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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卡】白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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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按下电子屏幕中的“确认”键,长条形状的加载栏在面前滚动了一会终于达到百分之百,卡米尔感到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选课机像半个世纪前的洗衣机一样晃动了一会,张开大嘴,吐出一套课本。

这门课程直译名为“白鼠”,具体译名至今没有被定下来,项目内容大致描述一下就是使用一种最尖端的量子技术来制造出一片平行世界,学生要做的是进入虚构的平行世界发现自己或者身边的人犯罪的场景,利用该虚拟场景分析出犯罪条件,回到现实生活中改变条件从而避免发生悲剧。

这门课程三年前试点投入到研究院中,当时的学生们虽然对其兴趣满满,但在见过那简陋到像是糊弄人的设备后无不绕道而行,据说当时唯一一位不是因为选课失败被分配到这里的学生是雷狮,也就是卡米尔的哥哥……后来他哥挂科了。

卡米尔默默翻开课本,有印刷字体的只有三页,他记得雷狮的课本也只有三页,密密麻麻的字全是使用指南,剩余的是一片白纸,现在依然是这样,所谓的课本其实就是分发给学生们的使用说明和记事本。

隔壁选课机的学生忽然夸张地抱住了显示屏亲吻,卡米尔猜测这是个选上了热门专业的学生……恐怖的是那人忽然转向身后,也给了排在他身后等待选课的学生一个大大的拥抱,被抱住的那哥们还未反应过来,紧接着那名狂喜的学生又转了过来,卡米尔脑内警铃大作,在被陌生人抓住之前赶紧逃离了现场。

临近中午,选课通道准时关闭,20分钟后随机分配的名单发放了下来。卡米尔躺在只有一个人的宿舍里,没过多久愁眉苦脸的舍友搬了进来,他们都是没选上自己心仪专业的倒霉蛋。

接下来他们要去听院长讲话,旁边正经刑侦专业的学生们制服笔挺,而他们白鼠专业的零星几个人奄奄一息地站成一小列,看上去是隔壁抓来的犯人。

院长漫长的致辞催人入眠,学生们更是东倒西歪、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熬到解散,又忽然像是到了月圆夜的狼人,嗷嗷乱叫向着食堂的方向狂奔而去。

卡米尔排队的时候就发现附近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他打完饭,迅速转身,果然逮到了讪笑着的帕洛斯。他是雷狮社团的社员,卡米尔也是。两人是同一届加入的,区别在一个是主动请缨,一个是被迫降服。

帕洛斯盘子里的饭量看起来像喂鸟,他坐到卡米尔的对面寒暄了两句,从舍管政委到游戏段位,而卡米尔只是一边敷衍一边盯着帕洛斯盘子里的饭走神。

“对了!”帕洛斯忽然发出这样一声,卡米尔配合地抬起眼睛,正准备在0.4秒之后收回目光,接着帕洛斯问到:“哎,我听说雷狮老大以前也选过这门课来着……”

卡米尔筷子停住了,目光也停住了,眼神变得有点像在冷眼凝视帕洛斯。

“为什么最后……”帕洛斯面对他这副表情开始斟字酌句,努力给自己老大一个面子,最终说:“为什么最后换专业了啊?”

“不知道。”卡米尔如实回答,但帕洛斯显然是不肯相信的,他打量了一会卡米尔(因为真的不知道而)无懈可击的表情,终于放弃地叹了口气。

卡米尔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欲望,他低下头填饱肚子,干脆利落地离开了食堂。穿过操场和几栋楼,走出学校后在一个红绿灯路口等待了很长的时间,一辆黑色的轿车从他面前驶过,卡米尔条件反射似的多看了一眼,那辆车和雷狮的车是同样的型号,有着拉风的外表和骚包的后车灯。

但……坐在车里的人肯定不是雷狮。

今天是雷狮离家的第五天,也是他们因为冷战互相失去联系的第五天。

卡米尔恍惚了一下,对面的灯牌变成了行动的绿色小人,而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想到曾经大多数的小说作品中主人公实现穿越的方法就是出车祸。

当然,这是数十年前的套路,卡米尔是十分遵守交通规则的好市民,这座城市的交通管制也相当严格,他平平安安地过完马路,回到家里,将外套一脱,像雷狮那样展开双臂仰躺在沙发上,好像整根椎骨都被嵌在软垫子里。

这很不像自己平时的行为,卡米尔在心里说。

要是雷狮在家的话他也不会这样,而且,他只是躺了五分钟,他用这五分钟满满当当地思念了一下这间屋子的另一个主人,然后缓慢地站起身来,将外套折好,搭在晾衣架上,塞到衣橱里,然后准备晚餐。

已经五天了,他依然不能习惯一个人的生活。望着多出了几乎一人份的晚餐,卡米尔感到失落。

2.

和雷狮吵架的原因说不上来,事情的起始简而言之就是雷狮跟别人喝酒到很晚……这么概括怎么听上去有点不对劲,卡米尔想了想,加入了几个修饰词:雷狮在没有提前告知的情况下,忽然通知卡米尔自己跟只见过一面、并且还对雷狮表现得相当热情的家伙喝酒去了。

……好像更不对劲了。

总之那天晚上雷狮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明显的醉意,卡米尔只靠近了一点,就闻到了雷狮外套上那本不应该属于他的、发腻刺鼻的味道。

卡米尔知道雷狮没有醉到那种程度,但还是伸出手来,“唰”得一声将雷狮外套的拉链往下扯开,有点赌气的成分。

雷狮立刻就意会到了,他揉了一下自己的刘海,开始解释:“我本来都准备回家了,但那个人突然邀请我了,而且当时师兄师姐他们也在场,不好拒绝。”

“无所谓。”卡米尔垂着眼睛,平静地说:“大哥也没有义务向我汇报,是我管太多了。”

雷狮笑了,“你觉得我没有义务,那为什么还这种表情?”

哪种表情?雷狮这么说,连卡米尔都愣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一直都没什么表情,可惜面前没有镜子让他确认一番。

他又忽然注意到了自己的动作——只是帮雷狮脱外套而已,一手扯着他一面的衣服,一只手抬高搭在他的肩膀上,暂停下来竟然暧昧得令人忍不住要退缩。

于是卡米尔松手了,他可以有很多借口,去倒一杯水,或者去刷牙,亦或者根本不用解释都可以……可雷狮在卡米尔转身的一瞬间拉住了他的手腕,“你就是心里不舒服。”

卡米尔难以理解雷狮为什么挑这种时候说这种话,但他更难以理解不能理性回应的自己——

“对。”卡米尔盯了他好久,然后听到自己这样说。

雷狮也并不躲开,两人的目光就那样在玄关处的空气里对峙许久,然后低下头、蹲下身躯抠运动鞋的鞋带,“那不好意思了,我还要跟他们去实验室一阵子,住在那边的宿舍,具体要留多久还不确定,明天就走。”

卡米尔知道雷狮他们专业的实验室在哪里,郊区鸟不下蛋的一块荒地,开车过去要两个小时,据说以前还发生过两次小型规模的爆炸。

如果是平时,卡米尔可能会帮雷狮列出一个行李清单,甚至想办法帮他藏匿禁止携带的物品,但那时候是这样的气氛,他将清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出口的却只有:“行李箱在收纳间的第二个架子上。”

雷狮“嗯”了一声,像是也没什么好说的。

次日两人也没有多余的交流,只是临走前雷狮拉过卡米尔抱了一下,其实那肢体接触特别短暂,三秒都不到,连脖子和耳朵都没反应过来是不是应该红一下以示心慌,然后那个拥抱就结束了。

雷狮说了声我走了便拉走了行李箱,卡米尔在门口站了一会,关上门,回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小时然后暴睡了一通回笼觉,直至下午的阳光隔着窗帘把他烘烤起来。

他们相识了二十多个年头,又在一起相安无事地同居了几年,从未经历过这样危机的时刻,好像那些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的信任关系瞬间改换了一个逻辑,不是理所当然的血缘义务,而是另一种不可言说的深情。

3.

白鼠开课的第一天就是在设备机房中进行的,讲师丹尼尔将课本前三页的内容原封不动念了一遍,接着像预设烤箱的时间一样戳了一会穿越设备,“今天我们先短时间穿越适应一下。”他一脸理所应当地问:“谁想第一个来?”

学生们面面相觑,好像待宰的羔羊,于是他熟练地拿起了花名册,名字排在第一位的是主动选课的卡米尔,不出所料,卡米尔被叫了上去。

身体机能检查完毕,设备正确佩戴完毕,程序运行正常,白鼠世界的事件库加载正常,偷窥中的应触点紧贴到了卡米尔的太阳穴上,消失在自己的世界之前,卡米尔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丹尼尔不咸不淡的:“45分钟之后我会将你抽离出来,不要担心,祝你好运。”

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卡米尔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在滚轮之中的仓鼠,但不需要自己运动,空间和时间撕裂之后又重新聚合,混合的颜料被挤在一起搅动的画面正放又倒放,然后脚下忽然落了地,周围是走过的路人,眼前是明显老旧多了的校舍。

卡米尔向着四周看了又看,这里应该就是三年之后的世界。他迅速决定走出校门,路径与他寻常下课后回家一样,他敲了一会门,果然有人将之打开,卡米尔望着里面,里面的人也望着他——

面前的雷狮是三年之后的雷狮,与他发生交集的卡米尔是三年之后的卡米尔,这个世界是被凭空构架出来的,与他曾生活过的那个世界毫无关联,因此卡米尔可以放心大胆地走到屋子里去,对着一脸惊讶的雷狮说:“你好。”

白鼠世界的雷狮看上去纠结了好一会,最终一脸古怪地也说了句“你好”,接着低声问:“你是卡米尔?”

实话讲,卡米尔有点神经质地高兴了一下下。

他还记得刚入学的时候被迫参加团建,学姐拉着他抽卡,那些卡片的背面都是一样的,于是卡米尔十分随便地选择了最上面的那一张。坐在他斜对面的一个男生怯生生地跟他亮出了同样的卡面,整蛊题目是让那个人模仿卡米尔给他通话记录中的第一个人打电话,卡米尔试图捂住口袋,里面没有东西——手机已经被人顺走了,通话记录中的第一个人是雷狮,备注是“大哥”,再往下数六七条也都是他。

和他一起接受整蛊的同学也是性格比较内向、声音有些沉闷的男孩子,大家竟然都觉得他会成功,那人自己好像都有点信心似的,全场唯一一个持反对意见的是卡米尔,但他选择不出声,默默猜想雷狮会不会挖苦这位尚且不知他校霸名声的可怜少年。

果然,电话接通后,那人只发出了一声,雷狮那边沉默了一会,用冷淡的语气问:“你是谁?”

所有人都拿讶异的目光望着卡米尔,甚至还有人扑了过来想从他身上搜查有没有用来通风报信的其他设备。当然没有了,雷狮这种瞬间就能辨认对方是不是卡米尔的技能在外人看来无比诡异,但卡米尔也有,类似动物的天性本能,没法向其他人解释。

而此时此刻雷狮的表现看上去也只是怀疑了自己身边的世界,并没有怀疑卡米尔是其他的什么人,这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扭曲的满足感。

卡米尔熟练地从三年之后的家里找到了拖鞋换上,雷狮没有阻拦,而是迟疑了一会,“你……”

“我不太对劲?”卡米尔面无表情地问。

“嗯。”雷狮又盯了他一会。他身上的衣服不对,行为语言上也有些微妙,但他可以确认那些都是卡米尔能做出来的……

白鼠世界的雷狮忽然睁大眼睛,“你是穿越来的吗?”

卡米尔抿了一下嘴唇,盯着雷狮看,对方了然,用力抓了抓头发,像是在努力接受这一切。

规则中有一条不可以向虚构世界中的人物描述自己的穿越行为,但白鼠雷狮是自己发现的,所以应该不算他违规。卡米尔在心底自我解释了一顿,雷狮已经侧身退了半步,示意他进入房间内。

“你果然也选择了这个专业。”雷狮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但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

面前这个白鼠雷狮和现实中的那个雷狮也都拥有白鼠专业的知识,卡米尔没必要隐瞒,他和雷狮之间的交流不需要多余的话,有时候甚至可以只给一个眼神。

“你想耍点小聪明?”果然,雷狮和他在想同一件事情。

“算是吧。”卡米尔大方承认,“不过他当时挂科了。”

雷狮笑了起来,“那你怎么还敢来问我呢?”

“我觉得你……额、他……”卡米尔感觉到有点混乱。

“没关系,你想把我和现实中的那个雷狮当成一个人也好,或者你想加以区别也好,我不像你这么拧巴,无所谓的。”

“好的。”卡米尔当即感到轻松,然而紧接着琢磨出了雷狮的阴阳怪气,“我……不、确切地说应该是你曾经在虚拟世界中看到过的我很在意这个吗?”

雷狮笑而不语,转移开话题,“你还没回答刚才的话,你觉得我怎么?”

“……”三年后的雷狮是三年后的段位,卡米尔噎了一下,决定不与他较量,“我觉得你很厉害,所以当时应该不是无法完成课题内容,挂科有别的原因吧。”

“我的确是遇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状况,不过后来都被解释通了。”雷狮竟然像个考官一样,对着回答者露出满意的表情,“具体原因你猜猜看?”

卡米尔沉默了一会,“你想隐瞒在虚构世界中预知的犯罪事件。”

雷狮点头,“为什么我要这样做?”

卡米尔盯着他,他心里有答案,然而他在面对那个本应该令他恐惧的答案时毫无惧意,只是茫然地在心底发出断断续续的疑问。

雷狮坐了下来,从容替他答:“因为‘罪犯’是我自己,还有你。”他说,“我们是共犯。”

4.

“叔父的公司破产了?”卡米尔以最快的速度接受了这个事实。

“……没有。”

“你、或者我……嗯……惹上什么人了?”

“没有。”

“那难道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吗?”卡米尔盯着雷狮的脸看了一会,决定迈出交换情报的第一步,“……在我的世界中……我暂时、是没有事情瞒着你的,所以……”

雷狮嘴角扬了扬,“没有吗?”

卡米尔很快地转动了一下脖子,这一刹那的反应被雷狮捕捉在眼睛里,他笑着站起身来,没有理会卡米尔万分警惕的眼神,而是从他身后绕过去,慢悠悠地去往厨房拿了两罐汽水,“噗”得一声打开其中一罐递到卡米尔的手中。

“谢谢……”卡米尔看了一眼时间,他还记得自己只有四十五分钟,现在已经过去了……

“我简洁一些说。”雷狮似乎看懂了他的想法, 他回到沙发,换了个更懒散的坐姿,单手拉环,将易拉罐挪到自己的嘴边,只喝了两口就讲了起来。

从内部讲,机械编程过程中对于目标动作的描述在每一个环节上都会存在微量的偏差,这些偏差随着指令的增加而进一步叠加扩大,最终导出的结果会生成很大的判定区间。从外部讲,对于犯罪的定义会随着人类文明的行程而随时变更,事件发生、调定法律、编入系统之后再反应回事件进行讨论会产生巨大的延迟,这些偏差和延迟共同作用,形成了一套类似“人情味”的人类情感系统,说到“人情味”嘛……优点概不赘述,但缺点也同样令人头疼。

除了真正意义上的穷凶极恶,设备有时也会检测出一些并不能算得上犯罪的样本,比如伦理道德方面的失误有可能被计算在内,还比如某种行为在三年前是犯罪,但当前我们认为那不构成足够大的威胁……

后面雷狮举了几个例子,还描述了两件极端案例,这些卡米尔或多或少也都了解过,因此在他耳朵里那些话语都已经变成了模糊淡化的声音,他只是咬着某几个字眼,心思在脑海中滚来滚去,终于等到雷狮的话停下来,他将双手扣在一起,语气平静地问:“我能问一个私人问题吗?”

雷狮微微抬眉,卡米尔猜他一定在心里吐槽他对于“私人问题”的定义,接着他小幅度颔首。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卡米尔觉得自己的问句足够正式,但心跳开始失常的反应也在暗暗提醒他这件事令他多么动容,扣在一起的指节边缘已经悄悄泛白。

雷狮眨了一下眼睛,“就是你想到的那样。”

卡米尔忽然有点不敢看雷狮了,他垂着眼睛,手指在易拉罐的边缘焦虑地摩挲了一会,才缓慢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具体时间点我也不知道,但……我记得以前跟你闹过一次别扭,和这个有点关系,那时候我们之间仅剩下一层窗户纸,我想戳穿,但是你满心顾虑,我不想逼你,所以想着先各自冷静一段时间再说,恰好当时有个项目要去外地做……”

卡米尔感到喉咙里面有些干涩,好像无意中发现了家人掖藏圣诞礼物的小孩子,盯着花花绿绿的丝带,忽然感到茫然,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我想起来了——走的时候我忍不住抱你了一下,你竟然没有留下我,所以我乘长途车的时候一直在生气。”雷狮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是那种回忆时才会流露出来的笑,但卡米尔只觉得手脚都在发凉。

“对不起,大哥。”他只能说。

雷狮有些古怪地瞥了他,看不出到底是接受还是不接受,更加装腔作势起来,“接下来的几天,我在实验室里越想越过不去,你还一条消息也不给我发,于是我趁着人手足够的时候回家了一趟……就是那天吧,我找到你以后,我们……”

“……”卡米尔隐隐头疼,“那你记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家的?”

雷狮摩挲着下巴认真思索,“当时两个学长忙着商讨晚上去哪里喝酒,所以没在意我要请假去哪……嗯,应该是周五傍晚。”

卡米尔两眼一黑——周五傍晚,那不就是今晚。

5.

丹尼尔从仪器中捞出翻着眼球的卡米尔,试着用白板笔戳了戳他的肩膀。

卡米尔按照指引深吸气,重新神志清醒,这意味着他已经与那个白鼠世界顺利地断开了连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试着将手指攥起又松开,然后暗暗庆幸原来令他眼前一片黑的不是内心的震惊,这么看来他的心理素质还可以。

他站起身来,看到丹尼尔身后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同学,有人提问:“有什么感觉?”

“没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

“三年后。”

“看到三年后的你自己了吗?”

“看不到的,请你重新读一下课程须知。”

“那、三年后的系花有没有男朋友?”

“……呃,没注意。”

“那一期的彩票号码是多少?”

“这……”

同学们一句一句地提问废话,卡米尔耐心地回答废话,几回合后终于没有了声音,丹尼尔便问:“发现犯罪因素了吗?”

卡米尔用比刚才还要平静的语气说:“没有。”

“正常。”丹尼尔颔首,“第一次进入设备没有出现排异反应已经是很不错的表现了,后面我们会慢慢练习。”

卡米尔乖乖“嗯”了一声,身体在归队,灵魂在出走。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卡米尔在去往食堂的路上徘徊了一会,最终决定不回家吃饭。

他脑海中一遍一遍回放着白鼠世界中雷狮说的话——他原本以为雷狮要很多天以后才能回来,但既然白鼠雷狮这么说了,他没有欺骗自己的道理。这个专业的底层逻辑就是预知麻烦并解决问题,他现在想不出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只能先回避。

如果回到家中,就会发生令白鼠雷狮欲言又止的剧情,他无法想象如果在这个世界中真的遇到了那样的情况自己会作何反应,只是心跳激烈到呼吸都有些许困难,他断定,不只是走得太快的缘故。

当晚,卡米尔心乱如麻地将自己关在学校的单人自习室里直到天黑,雷狮应该早就回到家里了,一整个晚上卡米尔都在瞥着手机的界面,然而雷狮一直没有给他发消息。

校园里的钟楼敲响了十次,卡米尔合上钢笔,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庆幸,他向着自己家的方向茫然地望了一会,最终决定不回去,也装作不知情。

抛开他要完成的课题,他还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要问雷狮,穿越的时候目的明确没有二心,现在空闲下来了,疑虑好像沸腾汤泉表面的泡泡,一个一个冒出来。

他想知道他们决定在一起那时候的心情,他也想知道之后他们将会面临的困境,还有许许多多他或许再也无法体验到的事,他全部都想知道,但已经没有了机会……

今晚的相安无事之后,他自己的故事有了全新未知的走向,卡米尔在宿舍的板床上翻来覆去了一宿,第二天打开雷狮的动态,看到了他也在凌晨三点的时候发了一张昏沉的月亮。

6.

三年后的街道绿化带更萎靡,人行道开始变得比机器人轨道还要窄,磁极地砖过度使用后坑坑洼洼,世界的表面看上去颓唐不堪。

卡米尔一如既往地来到雷狮面前道:“你好。”

这是他第二次穿越,距离上一次已经过去了一个周,雷狮没有再干出令他措手不及的事,但卡米尔主动问了他一句什么时候回家,雷狮在长达五分钟的“正在输入”状态后像平常一样对他讲了讲进度,两人总算不再是闹别扭的状态。

面前的这位白鼠雷狮和上一次遇到的那位不是一个人,一夜未见的改变在长达三年蝴蝶效应之后会发酵成天差地别。卡米尔注视了雷狮一会,四目相对,他隐约生出了一股预感,对方的反应比上一个竟然快许多。

他先是看了一眼腕表,然后抱起胳膊,“我说卡米尔怎么还没出现呢——一个时空中无法同时出现不同时间维度上的两个人,你把我的卡米尔挤下线了。”

卡米尔原本想机械地为面前这个白鼠雷狮科普一下,你只是一组数据,你的卡米尔也……

他忽然又回味了一遍那个称呼,很难不令人在意,于是旁敲侧击地问:“你们有要事要办吗?我随时都可以‘下线’。”

雷狮从夹克的口袋中掏出两张电影票,“距离开场还有20分钟,”

卡米尔走上前,“聊十五分钟,可以吗?”

雷狮轻哼了一声,不像同意,但卡米尔知道这肯定不是他拒绝的态度。他悄悄看了一眼票面,只能根据片名大致判断那应该不是什么罗曼蒂克片……虽然这也并不能代表什么。

两人来到一节车厢式甜品站面前。

“冰美式和全糖的雪顶椰奶。”雷狮对着柜台内的点餐机器人说。

“……不必了。”卡米尔低声道。

雷狮看了他一眼,冲着忙碌的机器人打了个响指,“嘿,我十五分钟之后再来拿。”

机器人点了点头,露出一个耐心的微笑。

两人来到甜品站旁的长椅坐下,雷狮合了合夹克,“在约会之前跟另一个人谈心的感觉还挺奇怪的,虽然宽泛意义上来说谈心的人和约会的人都是你。”

卡米尔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感到多意外,他笑了一声道:“另一个世界——我是说另一个架空世界的你认为我和‘你的卡米尔’不需要加以区别。”

“哦?”雷狮表现出了一点兴趣,“你从他嘴里套出了什么?”

根本没有“套”,那个雷狮是直接将自己所知道的分享给我的……卡米尔在心底嘀咕了一下,将情报简要平静地转述给了面前的这位雷狮,眼看着对方的神色一点一点阴沉了下去……

“我记得那天晚上。”雷狮说,“我花费心思回到家里想要吓你一跳,却没有想到哪个房间都是空的,当时有一瞬间我真想把学校掀翻过来抓到你质问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抱歉……”卡米尔说完,意识到自己又对着虚构世界的雷狮道歉了,“我只是在阻止事情的发生……”

雷狮似笑非笑地靠近,“你猜你成功了没有?”

卡米尔叹了口气,“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没有。”

雷狮挑衅似的抬眉,好像他因此获得了胜利一般。

“所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卡米尔的声音小了很多,他觉得面前的这个白鼠雷狮应该不会像上一个那样配合。

果然,对方冷哼一声道:“你想甩掉我吗?”

卡米尔垂着眼睛,努力让自己显得诚恳,“我希望你拥有更健康的亲密关系。”

“那你呢?”

卡米尔愣了一下,说实话,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甜品站内的机器人开始研磨咖啡豆,空气浑浊又寒冷,卡米尔和雷狮坐在长椅的两端保持着沉默,有一瞬间卡米尔怀疑起了自己和对方哪一个才是真实存在的——但仅仅只有一瞬间。

以假乱真的白鼠雷狮双手插在夹克口袋内站起身来,忽然说:“过几天你的同学会邀请你参加他的生日聚会,你可以不去,或者不要混着喝好几种酒,再或者……不要让你的朋友打电话让你哥来接。”

卡米尔也跟着站起来,一句“谢谢”刚说出口,又被雷狮用眼神瞪回来。

“打个赌吧——”雷狮懒洋洋地靠在甜品站的窗口旁边,好像不慌不忙等待末日到来的人——实际上他的确是一组等待销毁的代码,“虽然要是我输了你也无法再找到我索要赌注了。”

卡米尔点了点头,听到对方说:“不论你怎么改变,我们都注定会在一起,除非你不再爱我。”

“不会。”卡米尔毫不犹豫道,说完才发现自己没有表达清楚——究竟是否定雷狮的话、还是自己不会停止爱他。

雷狮笑得有些微妙,至少在卡米尔看来他并不开心。但他什么都没说,最终他只是扬着嘴角亮了亮腕表——十五分钟已经过去了。

卡米尔点了点头,他后退了两步,在意念控制面板中输入了退出的代码,两次确认后,他被浸没在高维隧道中,白鼠雷狮的目光一直追在他的身上,仿佛要消失的不是他,而是卡米尔自己。

7.

三天后,同班最会玩的同学果然准备搞一个酒吧生日趴,卡米尔想拒绝,奈何好几拨人来劝过了,于是他只能同意,但对他们撒了谎,说自己酒精过敏。

聚会当晚从开始聒噪到结尾,年轻人的荷尔蒙充斥在音乐声震耳欲聋的包间里,在那样的环境中很难保证自己的每一个举动都是真正的清醒。

卡米尔默默地在角落玩着桌游,以他的聪明才智每一轮都能够将自己卡在不上不下的排名,罚人的和被罚的都很亢奋,隔壁唱歌的和吹牛逼的疯狂更甚,快要散场的时候沙发上歪着几个,地上也躺着一对,喝醉的一败涂地,清醒的束手无策。

要是自己真醉了还不知道会出什么状况呢……卡米尔溜进洗手间心有余悸地洗了把脸,和几个没有喝酒的女生一起帮忙打车将醉鬼们挨个送了回去,然后一个人神志清醒地回到家里。

雷狮正在打游戏,他说冰箱里有新买的水果,卡米尔点了点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就能闻到新鲜的甜的味道,他叉了一块塞进嘴里,酸到眯眼睛。

这时候雷狮的一局游戏终于结束了,他也晃了过来,在卡米尔的身后将手臂伸到他的侧面,从冰箱门上拿走了一罐啤酒。

卡米尔听到了两声短暂却明显的吸气声,接着毫不自觉的雷狮与他保持着极近的距离开口问道:“在外面没喝?”

“嗯。”卡米尔闭着嘴悄悄咽下酸溜溜的果肉。

雷狮翘起食指,用指甲弹了一下冰箱里的另一罐啤酒,“那现在来点吗?”

卡米尔摇了摇头,随口胡扯了个理由,“明天要交的报告还没收尾……”

“哦。”雷狮发出这么一声,但表情显然是不信的,他“啪”的一声将啤酒拉环单手勾开,“找到犯罪因素了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

雷狮对着易拉罐嗡嗡出声,字字顿开:“你向来谨慎。”

……就当他是在夸人吧。卡米尔心虚地抱着水果盒子钻进房间。

时间转向下一周,卡米尔准时进入机房,又一次坐进穿越设备。

全新的世界中应该会有一位全新的白鼠雷狮,然而这一次卡米尔没有在身边找到他。

“雷狮老大啊——最近去外地投标,他没有跟你说吗?”雷狮手下的小弟之一佩利抽了抽鼻子,狗一样围着卡米尔转了一圈,然后疑惑地说:“发生什么事了?你今天怪怪的……”

卡米尔摇了摇头,三言两语敷衍了佩利,快步来到白鼠专业的院区。

这里的装潢变化不大,主讲师依然是丹尼尔。卡米尔没花太多功夫就找到了他,和三年前一样,丹尼尔依然温和冷漠,像极了一台高大的人形AI。

“这几年的教学顺利吗?”卡米尔道。

“当你对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你已经在蔑视穿越规则打擦边球了,所以我会说——至少在三年前就有不少棘手事件了。”

卡米尔丝毫不感到惭愧,“你会怎么处理这些呢?”

丹尼尔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有人预知到了亲人行凶而及时止损,有人预知到了自己会和居家AI私奔而转去学机器人生命与伦理专业,也有人预知自己将会得到一笔不义之财却视而不见……这些个人事件走向的小小歪曲从宇宙宏观视角来看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但作为白鼠系统的维护者,我肯定是会对你们这些错误利用系统的学生施行一些小小的惩罚,比如雷狮的错误是对预知事件不采取任何措施,而他的惩罚是永远不许再使用穿越设备——你也一样。”

“……”卡米尔无话可说。

丹尼尔不置可否,只是表情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你很聪明,现在改变想法的话可以顺利完成课题,或者你不想那样做,就趁还没有知道太多直接提出转专业的申请,这样可以只提交保证书,不用写检讨。”

“谢谢你的建议。”卡米尔乖乖点了点头,像是真的在悉心听丹尼尔的意见,然而看手表的动作暴露了他的不耐烦。

终于,本轮穿越结束,卡米尔回到了现实世界。

按照惯例,学生们依次做了毫无营养的总结,丹尼尔复读机一样提醒他们具体的报告要在下一次课前完成,接着学生们开始收拾书本电脑,在机房门前懒洋洋地散开,商量着晚饭的菜单和夜里的去处。

卡米尔向着家的方向一路小跑,一进门就看到沙发上有个熟悉的人影。

雷狮好像是在用电脑的时候睡着了,屏幕上是幻灯片一样的屏保,卡米尔轻手轻脚坐到雷狮的身边,忽然很想摸一摸他的头发。

人在遇到突发事件的时候往往会不由自主地随波逐流,卡米尔有些沮丧,他不能确定预知中的自己是否就是由于不够坚定才一次又一次地与雷狮厮混在一起,更沮丧的是——现实中避免这一切的他并没有因此感到庆幸。

8.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喜欢雷狮,是卡米尔还在上中学的时候。

那时候他身上的执拗与孤僻更明显,住在学校,平日里也不愿跟人交流,而雷狮朋友成群,每天都有回家的机会,他从家里带来的好东西会先分给卡米尔,尽管卡米尔说过几次“不要”,雷狮依然不由分说地塞他一怀,吃的、用的……都是他喜欢却不肯主动告诉别人的,他们一天见不了几次面,但雷狮似乎总是能发现他需要什么。

记忆中曾有一个除夕夜晚,学校的宿舍早已关门,母亲生前居住的小屋已经出售给别人,血缘上应该算卡米尔的父亲的男人假惺惺地拜托雷狮父母帮忙应付一下无处可去的卡米尔,雷狮将电话揽了过来,说了句“放心吧”。

其实当时雷狮的父母也有要事在外,原本对于雷狮来说那天应该是个享受孤独的除夕夜。他没有告诉叔父,一边回应着接受电话里的夸奖、一边望着沉闷低头的卡米尔,慢吞吞地将自己的手心搭在他的头发上。

在他们逐渐长大之后、在那次之前,雷狮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去摸卡米尔的头顶,不像长辈那样敷衍,也不像同龄人那样玩笑的成分更甚,而是安慰和亲昵,让人意识到触碰过来的是温热的血肉,有着吸引力与生命力,无法躲开。

各种意义上雷狮确实是个称职的哥哥,但那晚节日的焰火在天幕中乱飞,轰鸣声由远到近,好像有东西踩着夜空,城市塌陷下了细密的脚印。雷狮和卡米尔站在窗边,雷狮望着焰火,卡米尔偷窥着雷狮眼睛里的光辉,忽然不想承认身旁的这个人是他血脉相连的兄长。

那之后卡米尔时常会关注雷狮的动向,独占欲在扭曲的青春期里悄然生长。他穿过雷狮刚洗干净后晾晒出清新味道的衬衫,雷狮也戴过他样式普通的低檐鸭舌帽,毕业后他们决定住在一起,睡过同一张床、用过同一个矿泉水瓶,虽然从未确认过,但卡米尔认为雷狮潜意识里和他一样,都相当独立且有私心,许多几乎越界的行为都不可能再容忍第二个人做。

回忆之中的雷狮长大后依然热爱在他的心口梦里兴风作浪,逃避至今的卡米尔尚能坚守着岌岌可危的心口不一。

春去秋来,岁岁年年,他们之间这种不可言说的关系越发根深蒂固,很难说谁对谁有更深一重的依赖。

“要去上课吗?”雷狮从杂志后面抬起眼睛。今天他没有课,一觉睡到中午,到现在还打哈欠,这句话看起来也问得特别随便。

“嗯。”卡米尔蹲下去系鞋带,眼睛黏在脚背上,好像蝴蝶结是世界上最难完成的东西。

“今晚没事吧?”雷狮又问。

“暂时……没有安排。”卡米尔一边说一边已经在自动为今晚的失踪想借口了。

“不要有安排。”雷狮放下杂志,向卡米尔走来,却没有来到他的面前,只是扶着玄关处的墙面说:“我有话对你讲。”

卡米尔仰着脸望着雷狮,他忽然发现最近好久没有这样仔细看现实世界中的雷狮的脸了,他张开嘴,最终只说出一个“好”字,白色的鞋带被缠成死结。

和平日一样,他比规定上课的时间早十分钟来到机房,几个同学们正在遮遮掩掩地讨论着自己穿越之后看到的世界,卡米尔无心加入,只是翻开自己的笔记,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终于到了上课时间,卡米尔在讲师丹尼尔面前依然操作从容,丝毫不像被三年以后的他警告过的样子。时空元素在他的体内体外重组,又一片虚构的地图在他的面前展开,卡米尔依旧选择找到白鼠雷狮,拦在他的面前,开门见山。

“你好。”

“你好……”全新世界的雷狮猛地停下脚步,从头到脚打量了卡米尔好久,忽然上前半步,“发生了什么吗?”

“没有、啊……有……不、不能说有也不能说没有。”卡米尔感觉自己的脑袋里面恍惚了好久,呐喊的声音在心底此起波伏:

结束吧,你不可能摆脱他,你更不想失去他……

乱作一团的思绪像是忽然暂停下来的纷飞画面,雷狮握住卡米尔的手腕,这突然的动作将一切打断——

“卡米尔。”他认真唤他的名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现在正在白鼠课堂上,坐在穿越设备中,而我不是真实的,所以你可以对我说任何话。”

听上去似乎通情达理,然而在卡米尔的耳朵里,这却是将他逼入死角的审问,仿佛他曾做过的所有改变都是一叶障目,每一个时空的雷狮都能将之看穿。

……但不得不承认,雷狮说得有道理。

想到这里,卡米尔忽然松了口气,大大小小的顾虑都随之抛下,他直视着雷狮的眼睛,认真说:“我想说……谢谢你喜欢我,我也很爱你。”

“卡米尔。”白鼠雷狮的表情显得有些紧张,他严肃地盯着卡米尔,“你要做什么?”

“我不会做什么。”卡米尔感觉从未有过的轻快,他放松地说:“我要主动断开连接。”

“然后?”

“然后申请转专业……像你当年一样。”他望着雷狮,感觉胸腔里面的热烘烤得喉咙变干变涩,“我无法完成课题,我也不能避免我们的错误……确切地说我并不认为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曾试图让我们的关系回归正常,因此错过了好多次和你坦白的机会,我向往着每一个已经和你在一起的世界,好奇在那里发生过的故事,并且越来越为自己对未来的改写感到后悔……”

他很少一下子讲这么多话,因此断断续续,偶尔静默许久给自己努力思考的空间,雷狮始终在他的面前耐心地听着,与每一个世界中对待他的态度无异。

“……所以,嗯、我就想说这么多。”卡米尔长吸一口气,然后低下头去,“抱歉。”

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对平行时空的雷狮道歉,他望着雷狮,期待他说点什么,或者给出一些反应,不论喜怒哀乐他都可以接受,但雷狮只是笑了笑。

在这个世界的最后几秒,卡米尔看到白鼠雷狮望着他,声音被打散的粒子干扰,渐渐模糊:“现在就回去告诉我,好吗。”他说:“我会很高兴的。”

9.

合上笔记,临近傍晚,阳光都是渐变晕染的颜色,天边的飞鸟划过,卡米尔的视线跟着从窗户的最右挪到最左。

卡米尔在图书馆里磨蹭到了晚饭的时间点才往家走,他搜罗了一圈可以重新选择的专业,其中就有雷狮现在学习的,他想,以后要是能跟雷狮泡同一间实验室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还记得今天走前雷狮说过有话要对他讲,不需要穿越预知,卡米尔便能猜到他想说什么,过去的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一直在分叉口互相拉扯,不能这样下去,总要做个了断。

他走进家门,雷狮刚从阳台回到室内,听到动静后他单手关闭推拉门,来到卡米尔的面前,对着他的脸打量了一会,直截了当地开口:“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卡米尔打开冰箱,从里面取出两罐啤酒,“都可以,不过我有点饿了。”

今天的他无意拖延,但平静一直持续到晚饭后,窗外的天色昏暗下来,用过的碟碗被堆放在一边,卡米尔忽然抬起眼睛轻声道:“大哥,我想知道以前的你在白鼠世界中见到过什么。”

“真的要听吗?”雷狮盯着卡米尔,见他目光坚定,于是将双手扣起,搁在桌面上,“穿越的前几次,我遇到了怪事。”

雷狮第一次使用设备时,他在穿越过后的世界中最先找到的也是白鼠卡米尔。那个人对待他温柔又提防,但提到与他同在一个世界的雷狮时,他眼底闪烁,只是含糊地说:“我们一直那样。”

雷狮向来有着野兽般精准的直觉,但他没有追根究底,只是问了问白鼠卡米尔的近况,回到现实后他一切照旧,可当他第二次穿越到三年之后,却发现卡米尔描述的近况发生了改变。

在那之后每一次穿越遇到的卡米尔都会为他讲述细节不同的事件,雷狮相信每一位白鼠卡米尔都不会对他说谎。从那些话语中雷狮猜测他们始终没有在一起,这令他有些郁闷,直到他被禁止使用设备前的最后一次穿越——

“他说有话要对我讲。”白鼠卡米尔说。

雷狮问:“你知道他想说什么吗?”

“嗯,知道。”卡米尔仰起脸来看了一会天上漂浮的云,半哑着嗓子说:“我一直都知道……”

在那之后的事卡米尔就知道了——他转了专业,成了学生之间的八卦传闻,原因有无数个离奇版本,不过大家只知道雷狮写了检讨,剩下的都是捕风捉影,卡米尔也曾好奇过,只是都被雷狮糊弄了过去。

“所以你从最开始就知道我在做什么。”卡米尔缓慢地说。

雷狮托着腮,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发出一声“嗯”。

“……”卡米尔喉结动了动,感觉两根锁骨中间压了块石头,“为什么不阻止我呢?……我不想错过那么多。”

“你觉得那是错过,我却认为这是全新的可能。”雷狮摊开掌心,“现在的你比任何一个世界中的你都要清醒,是否可以认真考虑一下我们的事了?”

他的语气自然,好像寻常的饭后聊天,却烘得卡米尔心口滚烫,连呼出的气都热了几分。

事到如今,卡米尔已经无法了解其他世界中他们是如何心意相通,却认定此时此刻将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瞬间,真实可鉴。

“……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卡米尔望着雷狮,“考虑真的让你成为我的‘共犯’吗?”

“就不能换个好听点的说法吗……”雷狮笑了起来,却配合地举起双手,见卡米尔一时没有回应,又追加道:“应付丹尼尔对你来说应该是小菜一碟吧?转专业的申请、保证书和检讨我这都有现成的模板,但不是免费的。”

卡米尔短暂地思索了一下,拉住了雷狮的手腕,手指松懈,指尖滑至手心才握紧。

他在雷狮的手背上紧张而真切地留下了短暂的吻,再次抬头的时候眼里已经是一片坦然,“这点费用足够吗?”

雷狮满意地扣住卡米尔的手指,顺势将他和午后的暖阳一起揽进怀里,他笑道:“还不够啊。”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