸引着火力,好让亚修、伊古纳兹和雷欧妮能适时射出箭雨。两个学级的联合训练也导致他们在黑鹫学级全体认输、转而与青狮学级交手时难以占到上风。菲力克斯和希尔妲都太熟悉对方的动作,于是他俩对峙陷入了僵局。梅尔赛德司和玛莉安奴都在忙着干扰对方,无暇治疗自己的队友。所有人都远远躲着场地中央莉丝缇亚和雅妮特的火焰魔法对决。希尔凡和洛廉兹决斗时,他俩的马跑得像是在耍杂技,看上去又有趣又傻帽。最后,其他人全都撤退了,只剩下他、老师、帝弥托利和英谷莉特还留在场上。英谷莉特一直在与他缠斗,于是帝弥托利和老师又像模拟战时那样一对一了。
他和英谷莉特突然停手,因为他们看到老师将王子压倒在地,以一种危险的姿势跨坐在靠近他臀部的位置。她的铁剑紧贴着帝弥托利的脖子,两个人都在深深地喘息着。
他确信,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空气中的性张力了。天咧,他甚至可以确信,就算是从大司教那里远观全程都能感觉到了。
这下全公开了。他们终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帝弥托利一投降,库罗德便向心不在焉(而且满脸通红)的英谷莉特射了一箭。于是狮鹫战以金鹿的胜利而告终。
之后的晚宴值得铭记。黑鹫学级也加入了庆典,仿佛芙朵拉三大势力终于打破壁垒团结在了一起,即使仅此一夜。连艾黛尔贾特都参与了庆祝会,坐在多洛缇雅那一桌,同桌的还有英谷莉特和希尔妲。库罗德的梦想若能成真,便该是这样一番滋味。
那一夜他多数时间都与帝弥托利还有老师坐在同一桌,看着其他人来祝贺他们班获胜(多数时候,他们也表扬了帝弥托利),不忘开开玩笑。他注意到,每当有人来恭喜称赞坐在两个级长之间的那个女人时,帝弥托利都一脸得意。这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最后库罗德受不了了,只能稍稍离席去找希尔妲抱怨,说自己那桌有个为妻子倍感骄傲的好丈夫。另一个学生(就是菲尔迪南特)去库罗德那桌赞美金鹿的老师时,她身边那个少年脸上闪耀着自豪的光辉。看到这一幕,英谷莉特差点被餐点噎住,而多洛缇雅和希尔妲则惊呼起来。甚至连艾黛尔贾特都轻声笑了,使得库罗德不禁沾沾自喜。
再后来,他吃了一大堆美食,心满意足。看到老师和帝弥托利都面朝他微笑时,他也咧着嘴笑了。
年度舞会的展开跟他设想的有些不一样。那天老师选他代表金鹿出战白鹭杯的事对他来说依旧是一场恶梦。成功击败多洛缇雅(他很惊讶)和菲力克斯(另一种意义上的惊讶)在舞蹈大赛获胜让他非常高兴。
他可爱的小狮子伙伴(指雅妮特)告诉他,他们班的代表选手是通过抽签决定的,汉尼曼老师则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同意了这种选人方案。菲力克斯就是那个不幸抽到了写着“输家”纸条的倒霉蛋(“本来应该写‘代表’的,但偏偏是由菲力克斯来做签,是他自己写的‘输家’!要我说,他就是活该!”)。他现在可以肯定,这就是在他们上课途中突然听到青狮教室突然爆发出巨大骚动的那天发生的事。老师当时只好走出课堂去问出什么事了。
然后,当然了,作为一窝好奇心强烈的鹿宝宝,整个金鹿班都在自己教室的安全区偷听。连洛廉兹都跟着掺和,他想要阻止希尔妲和库罗德,但是没人买他的账。
帝弥托利走了出来,在青狮教室门外跟金鹿老师说着话。青狮班那群狮崽子看来是没法通过暗杀者资格考试了,因为他们的偷听技巧实在是烂得令人发指(虽说也挺可爱)。
他的级长小伙伴全程都在为自己班上的骚乱道歉。他脸红的样子很可爱,使得几乎所有金鹿班的女生都轻呼起来。而当前佣兵伸出一只手搭在他小臂上时,哎呦妈呀,两个班都发出了尖叫。伊古纳兹甚至立马开始画起草图来了。后来他们把成品卖给了一位非常高兴的匿名顾客,赚了一笔钱……而那个匿名买家就是希尔凡。图中只画出了教室外的那两人中帝弥托利灿烂的笑脸,他们考虑了所有可能感兴趣的人选,偏就没想到,买主竟然会是希尔凡。
库罗德事后发现,红发贵族将那张画寄给了菲力克斯的父亲。后者显然也对这段恋情下了血本。
库罗德想说,他不讨厌在宴会上载歌载舞,但白鹭杯比赛和舞会那种优雅的舞蹈就不是他的菜了。不过,今夜倒是推进那两人关系的绝佳时机。他的小鹿们和隔壁的小狮子们就此达成了一致。于是希尔妲便为老师精心打扮起来。如果只有希尔妲一个人的话,前佣兵老师倒是很容易逃脱,但梅尔赛德司、雅妮特和玛莉安奴都在那里支援她。老师注意力全集中在她面前那四个女生上,没留意拉斐尔站在她身后(他显然跟萨米亚学过要怎样隐藏气息)。如果她想跑,大个子就能从后方给她一个熊抱。
希尔妲本想给老师盛饰严装,却被希尔凡以帝弥托利会紧张到休克的理由劝止了。虽说那种场面确实很好笑,但却无疑会妨害他们的最终目标。因此,希尔妲只为老师购置了一件简洁而又美丽的浅蓝色露背晚礼服。梅尔赛德司和雅妮特带来了一条朴素的黄色挂坠,她们三人一起帮老师画着妆,而玛莉安奴则用新摘的白紫银莲花(由杜笃提供)替她妆点头发。
他的战友们大张旗鼓。
他就喜欢这样。
正因如此,老师来得有点晚了,帝弥托利只好跟自己班上的一个女生先跳起舞来。那也没关系,临场发挥可是库罗德的拿手好戏。老师到场时第一支舞正要结束,陪同她的是那四个女生和拉斐尔,后者立即冲向了餐桌。所有人都盯着金鹿的老师,库罗德甚至注意到,她那身装扮让有些人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那四个女生围住老师,只要有人敢接近她,她们就会坏笑着盯着对方(除了玛莉安奴,她只是低头看着他们,但那副模样比其他三人更可怕),好让他们知难而退。库罗德在场中跟她们会合。他牵起她的手,向大伙儿使了个眼色,在音乐刚好结束时将她拉入了舞池。他牵着她一路走到帝弥托利面前。帝弥托利眨着眼睛看向库罗德,瞧见了金鹿级长身边的美女,双目睁圆。
在场所有人都停下来盯着他们。
棕发少年清清嗓子,向金发少年鞠了一躬,大声说道:“帝弥托利王子,能否容我向您献上我们金鹿学级美丽的贝雷丝·艾斯纳?”
“库罗德,你这是……”
他没有让老师问完话,拉过那个僵住的王子的手,将她的手置于其上。他冲着他们露齿而笑,若无其事地说道:“今夜很美,真适合第一次跳舞,对吧?”
他对着面色通红的帝弥托利眨眼示意,便从那一对佳人身边走开,还注意到老师现在也有点脸红了。他向乐团转过身去,看到洛廉兹已经站在一个乐师身边了,便向他点点头。洛廉兹叹口气,摇了摇头,跟离自己最近的乐师悄声说了几句话。那个乐师又转身去跟其他乐团成员耳语。他们终于架好了乐器,开始演奏下一支乐曲。
那是一首非常浪漫的舒缓歌曲。
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库罗德很想大笑一场,但是他克制住了自己,转身向那个先前跟帝弥托利跳舞的女生鞠了一躬:“我可以与你跳舞吗,小姐?”
“嗯?”那个女生专注于他们身后满脸通红的那一对,愣了几秒才意识到金鹿级长是在跟自己说话。她害羞地点头:“当、当然可以,我很荣幸,里刚大人。”
库罗德懒得去更正这个称谓,用他从白鹭杯学到的知识去跟这个女生跳舞,因为他对这个立即被丢在了一旁的女生怀有几分歉意。他其实不用内疚的,因为他搂着的这个女生看着他身后的场景,满足地叹了一口气。他瞟了一眼,看到老师和帝弥托利在他身后跳舞,两人都面带微笑,凝视着对方,于是他也笑了起来。他转身面对自己的舞伴,听她柔声说道:“我从未见过殿下这么开心。”
他的舞伴感激地冲他笑着,轻轻地说:“谢谢你,里刚大人。”
音乐结束时,今夜作战计划的最后一部分就启动了。只要有人想要接近帝弥托利或是金鹿老师,就会立即被库罗德的某个共犯拉去跳舞。就连那个跟他跳过舞的青狮女生都加入了战斗——她拦住了一个想要接近他们老师的黑鹫学生,问他能不能跟自己跳舞。
他或许应该问问她叫什么名字,因为她也是志同道合的战友。
……然后他就看到,几乎所有的青狮学生都在拦截潜在的干扰人员,意识到这么一来自己就必须要记下金鹿和青狮学级的全体成员了。
倘若两个学级能合力确保金鹿老师和青狮级长能一直共舞下去,不被外人打扰,他倒是很乐意做出这样的牺牲。
那两人没能在下一支乐曲开始前离场,于是只好一起继续跳下去。
好吧,从他们甜蜜的笑脸来看,库罗德确信,这对于两人来说不算什么负担。
计划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他们打断了艾黛尔贾特三次。库罗德很好奇她到底是想跟老师还是帝弥托利跳舞。或许两人都有。
如果是最后这种情况,库罗德也完全可以理解。
看希尔凡怎么调戏艾黛尔贾特也很好笑。最意外的是,第三次时向艾黛尔贾特伸出手邀舞的人竟然是多洛缇雅。库罗德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该招几个黑鹫班的大人物来掺和他们的做媒大业。
芙莲负责拦截她哥哥,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想要跟老师跳舞,还是单纯想要把那两人分开。考虑到他额头上暴起了青筋,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库罗德吃惊的是直到第六支舞曲奏完他的脾气都还没有发作。
最出乎意料的被拦者是大司教本人。比这还出乎意料的是,拦住教团头号权威的那个人正是坏刃杰拉尔特,他甚至还跟大司教跳起了舞。库罗德看到老师的父亲注视着自己点了点头。
行,现在知道她爸爸也认可这段关系了,挺好。
在第七首曲子结束后,王子和他的舞伴离开了大厅。他们可能以为没人注意。
当然不是啦。
他和他最亲近的粉发共犯在舞池中高举双手击掌庆祝。
有几个人把金币递给了在那一对何时会偷偷离场的赌局中获胜的赢家。
不少青狮学生似乎都把钱交给了杜笃和梅尔赛德司。库罗德不禁怀疑起其中是否有什么阴谋。
总而言之,库罗德认为这是一场巨大的成功。
然后他看到大司教也离开了会场。
这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只想澄清一点:不管洛廉兹和希尔妲可能会怎么说,他在女神之塔偷听到那两个人的对话完全是出于意外。他辩解道,他本来在跟踪的人是蕾雅,而不是他们。但等他到了女神之塔就跟丢了大司教,然后意外地看见了那两人。他一听见帝弥托利的声音就赶忙藏了起来,原本想要离开的,但是帝弥托利刚好在说:“等我毕业了,你能不能跟我回菲尔帝亚?”
噢哟,天呐。
噢哟,帕迈拉仁慈的神啊。
这么一来他就无论如何都绝对不能走了。
他要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而且,他也放飞了想象的翅膀。他们一直在嘲笑那个可怜兮兮的王子动作太慢,而他一旦出手,便直击要害。
老实说,这听起来就像是一场灾难即将发生。
而库罗德就喜欢看灾难场面。
他暗自承诺,自己会在帝弥托利被炸得支离破碎时替他收尸,再帮他为下一次做准备。
“我……”库罗德看不到他们,又不想冒在这种关键场合被发现的险,于是只能集中注意力去听他们说话。当她用自己从未听过的温柔声音说出答案时,他睁大了双眼:“我很愿意,帝弥托利。”
不·是·吧!
“你、你愿意?”帝弥托利惊喜的语气直接反映了库罗德当前的感受。老师可能是点了头,因为那个年轻人接着说,“呃、哦、噢!我……我……我太高兴了,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向你保证,我会让你幸福的,老师,不……”帝弥托利那充满爱意的柔声细语并不是朝着库罗德说的,但库罗德听到王子的低语声时,依旧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我的挚爱。”
就是这样。
库罗德·冯·里刚觉得自己这天要被狗粮撑死了。
倒也不失为一种幸福的死法。
然而他并没有撑死。
事实上,他不得不尽他所能安静又迅捷地逃走,因为他听到他们在接吻。虽说他密切参与了那两人的恋情,他还是想让他们保留一些个人隐私。
……第二天他变得声名狼藉,因为他是一个阻止情侣们去女神之塔的多管闲事讨厌鬼。
唉,都是为了保护那对笨蛋情侣。
令人意外的是,在女神之塔事件后的第二天,什么实质变化都没有发生。他对所有人都严守秘密,因为他觉得告诉其他人是不对的(就算是希尔妲也不行)。再说了,可能也没谁会相信他。没过多久他们就跟往常一样去做当月的课题了。不过库罗德确实看到她和帝弥托利在大厅通往训练场的那条走廊上道别。他们并没有接吻(真叫人失望),但他们说话时一直手牵着手。站在当前位置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继续接近又过于冒险,于是他干脆由着他们去了。伊古纳兹在比预定的时间早十分钟时就急急忙忙地赶到了会面地点(他已经进步了,因为上个月这个可怜虫提前了三十分钟跑去了集合点),库罗德先是欢快地跟他(大声)打了招呼。然后马上开始嘲笑他这么早就来了。一分钟后他们的老师走了过来。她看着他的眼睛,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满怀感激地向他点了点头。他眨了眨眼以表回应。
杰拉尔特的死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沉痛的打击。他忍不住想着,自己原本是可以做点什么的。他原本是应该能够做点什么的。他早就觉得那天跟芙莲一起救出来的女孩有点不对,却只是将其归为芙朵拉的另一个未解之谜,给抛在脑后了。听到希尔妲对那个红发女孩有着同样的怀疑时,他也原本是应该追究到底的。
假如他那时对她进行过侦查,花更多时间去观察她,杰拉尔特就不会……
现在不是沉浸在“若是”和“如果”中的时候。老师的父亲已死这一事实不会改变,她也已经一整天没见到人了。他很担心她。因此,看到希尔妲和其他金鹿成员在陪着雷欧妮安慰她,他就动身去找老师了。她没在自己的房间里,于是他决定去她父亲的办公室看看。当他走近坏刃办公室的门口时,听到里面传出帝弥托利温柔的声音:“在你平静下来之前,就待在这里吧。至于蕾雅大人和大家,我会适当敷衍过去的。”
库罗德背靠着门边的墙壁,缓缓转动门把手,不发出声音来。他听到王子继续柔声说道:“我会跟库罗德好好解释,相信他也能理解。”
他隐隐听见她细声道谢,于是把门稍稍推开一点,以便看到屋内。
那两人站在房间的中央,距离彼此仅一步之遥。
“我们会一直等着你的。”帝弥托利轻轻拉起她的一只手,继续说着,“我并不认为只有永不止步的人才是强者。”
他闭上双眼:“能够停下脚步为死者哀悼,也是人类坚强之处……我是这么认为的。”
库罗德双臂交叉,将头靠在身后的墙上。他庆幸帝弥托利先来了。如果他现在站在王子的那个位置,很可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双亲都在,所以难以切身体会老师此刻的心情。他甚至可能会没心没肺地跟她说要走出沉痛向前进。虽然这确实算是有用的意见,但,有时候人们就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悲伤。
而老师似乎就是这样的人。
“但是……”帝弥托利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说道:“无论有多悲伤,眼泪总有一天会干。”
库罗德能听出金发青年声音中的痛苦和悲伤,明白他所说的都是亲身经历。
帝弥托利将抚着她面颊的那只手放下,拉起她的另一只手,声音清楚而又坚定:“自己是为了成就什么而活着的……只能抓紧这个目标迈步向前了。”
“目标?”她轻声问道,语气中透着茫然。
帝弥托利向她解释着四年前发生的事情,库罗德则在想自己是否应该回避。诚然,这段谈话涵盖着大量信息,但却过于私密了。他或许想要在日后知道一切可能有用的事情,但是当下他依旧为偷听到自己两位好朋友之间的私人谈话而感到内疚。
然后他听出了帝弥托利声音中的愤怒:“……正是那天独活下来的我,责无旁贷的使命。”
之后他依旧语调轻柔,但是库罗德能够听出隐藏在他声音之下的狂怒。他解释着这份责任是怎样推动他继续前行的。窥视到她看向帝弥托利的眼神,库罗德知道,她也感受到那份怒火。
“杰拉尔特大人已逝的现在……”他语调中的柔情并没有减弱言语中的决绝。他用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凝视着她,紧握着她的双手,仿佛在害怕她会突然飘离而去:“挚爱,你的使命是什么?”
他低下头向前倾靠,前额与她的相触,闭上双眼,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让她触摸到自己的心跳。“你心中,早已下定决心了不是吗?”
他们默默地注视着彼此。片刻之后,帝弥托利后退一步,放开了她的手:“……只有一件事情要先告诉你。”
她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后变得坚定起来:“方才西提司大人下令召集骑士团,要展开大规模的搜索。”
大规模的搜索?
就算被杀的是一位高阶团长,发动所有骑士去搜索凶手也未免太冒险了。这会让修道院门户洞开。
听起来完全不像是西提司的风格。
老实说,这听上去更像是蕾雅的命令。在过去的一年里,他已经多次看到大司教轻易受情绪控制,无法做出正确判断,其中多数都是女神被蔑视的场合。芙莲被绑架的那一次她也有点失控,连护卫都不带,就独身一人外出参与搜索。她轻易接纳了归来的杰拉尔特,即使他多年前擅离职守是明摆着的事。她还让他的女儿担任教师,仅因为阿罗伊斯推荐说她技艺高超。蕾雅和杰拉尔特一度关系密切,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她在旁人看来或许跟平时一样沉着镇定,但本次鲁莽的课题却暴露了她因杰拉尔特的死而产生的动摇。
但是……她以前与那个神秘的骑士团团长之间到底关系有多亲密呢?
他沉浸于对大司教谜团的思索,差点漏过了帝弥托利的誓言:“无论别人说什么,我都打算陪你到底,挚爱的你……直到最后。”
若不是库罗德听出了被帝弥托利所压抑的愤恨之情,这还真是一句甜蜜的誓言。
这让人有些不安。他从未见过那个素来彬彬有礼的王子这般愤怒。
库罗德很担心。
差不多与此同时,他意识到帝弥托利准备离开房间了。他迅速关上了门,不让那两人知道有人在听他们说话。
然后他听到有什么撞在了门上。
库罗德差点就要开门确认里面有没有出事了,但他听见了她的声音:“留下来。”
棕发小伙将左耳附在门上,才能听见她下一句话:“留下来陪我,帝弥托利。我……我……”
库罗德听到她在喘息,然后一声呻吟。
接下来他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还、还——有,衣服和盔甲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吧。
是了。
他们肯定是在……
库罗德赶忙撤离房门,迅速逃过走廊。他在楼梯口停下来,揉了揉脑袋,叹了一口气。
他回到走廊,检查了一下其他房间,除了那间办公室……他们正占用着的那一间。
图书馆里没人,有点奇怪,不过对他来说倒是件好事。他从离自己最近的桌子上随手拿了一本书。其他所有房间目前都是空的,于是他便回到通往走廊的入口处。他往地上一坐,背靠着走廊墙壁,翻开了那本从图书馆里带出来的书。
那本书写的是对抗涅梅希斯的最终战役。他翻着书,当有人想要进入走廊时便停下来。他打出了“现在请给老师一点时间让她平复悲伤”的苦情牌,要求他们先暂时离开。大家都被杰拉尔特的逝世所感染,立即同意了库罗德的要求,也没人问为什么整个走廊都得封锁。当来人是西提司时,他原以为事情会变得难办,但他似乎也很通情达理,认同库罗德的要求时声音听上去还很难过。杜笃也来了,显然是在找他的主君,库罗德则尽其所能拐弯抹角地向他解释了实际情况(“帝弥托利和老师现在正在……做……事情……”)。杜笃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库罗德很肯定,那个沉默寡言的青狮学生应该是想要跟库罗德一样留下来站岗的,但那必然会引来旁人提出他们不愿回答的问题。他有点惊讶的是杜笃过了一小会儿又回来了,送给他一只篮子,里面装满了热气腾腾的甜面包。杜笃向他鞠了一躬,再次离开了,依旧一句话都没说。他拿起篮子中央的一块面包,上面放着一张纸条。那是雅妮特写的。她说自己和梅尔赛德司烤了这些小点心,希望库罗德喜欢。库罗德嘴边扬起了微笑。他拿起一个甜面包,一边吃着,一边继续看十杰的故事。
布雷达德的故事看到一半时(在一些人看来,他显然是骑着一头狮鹫?所以狮鹫是实际存在过的生物吗?),他听到走廊那边传来开门声。他立即合上了书,爬起身来,带着那只快被吃空的篮子跑向了楼梯口。
没必要让那两人难堪。这不过是库罗德深藏于心的另一个秘密罢了。
第二天,他试着回到杰拉尔特的办公室(当然了,只是为了寻找线索探求教团隐藏的真相,绝对不是因为他好奇屋里在经历过昨天活动后的状态),有些惊讶地发现她又回到那个房间了。
他希望她和帝弥托利没打算把这件办公室当作他们的“幽会地点”,因为那样也太……
嗯?
她正在看的是……
“……说起来,你在读什么?”库罗德忍不住提问,于是她朝他转过身来。她默默地向他展示那本书,而他则盯着她看。
她看上去……好些了,库罗德是这么认为的。她的双眼恢复了昨日一度消失的生气,脸色也很红润。
库罗德差点要开玩笑问帝弥托利昨天表现能打几分,但是那就等于告诉她自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他并不想跟她聊这个。
至少不是现在。以后吧,等过了足够长的时间,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拿这件事嘲讽他们俩,尤其是帝弥托利……主要就是帝弥托利。
而好奇心令他将目光下移至她手中的书上。他看了看其中一页的几行字,意识到了:“这是杰拉尔特先生的……”
“日记。”她点头回应,合上了日记,但拿着日记的手却依然伸向自己的学生。
“原来如此,看来的确是。”库罗德也点点头,眼睛盯着她手中的日记。他抬起头看着她,她则扬起眉毛,默默地将日记推向他。他意识到老师这是默许了,于是他轻轻接了过来。他随手翻开日记,自言自语:“难道也写了杰拉尔特先生离开修道院时的事情吗?”
他翻过一页,听到她的肯定:“是的。”
“这样啊……”库罗德应了一声,又翻过一页,一边看着里面的记录,一边继续自言自语:“……那个人虽身为骑士团团长,但因为某些原因曾经离开修道院对吧。”
他皱起眉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如果背后原因跟老师的出生有关,也许还能接近教团秘密的核心……”
他合上日记递回给她。她接手回去时看起来似乎对他的反应有点意外,但是他知道,自己提出接下来的要求之前必须先把日记还回去。他盯着她,眼中闪耀着坚定的光芒。他也明白,以她当前的情况,这么问会显得很冷漠无情,但是自己别无二选:“……老师,那本日记能让我继续看下去吗?”
他试着去模仿之前见过的贵族们鞠躬时的动作,认真地说:“虽然对你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拜托了!借给我吧!”
她把日记又递给他了,他对此举实际上是有些意外的。她微微一笑,说:“你借去吧。”
“感激不尽,老师!”他接过日记,半开玩笑地笑着说:“如果你拒绝,我就得在大半夜偷溜进来了。”
她露出了那个表情,那个金鹿学生称其为“库罗德我知道你说你不会这么做但是我知道你就是这么盘算的而我很失望”的表情,让他笑出了声。他用轻松的口气说道:“虽然并不是要为借我日记而道谢……就告诉你最近的形势吧。”
库罗德给出的情报让她脸上的表情消失了,那种冰冷的感觉使他想起他们在露米尔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蕾雅小姐将骑士团派去各地,正拼了命地想把敌人找出来。”
他越发确信这种让骑士团集体出动、修道院无人防守的命令是出自蕾雅,而非西提司了。
“也有传闻说他们已经掌握了某个情报。应该在近期会有大动作。”他转过头,看着她的脸问道,“如果知道了敌人的所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库罗德顿了一下,摇摇头,笑着向她更正,“不,学级的大家也是,如果受到助你一臂之力的要求,我们都会很乐意出手吧。”
不光是金鹿的大家,还有青狮的大家。
这一点他十分肯定。
“就算那和蕾雅小姐的意思不同。总之,记住这点。”
她无言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闭上眼,轻轻地说:“谢谢你,库罗德。“
她的学生揉着脖子答道:“小事一桩,老师。”
他等着她睁开眼睛,想起帝弥托利昨天跟她说的话,笑着问道:“能不能稍微去见见大家?大家都在担心你。”
她一脸严肃地点头:“嗯。我……我觉得我可以继续前行了,就算只是一小步……”
“好极了,老师。”他朝她笑着:“快让我们看到你打起精神的样子吧。”
他差点就要戳破昨天的事了,但还是成功地及时管住了自己。
他觉得自己长大了。
莫妮卡(或许该按她自己要求称呼的科萝妮艾)的事本可以办得更好些的。他派了一个金鹿学生去把他们听到的消息告知青狮学级,但是老师只想尽早出发。然后蕾雅就要来阻止他们了,于是他们只能放弃等待青狮众人。
他们冲向封印森林。老师带领着他们与那群似乎是听命于炎帝的古怪敌人交战。
然后她看到了科萝妮艾。
库罗德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脱离大部队去追击科萝妮艾。天帝之剑的剑刃长啸着向那个肤色惨白的女人飞去。她勉力躲过第一击,但天帝之剑的攻势延绵不绝。老师愤怒而又悲伤,向杀父仇人挥舞着的天帝之剑闪耀着暗红色的光辉。
库罗德听到南边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库罗德!”
库罗德转过身来,朝着援军笑了:“帝弥托利!你知道见着你们我有多高兴吗!”
帝弥托利冲到他身边,其他青狮学生也迅速加入战局。就算没人指挥,他们也能像在联合训练中一样迅速组队,开始反击。帝弥托利一边瞪视着他们眼前的敌人,一边问:“她在哪里?”
库罗德向金鹿老师与科萝妮艾交战的方向转身,伸手指着那两人。他们刚好看见天帝之剑扎穿了敌人的手臂。肤色惨白的女人尖叫着,向对手扔去一把武器。青发女子侧身躲过,科萝妮艾则趁机朝身后的森林逃跑。
她立即飞奔追去。库罗德大喊:“老师,别去!”
库罗德甚至来不及反应,帝弥托利就追着她们跑了过去,只听得他喊道:“由库罗德负责!”
“是,殿下!”多数青狮学生都回应了,除了菲力克斯,他低吼着挡开了戳向希尔妲的长矛。
希尔妲立即抡起斧头向那个圣骑士的胸前砍去,而菲力克斯则啧的一声:“那头蠢猪!”
库罗德只能叹口气,揉揉后脑勺。他转向由金鹿和青狮组成的联合小队:“好吧,大家速战速决,赶紧去支援我们那对笨鸳鸯。”
听到这话,有些人笑出了声,而洛廉兹只是摇摇头叹着气。库罗德笑着继续说:“好了,把他们全干掉吧!莉丝缇亚,用暗黑冲击瞄准我们左侧的骑兵!菲力克斯、希尔妲,别让他们消停,直到把他们全干掉!雅妮特,保护好莉丝缇亚,别让突破了希尔妲和菲力克斯的敌人靠近她,治疗需要的人!亚修,他们在我们左侧警戒着什么,带上拉斐尔和玛丽安奴去侦查到底是什么,要是还有余力就去支援菲力克斯和希尔妲!英谷莉特,你去侦察我们右侧地带!带上芙莲当后备军!洛廉兹、希尔凡,干掉我们右侧的敌人!雷欧妮、伊古纳兹,掩护他们!梅尔赛德司,跟在雷欧妮身后,提供支援!杜笃,护卫梅尔赛德司!大家继续前进,目标是森林后方的建筑残骸!”
他们赶到时,恰巧听到帝弥托利的惊呼声:“贝雷丝!”
他们只能恐慌地看着她被黑雾包围。帝弥托利伸手冲向她,她向王子抬起手,在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缠绕着青发女子的黑雾激烈回旋,带着她一同消失了。帝弥托利跪倒在她刚才所站的位置,而冒充托马斯的那个面色铁青的人说道:“凶星啊,再会了。”
希尔妲第一个回过神来:“刚刚的、是、是什么!?老师去哪里啦!”
“看到了吗……那家伙被禁咒的黑暗所吞噬了。”名为索龙的男人面朝希尔妲解释道:“永远徘徊于虚无的黑暗中,再也无法回到这个世界……”
他摇着头自言自语:“……可惜了天帝之剑啊。”
“怎么会……骗人!”雅妮特高喊道:“老师不可能会死!”
“没有错。因为老师……是特别的!”骑在天马上的芙莲接话,怒视着索龙。
“我无法相信老师会在这种地方死去。”库罗德瞪着索龙喊道。
“……的确是尚未死亡。”肤色铁青的老者先是认同,又说出噩耗:“不过,也相差无几了。”
“只能飘荡在没有出口的黑暗中……肯定很痛苦吧。”他干笑几声,恶狠狠地说:“会被绝望所吞噬吧!”
“闭嘴!”帝弥托利紧握着银枪,怒视索龙:“我会找到她,带她回来。”
他双目闪烁着狂怒,低吼道:“在那之前,我要把你从指尖开始剁碎。在无法忍受的苦痛中死去吧……!我会让你后悔向她出手的!”
索龙摇着头:“这态度……哼,真无趣。算了。”
他手指着帝弥托利:“若是如此冀望就让你加入吧。让你……加入死亡的行列。”
“要死的人是你,恶魔!”王子怒吼着向索龙发动了冲击。
库罗德搭起弓箭瞄准老者,下令道:“掩护帝弥托利!”
他还没来得及射出箭,杜笃便抓着他的黄披风向后一拉。一杆标枪飞过他方才所站的地方。库罗德躲在杜笃的盾牌后,看着索龙的援军部队在紫色光柱中突然出现,将他们包围起来。
其中还有纹章兽。
他们的现有力量挡不住敌方援军的夹击。
“撤回树林!”库罗德发号施令,所有人都开始向林中后退,结成防御阵型。
“殿下!”杜笃大喊着。
只有帝弥托利没有撤退。他独身一人与索龙对决。
“可恶!帝弥托利!”拉斐尔和希尔凡拦住了想要冲过去的杜笃,库罗德则高喊:“快回来!”
帝弥托利好像没听见一般。他躲过索龙一发暗魔法球,将自己的枪掷向那个老者。
索龙竖起一道暗魔法屏障,将长枪反弹回去。他睁大了双眼,因为他看到帝弥托利瞬间出现在自己面前,原来他是用自己的武器来分散敌人注意力以求近身。帝弥托利接住下落的枪,直戳屏障中心,布雷达德纹章在他血液中厉鸣。
他手中紧握的长枪产生了裂痕,枪头却开始穿透索龙的屏障。索龙身边的屏障出现裂缝,他哼了一声:“布雷达德的力量庇护着你这狼崽子,你却成了凶星的宠物狗,真是耻辱。”
“这就让你见识冬狼的愤怒。”帝弥托利咆哮着,以一身怪力直推长枪穿透屏障,“我要把你撕碎,四肢一条一条扯下来,再把你的头献给她!”
随着屏障破碎,帝弥托利持枪直戳老者的胸腔。但索龙动作更快,以一发暗魔法轰击帝弥托利。帝弥托利跌倒在地,长枪也承受不住纹章和暗魔法的双重力量,支离破碎。
“帝弥托利!”库罗德高喊着,搭箭对准索龙,但一只纹章兽却向他冲来,迫使他向一旁闪躲。
索龙走向正在缓缓起身的帝弥托利。当他向跪立着的王子伸出手时,突然听到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被劈裂开来。
他们都停住了,转向声源的方向。
天空在他们面前裂成两半,天帝之剑从裂缝中刺出,斩断天空。被索龙称作凶星的女子从裂缝之中纵身跃出,单膝着地。
“凶星就连黑暗也将吞噬吗……”索龙喃喃自语。
她的头发变成了谁都没见过的浅绿色,甚至比大司教的发色还要浅。
她站起身来,浅绿色的双眼怒视着索龙,天帝之剑在她手中熠熠生辉。索龙后退一步,却被帝弥托利用他那杆已损毁的枪的半截枪头钉住了脚,惨叫出声。天帝之剑的剑刃鸣泣着飞向索龙,干净利落地切下了他的头颅。当索龙的头滚落于地时,狂野的笑浮现于那个王子的脸上。他的挚爱向他伸出手,于是他抬起头,笑容变得柔和起来。他轻声说:“你平安无事实在是太好了。”
他握住她的手,由着她拉自己起身,继续低语着:“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挚爱。”
他们朝呆愣在原地的战友们转过身来,而库罗德则微笑着看着他们。
“老师……你是老师,对吧?”库罗德问道,语气放松下来:“我一直相信你……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杀出一条活路。”
他瞪着剩下的敌人,说:“我们先清场,再来整理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对着自己的学生点了点头,再面向帝弥托利:“你还能战斗么?”
“只要是为了挚爱的你就可以。”帝弥托利郑重其事地答道:“就算是要徒手撕裂他们也没关系。”
“请别这么做,殿下。”希尔凡叹了口气,将自己的备用钢枪扔给了他的主君。
帝弥托利接过长枪,冲着发小点头:“谢谢你,希尔凡。”
库罗德拉起弓弦,笑嘻嘻地问道:“那好,我们要怎么做,老师?”
她面朝全员下令:“把他们全部打倒,一个也别想跑。”
伴随着这声宣告,她转向敌人,重新打响了战斗。
得到天帝之剑的协助后,金鹿青狮联队便顺利击败了敌方的援军部队和纹章兽。
库罗德趁着其他人去搜寻漏网之鱼时走近了头发变成薄荷色的老师。她就站在受到重创的帝弥托利身边,两人十指相扣。
“老师!帝弥托利!我们赢了!”他高兴地说着,朝着那两人开口笑。他嘴角上扬着承认:“当你的身影消失时,说真的,我的心都凉了。”
他又取笑帝弥托利:“当你不肯撤退、反而孤身上前单挑索龙时,我感觉自己折了五年的寿,帝弥托利。”
她瞪着身边的小王子,为他鲁莽的行为生起了气。
跟库罗德预料的一样。
“很抱歉让你担心了,库罗德。”帝弥托利带着歉意向库罗德笑笑。
金鹿级长若无其事地摆摆手,知道他的级长小伙伴之后免不了要挨一通数落,口气轻快地说着:“好了,你也没事,杀害杰拉尔特先生的凶手也死了。过程不重要,结局圆满就好……”
“没错、没错。”她一边说一边点头,令库罗德和帝弥托利都盯着她。
“……不是这样的吧?”库罗德语气浮夸。他叹着气,只能摇摇头继续:“虽然战斗时我刻意不提,但既然战斗结束了,就要请你全盘托出咯。”
她和帝弥托利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双双脸红起来。
噢,帕迈拉仁慈的众神啊。
他们以为他是在问他们之间的地下恋情?
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
都不用说,考虑到他们现在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手拉手肩并肩,他们这段地下恋情根本就已经曝光了好吗!
说实话,他们能坚持这么久不公开,已经很让他意外了。
库罗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澄清道:“老师,我意思是……那头发、那双眼、还有那不得了的力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库罗德说得对。”帝弥托利凝视着她表示认同:“你看上去……不一样了。”
她摸着头发,歪头看着帝弥托利,让他顿时害羞地补充道:“当、当然,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美!老实说,你的头发和双眼看起来就和布雷达德堡里的女神像一样!但是,当然了,你比那还要美……”
“现在没让你说这个,帝弥托利。”库罗德翻起了白眼,帝弥托利赶忙闭嘴。
放在平时,他很乐于得见帝弥托利就他心爱之人的话题失态说胡话的模样(严正声明:调戏帝弥托利、让他满脸通红地说跟老师相关的胡话是库罗德和其他青狮学员最喜爱的消遣活动),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啊……哦……呃,对,我很抱歉。”帝弥托利说话直磕巴,低头盯着地面,双颊泛红。
“所以说,老师,你愿意告诉我们发生什么事了吗?”库罗德盯着老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她回望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又凝视着帝弥托利。于是帝弥托利也抬头凝视着她。她闭目颔首,从帝弥托利身边退后一步,然后面对着两个年轻人,开始解释:“事实上……”
库罗德一直觉得芙朵拉是个古怪的地方,但是他也没想到会像老师所解释的那样古怪。听到最后,库罗德和帝弥托利都睁大了双眼盯着她。库罗德试着进行总结,语气隐藏不住此刻他内心的荒诞感:“我想想理清了没……自称女神的存在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你体内了?从你还是婴儿时就这样了?”
他皱起眉头继续说道:“然后,那个女神把所有的力量托付给你后就消失了……”
他与帝弥托利对视了一眼,再将注意力放回到一旁沉默的碧发女子身上:“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是见到你现在的姿态后,也只能相信了。”
帝弥托利点头认同,左手托着右肘,右掌托着下巴:“必须承认,我也觉得这一切难以理解。”
“然而……”帝弥托利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点头说道:“我相信你,挚爱。如果你说女神一直与你同在,那就一定是这样的。”
库罗德用尽全力忍住,没当着小伙伴的面哈哈大笑。他真想嘲讽他在她面前的表现,简直都快憋死了。他保持安静,听帝弥托利自言自语:“但是,如果你现在拥有了女神的力量,而她又消失了,那就意味着……”
库罗德张大眼睛,看着老师问道:“老师,是不是说你现在就是女神了?”
听到自己学生提出的这个问题,她睁圆双眼,连连摇头:“不要开这种玩笑了,库罗德。”
帝弥托利偏过头,好奇地问:“为什么?如果你就是教团的女神,我倒是很乐意去顶礼膜拜。”
库罗德看到老师因为帝弥托利毫无自觉的表白而脸颊绯红:“啊……帝弥托利。”
他白了那两人一眼,评论道:“拜托,就算她不是女神,你也一样会膜拜她的。”
“是啊,那是当然……”帝弥托利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说什么,红着脸赶忙停了下来。那两个人都向着另一侧偏过头去,让站在中间的棕发小伙连连叹气。
他都不敢想,如果自己不在一旁,这两人会怎么样。
很有可能就是一路打情骂俏,把要紧事抛诸脑后……
“先不谈你那疑点重重的天降神性……”库罗德开了头,等到那两人重新看向自己,便继续下去:“……为什么你身上会发生这种事?线索是……杰拉尔特先生的日记吗……如果要相信日记的内容,那在你的婴儿时期,蕾雅小姐很有可能对你做了什么。”
库罗德瞥了一眼帝弥托利,注意到他对自己所说的内容并不显得惊讶。事实上,他看上去正在思索:“是的,你说的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至少,大司教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库罗德问向老师:“你告诉他了?”
她歪过头来反问:“不可以吗?”
“倒不是那个意思,但是……”库罗德又叹气了,揉了两下脸,自言自语,“反正你们俩现在基本也是买一送一了,嗐。”
“我觉得我们现在有两个主要问题需要解答。”库罗德回到正题,伸出食指,“你还是婴儿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又伸出中指:“蕾雅小姐的最终目的到底是……?”
“可能她就是那个疯女巫?”听到帝弥托利的话,其他两人都转身看着他。突如其来的关注让他有些意外:“啊,原谅我。这是……嗯,你们可以把它当作法嘉斯的民间传说。”
“民间传说?”
“是啊。”帝弥托利点头解释道:“这并不是教团所教的内容。事实上,这更像是跟孩子说的恐怖故事,为了不让他们在寒冬的夜晚擅自出门。‘要小心疯女巫,为了再见女神一面,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她什么都做得出来,就连凛冬的寒风也无法阻止她。如果你在晚上出门,她也许就会看到你,把你带走去寻找她的女神。’”
“好吧,还真是挺恐怖的。”库罗德歪着脑袋承认,“听起来确实像是大人会跟小孩说的那种故事。”
“是啊,我也觉得,但是……”帝弥托利陷入沉思:“人们说,第一个讲疯女巫故事的人是我的祖先,那位英雄,布雷达德。这才是吓人的地方。”
“英雄……”他们看向她,吃惊地发现她正在摇摇晃晃:“布雷达德……”
她闭上眼睛向后仰倒,令库罗德和帝弥托利都大叫起来:“老师!”“贝雷丝!”
谢天谢地,帝弥托利在她着地之前接住了她。库罗德迅速抢上前去,看到她还有呼吸,松了一口气。他挠挠后脑勺:“呼,她只是睡着了。天,我刚才差点心脏病发作了。”
他看到帝弥托利抱着她的双臂收紧,继续说道:“这也是女神之力的缘故吧……老师的身体没问题吗?”
听到这些话,帝弥托利越发抱得紧了,说:“我们也不知道。必须赶快带她回修道院求援。”
他一手托背一手托膝地将她抱起,向库罗德转过身:“库罗德,你来照顾大家。我先行一步,尽早带贝雷丝回去求助。”
“稍等片刻,王子殿下。”库罗德只好拦在帝弥托利身前。他伸手挡在帝弥托利胸前提醒他:“我们也拿不准现在是否安全。目前应该集体行动。最起码,得有人陪着你一起去。万一你们俩遭到攻击,还得有人手来护卫你们。”
帝弥托利一脸严肃地点头:“很好。但是我们现在就要出发。”
“好啦,好啦。这话你已经说过一次了。”库罗德转向身旁的队友:“洛廉兹!希尔凡!”
那两人都看着他,听他说道:“就交给你们俩负责了!我们必须赶快把老师送回修道院!确保全员安全返回!”
洛廉兹扬着头回道:“真是明智的选择,库罗德。我们终于达成共识了一回。”
库罗德翻了个白眼,看向希尔凡,他看着自己的君主问道:“殿下?”
帝弥托利只是对他点了点头,于是红发贵族也朝着库罗德笑了:“明白了,我们会保障大伙儿安全的。回头见。”
库罗德冲他们一点头,然后高声喊:“希尔妲!杜笃!玛莉安奴!”
那三人看过来,库罗德便说:“我们护送帝弥托利回修道院,首要任务是保障他和老师的安全,明白了吗?”
“人家也要去吗?”希尔妲唉声叹气,看到杜笃和玛莉安奴在点头,于是继续说:“好啦,知道啦,为了我们亲爱的老师嘛。”
于是五人启程折返修道院。杜笃在前方开路,帝弥托利和库罗德紧跟着他,而希尔妲和玛莉安奴则负责断后。
库罗德看着身旁一脸坚毅的王子,又看了看他怀中沉睡的女子。
然后他就想起来了……
“嘿,帝弥托利。”库罗德把手搭在他背上。
“什么事,库罗德?”帝弥托利只瞥了他一眼,便继续专心看着脚下的路。
“我刚意识到一件事哈……”库罗德盯着那个王子。
意识到他的级长哥们不说话了,帝弥托利便试着引导他继续下去:“什么事?”
“女神应该是一直与她同在的,对吧?”他提醒着金发青年。
“是啊,她是这么说的。”帝弥托利点头。
“也就是说,女神是不是看到她所做的一切了?”库罗德侧身向帝弥托利靠近,语气严肃:“所有的一切……可能也包括她跟王子殿下做过的那些事情?”
帝弥托利呼吸一顿,脸颊瞬间泛红。库罗德愉悦地看着王子整个脸都涨得通红。
“殿下,你还好吧?”杜笃回过头来,担心地询问。于是希尔妲和玛莉安奴也开始望着他们了。
帝弥托利结结巴巴,语调还异常的高,于是库罗德只好捂住他的嘴:“我、我没事,杜笃!我只是、我……”
他转过头,看到了库罗德幸灾乐祸的笑脸。
于是他面色变得惨白,因为他意识到,库罗德已经知道了。
库罗德笑得更放肆了,戏谑地问他:“所以说啊帝弥托利,得知自己在女神的眼皮底下跟爱人圆房,你现在感觉如何了啊?我们是不是要说,你们俩的结合得到了芙朵拉女神的祝福?”
帝弥托利急促地尖叫一声,然后一言不发,加快步伐甩脱库罗德。库罗德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眼看着北国的王子落荒而逃,而他忠实的随从则在身后全力追赶:“殿下!”
希尔妲走到他身旁,扬起眉毛问道:“你们刚才说什么呐,库罗德同学?”
她的棕发损友掩着嘴嗤笑着,尽力平复情绪。等他觉得自己终于能完整回答自己的粉红头发共犯、还不笑场时,他说道:“我觉得,你可以说,帝弥托利刚刚意识到,自己有过一次神圣体验。”
库罗德再次噗哧一声,被自己方才的笑话逗得哈哈大笑,希尔妲则在一旁嫌弃地看着他。玛莉安奴在他们身后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希尔妲歪过头,柔声说道:“亲爱的库罗德同学,我觉得你可能是跟阿罗伊斯玩得太多了。”
他们一回到修道院,蕾雅就立刻出来迎接他们,同行的还有西提司和几位骑士。她看到映在帝弥托利眼中那个沉睡的女子,便倒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来。库罗德留意到,大司教向他们走来时,帝弥托利的双手抽搐了一下,于是伸出一只手搭在他后背。当王子看向他时,他微微摇头,无声地告诉他不要试图逃离。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蕾雅知道,他们在怀疑她对帝弥托利怀中的女人做过什么邪恶的事情。
王子似乎明白了其中涵义,于是停在原地等待蕾雅来到面前。大司教抚摸着老师的脸,手指摩挲着她薄荷绿的发丝,双眼闪耀着神采,脸上呈现出柔和的笑容。
“她需要接受治疗,蕾雅大人。”帝弥托利说道,语调平静,双目却不曾离开自己怀中昏睡的女人。
“嗯?”蕾雅似乎有点神情恍惚,盯了帝弥托利一小会才说,“是啊,当然了。”
“我亲自来照顾她。”蕾雅的宣言令库罗德和帝弥托利都睁大了双眼。他们面面相觑。
他们没法不失礼貌又不显疑虑地去拒绝她的提议。
当蕾雅要求他们跟自己走时,库罗德冷冷地向帝弥托利点头。
“是,蕾雅大人。”帝弥托利一边答复,一边看着库罗德,也点了点头。
他跟随在大司教身后。库罗德想要跟上帝弥托利,但是西提司插了过来,挡在他面前。西提司盯着他说:“由我代蕾雅大人听你汇报课题。”
库罗德只能干看着帝弥托利跟着蕾雅走进修道院。他回过头,直面西提司那张思绪莫测的脸。
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便开始一五一十地向西提司交代来龙去脉。
……当然了,他们怀疑是蕾雅促成了老师与女神融合的那部分对话内容还是要保密的。
老师之后几天都被留在了大司教的私人房间。禁止探视。
这使得帝弥托利很不安。因为未来的国王很不安,整个青狮学级也就都在担心。这又使得金鹿的全员也跟着忧虑起来。
最终导致整个修道院都笼罩在惶恐的氛围中。
库罗德很肯定,帝弥托利随时都有可能提出要求见他的挚爱。如果他遭到拒绝,地狱之门就会在瞬间开启。
提到爱称……希尔妲在封印之森听到帝弥托利叫老师“挚爱”,于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有人设了赌局,猜老师对帝弥托利的爱称是什么。
上次他看到票榜时(标题为“爱称!”的榜单就竖在金鹿教室里,因为自从他们发现帝弥托利管她叫“挚爱”之后,大家就再也不藏着掖着了),高居榜首的几个爱称是“我的王子”、“我的小狮子”(都没啥创意,但这俩可能是最保险的选项)和“我的小狼”(对于库罗德来说有些奇怪,不过很多选了这项的青狮学生似乎都是来自王国北部的)。“山猪”也得了一票,旁边还写了两条评语:“那是菲力克斯对殿下的爱称,不是老师。”“希尔凡小心我宰了你。”他们觉得很好笑,就把那两句话留下来了。
话题回到整个修道院当前的困境:他偷听到了有些青狮学生向帝弥托利说的悄悄话,表示自己已经做好了与教团开战的准备,只等帝弥托利下令,宣布扣留王子的未婚妻就是在与王国作对(库罗德听到以后困惑地眨巴了几下眼:他知道他们俩是在一起了,可他没听说过任何跟订婚相关的事宜)。
好吧,就他们而言这当然是过度反应了,听上去还怪吓人的……
帝弥托利只是简单向他们道谢,甚至都没去劝止他们攻打教团的念头。
“你们王国跟教团难道不是死党哥俩好吗?”等到其他青狮学生都离开了,库罗德就向帝弥托利发问。
王子似乎对金鹿级长的偷听行径毫不意外,仅仅叹了口气解释道:“教团和法嘉斯确实关系紧密,是的,而我的人民中也有很多都是虔诚的赛罗司信徒。然而……”
帝弥托利停了下来,将手搁在下巴上,在脑中组织语言。他默默注视库罗德半晌,终于再次开口:“信仰教团所传授的教义和信仰教团本身之间是有区别的。更不用说,有很多人对于教团在四年前所做的那些干涉很不满,而西方教会在过去一年的所作所为也反映出整个教团的重重问题。”
库罗德眨眨眼,向帝弥托利问道:“帝弥托利,你这不是在为了攻打教团罗列他们的罪名吧?”
金发青年轻笑一声,摇着头否认:“当然不是,库罗德。别开玩笑了。”
“抱歉打断你们。”他们都转向说话人。艾黛尔贾特一手叉着腰,看着自己的王储同学:“帝弥托利,我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她瞧了一眼库罗德,又对帝弥托利补充了一句:“可以的话,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察觉到帝弥托利会出于跟自己的交情而拒绝提议,棕发公子连忙打断了他:“他就归你了,艾黛尔贾特。反正我也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库罗德。”帝弥托利向他皱起眉头,而库罗德只是摆摆手,冲着金发王子一笑。
“不,说真的。”他越发笑得开心,戏谑道:“我需要去问问法嘉斯的人是怎样求婚的。”
帝弥托利脸颊泛红,不顾形象地大喊:“库罗德!”
他笑着从那两个继承人身边走开,随性地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他走到通往大厅的走道边缘,往墙上一靠,回过头来,看着未来的皇帝对未来的国王说:“在进入正题之前,我有些事情想要跟你确认。帝弥托利,你和老师是不是……”
有人在库罗德身边清了清嗓子,于是他转过身去,正对上艾黛尔贾特随从的脸。库罗德冲着休伯特笑了笑,听到他说:“请不要偷听艾黛尔贾特大人与别人谈话。”
“我又没在偷听。”库罗德用轻松的口吻替自己辩解:“我只是稍作休息。”
“那就请你到别处去休息。”休伯特皮笑肉不笑:“比如说医务室?”
库罗德为休伯特的建议笑出了声,轻轻摇头。他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一头红发,于是笑着说:“我找的就是他。嘿,希尔凡!”
红发贵族停下脚步,眨巴着眼睛,看着金鹿级长向自己走来,身后还跟着艾黛尔贾特的随从。
“希尔凡?”正与希尔凡同行的少女喊了他一下。
库罗德走到希尔凡面前时,刚好听到他小声对那个女生说:“抱歉,我会尽快赶来找你。告诉他们不要轻举妄动,除非收到我或者殿下的指示。叫上英谷莉特陪你一起去。”
少女对着希尔凡点点头,又朝着库罗德鞠了一躬。库罗德认出她就是在舞会上跟自己跳舞的青狮女生,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她就已经匆匆离去了。他向着红发青年转过头问道:“又跟新女友吵架了?”
希尔凡轻笑一声,甩了甩头:“我倒希望是那种琐事。可惜了,其实是……”
库罗德看到希尔凡先扫视了自己身后的黑影,才继续说:“班级事宜。跟青狮学级有关。”
“明白了。”库罗德颔首,转身朝着休伯特问道:“你到底还要跟踪我多久?”
“直到艾黛尔贾特大人跟帝弥托利说完话。”面色惨白的青年阴森森地盯着库罗德。
“殿下在跟艾黛尔贾特谈话?”希尔凡睁大眼睛重复了一遍。他揉着自己的脸嘟囔:“女神哟,希望情况不会变得更复杂。”
库罗德大致知道面前的青狮成员指的是什么。估计刚才见到的那个青狮女生跟他报告了部分更为鲁莽的青狮学生近日的举动。如果他们听说自己未来的国王正在跟未来的皇帝谈话,而众所周知,帝国跟教会的关系又闹得很僵,这就很可能成为一切争端的导火索。
希尔凡揉着后颈叹气:“好了,你喊我是要干啥,库罗德?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就只是好奇在法嘉斯人是怎么求婚的。”听到库罗德这么随口一问,希尔凡连连眨眼,而休伯特则立起眉毛盯着他。
“求……婚?”希尔凡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满脸笑意问道:“怎么?你想要跟青狮的某人求婚吗?是不是英谷莉特?”
希尔凡大笑着央求道:“求你了,快说是英谷莉特。我真想见识你冒险去跟英谷莉特求婚的场面。今天可就指着它笑了。”
库罗德摇头澄清:“抱歉让你失望了,我可没打算跟谁求婚。我问的是……好吧……如果说,如果你请谁在你毕业之后跟你一起回戈迪耶,这算不算是在求婚?”
希尔凡目瞪口呆顿了几秒,然后抬头盯着天花板叹气:“哎哟,天啊。哎哟,全能的女神啊。”
他掩面摇头,然后低头盯着里刚家继承人问道:“帝弥托利是这样求婚的吗?拜托,求你了,为了神圣纯洁的爱情,求你跟我说他邀请她来菲尔帝亚时没送她短剑。”
“我觉着应该是没短剑什么事。”库罗德答道,越发对他们法嘉斯的求婚文化感到好奇和诡异。
“那就还好。”希尔凡点头,拍了拍库罗德的肩膀,认真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库罗德。我会跟殿下好好谈,让他用正确的姿势求婚。”
“等等,也就是说那并不是……”
“不管怎样,在跟殿下谈话之前,我要先去找些后援。谢谢啦,库罗德。”希尔凡说完便迅速跑出了大厅。
“希尔凡!”库罗德冲着跑出大厅的高个子大喊:“所以说其实他没求婚?”
他也不知道希尔凡到底是故意无视他,还是单纯没听见,于是只得叹口气,转过身来看着休伯特:“你不会刚好知道在法嘉斯人们是怎么求婚的吧?”
休伯特嗤之以鼻,却依旧一言不发。库罗德只好又叹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一天之后老师终于给放了出来。当她说自己已经恢复、可以继续给金鹿上课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她还通知了大家本月课题:她和蕾雅要去圣墓聆听女神的神谕,其他人负责护卫。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双眼盯着库罗德。
他们都知道这个任务有点不对劲:不会有什么神谕,因为女神已经消失了。
他们也告诉了帝弥托利,他得出了跟他们一致的结论。
不管蕾雅所说的神谕是什么,那都一定是指别的什么东西,还很可能跟当年她对婴儿时期的老师所做的事情有关。
不幸的是,禁止青狮成员参与此次行动,但是帝弥托利郑重其事地跟她说:“不管大司教的命令是什么,只要你要求,我们就会跟你一起去。”
“你这是自找麻烦,帝弥托利。”库罗德试着讲道理:“蕾雅肯定不会轻饶违背她命令的人。她甚至可能会因此认为法嘉斯早有预谋要攻击教团。”
“库罗德说得对。”她表示认同,补充道:“而且,你可以利用蕾雅不在修道院的机会,试着去寻找线索,看看她做了什么或者要做什么。”
帝弥托利对于这一安排不甚满意,但他还是点了头:“我明白你和库罗德的意思。好吧,我会留守修道院去寻找线索。”
之后他们听说艾黛尔贾特为了帝国事务去了安巴尔。
这一切都让库罗德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执行课题的那一天,库罗德在大堂等着老师和其他金鹿成员。
“库罗德。”棕发小伙向喊出自己名字的声音方向转身,看到帝弥托利一脸严肃向他走来。库罗德故作轻松地冲他一笑。
“嘿,帝弥托利。“他若无其事地问候停在眼前的王子。
“关于你们的课题……”金发青年停顿了一下,默默注视他的双眼片刻,终于再次开口:“她的安全就托付给你了。”
库罗德轻笑一声,答道:“不要担心,帝弥托利。我向你发誓,我会不惜性命保护老师的。”
这下轮到帝弥托利摇着头轻轻笑了。他真诚地笑着对库罗德说:“谢谢你,朋友,但我更希望你和她都活着回来。当然了,上一句话适用于所有朋友。”
“谢了,帝弥托利。”库罗德点头,郑重地发出宣言:“我们都会平安归来的,我保证。”
他又管不住自己了,开始戏弄一脸认真的王子:“实话实说,我现在更担心的人是你。”
“我吗?”高个青年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无意冒犯,帝弥托利,但是你真的不是那种善于隐藏的类型。更不用说你这身蓝色披风,还有你这副英俊面容,不管想偷偷做点什么都会被注意到。”他对着王子嬉皮笑脸:“我真的很担心你试着进入某个禁地时被抓到啊,瞧你那醒目的披风和金发。”
青狮级长再次轻笑,摇着头承认:“是啊,你说的这点我也同意,库罗德。但是呢,我也认识几个天赋异秉的人,他们很愿意替我潜入某些禁区。”
“利用其他人帮你干脏活?”库罗德忍不住哈哈大笑,帝弥托利也跟着笑起来。
库罗德顾不得体面了:“王子殿下!到底是谁把你给带坏了?!”
帝弥托利挑起眉角,不动声色地说:“你以为是谁?”
里刚家的继承人夸张地深吸一口气:“是老师,对不对?老师带坏了你,对吧?!”
他把胳膊搭在王子的肩膀上,庄重宣告:“别担心,帝弥托利,我会跟老师谈这个的。”
他继续靠向帝弥托利,使了个眼色:“当然喽,除非,你就是喜欢被你的挚爱带坏。”
“库罗德!”帝弥托利不顾形象地大喊,令棕发级长笑得更欢了。
整个任务都出问题了,各方各面全都是,一点都不好笑。老师被叫去坐在女神的宝座上,但是什么都没发生。蕾雅看上去像是遭受了重大打击,然后帝国军就带着纹章兽来攻打圣墓,想要抢夺纹章石。他们发现艾黛尔贾特就是炎帝,而蕾雅则下令要当场杀死她。
她成功撤退了,而现在,她以阿德刺斯忒亚帝国新任皇帝的身份向赛罗司圣教会宣战。
这还没完。帝弥托利似乎在他们外出期间发现了某些证据,直接把艾黛尔贾特与达斯卡悲剧联系了起来。这一发现将他逼至崩溃的边缘,于是老师只得在自己的房间里跟他单独谈话。
折腾了好几个小时。
他也拿不准老师到底是单纯谈心,还是用别的什么方法稳住了帝弥托利。但不管怎么样,库罗德对结果心怀感激,并不想要知道过程细节。
……如果能透露一点细节的话,或许就更好了。
等这一切都过去以后,他会缠着老师问的。
艾黛尔贾特的主力部队现下正在向加尔古·玛库进军,他们需要帝弥托利保持清醒。
敌军很快就会到达修道院。
骑士团已经开始疏散修道院内和附近帝国军队行军路线途经村庄里的普通民众了。部分学生也离开了,其中很多人来自黑鹫学级。没有证据显示他们预先知晓艾黛尔贾特会背叛,因此也并未扣留他们。
令他意外的是,一些青狮学生也离开了。他原以为只有一两个人会走的,因为大家都显示出了对帝弥托利的忠诚(其中部分人的忠诚心简直高得吓人)。英谷莉特跟他解释,说多数人都是被帝弥托利下令疏散的,其中还有一位是王室某家族的继承人。他们受命返回法嘉斯,将阿德刺斯忒亚帝国的军事行动通报给王国贵族。他们未来的国王下令做好防卫准备,骑士们随时听调行动。
如果雷斯塔诸侯同盟肯听自己的话,库罗德也会这样做的。不幸的是,与王国听命于布雷达德家族的状况不同,雷斯塔诸侯同盟并非铁板一块。即使里刚家族是诸侯同盟的盟主,他们也没有实权去命令其他五个统治家族。如果那五大家族的继承人能回到自己的领地,替他劝说各自的家族首脑,他可能会有更有把握。
很不幸,金鹿学级中与那五大家族有关联的学生恰恰是他手头的最强战力,让他们离去无疑会使当前局面变得更加不利。
阿德刺斯忒亚帝国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兵临城下,修道院即将成为战场。
在阿德刺斯忒亚帝国发起进攻的前夜,他在温室找到了老师。她正在凝视杜笃和帝弥托利培育了一年的那片银莲花花坛。他在她身旁停下,出声喊她:“老师……”
她转身面对他,稍稍偏头。
库罗德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场,于是他坦白道:“要知道,我有好多事情想要告诉你。”
他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但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每次我想告诉你些什么的时候,我总觉得当下有更为紧迫的事情,这个可以等以后再说。”
“而现在……”库罗德停了下来,闭上双眼。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向她微笑:“如果只能说一件事的话,我要说……”
“老师……”库罗德轻轻摇头,继续说道:“我可以称呼你为‘兄弟’吗?对我来说,总觉得只称呼你为老师或伙伴还不够。”
他笑容愈发柔和:“即使血缘并未相连,心是相连的……我想要和你缔结这样的羁绊。”
他迟疑半晌,然后双手握拳:“假如往后我们踏上了不同的道路,面临必须分离的情况……只要有兄弟的羁绊,就能再次相聚。”
他听到有脚步声在温室入口处停下,向那边瞥了一眼。帝弥托利站在门口,他退后一步倚靠着门框,给他们留下对谈的私人空间。
“好了,我想告诉你的就是这个。”库罗德对她咧嘴一笑:“这就让你们独处。”
库罗德正要迈步走开,却被她拉住手腕:“库罗德。”
他回头看着她,听到她说:“你知道我们也是这样看待你的,对吧?我,还有帝弥托利。”
听到这句话,他喉头一梗,觉得自己心跳都要停止了。有好多事情都应该跟他们说的,那些被他深藏于心、一直想要告诉他们的真相。
那个得到他们支持就能实现的梦想……
然而,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于是,他仅仅冲她笑着打趣:“啊,老师,这是否意味着我能当你们婚礼的首席伴郎呀?”
贝雷丝眼珠一转,松开他的手,回嘴说:“预祝你能从杜笃手中夺得这一头衔。”
她嘴角上扬,带着跟他一样的戏谑神情提出建议:“或者你也可以去跟希尔妲争夺首席伴娘的职位?”
“哇,两个位置都很难抢啊?”库罗德如此评论,两人都发出了笑声。他向她微微笑着,小声说:“我真为你们两人高兴,老师。这话发自真心。”
“你应该感到高兴。”她单眼上扬,提醒他说:“是你筹划的。”
他眨着眼睛问:“你已经知道了?”
她双眸灵动:“你要知道,以红娘来说你还真是明目张胆。你,还有其他所有人,全都是。”
他笑着争辩:“喂,至少办成了啊,不是吗?”
她微笑着点头:“是呀,确实成了。”
她偏过头,脸上展露出温柔的微笑:“谢谢你,库罗德。”
他向她鞠躬回应:“我深感荣幸,老师。”
说完,他就向她一摆手,头也不回地走向入口。他在帝弥托利身旁停住,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走出温室的一刹那,帝弥托利喊道:“库罗德。”
他转身看着自己的哥们。王子郑重地说道:“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他浅笑着,轻声补充道:“谢谢你成为我的朋友。”
“不要说那种话,帝弥托利。”库罗德温和地责备他:“我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想实现的梦想。我可没打算明天就死掉。所以,向我保证……”
“明天你也别死了。”库罗德盯着朋友的蓝色双眼,语气严肃。
“我保证。”帝弥托利点头回应,“我也有想要守护的梦想。”
“很好。”库罗德向未来国王伸出手,许下誓言:“为了我们的梦想,让我们在此时此地立誓。我们会渡过难关活下来。我们会继续向前走下去。”
帝弥托利握住他的手发誓:“我们还会让梦想成真。一同实现,一并前行。”
“平等共处。”库罗德补充道。帝弥托利略略睁大眼睛,然后灿烂地笑了。
“是啊。”帝弥托利点头,握着库罗德的手加大了力道。他重复着刚才的话:“平等共处。”
加尔古·玛库防卫战异常残酷。他们让多数金鹿和青狮学生留守修道院,保护还未撤离的学生,而库罗德自己、帝弥托利、杜笃和玛莉安奴则跟随老师来到学校外部面对帝国大军。他们遭到帝国步兵团压制,老师与他们分散,赶去救援加入战局的蕾雅。
正当库罗德放箭射倒一个试图袭击帝弥托利后背的敌人时,他们听到了一声巨吼。那吼声与他们之前所见过的纹章兽都不尽相同。
除非说阿德刺斯忒亚还有更多的纹章兽,光是想想都觉得可怕。
他们看到了一只白色的……龙?
帕迈拉的天神啊!
这是芙朵拉那个消失了的女神龙吗?!
他们怎么可能打得过啊?!
当库罗德意识到那只龙是在与帝国军交战时,他内心便不再畏惧。
但这么一来又有个新问题了……
赛罗司教团有只龙?!
一直以来他们到底把这个庞然大物养在哪里了?!
一切变得越来越荒诞。他们看到那只龙被纹章兽群淹没,而碧发老师则冲过去救它。
“贝雷丝!”帝弥托利高喊着,奋力追赶那个鲁莽的女人。
当然了,这又导致杜笃跑去追他:“殿下!”
玛莉安奴转身看着库罗德。他呻吟一声,挠了挠头,说:“快去追那些笨蛋!”
“好的!”玛莉安奴点头,两人一起冲向了纹章兽。
当库罗德看到一大团暗魔法撞向她、把她推至悬崖时,他心跳都快停止了。
当库罗德看到她脚下的地面裂开时,他简直无法呼吸。
然后她开始坠落。
帝弥托利纵身一跃想要抓住她。
杜笃和库罗德冲出去抓住帝弥托利的那一刻,他也刚好握住了她的手指。三个年轻人摔倒在地,帝弥托利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抓到你了!我抓到你了!”
她被他紧握在手中的手指开始下滑,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抓她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拼命喊着:“我拉着你!我拉着你!不会让你掉下去。我永不放手!”
“库罗德!”帝弥托利绝望地叫着,库罗德也冲过去,向老师伸出手。
“抓住我的手!”库罗德一边大喊,一边奋力向老师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则用尽浑身力气抓紧帝弥托利握着的手指。
在他们身后,玛莉安奴集中全力制造出一道冰墙来阻挡纹章兽。她在剧烈地颤抖,不断修复着被纹章兽破坏的部位,已经濒临极限。她奋力维持着屏障,眼泪从她眼中坠下。她呼吸急促,整个身体都在颤抖,魔力已开始枯竭。
她被他们紧握着的手指再次开始下滑,于是库罗德尖声大喊:“丢掉那把剑,抓住我的手!”
她松开了天帝之剑,向上伸手,但是这一动作却让他们握着的另一只手继续下滑,迫使她垂下自己空着的那只手。
她注视着他们两人,温柔地笑着。
他们意识到她在想什么了。
“不!不要!不要放弃!求求你!”帝弥托利苦苦哀求,泪水从他眼中坠落。
“还有机会!老师!”库罗德大喊着,同样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
“家人……”她语音轻柔,使得两个青年都停了下来:“这就是你对于我的意义,库罗德。对我们两人的意义。”
“老师,再试一次!这次一定可以的!”库罗德央求着,向悬崖探去,身体被杜笃紧紧抓着防止他也摔下去:“求你了!”
“帝弥托利……”她轻声说着,眼泪从双目中溢出,“我爱——”
她的手指终于从他们手中滑落,只听得她最后的惊呼。
“贝雷丝!!!”帝弥托利见她落入万丈深渊,厉声尖叫。杜笃和库罗德一起牢牢抱住他,才能阻止他也跟着一起跳下去:“放开我!杜笃!库罗德!放手!贝雷丝!!!”
库罗德听到有什么东西破碎了的一声巨响,于是回头,刚好看到玛莉安奴昏倒在地,她的冰墙粉碎,如雪一般飘落。
“我们必须走了,帝弥托利!”库罗德一边喊着,一边和杜笃一起将帝弥托利拽离悬崖。
“不!我要救她!我要救贝雷丝!”帝弥托利歇斯底里地惨叫着,向悬崖的方向伸着手。
纹章兽群向玛莉安奴奔去,他们已别无选择。
“对不起了,帝弥托利。”库罗德用杜笃的盾敲击帝弥托利的头部,将癫狂的王子打晕过去,才道出这声歉。
杜笃抱住帝弥托利,向库罗德道谢:“谢谢你。”
“先别急着谢我。”他把盾牌放回杜笃背上,提醒说:“我们还得逃出去。”
杜笃点头,跟库罗德一起奔向玛莉安奴。
库罗德向一只张嘴咬向玛莉安奴的纹章兽连射两箭。纹章兽发出痛苦的哀嚎,他则趁机抱起玛莉安奴。他抱着玛莉安奴从纹章兽身下滑出,杜笃则从右侧绕道逃跑。不幸的是,另一只纹章兽向他们扑过来,逼得他和杜笃分别向两侧躲闪。几只纹章兽一直追在他身后,他失去了杜笃和帝弥托利的踪迹,只能向修道院发足狂奔,怀里还抱着失去意识、身体冰冷却仍有呼吸的玛莉安奴。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帝弥托利和杜笃。
再次听到关于他们的消息,是在加尔古·玛库沦陷的几个月之后,当时他已经回到迪亚朵拉,陪在外祖父身旁了。据报,杜笃失踪,应该是死了,而科尔娜莉亚则宣布帝弥托利已被处死,罪名是杀害自己的伯父,琉法斯·浮士德·布雷达德。
他锁上门,压抑着自己失意的哭声。
他跪倒在地,倚靠着房门,掩住自己流泪的双眼。
他哭了,为了他失去的家人,为了他亲密的朋友。
……还有他们本可以分享的,支离破碎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