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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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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筠] 使者無情棋子落 盡愚天下於掌中

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掌管緣分的上神告訴她,銀雨和角落第七世的世界軌跡發生偏差,身為遊走於六界的使者,她接下修正的任務。

她先是以太傅的身份和銀雨認識。那孩子皮的很,蹺掉了她大部分的課,不過還好葉霜會跟她報備她們去哪了,她想,待在宮中那麼久,會悶是必然的,也就由著她們出去走走,反正那兩個孩子皆天資聰穎,稍稍指點便能融會貫通,所以她每次都在她們玩得差不多的時候才去抓她們回來。
後來趁著叛亂,皇宮還沒穩定下來時悄悄離去,在外頭組織起自己的勢力,有意的在民間提高皇太女的聲勢。
同時,那位丞相不知道怎麼的,竟然把角落給帶了回去,這幫了她很大一個忙,不然她還得想辦法把角落找出來,然後和銀雨有所互動。現下她知道角落在哪,又得知銀雨的刺殺計畫,便出手干擾了銀雨的人,接著再派自己的人去完成任務,藉此賣一個人情給銀雨,讓銀雨成功與角落認識。

一年過後,一切都照著她的計劃進行,有條不紊的推動所有的發展。
銀雨和角落相愛、唐王著手謀反,唯一的變數是那位丞相,夜晞。
葉霜與她的談話一結束,她便召喚上神,請求上神去觀察夜晞,因為她太不正常了。一般來說,一個世界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定位」,「善」與「惡」雖然不是絕對,但你在善惡這條線上會有一個固定的點,你一生的軌跡都會根據那個點。
就拿夜晞來說好了,夜晞在幾年前把角落找出來帶回府上,以正確的世界軌跡和上神的角度來說,她是偏「善」,是把世界軌跡導回正軌的重要一環。
但奇怪的是,銀雨和角落的婚姻卻被夜晞一再阻攔,即使是角落請求夜晞幫忙阻止,也不該如此強烈,那比較像夜晞的個人意志。
在世界軌跡中,她們結婚是破劫最重要的一關,此結過,劫方破,而劫破魂歸,至死地而後生,七世渡劫若過,緣便再也不斷,纏綿生生世世。夜晞阻礙她們大婚,那是上神眼中的偏「惡」。

上神點頭表示知道了,幾秒之後回到她身邊,臉色罕見的有些凝重。
「小筠,夜晞在把角落帶回來之後應該就被世界意識影響了,看她的狀況,被侵入至少好幾年有。沒想到這個世界居然產生了世界意識……不過也難怪世界軌跡會偏差。」
她沒想到,只流傳於上神們口中的世界意識會被她碰到。
「應該是來奪取她們兩個靈魂上的氣運以增強自己的,不過它剛出生不久,不到一百歲,妳獨自處理應該綽綽有餘。吶,這是束魂鎖,遇到它就用這個綁住它,它就會消散了。」

除了這個變數之外,所有事情仍持續朝著正確的方向走。
先前附在夜晞那裡的世界意識已經被她清除,所以聽到要讓角落出戰,身為偏「善」的夜晞潛意識裡當然同意,而她在一旁推波助瀾,就這樣,最後一個關卡終於來到。
在這之前她已經跟角落解釋始末,對方沒有震驚沒有憤怒,而是一臉平靜的問她該怎麼做,這讓她對對方多了幾分讚賞,能面對半神而泰然自若的人她真沒遇過幾個。

角落死了。
她去迎接對方,對方最後說的話很有意思,她站在原地目送角落進門後仍處在那裡思考那些動人的情話。
茫茫人海能一眼看見?再次愛上?不顧皮囊?
她低下頭輕笑,在上天看來,所有情話都是笑話,就算靈魂意志力如此堅定,那也要神肯垂憐,妳們才有相知相愛的機會啊。是何等的幸運,神明眷顧,而妳們又剛好彼此愛戀。
然後在愣神期間,她感知到銀雨要找她,大概是知道了所有的事吧,她悠然自在的飛到軍營,踏進主帳,環顧四周發現主要的人都在,便開始說故事。

 

她沒料到世界意識會按耐不住直接出手。
感覺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用最快的速度回到現場,卻發現被注入了特殊力量的劍已經沒入葉霜體內。
向來沒有感情的六界使者這次不知道怎麼地,可能是看著長大的孩子受傷了以至於有些不爽吧,她罕見的在出手前諷刺了一番,然後在出手後,本該審問的問題一題都沒問,硬是把意識活活弄死。
對銀雨愧疚是真的,但復活這件事呢,是假的。
她知道這是不可逆行為,「時間」與「生死」是必然且不可違抗的,一旦逆道而行,上天會降下天罰,那是連上神扛起來都很吃力的雷劫,更別說她這個半神跟銀雨這個一般人了,就算帶著龍魂也不行。所以她說的復活聽起來很有道理,其實只是她安慰銀雨的暫時措施,讓銀雨認為她們真的有努力過了,只是沒成功。銀雨看到的那些,都只是她施法做出來的幻境而已。
而她在施法期間困惑著,什麼時候,她會因為在意凡人的感受而說謊了?她向來心口直快,在半神裡以接近真神的恐怖實力橫著走,沒人敢惹,這是第一次她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撒謊,雖然謊言是白色的。

太奇怪了,這種感覺。是對於自己掌控的事物偏離了計劃而產生的不滿嗎?所以秉持著要照著計劃走的信念,用幻境勾勒出了美好結局?
應該是吧、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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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霜] 朗朗如日月入懷 靜默守護歲月逝

年少的愛戀火種在第一眼就被徹底點燃,然後從星星之火變得足以燎原,卻始終溫柔的沒有燒到誰身上。
她想,比起真正的擁有對方,她更樂意看見那個人登上至高無上的巔峰,然後她徹底臣服於對方之下,為她唯一的王開天闢地。

在被當時的皇帝接到宮中裡陪伴大皇女的時候,她其實有點忐忑。那個僅僅五歲大的孩子早有傳聞,說是冷冽異常,蔑視人間,完全不把誰放在眼裡。
然而見到銀雨的第一秒她便徹底淪陷。那時的她不懂,只覺得眼前的妹妹根本長在她審美點上,從髮絲到眼眸,從鼻樑到唇瓣,從脖頸到鎖骨再到一雙潔白的手,只那麼一眼,她就認定了,這輩子她一定會保護好這個妹妹。
有趣的是,大皇女顯然不像外傳的那樣,皇女在那個據說姓紀的太傅面前那叫一個乖巧,坐姿端正,眼神專注,就是放在桌底下那雙手在打架,暴露出其實她一點都不想上課。而太傅冷冷清清,手捧著一本書,聲音清脆悅耳,一派清風朗月。

是的,她本來是這樣以為的。
後來……
「大皇女!又給我跑走……全部!給我追!氣死我了!這孩子怎麼就不能消停?」
太傅的暴怒。
「葉姐姐,跟我一起翹課吧,反正紀太傅的課不上,娘親也不會罵我的。」
大皇女的叛逆。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她扶額輕嘆,搖搖頭,覺得自己被坑了一把,還是當今那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坑的。
於是她想到了個折衷方法,事後看來,她都不得不稱自己一聲天才。她和太傅商量好,她會帶著銀雨出去走走,但會回報她們最後去哪裡,而太傅只要在她們約好的時間點出現,假裝找到她們,接著給她倆補課就好。
結果在後來的後來,她才發覺這個決定,無疑是將自己往更深的坑推。正是那樣的朝夕相處,不一樣的情愫破土而出,長成參參大樹,又像波濤海浪,徹底將她淹沒。
無可救藥的愛上了。
她在發現這個驚人的事實後頓覺不妙,正想著要怎麼跟銀雨解釋不要再跑出去玩的時候,宮中發生政變,從此,銀雨成了皇太女,她成了銀雨的親信。
在接下來的歲月裡,她看著青澀的女孩一步一步收攏權力,雙手開始沾染鮮血,她好想告訴對方說,這些妳都不要做,我可以幫妳。
我可以為了妳沾染一身塵埃,為了妳背上一身罪孽。
可當她想這樣子說的時候,又躊躇不前了。她覺得自己不夠強大去對銀雨說這些話,在身份問題上也不該如此,她沒有底氣,巨大的家世與權力落差讓她自卑。

所以當她看到銀雨經常採納那個姓夜的丞相的諫言、還有對好久不見的老師那麼聽話時,她震驚了。這兩個人,紀太傅的話就算了,夜相,比起家世比起權力,跟銀雨可差得多了,可為什麼銀雨會如此放心交給她那麼多重要的事情?

「葉霜,妳不覺得妳有時候太小心翼翼了麼?」
「葉姐姐,妳其實可以大膽一點。」
「葉霜,妳可以直接對本宮提出妳想提出的。」

恍然大悟。
她在死前才想到,銀雨不止一次對她說過類似的話。原來她都看得明白,原來是她太膽小。也許銀雨曾對她心動過,可是銀雨要的不是和她並肩而行的人,而是勇敢而自我的人。她想這些個性正完美的融合於角落身上,大概就是這樣的角落才會吸引銀雨吧。
銀雨愛她的自由果敢,最後卻也因為這份桀驁不羈而永遠失去。
老天給過她機會。只是她太溫柔,溫柔到寧願孜然一身,也要看著對方健康的黃袍加冕。是什麼時候銀雨的目光不再停留在她身上,轉而去看向那些繁雜的政務呢?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當年那個嘴角勾著淡淡的笑,說了一句吾名銀雨的那個女孩,已經繼續向前走了,是她裹足不前,用著錯誤的溫柔,導致擁抱不到所愛之人。
疼。替銀雨擋下這一劍大概是她這一生中唯一一次不問過銀雨就擅自替銀雨行事。雖然疼,但她不悔。

陛下,我這次總算勇敢一次了,您能不能轉頭過來再看看我?
我親愛的陛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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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晞] 溫和淡然似大海 一朝名相垂千古

寒門書生中狀元,本不是多稀奇的事,自古以來,多個朝代多個皇帝,無數次的科舉,無數個狀元,出身貧苦者不在少數。
稀奇的是,皇帝在五年內給她升了十二次官,在她二十有三的時候,她就已是當朝左丞相。除此之外,她和皇太女私交甚篤,讓人不禁懷疑她的身世。
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皇帝和她暗中說好了,皇帝道她冷靜沉著,穩重知禮,希望她能全力輔佐皇太女;而她忠於這個國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撿回那個名喚角落的女孩後,她覺得自己有點不太對勁。
她有時候會失去意識,醒來後完全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事,有時候腦中會出現幻聽,那聲音告訴她讓她下手殘害皇太女和府裡那女孩。她在腦中回答不可能,畢竟她是大楚的子民更是丞相,怎麼可能會做讓朝廷動盪不安的事?還有,那個女孩……如果她把人給殺了,那叫什麼事兒?自己撿回來的人還自己殺呢?
很顯然那聲音沒有要放過她的意思。對方開始控制她,她原本要接受兩人的婚姻了,卻一直被人控制著阻止,她清醒的時候想去解釋,卻每每在要見到當事人時就被奪走了身體自主權,搞得她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人格分裂。
直到某天她和紀筠見過一面,紀筠走前莫名其妙的搭住她的肩膀至少三十來秒,她覺得奇怪但紀筠的臉十分嚴肅,便也就由著她去。沒想到在那次會談過後,她再也沒聽到腦海裡的聲音,也再也沒失去過意識。

後來她聽說銀雨瀕臨崩潰邊緣。
她並不覺得這次的對抗會失敗,在她眼裡,就算拋去了好友濾鏡,以客觀角度來說,在戰略、糧草、士兵數量、將領個人能力來說,銀雨這邊絕對是佔了上風。怎麼也沒料到,皇后會一去不返。她得知這個消息後讓信任的手下暫時看管著京城,自己則帶快騎幾匹一路狂奔到戰場,因為她知道那個人一旦失去了皇后,就會變一個人,尤其是這種戰死的狀況絕對是銀雨特別不能接受的,因為是銀雨自己,批准了這次的行動。
她並不認為自己寫的奏摺有錯,那時角落和她請求這件事,她看向當年那個髒兮兮的乞丐,如今已經自信滿滿,亭亭玉立,渾身上下自有一股氣質,她被角落眼裡的光所吸引,她明白,那是渴望。不知怎地,她就這樣寫下了那份奏摺。

她總算是在事情失控之前抵達。
她沉著臉,擲地有聲的問銀雨知不知道自己是誰,曉不曉得自己現在在幹嘛?語氣平淡卻不容忽視,淡淡的聲線裡暗藏年長者的威嚴,居然能隱隱壓過皇帝一頭,不過也不難聽出來裡頭的關心和擔憂,她不擔心銀雨對她不滿,她知道銀雨能瞭解她在想什麼。
果然,在兩個人又溝通幾句後,她讓銀雨先打開信封再做決定。預料之中的,銀雨在看完信封後恢復正常,開始布局下一步。
之後唐王問斬、葉霜被殺、紀筠身份……那些都跟她沒有關係了。
她陪著銀雨回到京城,開始輔佐皇帝。

十年後。
她在早朝前想問銀雨一些問題,卻找不著人,便問屬下人去哪了,屬下答道皇家墓園,還順道說明,陛下沒有帶任何隨從。
今天下起了濛濛細雨,她打起傘,踩著水,同樣不帶手下的朝著墓園走去。她走到門口,安安靜靜地打量那個背影。
太寂寥、太孤獨,就像遊走在世界之外的靈魂,惶恐害怕,懷揣不安,卻又孤傲淡漠的不願意讓人靠近。
她想,這個人一定還是很難過,可是她可以替銀雨找出賢臣為國家所用,能替她過濾一些寫得亂七八糟的奏摺,卻沒有辦法替她尋回活生生一個人。

她聽到腳步聲,抬頭一看,是紀筠。
銀雨也看到她了,抬腳向她走來,開口說的話被她硬生生打斷。她向來不打斷人說話的,畢竟這是基本禮貌,更何況面前這位是皇帝,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她要開口。
她聽見自己說,皇上,紀太傅來了。
接著眼前的人原本灰色的、毫無生氣、一片荒蕪的眼眸像是被神明造訪一樣開始發光發亮,熱烈又張揚。
她聽到銀雨和她說,走,上朝。
最後,銀雨再也沒上過任何一次朝,而皇家墓園裡多了一座墓。

她因著銀雨留下的遺囑成了攝政王,成了留名青史的人。

至此,《夜晞》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