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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晞

Chapter Text

古代AU,不考究,走劇情。
人物極度OOC,大概就是套著大家名字的人物,看看就好,勿帶入。
二代群大部分出場注意,作者自家OC出沒注意。

-

1.

「非雨,等等我!」
金髮少女騎在一匹棕馬上,雙腿朝馬腹一夾,馬匹的速度明顯變快,向前頭騎著黑馬的另一名少女追去。
對方回頭,一雙灰眸裡裝了明晃晃的喜悅,面上卻不顯,只是悄悄的讓馬匹步伐轉慢,使後頭的人能夠追上。
「幾日不見,妳的馬術又進步了。」她勒住韁繩,輕輕一翻,安穩地站在地面上,隨後被稱作非雨的少女也一同下馬,和她邊走邊聊。
「那是落兒教得好。」
「說了多少次了,我比妳大一歲,叫落姐姐!」

角落,丞相的妹妹,有傳聞說她將成為太子妃,而近來當今聖上驚傳病危,因此很有可能馬上就登上后位。

「落兒教訓得極是,我會改的。」
「莫非雨!」
「別生氣了。那兒有人在賣玩偶,去看看?」
角落順著她的手指看去,眼尖的發現那是自己拜託丞相找好久都沒找到的鯊魚玩偶,連忙拉著身旁的人走到攤販前。

店主望見兩人,溫和一笑。
「在下夜光。兩位要買嗎?最後一隻了。」
莫非雨側過頭瞥了角落一眼,對方眼中分明閃爍著期待和興奮,燦爛得讓自制力很高的她也差點沒移開眼。
她朝店主微微頷首,正要詢問價錢,沒想到一名女子突然出現。
「二位,不知是否能將此玩偶讓給我?」
「不可。」
女子也沒放棄,一塊玉佩出現在她掌心上,上頭刻著「唐」,任誰都知道,這大楚王朝唯一一位親王的封號便是唐。
「不瞞二位,我是唐王手下的軍師,雨寒。將玩偶讓給我,便保你們能在唐王手下謀得一職。」
角落只是微笑,刻有「丞相府」的玉佩赫然出現在雨寒視線中。
「雨軍師,我想我不需要。」
「那妳身旁這位呢?」
莫非雨本來抓在手中的令牌最後並沒有亮出來,她僅淡淡的表示自己是莫家么女,也不需要官職。
莫家和朝廷有緊密的合作關係,家主更是手握收稅大權,是商賈中擁有最高話語權的權貴,更甚,第九任皇帝娶的皇后便是它莫家的女兒。

雨寒也只是怔愣一瞬,很快鎮定下來。她抬眸看了眼店主,開始出價。
「五百。」
莫非雨毫不猶豫,「一千五。」
「兩千。」
這次輪到角落,「二千五。」
「五千。」
「七千五。」
「……九千。」
「一萬。」
雨寒一咬牙,唐王給她的錢也就一萬,眼前兩人非富即貴,她只好放棄了。
「二位拿走吧,我不要了。」

於是角落滿足的抱走玩偶,兩人一直到了傍晚才道別。
在莫非雨轉身之際,她的衣袖被人抓住。
「非雨,我還想見妳。」
「可妳應該也有收到消息。」
角落低頭,的確,莫家都收到了,丞相府怎麼可能沒收到。
「嗯,夜晞姐跟我說,皇上危在旦夕,怕是這幾天就要……」
然後,她也許會成為皇后。
代價是再也不能擁有宮牆外的自由。
但這都不要緊,她最不想和太子結婚的原因是,她好像喜歡上莫非雨了,這個小一歲卻比她成熟的女孩。
她倆已經認識一年,在東奔西馳的生活中,她們談著哪一家茶館的糕點好吃,嘲笑被革職的官吏,在失意難過時投入對方的懷抱,流星劃過天空而她們許下願望,朝廷勢力翻轉而她們置身事外,兩個世界的看客在不知不覺中相愛。

角落知道,對方也喜歡她。
所以,如果莫非雨願意帶她走,她會願意的,即使被朝廷通緝也無所謂。
她抓著衣袖的力量逐漸加大,「非雨,帶我離開好不好?」
沉默,對視良久。
「抱歉。」
「……無妨,那今天大概就是妳我見的最後一面了。願妳健康順遂,自由自在,不受拘束。」
語畢,塞給莫非雨一條邊角繡有「落」字的手帕,轉身而去。
夜幕升起,萬籟俱寂。

-

2.

「主子!」
莫府,一匹馬在大門前急煞,黑衣人翻身而下,不顧管家攔阻,轉眼間便單膝跪在銀雨面前。
「何事如此著急?」
「陛下駕崩了!」
碰的一聲,茶几上的陶瓷杯被摔到地上,隨後原本坐著的那人唰地站起身,衝到大門口跨上黑衣人的馬朝皇宮奔去。
一路上無人阻攔,她很快的到了寢殿。

感覺到後頭的氣息,她悄聲開口。
「怎會如此迅速?」
剛剛的黑衣人赫然出現在她身後,「太醫說,他們也不清楚,明明昨日氣息、脈搏都非常穩定,不知是出了什麼變故。」
「妳去查查,應該有蹊蹺。」
黑衣人點頭,很快的消失不見。
這人是她私下養的暗衛隊的隊長,名喚默星,武功高強,實力不容小覷,盡忠職守,是暗衛隊裡她最信任的人。

銀雨心中其實有幾個猜測,但她第一次如此躊躇。
她知道,當今聖上本就不久於人世,畢竟她被立為皇太女後,她的二妹和三妹皆蠢蠢欲動,而聖上隨著身子一天天的變差,難免聽信某些讒言。因此她對自己的生母下了慢性毒,加速了她的死亡,這樣才能確保她來不及修改詔書,廢了她這個皇太女。
然而根據她下毒的份量,陛下還不應該離世。而陛下死亡只對她有利,所以說,下手的人肯定是支持她的人,就是不知道誰那麼沉不住氣。

第一個懷疑對象,是丞相夜晞。
在朝廷黨派中,丞相一直是站在保皇黨這邊的,而多虧了這位文臣之首的支持,使她皇太女的身份坐得很穩。況且,兩人是莫逆之交,銀雨對她十分信任,事事都會先找她討論一番,可以說是皇太女背後的軍師。

第二,是她身旁輔佐的女官,葉霜。
她的青梅竹馬,也是陪讀,兩人一路互相扶持走到現在,對彼此都非常瞭解。這人忠心耿耿、說一不二,很多事情銀雨甚至直接交給她做。

第三是她的太傅,紀筠。
太傅大她十歲,學識淵博,為人隨和溫柔,常常耐心的給她講題,是她小時候除了葉霜以外最親近的人。不過,太傅在她封為皇太女那天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任憑皇上下了聖旨召她回皇宮也不見人影,是以銀雨也不知道她的行蹤。

-

當晚。

「主子。」
銀雨坐在書桌前,連一眼都沒施捨給她,只是手指輕叩桌面,示意門外的人進來。
「查到了嗎?」
那人推門而入,拱手行禮。
「是。太醫說,此人下的藥正好與您下的藥相剋,兩藥碰撞,提早了皇上駕崩的時間。不過,太醫還有言,這兩藥一旦相遇,服藥之人一天之內就會逝去。因此您讓我查的那三人,我就去查了她們在皇上駕崩前一天到皇上駕崩當下的行蹤,有兩人查出來了,有一人……調動了全部暗衛,到目前為止也沒能找到。」

說罷,默星抬頭偷偷看了面前的人的臉色,只見那人面上一片平靜,眼底波瀾不驚,似乎早就料到會有人的行蹤查不到。
的確,銀雨知道,沒能查到的那人十有八九就是她的老師紀筠。
「說說那兩人的行程。」
「是。夜丞相,二十九日當天早上上朝,退朝後前往拜訪吏部侍郎、工部尚書、禮部侍郎三人,中午在西市的羽洛閣用膳,下午回丞相府待了一個時辰,接著來到御書房與皇上商討事務,一個時辰後再次回到丞相府,後再也沒出府門,直到今早上朝時,方知皇上駕崩。」
「接著是葉侍官。二十九日早上與您一同上朝後,您和角落小姐出遊,而侍官則是回到皇宮內,一直待在皇上身側,中午時逢皇上之命出宮探察您和小姐的狀況,後再度回到皇宮,再無動靜。今早,是侍官第一個發現皇上龍體有狀況的。」
「最後一人,紀太傅。屬下惶恐,沒能查到太傅一絲一毫的痕跡,太傅極有可能根本不在京城。」

-

3.

嗒。
一聲極為細微的聲響,但銀雨就是聽到了,她見默星還要繼續說,抬手示意她停下,然後朝窗外開口。
「何人擅闖東宮?」
聽到這句話,默星臉上萬年不變的表情有了一絲裂縫,她這個做暗衛的,怎麼比主子還要不敏感?於是連忙拔劍,劍刃指向外頭。
「不經允許而來到皇太女書房,意欲何為?」
只聞那人輕笑,那笑聲清脆悅耳,聽得出來是一名年輕女性。
不久,黑暗裡走出一個身著一襲白衣,臉上戴有面具之人,翻過窗戶站到銀雨面前。她身材高挑,拿著折扇的手白皙且節骨分明,修長勻稱,就算遮掩住了真實面貌,也不難想像面具背後八成是一張極為好看的臉。
笑聲過後,是故人見面的問候語,是調侃,也是肯定。
「許久未見,妳倒是進步不少,不錯。」

「本宮記憶裡並未結識閣下這麼一人,許是閣下找錯了。」
「妳如此生分,可傷到了為師的心吶。」
「……老師?是您?本宮怎麼沒聽出來?」
銀雨半信半疑,伸手去摘那人的面具。
同樣是嗒的一聲,這次是面具掉到地上的聲音,不過銀雨的情緒已經從冷淡變成驚訝。
「真的是您!老師,您怎麼……」
對方又是一笑。
「我聽聞城內有人在查我,仔細打聽,原來是當今皇太女。思來想去,我乾脆親自來到妳面前,省得妳動用人力。妳要知道,妳動用的那些資源也是國……」
「好了好了老師,先不說這個,您知道本宮打聽您行蹤的目的麼?」
「妳的心思我還不知道?今日進城,我得知皇上駕崩,再來妳又在查特定人等的行蹤,不是懷疑是什麼?」
「那麼,您要解釋嗎?」
拔劍,點地,銀雨眼中有一些希冀,很快被忐忑不安壓過,接著快速恢復成平時的冷靜淡然。
「我來不就是為了這個嗎,而且我真要走的話……」
紀筠折扇輕甩,一個瞬間,人已經站到了東宮宮牆上。
「妳是留不住我的,就像當年,連皇上都無可奈何。」
月光撒在那人柔和美好的臉龐上,她身姿綽約,背脊挺拔,像是仙子誤入凡間,讓銀雨有一瞬恍惚。
可她是理智的,她知道她的太傅,不是一般的太傅。

當年京城的京兆尹偷了兵符造反,皇宮大亂,許多士兵殺進皇宮逢人就砍見人就殺,東宮也沒能例外。
而她的太傅,一個大她十歲,但當時也只是及笄不久的女孩,眼神淡淡卻渾身殺氣,腰間那把銀雨以為只是裝飾的佩劍被她唰地一聲抽出。紀筠殺人的畫面銀雨並沒有看到,因為葉霜把她的眼睛遮住了,讓她避開了那血腥的場面……雖然她不是很怕。
不過等到她再次看到她的老師,素愛整潔的她站在一大堆屍體中央,白衫上紅花朵朵開,臉龐卻絲血未沾,像極了地獄來索命的修羅。
接著,她看到紀筠有條不紊的指揮現場的僕人清理環境,讓葉霜安撫自己,然後她要去清理身上的血污。走前,那人朝她做了個唇語。
銀雨讀懂了,她在說,別怕,為師會守護妳。
而事發的隔天她受封皇太女,再來,她的太傅就不見了。
後來的後來,銀雨練就了一身武功,卻再也找不到啟蒙她武功的那個人。

「老師,本宮只是想確認……未曾懷疑過老師。」
紀筠只是嗯了一聲,也沒說信還是不信,只是掏出了一封信塞給她。
「說正事,今天來其實主要是要把信交給妳,有事的話,到羽洛閣尋我,來,這給妳,見此令牌,他們便知妳是找我的人。」
沒等銀雨回應,紀筠便走了。
銀雨坐在桌前,展信,瞳孔驟然收縮。
信內不過寥寥幾字。

“唐王反,京城危”

-

TBC.

Chapter Text

4.

新皇登基,眾臣朝拜。
灰髮少女一身黑袍,上頭滾著金邊,還繡了數條五爪金龍,眼眸淡然,蒼白的臉孔美得不可方物,她手緩緩伸出,觸上皇帝冠冕,然後親自戴上。她整理好衣襟,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過身,負手而立於台階上,俯瞰眾人。
「朕即是國。」(註)
「吾皇萬歲萬萬歲!」

在一片賀喜中,銀雨年十六,登上至高無上的皇帝寶座。

-

剛登基的皇帝第一件事就是下旨封了丞相府那號稱丞相府雙姝中的妹妹為后。
說是丞相府雙姝,其實丞相府裡的主人也就那兩人,不過姐姐、妹妹皆是美人,便有了這樣的稱呼。姐姐夜晞清冷如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淡漠冷然,少有言語;妹妹角落溫婉柔軟,像是春日裡下的一場綿綿細雨,又像雨後的陽光與微風,捎來一陣溫暖熙和。

而此時,被外人認定沉默是金的夜大丞相,正為這道聖旨而與銀雨爭論不休。
「銀雨,角落有喜歡的人,我不可能把她帶入宮裡。」
「她有喜歡的人?不可能,她只能是我的,也只會是我的。」
「妳認識那莫非雨麼?」
「妳是想說,角落喜歡那莫非雨?」
「不錯。」
聞言,銀雨忍俊不禁。
「那可怎麼辦,我和我自己爭一個女人。」
「妳這是何意?」
「莫家和皇家的秘密交易一隻手都數不過來了,我向莫家要一個在外探訪的身份是正常不過的吧。莫非雨便是我,我就是莫非雨。」
「……嗯?」
夜晞沒有再開口,而是垂頭沉思。
原來、原來,莫非雨,雨非莫氏,怪不得,她就覺得奇怪,一向不近人情的銀雨怎麼非要娶一個人不可。
但是。
「……角落在那天與妳道別時,說了什麼?」
「她說,願我健康順遂、自由自在,不受拘……啊。」

那是她的願望,角落的願望。她大抵是知曉自己逃不過成后的宿命,所以她希望自己最愛的人不要和自己走上一樣的路,畢竟莫家也是大戶人家,把女兒拿出去聯姻也不是沒有可能,因此她由衷的祝福莫非雨能夠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可到頭來,將角落困於牢籠的,就是她祝福的人,實在諷刺、實在可笑。金絲雀在被關進鳥籠前,抱著最後一絲希冀讓自己的同類快走,可同類在牠轉身後搖身一變,成了將牠關在籠子裡的主人。
可是、可是,最終,是誰關住了誰?
角落將一生被關在皇宮裡,宮牆將她隔絕。
而銀雨將被一生愧疚銬住,縱使她像是抓住了自己所愛之人,可究竟是誰在牽制誰呢?

「夜晞,妳要知道,我從不後悔,也不會後悔,我既已下了旨,就有了被她恨的決心。愛也好、恨也好,她在我身邊,足矣。」
夜晞抿抿唇,似乎不是很贊同這席話,不過人家是皇帝,說再多也沒有用,只好以沉默回應後,拱手退出御書房。
她有些落魄的踏上馬車,在某家酒樓前停下,喚來店小二請他熱了一壺酒,付了比原價多的幾兩銀子後,連著酒壺把酒給帶走了。她斜躺著,左手虛虛的搭上扶手,而右手似乎因為馬車內有些燥熱而隨意的拉扯了幾下衣領,大片白皙肌膚就這樣暴露於空氣中。而後,執起放在一旁小木桌上的酒,一飲而盡,面容悵然,眼裡閃著細碎的光。

她想,這個世道到底是如何啊。
為何如此變遷之快?十年前,她還是一個會哭會笑的小女孩。五年前,她考中科舉,進了朝廷當官後受皇帝青睞,連連升官,最後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一年前,她在京城最大的酒樓羽洛閣裡偶遇知音,兩人相見恨晚,一見如故,一問之下發現對方是皇太女那個消失的太傅,而且更令人驚訝的是,那羽洛閣便是太傅所擁有。
而如今,她和新皇是好友,新皇看中的皇后人選是她在路上撿到後百般寵愛的妹妹,妹妹交好的對象是變裝過的新皇,還有侍官看新皇的眼神一直都不太對勁,太傅那裡也隨時都可能有動作,唐王那裡雖然沒出什麼問題但依她直覺,八成會出事,平靜的朝廷背後是無數的勢力湧動,是敵?是友?此時此刻的她,只覺得十分厭煩,完全無力去猜,也不想猜。

-

5.

天下人都在批評新皇的皇后。
他們說,皇帝對皇后過於寵溺,這皇后啊,是禍國妖妃,不可留。
新皇沒說什麼,大手一揮,那些說著閒言閒語的大臣三兩下消失在京城。背地裡,她卻不如朝堂上灑脫,苦笑著問葉霜說,妳有看過妖妃理都不理皇帝的嗎。
葉霜是她倆大婚那天,唯一知道發生什麼事的人,她沉默不語,不答反問,皇上今天還去皇后那兒嗎?
銀雨眼中的光聽到這句話後逐漸黯淡,她也有她的尊嚴和底線,更何況她為一國之皇,要是別人總潑她冷水,她也不會一直站在原地給人家潑,就算是她的不對。
「不去。嗯……妳拿著這塊令牌,去羽洛閣。」
「是。」
葉霜領了令牌,在離開前悄悄回頭看了她一眼。
過分優異的側顏,不笑時輪廓顯得銳利,五官精緻卻冰冷,卻總是讓她動心。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好像是某個陪讀的午後銀雨倒在她身上睡著了,而她靜靜地看著她難得乖巧的睡顏;是當年那場宮變,東宮差點遭到血洗,她差點就要失去銀雨時的後怕;是每次銀雨朝她淺淺一笑,陽光撒在她蒼白到病態的臉頰上,讓冷冰冰的她也有了溫度的時候。
是喜歡,也是陪伴。
她陪著她走過了一個十年,也知道自己沒有機會,於是葉霜跟自己說好了,就這樣陪著銀雨走過一個又一個十年吧,反正她的人生也沒有多少個十年可以消耗,不是嗎?現在這樣,葉霜已經很知足了。

羽洛閣。
「客官,要些什麼呢?」
葉霜沒應,拿著令牌遞到對方眼前。那人仔細端詳了那令牌,不一會兒,態度恭敬的朝她行了一禮。
「原來是貴客,這邊請。」
對方走在前面,帶著她經過一扇又一扇的暗門,通過各種機關,終於到了一間房間面前。
帶路的人輕輕敲了敲門。
「主子。」

隨著門被帶上,她見到的是身著白衣的一名女子,隨意的坐在桌子的一端。對方做了個請坐的手勢,她便也毫不客氣的落座於對面。
「意料之中,果然是讓妳來,她還是那麼不信任其他人啊。」
「您不打算先自我介紹一下嗎?」
葉霜心裡有淡淡的不滿,聽這口氣,這人和銀雨認識很久了?
「不應該是妳先嗎?不過這倒是沒差,畢竟我知道妳是誰。葉霜,年十九,皇帝親衛兼心腹,武功不差卻偽裝成侍官,母上和母親皆曾是高官,妳母親官拜丞相,母上是一品大將軍,兩人卻先後在妳八歲時過世,先皇同兩人有好交情,不忍其遺孤流落在外,便接回皇宮做皇女陪讀。」
「而最重要的是,妳對妳從過去到現在始終如一的主子,如同妳不變的忠誠,妳同樣有不變的齷齪之心。」
「……您的消息頗為靈通。」雖然她不知道後面那段對方是怎麼知道的,那樣隱晦的想法,她從未同任何人坦白過。

雖然她面上平靜,但女子就是從她臉上看到了一些端倪,猜到了她在想什麼,不禁覺得好笑,那天夜晞前來拜訪,開口就是葉侍官肯定喜歡皇上,不會有假。
女子意味深長的看著葉霜,反正全世界都知道妳喜歡皇帝,就銀雨不知道罷了。
葉霜被對方看得莫名其妙,心裡發毛,卻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和她交談下去。

「那麼,請您自我介紹吧,如今在下還不知道您何名何姓,是什麼身份。」
「妳認識我呀,只是太久沒見,妳都忘了我了。」
那聲線似笑非笑帶些慵懶還有調戲,面對葉霜的咄咄逼人顯然遊刃有餘。
葉霜沒有接話,換了個話題。
「……皇上今早下朝後,便將令牌交予臣,命臣前往這裡,卻也沒說些什麼。敢問您和皇上有何種約定嗎?」
女子沒馬上回答,而是哈哈大笑,連連稱讚。
「好,好!銀雨果然長大了,只比我晚兩個多月發現,不愧是我帶過的孩子。」
葉霜垂眸,越發不快。

女子瞥見她的神情,露出了意料之中的微笑,倒也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為她斟滿茶,拂袖,端正了坐姿。
「說正事。唐王軍師不久前出沒於京城,除了買那什麼玩偶以外,最主要的是勘查京城布防和地形圖,方便唐王反叛。」
她右手輕叩桌面,覆又開口。
「葉侍官,知道唐王是誰嗎?」
葉霜偏了偏頭,略微思索。
在她印象中,對這個親王很陌生,她進皇宮的時候,唐王便在了,她甚至沒見過這個人,只知道是大楚唯一的親王。
「知道,但沒見過。」
「唐王,本名虛炎,現年26歲,12年前,他曾替先皇擋下致命一刀,先皇大為感動,先是給了封地、封號,金銀財寶像不要錢的一樣送過去,宮中上好的藥材也都拿到了唐王那裡。同時,因為他的封地有一側靠著匈奴,因此先皇允許他養兵,這也給了他機會。」
女子講到這裡,不知道想到什麼,不屑的笑了下,不過很快的掩飾過去。
「一個要兵有兵、要錢有錢、要權有權的親王,碰上了剛即位的皇上,妳說,該會有什麼火花呢?」
她饒有興致的看了葉霜一眼,也不管對方有沒有在聽,自顧自的講下去。
「你們皇上啊,聰慧過人,文武雙全,該是賢君。」
女子眼眸幽深,笑意不達眼底。
「可這場仗,沒有我的幫助,她必輸無疑。回去告訴她吧……」
「要成為合格的帝王,就不該有什麼兒女情長,我會幫她,只是她到時候必須做出選擇。」

葉霜應下,轉身離去。後頭的女子拿下面具,赫然是那紀筠。
她拿出一張紙,在上頭書寫一行不知是哪裡來的文字,隨後那行字開始發光,紙漂浮於空中,盡數燒毀,一道人影忽地出現在房內。
紀筠拱手行禮。
「見過陌緣上神。」

-

6.

她想過千百種可能,預料了千萬個結果。
可最終這個結局,是她壓根沒想過,也是最失望憤恨的結局。
拉著她到處飛翔的是她,莫非雨;可將她鎖進牢籠的也是她,銀雨。
易容後的銀雨整個五官都有變動,連看過銀雨本人的角落竟然都被瞞了一年。隨著角落進宮的宮女也很吃驚,沒想到小姐一直以來都是在和皇儲約會。
於是,角落封后、拿了鳳印走後,便閉門稱病,連銀雨也不見,整日就是待在宮中賞花逗鳥、欣賞詩詞,偶爾拉著宮女和她下下棋,有時起了興致,會寫幾副對聯或是畫一些山水畫,喜歡的就裱框留下,不喜歡的便隨手給燒了,日子倒也過得悠閒。

一日,她剛踏出內殿,便發現有一人站在她外頭,似乎就是在等她出來。
「你是何人?為何來此?」
「回皇后娘娘的話,屬下名默星,皇上的暗衛隊隊長。今早領命來此,皇上道,您應該要學習一些武功,她沒辦法在每一分每一秒都護著您,於是皇上讓屬下來教導您。」
默星身材高挑,不特別纖瘦,眼睛炯炯有神,少年意氣風發,最是令人稱羨的年紀,雖然角落覺得自己大概也沒跟她差多少歲,但就是莫名羨慕,覺得在她身上感受到自己從未擁有過的東西。
鬼使神差的,她留下了這個人。

於是,往後的每一天,只要你有機會能進皇后宮中,就能發現皇后在早上總是在院中與一名侍衛討教武功,且似乎有天賦,在一年內飛速成長,很快的,便能跟侍衛過招超過一百回而不屈居於下風。
至於對銀雨,她們的關係並沒有實質性的進展,銀雨再也沒有踏入後宮一步,而她也沒有主動求見,於是就這樣僵持了一年。
明明是愛著的、明明是在意的,可就是有著一層看不見的隔閡,將兩個人永遠的分開來。
她到現在,還是沒能忘記大婚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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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銀雨騎著馬向她而來的那一刻,她就紅了眼眶。
她起初在想,難不成莫非雨是當今皇上的妹妹?只是隱瞞了身份,躲藏在民間而已。
直到對方的馬停在她面前,而馬上的人輕聲開口。
「落落。」
她才明白、她才了解,原來當天的她,不,是從一年前到現在,她一直都被謊言所欺騙。
不可置信且荒謬,恍然之後是憤怒,她想到那天莫非雨的落寞和隱忍的神情,再想想自己給出去的那條手帕。
好一個莫非雨和銀雨啊。
「騙我?莫非雨,喔不,我該叫妳銀雨?皇上?陛下?您真是好大的能耐啊。」
她抬眸想看對方什麼反應,卻見對方驀地眼框也紅了一圈。
「妳要相信朕,朕只是……」
不等人說完話,角落抓了一匹沒人騎的馬,跨上,靠到對方身側。
「我們現在就回宮,我不想在大庭廣眾面前給您落下面子,可您以後最好都不要來找我。」
「我們不會有未來了。」

-

「我們不會有未來了。」
銀雨喃喃著這句話,然後放下手上的奏摺,低頭望著茶杯裡的茶水,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皇上在想什麼?」
「……妳說這茶潑到人了,還能收回嗎?」
葉霜垂眸,眼底複雜情緒被好好隱藏。
「您是九五之尊,沒有什麼做不到,可也要被潑到的人先原諒您才行啊。當然,前提是您也要先發現自己潑到人、潑到哪裡。」
銀雨不動聲色的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不理解後面那句話的含義,就低低回了聲「也是」,拿起了下一本奏摺。

啪一聲,竹簡被摔在桌子上。
葉霜驚異,據她所知,眼前的少女是一個情緒控管極好的人,幾乎不會表現出很明顯的情緒,眼前這情況是她當陪讀以來第一次。
只見銀雨摸著右手無名指上的扳指,神情莫測,似乎很想發作卻又忍了下來。
關鍵時刻,一個戴著面具的人從窗戶翻了進來,葉霜臉色一沉,抽刀,橫在銀雨面前。
而那人一開口,她就認出來了,正是一年前她去拜訪之人。
「銀雨。」
而更令人吃驚的是銀雨的反應,葉霜看見她微微躬身,雙手做揖行禮。
「老師。」
葉霜一愣,十幾年前的回憶如潮水般湧來,那把聲音……太久了,她都忘了……
「紀、紀太傅?老師?是您?」
女子沒承認也沒否認,但她摘掉面具後,那張臉龐足以讓葉霜想起一切。
紀筠走到桌前,指著奏摺。
「她想領兵出戰?」

-

7.

唐王在她登基一年後,舉兵造反,理由是「誅妖妃,清君側」,多虧了紀筠一年前那封信的提醒,銀雨早早做好了準備,決定將軍隊一分為三,一隊走東邊懸崖峭壁,繞過叛軍大本營從後頭突襲;另一隊正面抗敵,佯裝不敵邊打邊撤,等東邊的軍隊打到他們後面,再一鼓作氣反攻,形成兩面夾擊之勢。而最後一隊從西邊平原走,當前兩支隊伍包抄叛軍時,要有意的將對方的殘兵敗將往西部趕,由西部的包圍網來消滅、根除對方所有勢力。
而這三隊的領頭將軍她也早就決定了下來,分別是葉霜、默星和她自己。

可現在,角落居然藉著丞相的手,向她請命出戰?
實是荒唐,古今中外,從來沒有皇后親率軍隊打仗的,而更荒唐的是,夜晞那傢伙沒有阻止,反而替她上書,銀雨完全不知道這對姊妹在想什麼。

「那妳就讓她去啊。」
銀雨雖然沒表現出什麼,但眼裡的驚濤駭浪藏不住,為什麼連老師都這麼說?
「我見過皇后了,我覺得,她可以。妳不是讓那姓默的暗衛去叫她武功了嗎?銀雨,別給人希望,又留給她絕望,妳是關不住她的……」

葉霜聽了兩人的對話,對奏摺內容也了解了個大概。
她緊咬下唇,想到了半年前,她和角落的一次秘密會談。

-

「見過皇后娘娘。」
兩個人這半年來也沒什麼見過,彼此都不熟,這次遇見純屬意外,葉霜是路過皇后的宮殿,和正要出來的角落碰上。
「不必多禮。進來聊聊?本宮知道後宮一般不能進來的,可妳和默隊長、姐姐還有紀太傅是銀雨給予的例外。」

「本宮看得出,妳心悅皇上。」
葉霜聽到這句話,像是被潑了一身冷水,既羞恥又尷尬,更何況面前的人,是皇上的妻。
「……雖然本宮有那麼一點嫉妒妳從小就陪在她身邊,而且對妳的那份喜歡也不是完全沒有疙瘩,但本宮認為,沒有誰可以控制自己的喜歡,也沒有誰能去決定誰該喜歡誰、誰能喜歡誰,所以本宮能理解。」
「本宮還是很喜歡皇上,只是跟青澀的愛戀不同……本宮覺得,現在就挺好的,在她想清楚自己做了什麼之前,這樣就好。」
「本宮今天把妳叫進來,只是想向妳提出一個有點無理的請求。」

葉霜聽到這,桌下的手緊握成拳。
眼前的人過於坦蕩,坦白說,她都已經做好了被劈頭一陣罵的準備。其實她大可以否認自己的喜歡,可是她偏不,她從不會否認自己的一切喜愛和滿懷熱誠。
「娘娘請說,只要是臣力能所及之事,臣在所不辭。」
只見坐在對面的人先是勾唇,沒有馬上回答。
「皇上說的沒錯,妳果然很忠誠可靠,而且很認真。」
葉霜赧然一笑,耳垂微微泛紅,果然對於她的稱讚,她從沒有抵抗力。
角落將她的神情盡收眼底,也沒說什麼,提出了自己的請求。
「如果……如果本宮在將來出了什麼意外,也不一定是意外,可能是被殺死之類的?就請妳那顆喜歡皇上的心,帶上本宮的份,好好照顧她吧。」
「娘娘,莫要……」
這樣詛咒自己。葉霜的話沒講完,對方就豎起食指放在唇前示意她住口。
「這個世道啊,千變萬化。世事無常,很難預料的。」

-

她早就預料到了?還是說,唐王……不,不可能,皇后不至於和那邊聯手,角落對銀雨的喜歡有多少是真,她倒是頗有自信自己沒看走眼。
如果自己是百分之百,那角落應該有百分之九十五吧。
只是和她不一樣的是,角落愛銀雨,可更愛自由。
銀雨是她的摯愛,可自由會是她的最優選,葉霜會甘願將自己一輩子囚禁於皇宮之中,可角落不會。
這大概也是為什麼角落在那天會談中能那麼豁達的原因吧,不是有句話這麼說嗎?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
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
她想,好像有那麼一點點的,敬佩這個嚮往自由的皇后了。
想著想著她分神了,餘光瞥見站在那裡的紀筠,老師……剛剛說她和角落見過……見過?
她猛然清醒,人不著痕跡地退了幾步,紀筠好像感知到她的異常,面帶疑惑的看過來。
「老師,您和皇后娘娘……見過?」
紀筠笑了笑,好像沒把這事當一回事。

「是啊,見過一次,約莫半年前吧。」

-

註:路易十四世名言。

TBC.

Chapter Text

8.

半年前。

「我可以給妳妳想要的生活,但不是在這世。」
一身白衫的女人手拿一卷書卷,語氣溫和而誠懇。
角落知道,這是銀雨和葉霜幼時的老師,紀筠紀太傅。可這話,怎麼聽,怎麼奇怪。
「您非常人?」
「不錯。」
只見她打開書卷,金光乍現,銀雨和角落的名字赫然出現於其中。
「妳們本該是天作之合,受上天庇佑,七世良緣。可誰叫妳們一腔孤勇,認為我命由我不由天,在第一世破壞了姻緣。記得坊間流傳的那有名的話本《君語》嗎?那是妳們第一世的小世界的名稱。第二世是另一本,《解緣》,第三世《畫》,第四世《聚,離》,第五世《花雨》,第六世《在一瞬間》,而第七世……名為《夜晞》,是黑暗過後升起的曙光,也就是這一世。過了這七世,妳們的姻緣便會修復完全,得以繼續走下去。」
「那麼這一世,我們該怎麼做?」
紀筠原本掛著的職業笑容慢慢消失,轉而嚴肅淡漠。
「一命,救另一命。」

-

9.

夜光推著一車的鯊魚玩偶進入皇宮,最後被迎進御書房。
「朕今日讓你進來,不只因此物。」
銀雨神色淡淡,氣勢強壓跪在地上的人。
「草民若有幫得上皇上的,自然十分榮幸。」
「草民?你低估自己了。」
「草民愚鈍,不懂皇上何意。」
唰的一聲,有一塊木製令牌被從銀雨懷中抽出,扔到夜光膝前。
「需要朕清楚地告訴你這是什麼嗎?」
夜光直愣愣的盯著令牌,許久未言。半晌,勾起詭異的笑容,不顧禮儀的站起身,抖了抖身上不存在的塵灰,沒有回答,而是反問。
「皇上,您知道人在危急時會做出什麼事嗎?」
銀雨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應,眼神連一個都沒有分給他,只是審閱桌上的奏摺。
「朕只知道,就算是被豢養的狗,情急時也會狗急跳牆。」
語畢,側身一閃,閃過了一把匕首,那匕首直直朝後頭屏風而去,嚓,輕微的聲響,竟是穿透了屏風,釘在牆上,入木有三分。
「好身手。」
抽出腰間軟劍,雙方下手都沒留情,一面防守,一面尋找破綻進攻。
刀光劍影,利器在兩人間閃爍奇異的光芒,銀雨劍若游龍,夜光劍法刁鑽詭譎,霎時難分軒輊。
接著,見龍袍被一分為二,掉落在地,銀雨竟是一劍割袍,露出白色中衣。而這一劍毀了龍袍,卻也解了束縛,她揮擊速度越發快速,快得留下了殘影;而夜光這邊愈是吃力,接連敗退。
「朕雖非秦王,可你的下場將會和那荊軻沒有不同。」
劍氣由左下朝右上劃去,夜光沒能抵擋,衣服被劃開一道裂痕。但他沒有放棄,劍鋒一轉,又是進攻姿態。銀雨一劍再起,直朝他心臟而去,夜光不躲不閃,迎著劍尖,反手也來了一劍,目的地一樣是銀雨的心臟。
劍刃沒入體內的一瞬間,夜光彎起嘴角,心中在和那唐王道歉。
主子,抱歉,屬下……盡力了。

銀雨面無表情的抽出劍,瞟一眼臉朝下、趴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刺客。剛剛,只差一寸,對方的劍刃同樣也會刺進她身體裡。不過她就算被刺傷了,倒也有七八分把握能活下來,畢竟她擁有的是全天下的名醫,刺客卻只能躲躲藏藏,比較起來,她絕對不虧。
在他身上翻了好一會,就是沒能找到有用的東西,她嘖了一聲,在屍體上面撒了些許白色粉末,頃刻間,屍體化為血水,後消失不見,御書房就像是沒接待過這個客人一樣,完好如初。

默星這時才匆匆忙忙帶著一隊暗衛進來,一見到她,慌忙跪下。
「臣救駕來遲,請皇上恕罪!」
銀雨垂眸掩下所有情緒,手一揮示意他們平身。
她不會告訴他們,是她故意引開她自己的暗衛的。畢竟有些事情,就連暗衛,也沒有知道的權利。然而她本來想談的事情被夜光的激進給毀掉了,本想跟這個人好好談,沒想到對方不講理,出手就是殺招,逼得她不得不反擊。
「無妨,朕毫髮無傷。去皇后宮裡請人,說朕有事找皇后。」
「是。」

-

10.

「臣妾見過皇上。」
銀雨見她這樣禮貌疏離,雖然已經過了半年,心卻還是會忍不住抽痛。
為甚麼她們會走到如今的地步?
她抬手整理衣襟,掩蓋方才的分神。
「不必多禮。皇后天資聰穎,自是明白朕今日找你來是為了何事。」
「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紀太傅認定皇后武功足以抵擋敵軍,朕沒有不應下的道理。」
聽到紀太傅這個稱呼,角落僵了一瞬,品了一口茶,愣是沒讓銀雨發現異常。
「那就,多謝皇上……成全。」
角落微微福身,就要告退。卻眼尖瞄到銀雨臉上來不及收起的失落的神情,到底是愛人,還是有幾分心軟,退後的動作硬生生被她停住,她坐回椅上,周身氣場變得柔和。
一想到接下來戰場上會發生的事,她就有點不捨現在這樣的歲月靜好。
這樣子,兩個人坐著,相視而靜默,就很好啊。
書上是這麼寫的:星光璀璨,青雲直上,不敵在你身畔,虛度平淡。(註)
細水長流,安穩而幸福的日子她何嘗不想過?平淡雖無奇,卻總比轟轟烈烈,到頭來卻一無所有好。
可她要先走一步了。
「皇上……莫非雨、銀雨。」
銀雨驚訝的抬眸,撞進她眼中,那裡盛滿了溫柔和光芒,是她的安樂鄉。角落的語氣讓她感受到莫名的安定與平和,好像只要有角落在,世上萬物都可以被她所包容。
她的名諱……這是第一次聽見角落親口說出。

可她不知道,這也是最後一次。
很久很久以後,她記得這是角落和她最後一次的見面。
皇后逆著光,笑容柔軟,向她走來,然後給了她一個擁抱,一個蜻蜓點水的親吻,淺嘗輒止。
然後,她靠到皇帝的耳邊,對著小自己一歲的少女說。
我走啦,不要太想我。
以後,不要再試圖銬住我了,我會陪在妳身邊,但不會被妳抓住。
妳要平平安安的,當好一個皇帝,將國家治理好,創造太平盛世。
這樣,我會更喜歡、更喜歡妳的。

那時,她只認為是角落釋懷了。沒想,竟是遺言。

-

11.

角落率領的東部偷襲的軍隊最早出發,而幾天後,銀雨、葉霜相繼隨著計畫的路線帶兵而行。
東部峭壁道路崎嶇,軍隊行走緩慢,一日,行至一山谷中,角落細細感知,察覺有些不對勁,出聲攔下要繼續往前走的軍隊。定睛一看,兩側竟有密密麻麻的弓箭手藏於岩石後,要不是她瞥見了凸出來的箭矢,還真要栽在這。於是忙喚軍隊撤退,可這令一下,上頭敵軍便知自己已經暴露,也不躲藏,開始放箭,一時之間,她帶的軍隊失了鎮定,慌亂起來,你踩我我踩你,就這樣,有些士兵甚至是死在自己的戰友腳下。

角落身邊自是有不少人暗中保護,而出狀況後,第一時間就有一人脫離隊伍,馬不停蹄的到了銀雨的軍營。
「怎麼回事?」
「皇上,敵軍在東邊!」

茶杯在她手中碎裂。
想到夜光死前那意味深長的笑,她後知後覺的想起來,這個人不是第一次進宮,之前也有好幾次以玩偶的名義……計畫,被他洩漏了。
原來夜光和雨寒的親近不只是好友,而是埋在京城的奸細……她疏忽了,是她低估了一切,她以為老師給予的訊息就足夠扳倒叛軍。
「全軍聽令!敵軍改道,現下出現在東邊,立即朝東部行軍!」
同時,她發消息給葉霜,命她也一同調頭,改向東邊行進。

角落看了一圈周圍,士兵死的死、逃的逃,她神色複雜,眼裡情緒千變萬化,最終什麼也沒做,只仰天長歎。
她那時還在想,銀雨的計畫算得上萬無一失,自己怎麼也不會丟了命。可原來在神明眼中,這條命想取,便有千百種方法奪去。
她抽出劍,揮開射來的箭矢,試圖凝聚殘餘部隊,嘗試突圍,卻不小心分了神,沒注意到朝她飛去的一隻毒箭。
「主子。」
隨著一聲輕喚,黑衣的女子胸腹就這樣被刺穿。
默星神色平靜的望著胸前的箭羽,她本來想用劍擋,可沒料想這箭射出時竟用了十分力,飛行速度極快,逼不得已只好用身體擋住。雖然知道這必死無疑,可她生來做暗衛,本就該保護自己的主子平安,她並不覺得自己的生命消耗在這很浪費。
她勉強抬頭,卻看見皇后一臉驚慌,眼裡水氣氤氳,她覺得有些好笑,明明他們這些做奴僕的,是死是活主子都不會那麼在意,可到了皇后這,似乎每一個人的命都是平等的,沒有貴賤之分。那大概也是她願意將畢生所學都教授給皇后的原因吧,這樣的人,你如何能拒絕,如何能討厭?
「主子,要活下去啊。」

角落抱著懷裡逐漸失去溫度的默星的身體,淒涼一笑。
我命不由我,我本該隕落,失去生命,是必然,可默星,妳不該啊。
妳可以逃,妳可以裝作沒看到。
可妳還是那樣的盡忠職守。

她將默星的遺體安置好,然後投入戰局中。
她想,默星,我沒有辦法答應妳最後的期許。
我還是,會死的。

-

12.

銀雨趕到了。
但,晚了。
她到的時候,血流成河,到處都是屍體,有唐王手下的,但更多的是她皇家軍隊的士兵的。
當然,她帶領的是最精銳的部隊,和葉霜合力打贏後,生擒唐王。
她盯著眼前被捆的結實的唐王,思緒發散。

她沒有等來角落平安的消息,而是拿到了一封信和角落的佩劍。
她不敢相信,前幾天在自己面前活生生的一個人,現在沒了。
沒了。
她抬眸,眼裡盡是狠絕殺伐,血液的躁動、失去的憤怒、惶恐的不安,她理智漸失,拔劍就要單槍匹馬衝到唐王陣營。
還好,夜晞在此時趕到。
夜晞本來留在京城替銀雨處理事務,沒想發生這麼大的事,連忙留了人手後趕往現場。

「皇上,切莫著急,不妨先看看信裡究竟留了什麼?」
銀雨緊咬下唇,咬到都流了血,劍被用力插進地上,她克制住自己,坐回桌前,手指顫巍巍的打開信封。
一目十行,她看完之後,渾身氣勢弱了下來,片刻後,她冷著一張臉,恢復成那個理性睿智的皇帝,一如最初模樣。
「備好軍隊,夾擊唐軍。另外,葉霜,替朕去尋紀太傅,說朕有事想與她一談。」
「不必找了,妳的手下效率太慢,我自己來便是。」
只聞門口一道聲音傳進來,緊跟其後的是紀筠氣定神閒的走進,站定在銀雨面前。
「大勢已定,想問什麼,直說無妨。」
「角落為何而死?為誰而死?朕和角落的關係究竟是什麼?老師半年前又和角落說了什麼?」

紀筠搖搖頭,神情頗為無奈,怎麼就如此焦躁,一點沒有帝王之相。
「第一個問題,角落不為何而死,這是過不了的劫,她注定命喪於此。第二個問題,為妳而死,命中帶鳳,死了以後,因為結為連理,故鳳命會加諸於妳的真龍天命,有助於國家安定……她就是妳的命。第三個問題,妳們是七世伴侶,某些原因需要渡劫,這世是最後一世。最後一個問題,我跟她解釋了前因後果。以上,有回答到妳嗎?皇帝?」
說著說著,一道身影忽然出現在紀筠身後。
「欸?陌緣上神,您親自跑一趟?」
上神略微頷首,轉而看向銀雨。
「妳得苟活,得贖罪。」
「不知閣下何意?」
銀雨神色冷淡,她聽完前面的解釋再加上角落的信,心中理出了個大概,她知道了自己老師不是一般人,而能讓老師喚「上神」的八成也是不簡單的人物,所以雖然不滿,卻也沒有很明顯的表達出來。
「妳們毀了第一世的姻緣,所以這七世都要還債,而這第七世,角落走了,那妳便得留在人間,嚐盡孤獨滋味。」
上神瞥見她抽出暗藏的匕首想隨角落而去,也沒有出手阻止。隨後,紀筠補上的這句話,擊碎銀雨最後一絲希望。
「很遺憾,冥界那邊,生死簿上妳的名字已經被拭去,等妳壽終正寢、陽壽盡了的那一天,才會再次出現於簿子上。」
「所以,妳要活下去啊。」

-

13.

她斬殺唐王後,回到京城。
時間飛快,已經過了十年,夜晞在這段期間全力輔佐,國家的經濟飛速成長,軍事實力大幅提升,有一占卜師曾道,他觀測星象,發現國運昌隆,且還有繼續往上的趨勢,接下來的幾百年內,大楚王朝皆會平安度過。

有時候,銀雨會看著身後本該是葉霜站的位子,看得出神,那個人也在那天離她而去了。
身邊朋友,好像就剩夜晞還陪著她了。
而後來她也從紀筠口中知道了,夜晞是「平衡」,不可能死去,嚴格來說也不算一般人。
所以,角落、葉霜、默星死在了戰場;紀筠早已不是她當初認識的紀太傅,夜晞同理,轉眼間,就剩她這麼一人。
那天,她失去了好多,卻也長大了好多。
老實說,活著太痛了,她想死,可上天不允,說來好笑,無數男女老少渴求長生不老,但無一能永保青春;她渾渾噩噩度日如年,對世界失去希望,卻求死不能,閻王不能也不願收她這抹孤魂。
所以她拖著殘破不堪的身體踽踽獨行,用靈魂僅存的光亮去照拂這個國家。

她打了傘,走到皇家墓園。
皇后的墓前,年少有為的皇帝一身黑袍,沒有隨從、沒有護衛,隻身一人。
她輕聲詢問,說,落落,朕錯了,朕不該讓妳當皇后。
朕錯了啊,妳回來好不好?這個世上只剩黑色,一片黑暗中,朕好孤單、好無助。
夜晞聽到手下報告,也拿了傘到了皇家墓園,卻只是站在門口,對著黑色的背影靜默不語。
夜晞想,她成了一代賢君,卻始終孤身一人。
那該有多麼難受。

皇帝轉過身來,發現她的身影,踱步走到她面前。
「丞相,南部水災一事……」
「皇上,紀太傅來了。」
銀雨一頓,果然望見紀筠手拿一本簿子,自遠方走近。
她笑了,神色間是夜晞從未見過的溫柔。
沙啞的聲線一如往常的冷漠堅定。
「走,上朝。」

-

夜晞未至,愛人已逝。
大楚盛世,因妳而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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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晞》全文完

 

註:出自《餘情可待》by閔然

Chapter Text

[虛炎] 風度翩翩少年郎 一念之差身首離

有時候,上天會證明,有些人努力了一輩子,也比不過一個人一句話。
他以前不過就是一個在街上推著餐車叫賣的小伙子,就因為某次皇帝出巡,善良的他無意間替皇帝擋下刺殺,從此富貴滔天,成了大楚唯一的親王,而且還是異姓,這在前朝前所未見,也更彰顯了他的特別。
後來,先帝駕崩,銀雨即位。
已經當王無數年的他早已變質,人總是渴望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年少時期他善良單純,可坐上了更高的位子,看過了更多世間險惡,極少人能一本初心的繼續走下去。而當上親王什麼沒有,唯一少的就是至高無上的權力,唯一沒嚐過的滋味就是皇帝的冠冕和龍袍。
於是,在新帝登基、帝位還未鞏固時,便把暗藏的網慢慢收緊,然後——由暗轉明。
雨寒在京城的試探、夜光藉著商人的身份走遍了京城各地,摸清防守的人員數量及佈防系統,一步一步,步步為營,不緊不慢。

在收到夜光刺殺失敗的消息後,他立刻揮軍前進,沒想到,半夜,他竟然夢見了神明。
神跟他說,絕對不可以找原本的計畫行軍,而是要從山崖那邊繞過去。醒來以後,半信半疑的他,將三分之一的軍隊留下,三分之二改走山崖。
半天後,埋伏已久的他有了收穫,他看到一支軍隊正準備越過山谷。於是急忙命令另外三分之一改道,而軍隊在對方將領下令撤退時蜂擁而出,以箭雨為掩護,士兵們如同一把尖錐刺向對方。

一旁的軍師發現了不對勁。
她問,你難道不是認為先皇是被皇太女殺死,要擁護二皇女上位?
是的,這麼一問,他啞口無言。軍師比他大幾歲,一直是他很敬愛的對象,這次反叛,他並沒有跟軍師說實話,因為他知道,軍師雖然是站在他這一邊的,可當情況上升到國家,軍師絕對會保護大楚。所以他不能也不敢講他心裡所想,他想顛覆銀家政權、他想推翻大楚、他並不只願意當一個親王。
她見他沉默不語,又問,二皇女在哪?
他只能苦笑道,二皇女早就被殺了,在皇家墓園呢。
他說,抱歉啊,本王騙了你。
見軍師震怒,頭也不回地走了的背影,他垂頭,沒有挽留。軍師是他在成王後曾經的怦然心動,可到底他變了,他不再是那個虛炎。

沒多久,新帝趕到,和侍官聯手將他活捉。
他聽說,新帝的皇后戰死了,被他的軍隊殺的。
他覺得自己必定是逃不過這個死劫,神明並不是在幫他,只是引導出神明所想看到的。
此時的他跪在地上,雙手被反綁,渾身是傷,十分狼狽,意氣風發不再,成了階下囚。
新皇走到他面前,深邃的灰眸冰冷。
「母皇替你封號時,這唐字,意在功不唐捐。可現在的你,只配得上荒唐二字。」
他想,是了,的確荒唐,這一生起起落落,他本來能夠安穩度過一生,親王是他意外之喜,不該多有奢求,可他偏偏不安分,忘了從前的貧苦,只看得到皇位。
所以,落得這個下場,很正常吧?
是該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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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寒] 驀然醒悟局中人 山中歸隱不問世

軍師不是她的本業。
年輕的她喜歡遊山玩水,走遍每一寸國土,畫下每一處風光,記錄每一分每一秒值得留下的時刻。
可到了唐王的封地,從不為誰停下的風,為了王而甘願拘束自己,定居下來。
從此,她成了唐王的雨軍師,處處輔佐,事事料理。
她看著唐王慢慢長大,變得不再愛笑、不再心思單純,但她都沒有戳破,因為她認為這是在成長中必然的結果。
可是,她換得了什麼?
唐王少年時期,看她的時候,眼裡那股炙熱她不是不明白,也不是不想回應。
只是她覺得,太過年輕的唐王沒辦法予她一世安穩、給她永遠的愛,少年人的情感轟轟烈烈卻也短暫,理智壓過了渴求愛情的情緒,她裝作什麼也沒看見。

好景不常,這樣平淡的日子沒有持續幾年。
她隱約注意到,虛炎開始調兵遣將,她一度以為虛炎要造反,後來想想,現在坐在位子上的還是那拉拔他成為親王的人呢,再怎麼不懂報恩,也不至於反打一靶。
她去了一趟京城,要和夜光碰頭,因為虛炎跟她說,皇太女遲早會殺了皇帝,要她先進城看看。
沒想到正要與夜光會面時,碰上兩名女子,一個金髮一個銀髮,眸子顏色是極少見的灰瞳和藍瞳,兩人身高差了五、六公分有,看著倒也般配。她並不認識兩人,卻直覺兩人身份不簡單,於是假意要買她倆看上的玩偶,再用給官職這一說法讓對方成功報出身份。
原來,一個是丞相之妹,一個是商賈大家莫家小女兒。
大抵不會發現她來的目的。
於是假裝買不到而離開,待兩人走後,又和夜光會合。夜光卻說,京城這邊的事情明明他處理便綽綽有餘,虛炎怎麼還讓她過來?她聽到這話,驚覺不對,卻也想不通為何虛炎要將她調開。
一年後,她回到虛炎身邊,本來以為虛炎應該有找到皇太女殺害新皇的證據,再加上二皇女應該沒什麼勢力,的確需要唐王支持,就沒說什麼,跟著軍隊一起向京城出發。
令她想不到的是,虛炎欺騙她,其實他一直都很想坐上那個位子。她跟了虛炎好多年,第一次看清這個人,原來他早已圖謀不軌,原來他處心積慮屯兵,只為登基。

心灰意冷的她毅然決然離開。
唐王被斬,身邊的僕從在她還沒進山前告訴她。
她佇立在原地,半晌,兩行清淚無聲落下,卻什麼都沒說。
後來,她在山裡替虛炎建了個墓,刻上唐字。從此,她於山林隱居,不再過問世事,不再流連於山水景色。
因為風累了,是時候停下來歇息了。
風起又風停,不過幾十光陰,她不再向前走。
風依舊很溫柔,只是這次夾雜了呢喃細語,似乎死去的愛人在告訴她,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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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光] 孤身打探全為主 事蹟敗露只命償

他是商人,是武功好手,是唐王最得意的一把利刃。
彼時唐王還不是唐王,他還不是商人,他倆一個是賣食物的夥計,一個是夥計聘請的數錢的,日子雖苦,卻也不是過不去。久而久之,身邊打雜的換了一個又一個,他卻一直跟在虛炎旁邊,沒有離開過。
結果,虛炎替皇帝擋了刀,升官之餘沒忘了他,帶著他前往領地,是虛炎最信任的人。
他在唐王這,不是只是閒著,他開始學習各種行業知識,和虛炎討論許久,最後決定以商人的身份混進京城。過程很順利,商人完全不會被懷疑,他先是賣少見的玩偶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力,想藉此打聽到一些事情。
好運就在這時降臨,某日拜訪的顧客正好是皇太女,登基後,皇后素愛他賣的玩偶,便三番兩次請他進宮,也給了他打探的機會。
一切就緒,他這回進宮就要行刺,因為虛炎那裡已經準備好了,只要他刺殺成功,那麼京城拿下來是遲早的事。
隨著木製令牌被丟在膝前,他知道今天的目的應該是被發現了,對方看起來還想開口說些什麼,但他不打算給新皇談判的機會,因為他此行前來,從來就不是想坐下來好好談的,而是豁出性命,不顧一切的向前挺進。

很遺憾的是,新皇武功在他之上,他身前被劃過一刀後,心臟再中一刀。
在生命流逝前,他想的不是誰,正是唐王。
主子,你的計畫有成功嗎……
如果有的話,請一定、一定要讓我知道啊。

-

[默星] 此生無悔做陰影 以身擋箭表忠誠

血液在流淌,世界顛倒,生命消逝。
耳邊傳來著急的呼喊聲,好像喊的是她的名字,想回應,喉嚨卻發不出聲音,只能急促的喘息,像是在離開前想多呼吸這個世界的空氣,多帶走一些世間俗物。

她從來就沒想過能平安離開戰場。
小時候,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大概是七、八歲吧,不到一坪的房子裡,擠滿了許多孩童,有的吵鬧,有的慌張。
隨著朽壞的木門被吱呀一聲打開,外頭陽光絲絲縷縷照進屋內,她眯了眯眼,看到一個中年男子嘴角勾著若有似無的笑,然後把所有孩子帶到屋外,外頭是一片用木柵欄圍起來的廣場,四周聚集了一大堆人,男男女女嘻笑、起哄,看到他們出來後,嘴裡盡是一些不乾淨的字彙,有的甚至往天空灑了一大把鈔票,然後惡意滿滿的讓他們去撿。像條被人奴役的狗,喔不,狗都比他們好,不需要被人圍觀,不需要互相殘殺。
陽光很溫暖,但她就是莫名的覺得這個世界太冷,冷得她沒有知覺、黑暗到她不敢觸碰。

男子的眼神掃過他們,而後點中了她,趕她上場。她的對手是一個高了她起碼一顆頭,估計至少十歲的少年。少年的臉上充滿輕蔑,好像他的對手是一個不及他肩膀的女孩對他來說是個羞辱。
但是他想錯了,周圍觀眾也想錯了,他們想看的是女孩受盡折磨、被打得不成人樣的慘劇,然而,開場不到十秒鐘,倒下的人不是女孩,而是少年。
少年嘴角掛著血,一隻手被反折在背後,站也站不起來。她大抵是覺得無趣,便鬆開手,退回原本的位置。少年氣急敗壞,再次組織進攻,沒想到還沒出手,人群先有了騷動。眾人整齊的退開、行禮,聲音帶了些不自覺的懼怕,一句「見過皇太女」講的戰戰兢兢。
只見一人銀髮灰眸,年紀應該和她差不多,後頭跟著一頭紫髮的女孩。為首那人面無表情,眼眸直勾勾盯著她,良久,她聽見對方說:「人,本宮帶走了。」而男子臉色蒼白,愣是呆在那沒有反應過來,就這樣,她從此待在皇太女身邊。
多年來,她一直被秘密訓練,成了皇太女背後的影子,不論是檯面上的、檯面下的,或多或少都有他們暗衛隊的手筆,而她因為武功最好、跟著的時間最久,就被任命為隊長。

當她收到去保護、教導皇后的時候,她心裡沒有怨言,反倒有點好奇,當真如此在意,讓自己的暗衛隊隊長直接下來照顧?畢竟不是她在吹噓,但暗衛隊受訓已久,是銀雨身邊最強而有力的一支精銳,而她是暗衛隊的領袖,實力不說太強,但一個打五到六個完全是綽綽有餘。而暗衛隊對銀雨來說不可或缺,重大事件基本上都靠他們,更不用說她這個隊長了,而很明顯的,銀雨對皇后的安全看得極為重要。
相處了這麼長的時間,她認為,不論是誰,都不可能討厭得起皇后。你說她太善良吧,可她有自己的原則;你說她無情,對皇帝不聞不問,可分明她這個暗衛看到的不是這樣,私底下她也會難過也會恨,而恨自然由愛生。她是有血有淚的一個活人,她嚮往自由、溫柔大方,像顆太陽一樣的照拂宮中每一個角落。
她想,這樣的人,不應該死在戰場,應該要健康的迎接每一個今天,然後周而復始,直到壽終正寢。所以擋下那箭是意料之中,她不後悔,也不遺憾,她只希望那抹光亮能繼續存於這個世界上。

妳要繼續走下去啊,好好的,主子,我就先走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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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雨]鮮衣怒馬年少狂 獨守江山為一諾

生而為王,這是某個道士在銀雨出生那時候觀察天象,對這位皇女下的結論。先帝聽到後,命人將道士殺掉,然後把銀雨保護在宮中,為了大楚的延續,從小,她就不配擁有自由。
後來,先皇派了一位太傅過來,仙風道骨,傲然絕塵,這是她對自己老師的第一印象,當然,那層濾鏡並沒有維持太久,不過那都是後話了。接著是葉霜的到來,相仿年紀的女孩之間似乎很有共鳴,她們常蹺掉太傅的課,有時坐在某個宮前的台階談天,有時跑到角樓看來來往往的人們。但是太傅每次都能把她倆抓回來,至今,銀雨還是不知道為什麼每次都在正要回去時被發現。

五歲那年,京兆尹發動叛變,平常嘴上不饒人的太傅抽出佩劍,化身修羅;總是溫和有禮的葉霜一反常態,堅定的擋在她面前。隔天,她成了大楚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皇太女,葉霜成了她最信任的親衛,可太傅卻不見了。
無暇顧及太多,她馬上投身到朝廷事務,穩固身份的同時也在尋找賢臣為己所用。十歲時,她正式在朝中站穩腳跟,眾臣不是傻子,對她那天命之說也略有耳聞,更何況那樣小的孩子,在朝廷上已經能提出一些見解和建議,雖然沒有完善的計畫或後續的想法,卻也足夠令人驚艷。

這些年來,她不斷提升自己,習武、騎射、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十五歲,她不管在民間還是朝廷,都有一定聲量與威望。朝廷上,有夜晞為首的重臣擁護:在民間,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助她一臂之力,雖然不知道幕後推手是誰,但此時此刻她最需要的就是這種幫助,便也就任它去了。
本來她會安分的坐在皇太女的位子,可隨著她母皇的身體每況愈下,開始聽信二皇女、三皇女親信的話,說她這麼大一股勢力,分明就是要起兵而反,不能讓皇太女繼續擴張下去。

她本就非良善之人,再加上從小到大的半軟禁,她對自己的母皇恨多過於愛,於是她秘密派人將兩位皇妹弒去,並開始在母親原本的藥裡加入會產生毒性的藥。
不過在中途出了點意外,她派去的人沒能把兩個妹妹拿下,就在她思考要不要換個計畫時,兩名黑衣人躲過了所有護衛,站到她面前。她能感受到兩人沒有敵意,卻也反射性的防備,畢竟她的護衛實力也不低,面前這倆實力不容小覷。
黑衣人隨意的行禮後拿出兩袋滴著血的麻布袋,不用說她也猜到了,裡面裝的十有八九是她親愛的妹妹們的項上人頭。她忍不住開口詢問他們是誰派來的,對方不答,只告訴她,她們主子建議她多跟夜丞相的妹妹接觸。半信半疑的以莫家么女的身份和角落結識,前幾個月和對方的交流就是看在那晚的一句話,可一年後她已徹底沉淪。
理智告訴她不該把人帶進危險重重的皇家,可佔有慾最終佔了上風,即使她隱約知曉對方並不甘於當一隻籠中鳥,她仍是用一道聖旨,把愛人關進皇宮高牆,從此不見天日。

唐王起兵,她的直覺告訴她似乎會發生什麼事,便想阻止角落出戰的想法,但身邊的老師、夜相,全都是默許狀態,甚至夜晞還上了奏摺給她,然後事情就這樣被敲定,軍隊浩浩蕩蕩的出發。
當她知道她中計時,為時已晚,她恨著自己,為甚麼不相信直覺?為甚麼不執意阻攔?哪怕被怨恨、被討厭,她也要抓緊對方的一條命不放,就讓她做個壞人,替她打造個烏托邦,就算對方不領情,她也認了,只要她活著、只要她活著……

一封信,一把佩劍便是愛人留給她的全部。
她記得,這把劍還是她替角落請鐵匠打的,作為角落的生辰賀禮,那大概是過去一年裡她唯一一次看到角落對她笑,對方的笑是發自內心,不像往常待人接物的公式笑容,抱著劍久久不願撒手,很是喜歡。而這信的信紙是只有她在用的,曾順手給角落幾張,沒想到角落保存了這麼久,還隨身攜帶在身邊。
她在走神,她很清楚自己的狀況不對,心臟像是被撕裂一樣的痛,她想乾脆的衝到對方陣營把虛炎拖出來給宰了。可是穩重的丞相看得透徹,最終她敗下陣來,打開信封,那信字裡行間都是令人喘不過氣的濃烈愛意,讓她快要不能呼吸,椎心刺骨的疼從心臟一路蔓延到胃部,她痛到幾乎彎下腰來。信的倒數幾段告訴她紀太傅的事,還有她們之間的緣分。
最後,她寫,願來世相會,不負相思意。角落,絕筆。

信息量大到她有一瞬間的當機,接著是懊惱喪氣,她完全沒想到自己以為的運籌帷幄,事實上全都是笑話,有人站在比她高的地方靜靜俯視、操弄,而她全然信任,造就了如今局面。
冷靜下來過後,她想找紀筠,對方卻像是知道她要找自己一樣先一步到來,這讓她更為失落,原來她的一舉一動都被徹底預知。接著就是上神的出現,事情的還原。紀筠最後跟她說,有問題還想問的話,到羽洛閣找她。

她斬殺唐王後,坐在主帳裡發愣。一切來得太突然以至於她什麼都沒來得及準備,就這樣被動的走著別人替她鋪的路。大抵是心力交瘁,她完全沒發現主帳潛進來一個人,而那刺客現身要刺殺時,好巧不巧,葉霜走進來要關心她的狀況,情急之下先是舉起劍鞘替她擋下一刀,隨後反擊,但刺客武力高強,竟是硬生生壓著葉霜和她打,當刺客擊退葉霜往她刺去時,葉霜直接擋在她面前,那刀直接穿透了葉霜的心臟,刀尖上是溫熱的血,葉霜身體一僵,跪倒在她身前。

她還沒反應過來,略微無奈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小傢伙,取錯靈魂啦,沒想到你來得這麼快,先前你在夜晞身上放了一部分意識,以為能躲過上神的眼睛嗎。」
是紀筠。紀筠拿出一條金色的繩子,隨手一丟就捆住刺客,刺客臉上沒了剛剛的得意,而是驚慌失措,隨後,隨著繩子越勒越緊,身體竟是一點一滴的化成灰隨風飄散。
「抱歉啊銀雨,我失算了,沒想到他來的那麼早……葉霜的死不在我計畫之內。」
「他本來要的是我的靈魂吧。他是誰?」
「『世界意識』。因為我跟上神來是為了修正這個世界偏移的軌跡,而世界的自我意識大概是不滿我們的插手,為了奪取妳們兩個人身上的命格,想方設法要將妳們殺掉拿走靈魂。角落的靈魂我已經帶走了,他拿不走,情急之下就化為實體來殺你,卻沒料到葉霜替你擋住了。」
「……葉霜,能救嗎?」
紀筠抿著唇,到底是看了很多年的孩子……要救也不是不行。
「可以,但只有一種方法,就是回朔。讓時間倒回葉霜被殺害之前,然後我抓住世界意識。但他剛剛灰飛煙滅了,要強制召回意識不容易……成功率很低。」

最後沒救成,紀筠沒能召回世界意識。紀筠看她沉默,拍拍她的肩。
「和夜晞一道回京城吧,這個國家還需要妳。」
她點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
她停住腳步。
「妳下一次看到我,便是妳壽命將盡之時,我會來迎接妳前往下一世的。所以不要沮喪、不要退卻,因為妳只有前進才能走向終點。」

十年後,她在角落的墓前,當年的畫面仍在腦中徘徊,只是不再清晰。
輕到幾乎聽不到的腳步聲傳來,她回頭看發現是夜晞,便一如往常的要和她討論政務,沒想到對方打斷她的話,柔聲提醒她,紀太傅也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她終於走到終點了。

那個人已經在下一世等她了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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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天罰降下卻釋然 傲骨不折終殞落

十四歲以前,她只是京城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乞丐,從未想過自己以後會成為一國之母。她永遠忘不了那一天,那輛馬車只要再往前幾公分,就會將她撞得支離破碎,這時,一名女子從車廂出來推開車夫,伸手抓住韁繩,用力一拉,馬車即時改變了方向朝著一面牆撞去,再一拉,終是在撞上前停了下來。
女子蹲到她面前,語氣擔憂的問她有沒有受傷,確認沒有後鬆了一口氣,可對方的隨從們卻走了上來,質問她為何擋在路上。那人面色一冷,出言訓斥,喝退隨從後溫和的帶著她上了馬車,她一直到跟女子回去後才發現,這人正是在朝廷上風頭正盛的丞相夜晞。從此,她成了丞相非親非故的妹妹。

後來,她有幸認識了莫非雨,對方有時成熟的過分,有時卻十分孩子氣,就像是百寶袋一樣,每次都能展現新的一面,可她並不討厭這樣的莫非雨,甚至在朝夕相處中逐漸被吸引。
不久,民間有傳聞她將會被選為皇太女妃。她心底是不願意的,因為她曾經是京城一個四處流浪的乞丐,雖然不知曉皇宮內部彎彎繞繞,卻也知道那不是一個自己能住得舒服的地方,比起拘束的生活,她更喜歡在大街小巷悠閒的散步逛街,偶爾買點小點或飾品,在丞相府住下來已經是她能承受的極限,雖然夜晞並不管著她,但她仍感受到了朝廷的暗潮洶湧,她不敢也不願捲進去。

奈何事與願違,新皇一紙聖旨奪走了她所有自由,她不僅要被關進牢籠,還要失去那個讓她心心念念的女孩。
沒想到當新皇到來,她朝思暮想的那個人就騎著馬出現在她面前,開口說了一聲落落,原本懷著最後一絲幻想、以為純粹兩人長得太像的她終於認清現實。
那個帶著她肆意奔跑的人是莫非雨,也是銀雨。
那個用聖旨強逼她入宮為后的也是莫非雨,更是銀雨。
不可置信後是憤恨怨懟,她想都沒想的出言諷刺,卻見對方一臉難過,她想,銀雨又在這演給她看呢,她能理解銀雨出宮需要隱藏身份,可她不能接受幾乎要戳破窗戶紙的那一晚,就連她揣著希望問銀雨時也不告訴她答案。
別告訴她那是驚喜,驚嚇還差不多。
最後她還是於心不忍在眾人面前拂了銀雨的面子讓銀雨難看,畢竟是新皇帝需要立威,便自己翻身上馬和銀雨一道回皇宮。

這一年間她想了很多。
說不恨是不可能的,她始終沒有釋懷,愛得越深傷得越重,欺瞞是她最不能原諒的,於是她在躲銀雨,而對方自知理虧,沉默的配合著。當然也還是有愛,銀雨時不時送來的禮物她就算不用也好好的收藏了,銀雨寫給她的信也通通被放在一個木盒裡保存的很好。
唐王反叛,鑒於紀筠說過的話,她認為這大概就是上天給的機會,便請求出戰。本以為和夜晞那邊溝通會有點阻礙,沒想到挺順利的,對方完全支持,還說要上奏摺給皇上建議此事,她有些懷疑的望著自己姐姐,最終倒也沒多想,謝過夜晞後就回宮等消息。
再次騎上馬時她有種重見天日的感覺,又像是囚犯被解除了身上的枷鎖,全身舒暢,她用力的吸了一口氣,久違的感受到自由的味道。

飛箭先是刺穿右肩,然後是左腹、大腿、小臂,最後是心臟。
很疼,她想,原來這就是鮮血的氣味嗎,有些腥啊。周圍的人喊她她聽不到,腦袋昏昏沉沉,只是在失去意識前隱約想著,這次倒是她對不起銀雨了,瞞著她以己身靈魂為代價護她一世健全……下一世有機會的話,一定要跟她說聲抱歉,還要緊緊抱住她,更要牽著她的手再也不分開。
她意料之中的看到紀筠朝她走來,手上一本簿子薄薄的,紀筠站定後,抬手施法抹去了她身上的傷,接著拍拍她的肩示意她與自己並肩而行。
「後悔嗎?」
「不會,再來一次還是會這樣選的。」
「嗯,沒有遺憾就好……替妳開門了,下一世,別讓我們失望噢,我們會在天上照看妳們的。」
「不會讓妳們失望的,畢竟……」

「無論經過多少世,無論她換了多少個面孔。」
「在茫茫人海之中,我仍能一眼看見她,然後再次愛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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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筠] 使者無情棋子落 盡愚天下於掌中

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掌管緣分的上神告訴她,銀雨和角落第七世的世界軌跡發生偏差,身為遊走於六界的使者,她接下修正的任務。

她先是以太傅的身份和銀雨認識。那孩子皮的很,蹺掉了她大部分的課,不過還好葉霜會跟她報備她們去哪了,她想,待在宮中那麼久,會悶是必然的,也就由著她們出去走走,反正那兩個孩子皆天資聰穎,稍稍指點便能融會貫通,所以她每次都在她們玩得差不多的時候才去抓她們回來。
後來趁著叛亂,皇宮還沒穩定下來時悄悄離去,在外頭組織起自己的勢力,有意的在民間提高皇太女的聲勢。
同時,那位丞相不知道怎麼的,竟然把角落給帶了回去,這幫了她很大一個忙,不然她還得想辦法把角落找出來,然後和銀雨有所互動。現下她知道角落在哪,又得知銀雨的刺殺計畫,便出手干擾了銀雨的人,接著再派自己的人去完成任務,藉此賣一個人情給銀雨,讓銀雨成功與角落認識。

一年過後,一切都照著她的計劃進行,有條不紊的推動所有的發展。
銀雨和角落相愛、唐王著手謀反,唯一的變數是那位丞相,夜晞。
葉霜與她的談話一結束,她便召喚上神,請求上神去觀察夜晞,因為她太不正常了。一般來說,一個世界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定位」,「善」與「惡」雖然不是絕對,但你在善惡這條線上會有一個固定的點,你一生的軌跡都會根據那個點。
就拿夜晞來說好了,夜晞在幾年前把角落找出來帶回府上,以正確的世界軌跡和上神的角度來說,她是偏「善」,是把世界軌跡導回正軌的重要一環。
但奇怪的是,銀雨和角落的婚姻卻被夜晞一再阻攔,即使是角落請求夜晞幫忙阻止,也不該如此強烈,那比較像夜晞的個人意志。
在世界軌跡中,她們結婚是破劫最重要的一關,此結過,劫方破,而劫破魂歸,至死地而後生,七世渡劫若過,緣便再也不斷,纏綿生生世世。夜晞阻礙她們大婚,那是上神眼中的偏「惡」。

上神點頭表示知道了,幾秒之後回到她身邊,臉色罕見的有些凝重。
「小筠,夜晞在把角落帶回來之後應該就被世界意識影響了,看她的狀況,被侵入至少好幾年有。沒想到這個世界居然產生了世界意識……不過也難怪世界軌跡會偏差。」
她沒想到,只流傳於上神們口中的世界意識會被她碰到。
「應該是來奪取她們兩個靈魂上的氣運以增強自己的,不過它剛出生不久,不到一百歲,妳獨自處理應該綽綽有餘。吶,這是束魂鎖,遇到它就用這個綁住它,它就會消散了。」

除了這個變數之外,所有事情仍持續朝著正確的方向走。
先前附在夜晞那裡的世界意識已經被她清除,所以聽到要讓角落出戰,身為偏「善」的夜晞潛意識裡當然同意,而她在一旁推波助瀾,就這樣,最後一個關卡終於來到。
在這之前她已經跟角落解釋始末,對方沒有震驚沒有憤怒,而是一臉平靜的問她該怎麼做,這讓她對對方多了幾分讚賞,能面對半神而泰然自若的人她真沒遇過幾個。

角落死了。
她去迎接對方,對方最後說的話很有意思,她站在原地目送角落進門後仍處在那裡思考那些動人的情話。
茫茫人海能一眼看見?再次愛上?不顧皮囊?
她低下頭輕笑,在上天看來,所有情話都是笑話,就算靈魂意志力如此堅定,那也要神肯垂憐,妳們才有相知相愛的機會啊。是何等的幸運,神明眷顧,而妳們又剛好彼此愛戀。
然後在愣神期間,她感知到銀雨要找她,大概是知道了所有的事吧,她悠然自在的飛到軍營,踏進主帳,環顧四周發現主要的人都在,便開始說故事。

 

她沒料到世界意識會按耐不住直接出手。
感覺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用最快的速度回到現場,卻發現被注入了特殊力量的劍已經沒入葉霜體內。
向來沒有感情的六界使者這次不知道怎麼地,可能是看著長大的孩子受傷了以至於有些不爽吧,她罕見的在出手前諷刺了一番,然後在出手後,本該審問的問題一題都沒問,硬是把意識活活弄死。
對銀雨愧疚是真的,但復活這件事呢,是假的。
她知道這是不可逆行為,「時間」與「生死」是必然且不可違抗的,一旦逆道而行,上天會降下天罰,那是連上神扛起來都很吃力的雷劫,更別說她這個半神跟銀雨這個一般人了,就算帶著龍魂也不行。所以她說的復活聽起來很有道理,其實只是她安慰銀雨的暫時措施,讓銀雨認為她們真的有努力過了,只是沒成功。銀雨看到的那些,都只是她施法做出來的幻境而已。
而她在施法期間困惑著,什麼時候,她會因為在意凡人的感受而說謊了?她向來心口直快,在半神裡以接近真神的恐怖實力橫著走,沒人敢惹,這是第一次她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撒謊,雖然謊言是白色的。

太奇怪了,這種感覺。是對於自己掌控的事物偏離了計劃而產生的不滿嗎?所以秉持著要照著計劃走的信念,用幻境勾勒出了美好結局?
應該是吧、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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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霜] 朗朗如日月入懷 靜默守護歲月逝

年少的愛戀火種在第一眼就被徹底點燃,然後從星星之火變得足以燎原,卻始終溫柔的沒有燒到誰身上。
她想,比起真正的擁有對方,她更樂意看見那個人登上至高無上的巔峰,然後她徹底臣服於對方之下,為她唯一的王開天闢地。

在被當時的皇帝接到宮中裡陪伴大皇女的時候,她其實有點忐忑。那個僅僅五歲大的孩子早有傳聞,說是冷冽異常,蔑視人間,完全不把誰放在眼裡。
然而見到銀雨的第一秒她便徹底淪陷。那時的她不懂,只覺得眼前的妹妹根本長在她審美點上,從髮絲到眼眸,從鼻樑到唇瓣,從脖頸到鎖骨再到一雙潔白的手,只那麼一眼,她就認定了,這輩子她一定會保護好這個妹妹。
有趣的是,大皇女顯然不像外傳的那樣,皇女在那個據說姓紀的太傅面前那叫一個乖巧,坐姿端正,眼神專注,就是放在桌底下那雙手在打架,暴露出其實她一點都不想上課。而太傅冷冷清清,手捧著一本書,聲音清脆悅耳,一派清風朗月。

是的,她本來是這樣以為的。
後來……
「大皇女!又給我跑走……全部!給我追!氣死我了!這孩子怎麼就不能消停?」
太傅的暴怒。
「葉姐姐,跟我一起翹課吧,反正紀太傅的課不上,娘親也不會罵我的。」
大皇女的叛逆。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她扶額輕嘆,搖搖頭,覺得自己被坑了一把,還是當今那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坑的。
於是她想到了個折衷方法,事後看來,她都不得不稱自己一聲天才。她和太傅商量好,她會帶著銀雨出去走走,但會回報她們最後去哪裡,而太傅只要在她們約好的時間點出現,假裝找到她們,接著給她倆補課就好。
結果在後來的後來,她才發覺這個決定,無疑是將自己往更深的坑推。正是那樣的朝夕相處,不一樣的情愫破土而出,長成參參大樹,又像波濤海浪,徹底將她淹沒。
無可救藥的愛上了。
她在發現這個驚人的事實後頓覺不妙,正想著要怎麼跟銀雨解釋不要再跑出去玩的時候,宮中發生政變,從此,銀雨成了皇太女,她成了銀雨的親信。
在接下來的歲月裡,她看著青澀的女孩一步一步收攏權力,雙手開始沾染鮮血,她好想告訴對方說,這些妳都不要做,我可以幫妳。
我可以為了妳沾染一身塵埃,為了妳背上一身罪孽。
可當她想這樣子說的時候,又躊躇不前了。她覺得自己不夠強大去對銀雨說這些話,在身份問題上也不該如此,她沒有底氣,巨大的家世與權力落差讓她自卑。

所以當她看到銀雨經常採納那個姓夜的丞相的諫言、還有對好久不見的老師那麼聽話時,她震驚了。這兩個人,紀太傅的話就算了,夜相,比起家世比起權力,跟銀雨可差得多了,可為什麼銀雨會如此放心交給她那麼多重要的事情?

「葉霜,妳不覺得妳有時候太小心翼翼了麼?」
「葉姐姐,妳其實可以大膽一點。」
「葉霜,妳可以直接對本宮提出妳想提出的。」

恍然大悟。
她在死前才想到,銀雨不止一次對她說過類似的話。原來她都看得明白,原來是她太膽小。也許銀雨曾對她心動過,可是銀雨要的不是和她並肩而行的人,而是勇敢而自我的人。她想這些個性正完美的融合於角落身上,大概就是這樣的角落才會吸引銀雨吧。
銀雨愛她的自由果敢,最後卻也因為這份桀驁不羈而永遠失去。
老天給過她機會。只是她太溫柔,溫柔到寧願孜然一身,也要看著對方健康的黃袍加冕。是什麼時候銀雨的目光不再停留在她身上,轉而去看向那些繁雜的政務呢?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當年那個嘴角勾著淡淡的笑,說了一句吾名銀雨的那個女孩,已經繼續向前走了,是她裹足不前,用著錯誤的溫柔,導致擁抱不到所愛之人。
疼。替銀雨擋下這一劍大概是她這一生中唯一一次不問過銀雨就擅自替銀雨行事。雖然疼,但她不悔。

陛下,我這次總算勇敢一次了,您能不能轉頭過來再看看我?
我親愛的陛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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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晞] 溫和淡然似大海 一朝名相垂千古

寒門書生中狀元,本不是多稀奇的事,自古以來,多個朝代多個皇帝,無數次的科舉,無數個狀元,出身貧苦者不在少數。
稀奇的是,皇帝在五年內給她升了十二次官,在她二十有三的時候,她就已是當朝左丞相。除此之外,她和皇太女私交甚篤,讓人不禁懷疑她的身世。
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皇帝和她暗中說好了,皇帝道她冷靜沉著,穩重知禮,希望她能全力輔佐皇太女;而她忠於這個國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撿回那個名喚角落的女孩後,她覺得自己有點不太對勁。
她有時候會失去意識,醒來後完全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事,有時候腦中會出現幻聽,那聲音告訴她讓她下手殘害皇太女和府裡那女孩。她在腦中回答不可能,畢竟她是大楚的子民更是丞相,怎麼可能會做讓朝廷動盪不安的事?還有,那個女孩……如果她把人給殺了,那叫什麼事兒?自己撿回來的人還自己殺呢?
很顯然那聲音沒有要放過她的意思。對方開始控制她,她原本要接受兩人的婚姻了,卻一直被人控制著阻止,她清醒的時候想去解釋,卻每每在要見到當事人時就被奪走了身體自主權,搞得她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人格分裂。
直到某天她和紀筠見過一面,紀筠走前莫名其妙的搭住她的肩膀至少三十來秒,她覺得奇怪但紀筠的臉十分嚴肅,便也就由著她去。沒想到在那次會談過後,她再也沒聽到腦海裡的聲音,也再也沒失去過意識。

後來她聽說銀雨瀕臨崩潰邊緣。
她並不覺得這次的對抗會失敗,在她眼裡,就算拋去了好友濾鏡,以客觀角度來說,在戰略、糧草、士兵數量、將領個人能力來說,銀雨這邊絕對是佔了上風。怎麼也沒料到,皇后會一去不返。她得知這個消息後讓信任的手下暫時看管著京城,自己則帶快騎幾匹一路狂奔到戰場,因為她知道那個人一旦失去了皇后,就會變一個人,尤其是這種戰死的狀況絕對是銀雨特別不能接受的,因為是銀雨自己,批准了這次的行動。
她並不認為自己寫的奏摺有錯,那時角落和她請求這件事,她看向當年那個髒兮兮的乞丐,如今已經自信滿滿,亭亭玉立,渾身上下自有一股氣質,她被角落眼裡的光所吸引,她明白,那是渴望。不知怎地,她就這樣寫下了那份奏摺。

她總算是在事情失控之前抵達。
她沉著臉,擲地有聲的問銀雨知不知道自己是誰,曉不曉得自己現在在幹嘛?語氣平淡卻不容忽視,淡淡的聲線裡暗藏年長者的威嚴,居然能隱隱壓過皇帝一頭,不過也不難聽出來裡頭的關心和擔憂,她不擔心銀雨對她不滿,她知道銀雨能瞭解她在想什麼。
果然,在兩個人又溝通幾句後,她讓銀雨先打開信封再做決定。預料之中的,銀雨在看完信封後恢復正常,開始布局下一步。
之後唐王問斬、葉霜被殺、紀筠身份……那些都跟她沒有關係了。
她陪著銀雨回到京城,開始輔佐皇帝。

十年後。
她在早朝前想問銀雨一些問題,卻找不著人,便問屬下人去哪了,屬下答道皇家墓園,還順道說明,陛下沒有帶任何隨從。
今天下起了濛濛細雨,她打起傘,踩著水,同樣不帶手下的朝著墓園走去。她走到門口,安安靜靜地打量那個背影。
太寂寥、太孤獨,就像遊走在世界之外的靈魂,惶恐害怕,懷揣不安,卻又孤傲淡漠的不願意讓人靠近。
她想,這個人一定還是很難過,可是她可以替銀雨找出賢臣為國家所用,能替她過濾一些寫得亂七八糟的奏摺,卻沒有辦法替她尋回活生生一個人。

她聽到腳步聲,抬頭一看,是紀筠。
銀雨也看到她了,抬腳向她走來,開口說的話被她硬生生打斷。她向來不打斷人說話的,畢竟這是基本禮貌,更何況面前這位是皇帝,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她要開口。
她聽見自己說,皇上,紀太傅來了。
接著眼前的人原本灰色的、毫無生氣、一片荒蕪的眼眸像是被神明造訪一樣開始發光發亮,熱烈又張揚。
她聽到銀雨和她說,走,上朝。
最後,銀雨再也沒上過任何一次朝,而皇家墓園裡多了一座墓。

她因著銀雨留下的遺囑成了攝政王,成了留名青史的人。

至此,《夜晞》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