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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福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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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 [1]

 

*

 

柴九是被饿醒的。

自他在庆丰年帮工之后,这种感觉便离他远去。对他而言,饥饿能够引致的唯一回忆就是故乡,那些荒芜的农田和哀叹的饥民,以及覆盖在身上潮霉的稻草。柴九深吸了一口气,当一个人陷入回忆的时候,竟连气味都变得真实。弥漫在他周遭的霉臭气味竟令他油然生出一股身临其境的感受。

这简直就是真的。

于是柴九骇然睁开眼。他先望见的是低矮的茅草屋顶。他的养母躺在竹席上,喘息声如同破了洞的风箱。他不应该在这里的,柴九猛地坐起身,他应该在上海,他应该得了肺痨,他应该快要死了……他应该已经死了。

他收拢手指,还能感知到自己的体温;垫在身下的稻草毛刺扎得他心烦意乱。因此这显而易见并非一场幻梦。又或许是回光返照时的走马灯,但如要柴九回忆一生的话,唯一一个绝不会缺席的人应该是康宝琦。

但这里并不是蒋家,不是庆丰年,更不是医院,这里是他奔赴无锡城之前,挣扎几十年求生的家。

床上的养母被他的动作吵醒,咕哝着问他:“柴九,你怎么了,又饿醒了?”

柴九心说确实如此,但他只是嘿嘿笑着挠头,道:“是,不过睡着就不饿了。”

说完,他平躺回地上,寒冷和饥饿顺着他的脊背爬上来,这让他确信自己还活着。

第二天一早,正在柴九盘算着如何打探年份日号的时候,却听村外传来一片嘈杂。柴九忙出门去问,才知道是皇帝赐给无锡蒋家的御米已经抵达不远处。柴九心念一动,混进人群当中,一块儿浩浩汤汤地涌向送米的车队。

甫一站上山顶,柴九便望见了正在同押运的官兵交涉的康宝琦。和柴九记忆里的大部分形象不同,此时的康宝琦只穿着婢女的衣衫,也并无许多珍玩首饰傍身;她的年纪甚至比柴九想象得更为年轻一些,但柴九记得他们分明曾经在此时此刻打过照面。

康宝琦的一番劝服平息了饥民的暴动,柴九饶有兴致地盯着她,收服人心好像是康宝琦与生俱来的智慧中的一种。觉察到注目视线的康宝琦有些困惑地看向柴九——只是从他身旁经过的那几秒钟,但她很快警惕地收回了眼神。

柴九当然知道敏锐的康宝琦捕捉到了异样,但哪又能如何呢?他突然有点得意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先于康宝琦知晓一些诡秘,聪敏的四奶奶从未在柴九面前显得那么……赤露。

康宝琦今晚大概不会睡得很好,因为她就是这么一个追根究底的性子,她会在脑子里盘演千百种可能,譬如柴九是她父亲 曾经 的部下,但康宝琦怎么也不会想到,柴九 会和她纠缠半生。

吃完饱饭,柴九又忍不住埋怨自己太过胆怯。如果他方才将康宝琦带走,别再让她嫁进蒋家,那么未来的许多麻烦事就都能避免。没有三少爷的失踪,没有夺权,不会有茅屋里的大火,那些谋杀、谋反和亡命天涯都会变成泡影。康宝琦将会拥有安宁平淡的一生。

而柴九呢,他也会没有任何理由留下康宝琦,他们两人会像是短暂相交的纱线,很快便会缠进两幅截然不同的绣面里。

这是柴九能够短暂地捉住康宝琦,继而永远放开她的一个瞬间,又或者是一个机会。但柴九不愿意去握住它。他宁可再一次踏入泥淖,宁可跋涉,即便他知晓自己正在朝长夜和病殁前进,他也甘之如饴。

因为,一如既往的,康宝琦的陪伴永远比他的性命更重要。

 

*

 

无锡城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但这一回柴九不会再和彭铿结下梁子,他蹲坐在自己用于混入城中的推车上,从怀里摸出一根地瓜干。第二次亲临现场,他才发觉自己与蒋府原来只有一墙之隔。

院子里吵吵嚷嚷的,紧接着是油烟和饭菜的香气绕过墙头,劈头盖脸朝柴九面上笼下来。柴九狠狠吸了一口,继而泄愤似的咬着地瓜干。但后厨突然吵嚷起来,柴九听见了蒋必文胡搅蛮缠的声音,随后是含混不清的辩解,最终归于叹息和寂静。

然后距离柴九不远处的侧门便打开了,一个柴九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从半掩的门内迈出来。她的手里端着一碗炒米饭,很是熟练地小声呼唤着聚集在远处的野猫。

但却是柴九先一步应声而到,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和野猫们站在一块儿,坦然面对康宝琦讶异的眼神。柴九相信康宝琦是记得自己的,因为她的记性一向很好。因此她最先被吓一跳的态度也情有可原;不过她最终还是将米饭分了大半留给柴九,默不作声地看他吃了一会儿,便转身欲走。

她半个身子已经掩在门后,却又忍不住回过身,对柴九说:“庆丰年米铺这几日正在招伙计,我想你可以去试一试。”

柴九故作不知情地问她:“你是蒋家的人,能帮我进米铺吗?”

他的得寸进尺令康宝琦很有些惊讶,她愣了一下,继而摇头:“我只是帮工的厨娘而已。”说罢,她又顿了一顿,“如果你这两天饿了,可以在这里等,我会拿吃的给你。”

闻言,柴九面上流露出的已不能被称作窃喜了,他欢喜地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推车,表明自己平日就住在那处。康宝琦忍不住皱起眉头,但柴九知道这并非源自达官贵人同情心中夹杂的厌恶,而是确实的不忍。她叹了口气,说:“你等一等,我再给你拿点东西。”

柴九忙不迭点头,待康宝琦走远,他的心便终于难以遏制愉快跳动的频率。他当然是打算进庆丰年做伙计的,但他上辈子可没这么好运气,能够和成为四奶奶之前的康宝琦有如此交集。还没嫁进蒋家的康宝琦身上还保留着一点稚气,也尚未习惯用矜贵掩饰一切自然的情绪。如果可以,柴九真希望自己能够永久地挽留这时候的康宝琦,他盼望着能够见到她毫无防备地展颜、拥抱,和狡黠地玩笑。

但这不是柴九应该做出的选择。康宝琦应该站在最高处,力所能及地去普照和关怀,她从来不是只属于柴九一个人的。哪怕柴九那么期盼这一点。

如果此时的柴九当真是初入无锡城的柴九,那么他就不会有这么多的忧愁,他最大的恐惧也不过是在街头撞见彭铿。正在他伤感的时候,康宝琦回来了。她将一团绣花的被褥塞到柴九怀里,道:“今晚天气转凉,你要是冻着了,就不方便进庆丰年做伙计了。”

柴九怀里的被褥自然是属于康宝琦的,细数前世今生,这或许是柴九距离康宝琦的生活最近的一次。因此他甚至愣了一阵,才露出自己惯常的讨好笑容:“多谢,我将来一定还你!”

康宝琦自是没将他的口头承诺当真,扬唇笑了笑,便挥手送柴九离开。然后她像是一缕暮霭晚照,随着柴九的走远消失在夜色里。

对柴九而言,有了上辈子的经验,再进庆丰年更不再是难事。讨得蒋必文欢心是一件很轻松的事,但柴九眼下还没兴趣搭理他;进了仓库之后,他先盯住的是那几个意图绑架三少爷的佣工。

他暗自想,等三少爷被绑,他就有机会再听见康宝琦对自己的夸赞,能和她同桌吃饭,进而还能在她面前立下大功。越是琢磨,柴九心里越是愉快,若非蒋必文将空饭碗砸在柴九面上,他也没意识到自己竟在幻想里沉浸得这么彻底。

“新来的,你是没长耳朵还是没长脑子,大少爷喊了你这么多次,你怎么一声不吭。”

再一抬头,柴九面前站着的正是气焰嚣张的蒋必文。他一把夺过柴九手里捧的饭碗,将里头的白米饭通通倒到地上。蒋家大少将竹筷丢在柴九面前,道:“你不是很想吃吗,吃啊!”

忍,是康宝琦教给柴九最重要的一堂课。他几乎将筷子捏断,咬着牙陪笑,将地上的米饭抓回碗中。在蒋必文和他的一干手下的注视下,柴九将脸埋进饭碗里,吞了一口。

白米饭还是香的,只不过屈辱和忍耐的不堪令柴九喉头血气涌起。

干你娘。柴九一边笑着将饭和脏话咽进肚子里,一边在心里猛掴蒋必文巴掌。

蒋必文对柴九的顺从很是满意,但他想不到的是柴九在忍受他的欺辱时,盘旋在脑海里的只有一个念头:今天是康宝琦身份暴露的日子,他绝对不能在此时离开蒋家。

果不其然,当晚,蒋必文母子就在蒋府闹将起来。柴九一早便知道康宝琦的藏身之处,因此直奔后院枯井,掀开掩在井口的栅栏,便正瞧见躲在井底的康宝琦。

见着柴九,康宝琦先是惊喜,但立刻又变得惶然。她似乎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离开此地,正在她最终决定起身时,柴九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要出来,”柴九冲她摇头,“你藏在这里,不会被人发现的。”说罢,他又将那聊胜于无的掩饰摆上井口。

如果康宝琦并未被官兵发现,她就能永远做个厨娘。柴九承认自己有私心,等官兵无功而返,他会返回枯井,将康宝琦带出。然后他会想办法送她走,或者——她愿意跟自己一起留下。

但当柴九悄悄摸回饭厅,所有美好的幻想都变成泡影。康宝琦仍被官兵扣押,模样甚至比上辈子更为凄惨。她像是一只被人从河里捞起来的猫咪,半个身子都湿透了,但神情还是镇定。

柴九不愿听她和蒋乔的往事纠葛,偷偷提了一壶酒,又回到蒋府外的住处。他坐在康宝琦送给自己的被褥上,直觉得自己可笑。他向来相信人定胜天,但老天爷好像总爱跟他开玩笑,完美的成功好像是上天许愿给他的海市蜃楼,到头能留下的只有功败垂成。

柴九觉得可笑,但他只想哭。

他多活了一辈子,好像有机会能够去改变点什么,然而实际却无从下手。康宝琦最终还是会变成四奶奶,柴九好像只是让故事多了一个无伤大雅的拐点。

他妈的,柴九越想越气,将酒壶砸烂在地,老子忍了一辈子了,这辈子还他妈让我忍?忍个屁!

在柴九做好心理准备之前,蒋府便已筹备好婚宴。柴九第一次这么赞赏蒋必文母子的谋划,否则他也不会获得足够的时间安排自己的那部分。

蒋乔和康宝琦拜堂并不在吉时,大奶奶和蒋必文神色不忿地立在一侧,盯着一身喜服的康宝琦。遮在康宝琦面前的珠链颤巍巍地闪着柔光,她本已经弯下腰去准备行礼,却听见家丁在院中大呼,继而不分青红皂白地冲进喜堂,急道:“不好了,老爷,庆丰年的粮仓走水了!”

蒋乔一向以生意为重,因此再没新婚的欢愉,他劈头盖脸便问:“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火势已经控制住了,”那家丁粗喘,“但有个伙计叫柴九的,现在还在仓库里。”

却是康宝琦先蒋乔一步从喜堂里跑出去。庆丰年的米仓距离蒋府并不远,因此那火舌腾烧的红烟只消迈出蒋府大门便能看得很清楚。于是那火光便让康宝琦的心煎熬。

待她赶到米仓门口,浓烟已经偃旗息鼓,帮忙的佣工横七竖八地倒在一旁。康宝琦只扫了一眼,便知道柴九并不在其中;她捉住向外奔走的小厮,忧心如焚问道:“柴九呢,你知道柴九在哪儿吗?”

并非所有蒋家仆役都知晓新夫人的样貌,因此那小厮很是惊魂未定地瞪着康宝琦,随即回过神来,指着坍塌的一片瓦砾:“在那里。”

死亡对康宝琦而言并不是一个遥远的名词,但她很难,也很不愿意相信柴九会这么轻易地死去。她甚至还未来得及了解这个曾经帮过自己,又有点不可捉摸的男人。康宝琦下意识相信柴九将会扬名立万,但她才刚在柴九身上放一点关切,柴九便也要离去了吗?

康宝琦难以置信地奔向火场的残余,然而未等靠近,却被握住了脚腕。她诧异地低头,躺倒在地的正是柴九。他的额上撞起一个大包,面容熏黑,但眼神却还是清明的。康宝琦忙低下身子,将他扶起,关切且急切地问:“柴九,你没事吧?”

她的眼睫很长,眸底还荡着惶急和关怀的湿色;白且圆润的珍珠埋在她的长发里,和她朱红色的唇相映成趣。

柴九盯着康宝琦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回过神来,嘿嘿笑了两声,道:“我没事,就是被撞了一下。”

康宝琦伸手去探柴九额前的伤处,但听见柴九的抽气声,她又不知所措地收了回来。柴九也不介意,更何况那呼痛声本就是他刻意发出的,如此一来,康宝琦的手指再不能遮挡柴九的视线。他看着康宝琦的侧脸,随后又问:“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叫你四奶奶了?”

康宝琦一愣,像是没预料到柴九会在此时此刻发出此问,凝滞了一小会儿,才点头。

于是柴九笑起来,带着点故作姿态地喊她:“四奶奶。”这一句四奶奶喊得他很舒心,因为他算准了时机好让康宝琦来不及同蒋乔拜堂。

这一回,她是四奶奶,但又不是。柴九的这点小心思在脑海里乐滋滋地盘旋,几乎抑制不住愉快的神情。这时候他又觉得自己没变,四奶奶怎么也没法将舍己为人那套教给自小在市侩里打滚的柴九,他骨子里利己的小聪明总能够找机会顺着杆子往上爬;而这一次,康宝琦绝没机会发现破绽。

反倒是康宝琦被他这么一唤,有些心绪不宁,然而她恍惚的神情在柴九眼里又变成从未见过的风景。

柴九揪着康宝琦的袖口,忍耐着额前的突突疼痛。朝自己脑门来的这一棍真值,他又看向无伤大雅的火场,想,这把火放得更值。

 

*

 

 

 

……之后就是写不下去了,大家就随便看看吧

 

 

 

 


 

[1] 《圣经·马太福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