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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歌丨聪狂】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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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为聪狂only。
-全都是妄想和捏造,没有任何喜闻乐见的内容。路人角色(无特定性别)第一人称,另有女性路人角色。主要角色死亡,请注意避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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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实发来的消息停留在下午两点,而等我辗转车马回到大阪时已过晚上九点。一路上不是没有想过最糟糕的境况,但心里总存着侥幸,或说不愿去相信所有结果中最有可能发生的那一种——明明知晓狂儿在半年前就已经检出胃部的病灶,且据聪实所说情况不容乐观,不过每次去探望时他都一如往常地笑着、开着玩笑,以至我被表象蒙蔽,忘了栖居于他体内的怪物曾夺走多少人的性命。若是被狂儿本人得知,恐怕又不免揶揄两句:“难道说这就是年轻人的从容吗?真叫人羡慕啊。”
那声音过于真实,好像侧耳就能听见。可空荡的房间里除了他的棺椁和在他身边守夜的聪实以外空无一人。烛火映着点燃的线香,凝固的时间在我走进的那刻晃动了一瞬,又缓缓走回原有的路径。聪实张开口似乎想说什么,他费了些工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久疏保养的琴弦。
“……抱歉。”
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道歉,但好像只是这句话就耗尽了他所有气力。
我坐到他身边,看到他眼里的血丝。
“由我守夜吧,聪实先生还是去休息一会儿比较好。”
“不用,也没那么累。”聪实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我这才发现他鬓边的白发,仿佛是一夜之间生出的。但聪实也早已不再年轻了——我在心中默默计数那一轮又一轮的时间,我是25岁的话,那狂儿就是65岁,聪实则是40岁。本应平行推进的时间在某一点断了线,其中一人停留于此处,用那不存在的视线目送生者徐徐前行,迈向必将来临的节日。
沉默的空气令人心脏发紧,我试图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来缓和氛围,却听到聪实先开了口。他自言自语一般说起那些于我而言过于遥远的记忆,也不知是讲给谁听。这恐怕是我有记忆以来聪实最为健谈的时候,可惜逝者已无知觉,听不到那些细碎的、无限接近于告白的叙述,自然也无法回应。
他所说的那些琐事,有些是我也参与其中的经历,另一些我则无从得知。而我所知晓却被狂儿叮嘱不要告诉聪实的事情,却不知道还要不要开口、又应该从何说起了。

最初来到狂儿和聪实身边时的记忆已经被时间洗刷得所剩无几,又囿于我当时身为孩童的、尚不健全的心智,所以其中相当一部分内容,我都是从狂儿的叙述中得知的。
从叙述中拼凑而成的回忆追溯到母亲将年幼的我带往某处陌生公寓,那是家和幼儿园以外的另一处居所,在此前不为我所知。母亲按下门铃,旋即离开,于是呆立在门口的徒留我一人。
“爸爸。”应当是母亲叫我这么喊。殊不知前来迎门的并不是父亲,而是看起来要比父亲年轻得多的人。
片刻后,当时仍是大学生的聪实扭头走回房间里扼住了狂儿的脖颈,破口喊着“你之前说自己在坐牢果然是骗人的”“你这混蛋三年间到底做了什么”“管不好自己的话我可以用剪刀帮你解决下半身问题一劳永逸”,诸如此类耸人听闻的话——与聪实的形象不符,甚至大有反差。
你听啊,关西话就连骂人都这么动听。狂儿,亦即据称是我父亲的人,在事后如是说道。不过当时他只有高举着双手讨饶的余裕,辩称时间对不上、对方是谁完全不认识、遇到聪实之后人家的心里怎么装得下别人啦,啊,肉体也是哦。年长者笑得眉眼弯弯,半晌又补了一句:你看,这小狗崽还挺可爱的,就养养看嘛。
哈啊?!我就说是私生子吧?!
狂儿、聪实与我的生活就此浩浩荡荡拉开帷幕,而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仅仅是诸多传奇中的一个片段,不值一提。
童年时代的回忆总是充斥着与狂儿共度的时光,上学或放学的途中、在家写作业的时光、等待聪实回来的间隙。
狂儿似乎没有工作,这是学校下发表格并要求填写父母信息时才浮现的问题,狂儿却毫不在意地在表格的职业栏目写上了“吃软饭”。
自然,被聪实骂了。
之后表格几经涂改,新增的行列甚至漫延到纸张背面。
“冈聪实……?”老师带着疑惑的目光望向我。表头被改成了“监护人”,其下唯独列示了聪实的名字和他工作的律所。
“嘛啊,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学着狂儿的语气搪塞。不出意料,老师没再追问。而等我真正意识到“吃软饭”并非一项适合填列在各色表格上的正式工作名称,则又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聪实是一名律师,看起来却完全不像影视剧里那样气派又光鲜,非要说的话狂儿打扮一番反而会看起来比聪实更符合人们对律师的刻板印象。
“说到底,大家都只是上班族而已。”聪实如是解释,并向我一一介绍办公室里的其他同僚,山田铃木小林,诸如此类的常见姓氏无法在我的脑回路里刻下任何印象。唯一遗留到今日的片段就只剩下其中某位同事和聪实之间的问答。
“冈,别光顾着介绍我们啊,这孩子是怎么回事?你小孩?”
听到这里我不自觉地握紧了聪实的掌心,那些匍匐在陌生人面前的卷宗延展为法庭上巍峨雄伟的罗马柱,存在意义仅是彰显其威严并让受审者感到恐惧,且它们确实做到了。
就在我即将被埋进雪花似的文件堆里时,聪实像是从落叶里捡起一只小鸟那样轻而易举地将我解救出来。他蹲下身,用齐平的视线注视着我,而后我听到他的声音。
“没错,是我的孩子。”
那天回家的路上聪实带我去商店街买菜,我们一边走一边踢飞脚边的落叶,幼稚的游戏持续到家门口。狂儿开门时聪实仍笑得开怀,仿佛唯在此时显露出符合他年龄的天真和快乐,这成了我记得那天的原因。

偶尔也有不那么愉快的记忆,幸而被长久的时间粉饰得亮丽又太平,就连当时的烦恼悔恨都被冲淡到可以忽略不计。小学时曾因打架而不得不把家长叫去学校,本来想找聪实,可当时正值忙季的他就连花二十分钟吃个午餐都算奢侈,最后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拽了狂儿一起去学校。
平时都是聪实去开放日或者家长会的机会更多,就连老师家访时狂儿都会被勒令留在卧室里不准出来。这回难得轮到狂儿作为家长抛头露面,他显得很兴奋——不如说兴奋过头了。
那天狂儿试了两身衣服,本应是通常装束的深色西装一旦披上他的肩膀就立刻显得贵气十足,花孔雀似的英俊男人拎着两件大衣问我哪个好。
见我发愣,他又恶作剧似的俯身凑到我面前。
“怎么,被我迷住了?”他笑了起来,在记忆里他总笑得眉眼弯弯,唇间露出的齿列光洁到令人目眩,“经常有人说我是衣服架子哦。聪实虽然不怎么说,但也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之后我故意违心地说哪件都不好。这件像黑帮大佬,那件像黑帮老大。回过头看看衣柜,真正适合被穿去见老师的衣服都属于聪实,它们安静地伫立在花枝招展的华丽外套旁边,朴素到有点可怜。
若说狂儿是鹰,那聪实就只能用鸢作比。不只是服装,很多方面都能对号入座。
譬如说购物时的气魄。狂儿买东西总不看价签,据本人所说是没有这个习惯,但每当他大包小包拎着原价零食和水果回家就会被聪实埋怨。聪实则会在不同超市之间流连,货比三家,收集信息和计算的过程都枯燥乏味,更别说偶尔的小小奢求也会被一秒否决。
之后狂儿学会了看价签,却仍不擅长计算,收银员点错了果冻的数量都浑然不觉。他结账时的模样就堪比甩出万円大钞一般气派——即便夹在他指间的不过是一张连锁超市的积分卡。
升学时我因为成绩不算太差而再度被狂儿揶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鸢却生出了鹰一样的孩子?”
“可狂儿先生也是鹰吧?”聪实纠正道。
“哈哈,那聪实就是鸢了。”狂儿笑着靠向聪实,聪实顺着他的动作倒向沙发的一边。这就是我所能记得的、发生在当天的所有事情了。

记忆要一直等到中学时代才渐渐明晰起来。大概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再次遇到了自己的母亲。
重逢的场面与电视剧的表现大相径庭,比起感动或怀念,我更感到疑惑,徒劳地在她急切想要拉近距离的言语中思索这份陌生与熟悉的来源。
她穿得体面,在冬日的寒风中却多少有些单薄,鼻尖和手指都被冻得通红,无名指上的婚戒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自狂儿。于屋内落座后,她的目光仍在我和聪实之间游移,我们两个局外人表现得比话题中央的狂儿更紧张,不如说紧张过头了。安然端坐的狂儿平静得像台风眼,且在可预见的未来里不会登陆。
“走吧。”聪实识相地起身,拉着我的手臂走向门口,“我们去超市买点东西。”
目的地果真是超市,可像个无头苍蝇一样飞来转去的聪实显然没有购物的心情。高分贝播放促销广播的大厅不是打发时间的好去处。咖啡厅?太无聊,不要。那就去卡拉OK吧。
聪实状似平静地建议道,提案的内容则脱线得不像他。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目光所及之处的确开着一家卡拉OK。
“我第一次碰见你爸就是在这里。不,我的意思是,第一次碰见他是在卡拉OK。”
草莓芭菲和炒饭被服务员摆放在我和聪实跟前的桌面上,属于不伦不类的搭配,大概是我和聪实共用的最不寻常的一餐。
直至日落西山聪实才带着我迈上归途,到家时母亲早已离开。招待客人所用的果盘茶杯都被收归原处,客厅与玄关转眼便恢复成平日的模样。
“狂儿和妈妈说了什么?”我没什么神经地问。在厨房洗刷餐具的聪实并未回头,但我知道他也在听。
“我说,谢谢她把你带来。”狂儿支着我的两肋,轻而易举地将我举过肩膀。他笑起来,接着说:“真的很感谢。和你共度的时光真的非常幸福。”
狂儿转眼看见聪实悄悄在抹眼泪,赶忙放下我走进厨房。
“聪实弟弟哭个什么劲啊?”
“诶?不是要把那小崽子送走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那小崽子送走了?”
“可你刚才说……”
“我只是实话实说嗳。”
至于之后聪实揪着狂儿的领子怒骂为什么要在这么微妙的时机说这么微妙的话,则又是见怪不怪的事情了。

时间只让我和聪实发生变化,唯独对狂儿留情。直至高中暑假的某日在他鬓边发现白发,我还为此大惊小怪了好一阵子。当天下午我久违地和狂儿一起去超市,回家时购物袋里空落落,独装了一盒染发膏,包装上画着漂亮的大眼睛洋娃娃,大概是女生们喜欢用的牌子。我和狂儿手里也没闲着,各拿着一支雪糕磨牙。
回到家收拾那些围脖围兜手套时才觉得麻烦,问及为何不干脆去理发店,狂儿解释说太贵。
“以前总是大手大脚花钱,所以会被聪实念。”狂儿闭着眼睛任我在他头发上乱涂,没有丝毫困扰的神情,“毕竟要靠自己存养老金。年轻时候赚得再多都没用,若是生一场大病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不是还有我吗?”
“你啊——”话到了嘴边又转了几个弯,听不出言下之意。正在我竖起耳朵等待下文的当口,他霍地站起身,浑然不顾自己的头发正被我料理得像是裱了花的巧克力蛋糕,还戴着护色用的围兜就匆匆跑去翻自己的抽屉。
“这个,在合适的时候麻烦帮忙交给聪实吧。”狂儿伸手递来一个信封。
“是遗嘱?我才不要。这么不吉利的东西,要不然你自己亲手交给他。”
“别说那么没情调的话嘛。是情书啦,情书。”狂儿仍然笑着,小心避开衣服和手臂上蹭到的燃料,将信封塞到我的口袋里。

时至今日,多年前的纸飞机才悠悠然再度飞回我的口袋里。
我将信封交给聪实,看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一开始唯有沉默,随后在一片寂静中能听到雨滴沙沙落上信纸的声音,而他只是蜷缩着,哭泣着,紧紧攥着那些被泪水洇散的字迹,似乎那里便是他生命的尽头,似乎下一秒就要消失在这虚无的房间里。
金属指环被烛火映照得熠熠生辉,圈住他的左手无名指,也圈住他的一辈子。停滞的时间首尾相衔成环,把生者困在仓鼠笼里重复咀嚼短短数十年的回忆——就好比前人业已重复无数遍,又好比后人亦将重复千百年。

Fin.
2022.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