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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餘生為期—《演藝圈那些事》

Work Text:

滴答、滴答。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遲。
她望著眼前比她小好幾歲的少女,用沉默填滿了整間房間。
鮮紅色的春聯孤零零的掛在外頭牆壁上,牆上的用黑色墨水寫下的”事事如意”顯得刺眼。
什麼心想事成,都是妄想。
「言言。」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難道,我就不值得愛別人嗎?」顧言抿唇,自嘲般的勾起嘴角。
「是我不值得妳愛,顧言。」她顫抖著身軀,微弱的聲音卻一點也沒漏的傳進顧言的耳裡。
「妳值得我的愛,值得讓全世界擁抱妳,值得擁有妳想擁有的一切,林倩。」女孩抬起頭,眼眸裡盡是果敢剛毅。
「我不在乎別人的眼光,我只想跟妳在一起,林姐姐。」
「妳愛我,那是妳的年少輕狂,是妳的青春歲月,而不是我的長長久久。」
「妳就把我當小孩子看嗎?」她怒道,將林倩的衣領抓起,強迫她與自己對視,「妳到底在害怕什麼,林倩!」

「我不想毀了妳。」一滴晶瑩剔透的淚水滑過她姣好的臉龐,她沒有掙扎,沒有反抗,只是靜靜的接受著一切。
「妳是前途無量的明星,而我只是因為當《餘生為期》這部戲的女主角而再度有了聲量而已,我們的關係只能到這裡,顧言……求求妳,放過我,也放過彼此。」
顧言先是錯愕了下,然後用一秒的時間恢復冷靜。
「我就問妳一個問題,妳敢說妳不愛我嗎?」
林倩緊咬下唇,像是下定決心的開口。
「我,林倩……從來,就沒有……愛過妳。」
「好,很好。」顧言低低的笑了起來,轉身,甩門而去,徒留林倩一人站在房間中央。
窗明几淨的會客室,陽光灑落,帶來光明與希望。
但房內的人,內心的寒冷就如同臘月雪花片片的時刻,一點都溫暖不起來。
她想保護好她啊……難道錯了嗎?
這層表面上的姊妹關係,遲遲不願戳破的她,卻被顧言狠狠刺穿。
她們回不去從前了。

-

兩人是在拍攝《餘生為期》的時候認識的。
那時候的顧言還沒有人知道她是誰,而林倩,也只是一個曾經紅過一時的二線女演員。
沒想到《餘生為期》一播出,收視率翻倍跳,顧言被大家認識,林倩再度出現在大家的面前,聲量甚至超過幾年前時她的演藝人生巔峰。
而劇中的羨青cp,也被粉絲套在兩人身上,更甚,有粉絲逐漸往真人向“言倩cp”嗑。
公司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連忙跟兩人說要炒營業cp,希望她倆配合。
她們在鎂光燈前、鏡頭前、綜藝節目、實境vlog、臉書貼文……等各種能炒作cp的管道都用上,不少粉絲認為她們是假戲真做。
「蕭阿姨,我好喜歡妳!」她藉著劇中林羨的身份,一遍又一遍的表達自己的愛意。
不會有人知道,她到底有沒有出戲。
「言言,該出戲的時候就要出戲,懂嗎?」
「可是林姐姐,我是真的喜歡妳。」
「傻孩子,還沒出戲呢。過幾個月妳就會釋懷了,別想太多。」

-

她很確定自己已經脫離林羨這個身份了。
可她,還是好喜歡她啊。
林羨很喜歡蕭菀青。
顧言很喜歡林倩。
這不是錯覺,她是真的喜歡上了。
她的愛情炙熱如火,熱情如太陽,試圖捂熱那因為在演藝圈沉浮多年而逐漸淡然的林倩的內心。
她每天都瘋狂的暗示,在林倩的周圍兜兜轉轉,有事情便搶著幫忙,可林倩一點也沒發覺,只當是小孩子體貼她這上了年紀的阿姨罷了。

然而林倩不知道的是,在這期間,她竟然也慢慢習慣了有顧言在的日子。
有時候一早起來,她會下意識叫出一聲「言言」,而後才後知後覺的想起自己是一個人住,顧言只是她在劇中以蕭菀青的身份才擁有的伴侶——林羨。
顧言是她揮之不去的夢魘,但她樂此不疲,心甘情願墮入這深淵,差點萬劫不復。
直到在懸崖前的那一刻,她才清醒。
她不該這樣子毀了她心愛的女孩的演藝生涯。
她不年輕了,遲早要離開這圈子,倒是挺坦然;但顧言不一樣,她是演藝圈裡即將升起的一顆朝陽,將在不久的未來發光發熱,在大螢幕前活躍。
於是林倩漸漸的、慢慢的,將她悄聲無息的推開,縱使心如刀割,縱使萬般不捨,她不可能將顧言的一切放進這稱為「戀愛」的賭局。

但事情總不可能如她所願。
顧言很快的發現這令她崩潰的事實,於是就有了開頭那一幕——她不顧一切的衝到林倩的工作室,要她給個理由,給一個能讓她信服、讓她心甘情願離開的理由。

-

「顧言,妳不懂我。」她喃喃自語,看向那早已沒了人影的門口,雙眼通紅。
斂下眼眸,她收拾桌上的文件,無力的癱坐在辦公椅上,臉色十分蒼白。
少女的衝動和成年人的沉穩,她們之間還是有如此的差距,更令她不敢觸碰那想像中的美好。

“叮”一聲,顧言的粉絲專頁發了新貼文,她抹去臉上的淚水,打開手機螢幕。

「我的蕭阿姨,一直都很疼我,愛我。
林羨在結尾以久盼君歸這個筆名所寫下的那句話,也看出了林羨對蕭菀青永亙不變的愛。
『十八歲時,我以為,愛是為你對抗全世界的勇氣;二十五歲,我發現,愛是給你擁抱全世界的底氣。
如果你說年少的愛戀像風一樣捉摸不定,那我願,餘生以為期,長逝入君懷。』
身為劇中的靈魂人物林羨和蕭菀青,最終修成了正果。那麼各位覺得,戲外,又有誰能得到幸福?@林倩」
林倩蔥白修長的手指在飛速打完字後久久沒有按下發送鍵,而她就這樣看著粉絲不斷刷版她與顧言的cp。
重重嘆了一口氣,她輕輕按下發送鍵,然後迅速的關掉螢幕,沒有打算要看她留言之後造成了多大的轟動。

-

林倩:言言是我的,各位別幫她組cp啊,蕭阿姨先把你們的林羨拿走啦!
網友1:!!!言倩大旗各位跟著我一起!扛!起!來!
網友2:啊啊啊我可以了我的cp蒸煮蓋章了啊啊啊!!
網友3:言倩是真的,請立刻去戶政事務所結婚!
顧言:蕭小菀,記住,林小羨很愛妳,非常非常愛妳。

 

沒有人知道表面上和樂融融的兩位主角,檯面下是多麼的波濤洶湧。
螢幕前發糖,螢幕後決裂。
那在鏡前笑容得體的背後卻是多麼勉強,那每次的擁抱總是鼓起了無限勇氣,那對視時對方眼裡的情愫滿溢而出,讓林倩逃都逃不掉。
「顧言。」
「怎麼了?」那人該死的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完全不把她的崩潰放在眼裡。
「我好累……妳能不能不要這樣逼我。」
「又不是我要這麼做的,公司下令營業cp,我可不敢不從,林姐姐,我也不是故意的啊。」
是,她的確不是故意的。
當天一氣之下離開她的工作室之後,她發的那篇文章,其實隱含著告別的意味。
但天曉得那貼文觸及點閱還有反饋都意外的好,讓公司本來已經跟她說好的「不再營業言倩cp」成了騙局。

「妳以為我不累嗎?我是很累,但我不會像個膽小鬼一樣,怕別人的指指點點。我不會因為一兩次的挫敗就停止去追逐我想要的東西。林倩,妳是我畢生追逐的夢,是我的光,妳這輩子別想離開了。公司提供給我這個和妳再次親近的機會,我不會放過。」

「顧言,妳到底什麼時候才會懂?可以不要那麼幼稚了嗎?我怕別人議論是怕議論妳;我這輩子經歷了多少起起伏伏而導致現在很怕受傷害;妳也是我的夢裡的不可觸及。為甚麼妳要這樣對我?我到底哪裡對不起妳?」

「……如果我在妳眼裡是那樣的話,我很抱歉,造成妳的困擾了。我以為我的義無反顧,能換得妳的一絲絲信任,然而我錯了,對不起,算我輸了。」顧言望著眼前泣不成聲的女人,溫柔的拿起手帕替她拭去眼淚。

「妳走吧,別讓我再看到妳,不然看到一次,我就會更喜歡一次。」她背過身,不願再看那個臉上盡是愕然的林倩。

-

數個禮拜後。

「喂?」
「……顧言,找我做什麼。」林倩費了好一番功夫才讓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
在上次的爭執之後,她再也沒看過顧言。
「不好意思,您現在有空嗎?很抱歉,這位小姐在這裡喝醉了,我們撥打的是她的第一緊急聯絡人。不知道您有沒有時間來接小姐回家?」
「……」
她一時無言了。
這小孩,半夜跑去酒吧買醉,是心情多不好?不知道那樣很危險嗎?
還有,為甚麼自己的電話是緊急聯絡人?她身邊就沒有一個可以信任的朋友?
「地址?」
「好的,這裡是……」

二十分鐘後,林倩坐在車子的駕駛座,帶著爛醉如泥的顧言回到自己的家裡。
「言言,下車,我不知道妳家地址,所以就在我家住一晚吧。」她皺眉,唯一慶幸的是,那人不是清醒的。
「唔、蕭小菀、不要離開妳的林小羨……」坐在副駕駛座的顧言身上夾雜淡淡的酒氣,卻不怎麼難聞。
嘴裡不停的碎碎念,盡是些什麼「我很喜歡妳啊蕭菀青」、「妳不要放開我的手,好冷喔」之類一聽就知道根本還沒出戲的語句。
手一個反抓,握住林倩要拉她起來的手,藉由重心轉移一下子從車上……滾了出來。
「嘶,疼……」她扶著昏昏沉沉的腦袋,揉了揉自己擦傷的地方。
「言言,妳聽我的,照我說的做,好嗎?」林倩無奈,地上那小傢伙遲遲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
她剛剛到底是被什麼附身,要作死去接這個人回來啊?
明明都彼此刻意疏遠了,為甚麼繞了一大圈,卻又回到原點?
「好嘛……」顧言嘟囔一聲,心不甘情不願的拍拍衣服上沾染的灰塵。
「欸欸我跟妳說一個秘密,妳不能跟別人說喔!」她爬起身,笑笑的拉住林倩的衣袖。
「嗯,妳說。」她不禁好奇,有什麼秘密是她沒有說過的?
「尤其是那蕭小菀、不是……那林姐姐,絕對不能跟她說!」
「……」她人站在這裡正洗耳恭聽。
「就是就是,大家都以為啊,我對林倩的感情是戲內林羨對蕭菀青的感情。可沒有人知道,我早就出戲了,把自己看得一清二楚……我是真心喜歡她的,縱然身敗名裂也無所謂。可她怎麼就不懂呢,我是真的不怕大家議論的。妳知道嗎?我每次看她的眼眸,裡頭有星光在閃爍,她的眼睛是世界上最好看最好看的。尤其是哭戲時,姐姐的眼禇裡粼粼水光,真的很想趕緊抱住她,跟她說,不管是林羨還是顧言,一直都在。」

「別說了。」她的聲線已經不住的顫抖,身子快要站不住。
「怎麼能不說,我……」
「進去再說,好嗎?」她強制止住她的話,牽起她的手打開大門。
「嗯……妳家裡,有、有酒嗎?我們再來喝……」顧言乖巧的坐到沙發上。
「喝?還喝?我把妳從酒吧撿回來,妳跟我說妳還要喝?妳是被我拒絕太多次傻了,還是想把自己身體搞壞,連自身體都沒打算顧了?」林倩聽到她又要喝,不久前壓下的火氣又蹭的一下上來。
「妳、妳幹嘛生氣啊……」顧言歪了歪頭,疑惑的看著眼前的女子,不懂對方的怒氣從何而來。
「……喝酒傷身,別喝了,好嗎?」她揉揉自己隱隱發疼的太陽穴,果然,跟喝醉的人講道理是沒什麼用的。
「啊?是這樣嗎……好吧。」她敲了敲自己的額頭,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般,從自己的風衣口袋裡掏出一盒煙盒和打火機,打開煙盒拿了一支煙,嚓的一聲將煙給點燃上,節骨分明的手指夾住它,熟練的吐了一圈煙圈。
「我有說我家裡能抽煙?」她覺得好氣又心疼,什麼時候這小孩學會這些惡習了?
「呃……那,那我出去抽。」她跌跌撞撞的將自己的身子從沙發上抽出,打開大門就要出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為甚麼抽煙?」
「喔,就是,想林姐姐的時候就抽一根,一天就抽很多根,我自己都數不清……」

聽到這話,林倩再也沒忍住,心底的防線徹底潰堤,一下子淚水奪眶而出,身軀一抽一抽的顫著,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可憐。
撕心裂肺的痛,她一點一滴的將回憶淡忘,但女孩卻一點一滴的替她撈回全部,不僅如此,還增添了無數五彩斑斕的新記憶。
也許這就是上天給予的羈絆,兩人未盡的緣分終要一起走下去,直到走至世界的盡頭,走到生命的某一刻,才能好好的向對方道別,心安理得的離去,再開啟一段屬於自己的新生活。

「呃,妳、妳還好嗎?」顧言隱隱聽到低低的啜泣聲,雖然意識不是很清楚,但這裡也就她們兩個人,是誰哭了顯而易見。
「我沒事……妳繼續說。」
「沒什麼啊、嗯,妳不要哭了……」
林倩胡亂擦去眼淚,努力撐起一抹微笑,「好,那妳先去洗澡,等等去睡客房吧。」
顧言迷迷糊糊的點了頭,掐熄煙後便抱著林倩丟給她的換洗衣物往浴室走去。

-

待浴室裡的水聲響起,林倩鬆了一口氣,拿了一本書半躺在臥室床上,專心的看了起來。
她手上的那本,正是現在正在播映的熱門大劇、同時也是她自己出演的——《餘生為期》。
她自己,怎麼就恰好那麼像蕭菀青呢。
不同的地方就在於,蕭菀青因為林羨的愛而變得勇敢,打破了自己的心魔;她卻只能畏畏縮縮的停留在原地,遲遲不敢跨出那一步。
林羨替蕭菀青走了九十九步,而蕭菀青克服萬難踏出一步;顧言走了九十九點九步,可她卑微到連零點一步都沒有辦法完成。
自己真就那麼膽小、那麼懦弱,說到底,那些嘴上說的為她好不過也只是自己退縮的藉口罷了,她有什麼資格對顧言生氣?
闔上書本,輕嘆了口氣,將床頭的夜燈關掉,今晚,注定是個不眠之夜。

是說她好像忘了什麼。

幸虧洗完澡的顧言很有意識的自己往客房走去。
否則她真要被遺忘在浴室裡了。

-

顧言一早醒來,腦海裡一片空白。
我現在在哪裡?
昨天來接我的是誰?
發生什麼事?
今天幾號禮拜幾?
摸了一把床頭櫃,好不容易睜開雙眼,2018年10月24日9點02分,嗯,她沒睡超過一天。
昨天好像喝醉了。
然後被人給丟回那人的家裡了。
所以這裡應該是那人的家。
那人是誰?
將被子無情的丟到一旁,窗簾唰的一聲向兩側拉開,和熙的陽光緩緩灑落在她肩上,一時間,竟美得不可方物,令人移不開眼。
「言言,妳起床了?」後頭,柔和又熟悉的聲音響起,顧言僵硬的轉過頭來,擠出一個笑容給對方。
呃哈哈哈哈是林倩欸。
「唔,原來昨天半夜是姐姐把我帶回來的,不好意思造成妳的麻煩了,也謝謝妳的及時相救……對了,我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吧?」
「這個倒沒有。不過,奇怪的事倒是有。」她眨了眨眼,狡黠的笑容一閃而過。
「欸?我,我做了什麼?」
「妳抽煙喝酒陋習一堆,該改。不僅如此,妳還說了一個秘密,妳甚至說,不能跟『林姐姐』講這個秘密。」林倩面帶微笑的盯著她,可那微笑裡帶的氣息彷彿下一秒就會像猛虎一樣撲過去。
「……我以後會改的,姐姐。至於那個秘密,是什麼?」
她略微思索後,臉色一變。

她昨天好像說了什麼很喜歡林倩之類的東西。

「我、這、對不起,姐姐,就當作沒聽到吧,我馬上離開妳家。」眼中原本漾著的光彩瞬間黯淡下來,她抓起一旁昨夜換下的衣服就要離開。
「等等。」一個瞬間,林倩已經拉住了顧言的手。
「不吃個早餐再走嗎?」

昨日酒後之真言,她感受到了女孩的真心。
既然無法在一起,那麼至少,能交好吧。
這樣……也許,也是一種,對她們來說最好的折衷方式。

「不了,謝謝妳的好意……以後,不會這樣打擾了。」女孩低下頭避開她的視線,輕輕甩開她的手,跑掉了。
徒留林倩獨自一人風中凌亂……啊不是,是滿臉矇逼。
主動追求的不是這傢伙嗎?
跑了?
她內心無數頭草泥馬奔過,現在是連朋友都當不成?

她強掩內心的失落,把多餘的那份早餐用保鮮膜包起來,丟進冰箱裡,然後快速的用完她自己的那份。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裡的那股沉悶感,這頓早餐她吃起來沒有什麼味道,卻面無表情的一口接著一口囫圇吞棗的嚥下。
洗完碗盤,她拿起吸塵器,準備要把家裡打掃一番,就在這時,電話響了。

「喂?」

-

半小時後。
林倩坐在車子的駕駛座上,雙手緊握方向盤,那一向溫和的臉孔在此時此刻能輕易的看出憤怒和驚慌失措,再加上因為塞車而產生的焦躁與不耐煩。
車子上螢幕的地圖正在往一斷崖導航。

「喂?你好。」
「你好,請問你是……?」
「這裡是顧言的工作室。」
「怎麼了?」
「她今天上午,在一小時後有個廣告要拍,但她的手機似乎是關機的。不好意思,就想問問看倩姐知不知道她的去向?」

她當場炸了。
說好的不麻煩呢?為甚麼工作室會打給自己?
顧言跑了,卻留一大爛攤子等著她來幫忙收拾?
這傢伙生下來是給她找事做的吧?
很快的,她成功以驚人的意志力克服自己想殺掉對方的情緒。
打開手機螢幕,正要找地圖時,LINE跳出了訊息,是顧言的一段錄音檔。
她帶著疲累、沙啞卻又繾綣的聲線,緩緩開了口。

這些日子以來,我的思緒一直沒有辦法好好整理。
那些曾經與妳共度的快樂回憶,那些曾經與妳一起走過的喜怒哀樂,那些曾經,到了現在卻成了惡夢。
它就像一個陷阱,令我怎麼樣也掙脫不開。
當然,有一大半的原因是我自己壓根不想離開。
能牽著妳的手,以朋友的名義短暫出現在妳的身邊、妳的生命,這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也許我幼稚,也許我什麼都不經思考,可我一直在努力追上妳的腳步,期望未來的哪一天,我能同妳並肩作戰。
我曾說過,妳是我的光。
我是妳的影子,我不斷追隨,不斷進化自己。
然而我終究是妳見不得光的那一面。
我想了很久很久,終於豁然開朗。
謝謝妳,一直以來對我的照顧。
謝謝妳,總是無微不至、體貼的傾聽我。
謝謝妳,當過我生命中那道指引的光。
對不起,再見。

-

她再次炸了。
在這幾分鐘內訊息量大到她只能呆在原地,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不過細聽這錄音,很細微的海浪沖刷聲傳來,看來肯定是在海邊錄的。
林倩像是想起什麼,迅速抓起車鑰匙衝出家門跳上車子油門踩到底,往某個斷崖奔去。

那是她們某次私下約出來時,顧言帶她去的地方。
「林姐姐,妳看,漫天繁星,像是上天贈予我們的禮物。」女孩和她一同坐在斷崖邊,看著烏黑一片的天空,因為有了星星的點綴而有了一點顏色。
「星星可不是永遠會高掛在天空的。」
「可我會永遠陪著妳,姐姐。」

那是她們第一次單獨相處。
第一次女孩隱晦的說出自己的內心。
第一次創造美好的回憶。
從哪裡開始,就該從哪裡結束,林倩知道,顧言想在那裡做個了結,而自己不能讓她如願。

-

「妳果然知道我在哪裡。」
顧言聽到沙沙腳步聲從遠而近傳來,回眸嫣然一笑,身體又倒退了幾步。
「言言,我……」
「身為藝人的我們,能做甚麼,不能做什麼,都是由公眾決定。我們不能擁有自己的私生活,不能違背粉絲的意願,只能表現出別人強加於我們身上的那些正面形象。妳知道嗎?我小時候壓根沒想到自己會成為藝人。可是在國中時,看到了妳表演的身影,我覺得妳不僅是個漂亮的大姐姐,而且身上有著其他人所沒有的特別氣息,甚至還在節目上侃侃而談,努力幫圈內人爭取那本就該擁有的『人權』。自從那次,我就立志要成為和妳一樣的人,如果可以,也希望能碰見妳。
後來,我們在《餘生為期》這個劇組碰見了。是,我承認,一開始所表現出來的愛戀,或許真的是林羨對蕭菀青的,又或者,只是晚輩對前輩的崇拜與感謝。可是後來,我知道,我好像離不開妳了。
妳總用著各式各樣的理由逃避,可在多年以前,妳也是個會爭取自由的藝人啊。為什麼在面對我的時候,總是要以這麼卑劣的藉口來拒絕我?妳不是那種人,妳不會是的,妳不會在意他們的目光,不會覺得同性戀有什麼不對,妳只是想逃,想遠遠的離開我。
既然如此,那我便如妳所願,只是我真的很想再說一次,一次就好。
林倩,我顧言,很喜歡、很喜歡妳。」

林倩衝上前,於此同時,顧言身子向後一傾,自斷崖跌落。
「白癡!」多年來以性格溫和、說話非常有禮出名的林倩,終於忍不住吼了句,卻依然沒什麼震懾力。
她只能看著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掉入崖下的河水裡,再也不見人影。
林倩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拿出手機、撥打110求救的,她再次醒來就已經在醫院內的病床上。
隨手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新聞此時正在播報她們出事的消息。

”為您插播一則最新消息,知名女藝人顧言在某熱門景點發生意外,目前正在醫院搶救中;而警方趕到時發現崖邊竟有名同為圈內知名藝人——林倩,昏倒在一旁不省人事。詳細情形將在晚間新聞替您做出更完整的報導,而《餘生為期》兩大女主角私下見面,也成為民眾茶餘飯後之話題。”

林倩關掉電視,掀開被子爬下床。
「老闆!」她的經紀人十萬火急的衝進來,看到她醒了便是鬆了一大口氣。
「什麼事讓妳這麼急急忙忙的。」
「怕老闆妳出事啊……」
「行。言……顧言她,怎麼樣了?」
「情況好像不是太樂觀,不過應該能活下來。」
她頹然倒在一旁的沙發上。
為什麼對彼此的愛會走到如此地步。
為什麼只專屬於彼此的體貼卻互相不了解。
為什麼只有妳擁有的溫柔妳卻以為全世界都理所當然的該有?
因為愛,因為喜歡。
那份喜歡,是埋在心底的一顆種子,逐漸發芽,成長,最後成了一棵盤根錯節的大樹,想鋸都鋸不掉。
正是這自以為是的愛,害了顧言。

-

過往那好看的褐色雙眸總會笑意盈盈的看向林倩。
但那雙眼瞳的主人現在緊閉雙眼,面色蒼白的躺在病床上,一旁的機器閃爍著微弱的光芒,機械的聲音規律的發出,這間病房裡,了無生氣。
這大概是顧言在她面前最安靜的一次了,可她多麼希望她醒過來,纏著她叨叨絮絮,都好過現在這個情況。

她悄聲握住女孩因為無力而垂在床邊的手,試圖給予一些溫暖,縱使她知道這是徒勞無功。
「對不起、對不起……」聲線不復以往動聽悅耳,而是悔恨的低沉與疲累的沙啞。
要不是只是掉入水中,恐怕她,就再也看不到顧言了。
指腹碰觸女孩的額,接著一路向下描繪,用指尖勾勒出她無瑕的側顏,直到那盡失血色的唇,然後轉而覆上自己的柔軟,舌頭在對方沒有意識的情況下輕鬆鑽進口中,掃過口腔,掠奪走她獨有的香氣後,依依不捨的退開。
一滴淚自林倩的眼眶中緩緩滴落。
就讓她任性一次,好好的擁有她一次,虔誠的親吻她一次。

「我們都是被關在鳥籠裡的金絲雀。」

沒有自由,沒有放縱的權利。
顧言初生之犢不畏虎,想狠狠衝破這高牆。
但林倩是誰?
演藝圈打滾多年,那禁錮著藝人的牢籠是大眾的悠悠之口和主流媒體的鏡頭與誇大不實的報導,誰又有這麼強的心臟去抵抗這些輿論和壓力?
她比那小傢伙還要看得透。
她曾經試圖爭取,但最終沒有成功。
也許是自己的懦弱,也許是自己的怯戰。

所以,這是她替顧言唯一一次的破例。
儘管女孩什麼也沒感受到。
但這樣也許,就夠了。

-

她經歷過這件事之後,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掀開這層遮羞布之後,兩人連朋友都做不成。
她更是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顧言有沒有出戲,什麼自己很像蕭菀青。
她們壓根就沒入過戲,那只是一個塘塞掉自己感情的藉口而已。
蕭菀青很喜歡林羨。
林倩很喜歡顧言。
不是為了官方營業,也不是為了任何利益或是某張合同上的白底黑字而做出假惺惺的感情。
就只是很單純、很乾淨的,喜歡著。

-

愛她,就要給她想要的東西。
耳機戴好,她眼睛微瞇,背脊舒服的往後靠在椅背上,那大長腿一隻腳翹著,手指富有規律的在扶手上打節拍,螢幕上正是很熱門的電影之一《全面啟動》。
她在一小時前搭上這架私人飛機,離開充滿著支離破碎回憶和許多過往的城市。
算是傷心地嗎?不算吧。
雖然顧言知道自己離開肯定會很難過,可是自己的離開也許能換得她的恨、她的淡忘。
她能得到自由,能得到影后,想要的一切都能實現,不再被一個女人給束縛住。
如釋重負地笑了笑,她強壓下內心的不適,告訴自己這麼做是對的,不要去想起那個人。
雙眸闔起,陷入自己的夢境世界,不再流連於現實。

-

顧言醒來已是林倩走後第二天。
坦白說,她的甦醒是出乎意料的,畢竟原本的各項數據都顯示她昏迷指數非常危險,救活了也是一個植物人,演藝生涯不僅沒了,連在生活中自理都很難。

她活下來了,但心早已死在林倩一次次的拒絕裡。
顧言不懂,她明明也喜歡自己,可卻一遍又一遍的,用冷漠和無情刺痛早已千瘡百孔的內心,這對雙方都是傷害,更是折磨。
比起感情,工作和名聲對她來說,真的比較重要嗎?

這時,她瞥見床邊的椅背上有一件不是她的外套。
女孩好奇的拿起來,她只一聞,就知道這是林倩的外套。
那是屬於林倩的,清冷又不庸俗的淡淡花香,許是香水或是沐浴露,不過顧言覺得比較偏前者,畢竟她在林倩的休息室裡也聞過同一種香氣。
手朝口袋一摸,裡頭有一張折疊整齊的信紙,她謹慎的打開,娟秀的字跡填滿了整張空白。

“致我最可愛的言言:
如果妳能看到,那我很高興,妳終於醒過來了。
如果妳不能看到,那也沒關係,請看到這封信的人幫我放在她家的信箱裡。
此生此世能與妳識,一定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報。
能被妳這樣的人喜歡上,更是求幾輩子都求不來。
妳也許會恨我的軟弱,恨我對妳的閃避,恨我把其他事情看得比自己的感情還要重要,理智在每個時刻都勝過情緒。
可我想告訴妳的是,這個世界並不如我們想像中的美好,我想保護妳,想讓妳晚一點看到社會的黑暗面,想盡一切能力做出對妳最好的選擇。
曾經,我也年輕過,知道那股喜歡的熱情,是年輕人專有的衝勁,妳們敢愛敢恨,義無反顧。
我很後悔為什麼沒有早一點遇見妳,如果在幾年前,也許我也會不顧社會眼光,奔向妳的懷抱。
我喜歡妳,顧言,這是肯定的。
妳的一舉一動都被我好好收藏在眼底,我從來沒有錯過妳任何一場有出席的活動,我總是悄悄的、靜靜地追逐妳的身影。
然而我無法保證自己、也保證妳,多年以後,依然守著初衷,不變如初。
妳可能會怪我不信任妳,但現在的我,年紀不小了,我需要的是一個能夠給我安全感和依靠的人。
在未來的每一天,我可能會想起妳,而妳可能也會想起我,請妳記住,我只是妳旅途中的一個過客,一個和妳兩情相悅可是沒有在一起的過客。
別想找我了,我已經在妳醒來前離開台灣,暫時不會回來,也暫時告別演藝圈幾年。
或許曾經相愛過,只是沒有緣份,我願用我餘生衷心的祈禱,妳未來的人生一路順遂。
若妳安好,我便滿足。
若妳安康,我便無憾。
妳最愛的林姐姐 筆”

顧言拿著紙的手顫個不停。
她這是,逼走了自己最愛的人嗎?
她不想這樣的,這個結局弄得她措手不及。

-

一個月後。
金馬獎頒獎典禮上。
《餘生為期》囊括所有他們入圍的獎項,可兩個女主角卻一個也沒到。
一個在自己的粉絲專頁拋出暫別演藝圈的震撼彈後便不知去向;另一個還在私人醫院調養身體。

-

三年後。
時光匆匆,在這三年裡,顧言花了兩年的時間復健,康復之後,在接下來的一年中,接了一部大戲,第二次拿下金馬影后。
她是演藝圈裡最耀眼的一道光芒,是高掛在天空中的太陽,顧言到哪,鏡頭就跟到哪,從三年前的新生小旦,搖身一變成為演技精湛、幾乎零負評的頂尖女演員。

「今天的行程,沒有暴露吧。」顧言將手上的煙隨手在煙灰缸裡捻熄,拍掉身上的灰塵,站起來隨手抓了一件外套披在身上就走出門外。
「當然沒有,連一個狗仔都沒有收到消息。」
「很好,載我去……」

-

林倩摘下墨鏡,審視一圈自己三年沒回來的家鄉。
看起來是沒什麼變啊,她輕輕勾起嘴角,心情似乎不錯。
行李箱有人在後頭替她拖著,而她自己則是拿出手機,在鍵盤上敲打一陣子後,滿意的按下發送鍵,然後抬頭看那湛藍的天空。
台灣,我回來了。
演藝圈,我回來了。
顧言,我回來了。
妳,有忘記我嗎?
縱使她三年裡一直強迫自己忘記那個她心心念念的女孩,可是一踏上台灣的土地,林倩還是不自覺的想起那張稚氣未脫的臉孔。
好久不見,妳過得好嗎?

-

「大家好,不知道三年裡,有沒有人想我?
又或者,根本沒人記得我呢?
三年前,我因為個人因素離開台灣,離開我所鍾愛的演藝之路。
三年後,我回來了。
我衷心的希望我還是你們喜歡的那個林倩,那個你們支持的林姐姐。」

林倩,回來了。
消息一放出來,三年前的《餘生為期》許多片段再度被翻出來討論,而她文中所謂的「個人因素」也使得網路出現一片熱議,她的回歸,跟離開時一樣,依然是演藝界極為震撼之事。
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心安理得的走在快速通道上,看起來倒是泰然自若,頗為輕鬆。

「林姐姐。」

林倩的腳步猛然煞住。
她在國外當然也能看到她的消息,知道她成功復出、拿下影后,很是欣慰,縱然沒有辦法親眼看著她一步步踏上成長的道路,但她知道,她的女孩長大成熟了。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顧言會來接她機。
該這麼說吧,女孩,怎麼會知道她的飛機降落時間與地點?
「妳是不是在想我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林倩沒做聲,算是默認。
「這個不是重點。重點是,我找到妳了,林倩。妳知道嗎?這三年我找妳找得好累,但我沒有停下自己的步伐。我相信,總有一天,妳跟我會因為這未完的緣分而再次相遇。所以我在替自己,也在替妳將相遇的時間提前。我依然愛著妳,當然,如果妳在國外有了愛人,我會真心誠意的祝福妳的。」
顧言抬眸看向她,而對方緊咬下唇,眼眶已經充滿了淚水卻強迫自己將它收回,接著一步步往前走,走到離她不到幾公分處,將顧言的身軀緊緊禁錮在懷中。

「言言……」
「妳,還愛我嗎?」
「妳為什麼要等我這麼久,我不是叫妳忘記我嗎……」
「妳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姐姐。妳還喜歡我嗎?」

林倩頓了頓,最後點了個頭。
「我喜歡妳,所以飛到國外,不想成為妳演藝生涯的一顆絆腳石。我只是曾經的影后,風光不再,而妳……」
「別再說了。」顧言心疼的揉了揉她的腦袋,林倩怎麼就想那麼多呢?
「現在有我在了,我能成為妳的依靠,我能給妳安全感。林姐姐,我可以守護妳一生一世,直到離世。現在的我,是酸民和黑粉也打倒不了的銅牆鐵壁,是能替妳擋風遮雨的那個專屬於妳的女孩,是要和妳走遍全世界,看過所有風景的,妳的顧言。」

抱著她的人如釋重負的笑了,悶聲道:「真是,敗給妳,也敗給我自己的心了。」
顧言倒沒什麼反應,還反補一槍:「哪有什麼敗不敗的,只有一隻林倩倩被我拐走了啊。」
「顧言!」

-

顧言壓低帽簷,跟林倩一同坐進她的保母車。
「去哪?」
「去拍戲。」
「妳自己幫我接了劇本?不是吧言言,妳就這麼篤定我今天會回來,會跟妳一起走?」
「那是妳躲不掉的……和原作者閔然討論接下來的劇情,得到首肯過後,導演決定拍《餘生為期》第二季,妳就算是逃到南極也要回來啊。」
「蛤這事我怎麼沒聽說。」
「剛剛決定的,大概50秒前?導演本來就在計畫,我剛傳訊息給他說妳回來了,這件事就這麼訂下來。」
……
林倩委屈,林倩不開心。
她才從國外旅遊回來,輕鬆的很,這小傢伙回來就給她找工作?
找死吧。
她瞪了顧言一眼,「重重」的在顧言背後拍了一下,「顧言,三年不見我,膽子肥了?」
這一下重到顧言什麼感覺都沒有,她強忍笑意,連忙賠罪,「唉林姐姐我錯了妳放過我吧……」

結果根本沒有這回事,事後才知道二度被戲弄的林倩,卻也沒表示什麼。
為什麼呢?因為顧言有一個很好的理由。
「我這是,給妳驚喜啊!這是我對妳愛的證明,妳不在我身邊三年,我仍記得那個特殊的日子。對妳來說很重要,對我亦然。」

-

她們下了保母車,走過好幾條巷子後進去一間燈光昏暗的酒吧,挑了一個角落坐下。
「嘿,老樣子,不過這次兩杯。」顧言指尖輕敲桌面,似乎跟這裡的酒保很熟識。
「妳常來這裡喝酒?」林倩眉頭微皺,發現了話語中隱含的意思。
「呃、也不是很常……」
「小姐,顧小姐的確不常來,不過就3、4天來一次吧。」
酒保啊啊啊啊啊你出賣我!
顧言欲哭無淚。
林倩一臉「妳完蛋了」的氣勢。
那酒保倒是神色自若的替她們倒好酒,加上冰塊,將杯子推到兩人面前。
女孩拿起其中一杯,頭微微仰起露出一截白皙的頸,將杯裡的酒一飲而盡,接著忽地站起身,走到後台,拿了一把吉他出來,坐回林倩的身旁。
酒保早就為了她今天要做的事提早關門,燈光也只留下她們這邊這一束,然後悄聲離去,特地留給兩人獨處的空間。
「其實,我們根本沒有要拍《餘生為期》第二季。妳,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唔……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嗎?」
顧言震驚,顧言不敢相信。
這人壓根不、記、得!
「就讓我來告訴妳吧,林姐姐。」

-

“寫一封信給妳一去無回跡 就這樣搭上了車 上了飛機
到一個沒有去過的地方去 找自己 但還是想到妳

雖然早已告訴自己別貪心 照顧好自己 讓妳別再擔心
在沒有你之前的日子曾經 也開心 為何像失了心
風吹來 一陣平息 我鼓起 我的勇氣

我想這樣輕輕 問候你 可以不可以
我們太多回憶 太絢麗 擾亂我的心
我就這樣輕輕 打擾你 對不起 就快停
此刻我的愛情 在牢裡 來自於對你 的在意”

顧言撥著吉他,目光灼灼,清脆的聲線飽含三年來的感情。
「林倩,妳寫了一封信後便消失在我的生命中,妳離開了台灣,搭上飛機去到一個陌生的國度。我知道妳一定有想我,因為,我也很想妳。三年了,我還是再次遇見妳,這次,我想跟妳說,我要跟妳共度餘生,和妳走過永恆。林倩倩,生日快樂!」

啊哈,今天真的是自己生日欸。
林倩先是一愣,而後哭了。
這是第一次,有人那麼認真為她慶生。
第一次,有人始終沒有放棄她。
第一次,有人這麼呵護、愛著她。
她的女孩長大了。

「言言,謝謝妳……」

謝謝,因為有妳,讓我的生命變得更加完整。

-

「嗯、臭小鬼,你在哪?」顧言撥通了一串號碼。
「姐?妳又喝醉了,是嗎?」
「唉沒有啦……一樣的酒吧,來載我,有空的話。」
兩人在酒吧又待了好一會,才踱步走出。

十分鐘後,一輛黑色賓士停在巷子外。
「姐,這裡。」
她牽著林倩的手,坐上賓士。
「許路,你怎麼這麼快來?」顧言拍了拍坐在駕駛座的男子的肩膀,沖他一笑。
許路,顧言同母異父的弟弟。
「喔,姐的電話都很重要……欸?是林倩姐嗎?」
「對啦,今晚住我家。」顧言勾住她的肩,往自己方向攬了攬。
「呃,你好?你是言言的……弟弟?」
「林倩姐,久仰大名,我叫許路。沒錯,顧言是我姐,她啊,常跟我提起妳的名字,尤其是在喝醉後。」許路低低的笑了起來,溫潤低沉的嗓子聽起來倒是頗令人舒服。
「喔?你就是那個許路?你們姐弟倆倒是都走演藝圈這條路啊。」
「是啊,也感受到了一樣的困境。」他手指敲打著方向盤,藉由後照鏡偷看林倩的表情。

「一樣的困境」說的是那不為人知的,同性之間的戀情。
他在接觸了這大染缸後,發現了藝人背後的辛酸與血淚。
外表的光鮮亮麗,包裝了多少內裡的卑微不堪。

「李凱嗎。」
林倩倒是一語驚人,一下子點破了許路的「困境」來源。
她在國外三年,並非完全沒關注國內演藝界的各種戲劇、獎項及新人演員。
而李凱跟許路兩人,是國內炒得最凶的真人cp,也有傳聞他們是真的交往過。
「林倩姐,我跟他……是真的有交往過,三年前,也就是妳離開的那年。我們也有年齡差,但當時可能是……被沖昏頭了吧,就不顧一切的在一起了,但他很快的從夢中醒過來,所以很快的,我們就分開了,直到前幾個禮拜,我進組拍戲,才又跟他有交流。」
許路一口氣說完這麼多,又好像不好意思似的,補上幾句,「抱歉啊,讓妳聽了這些。但我總覺得,對妳,我不需要隱瞞什麼……可能是因為,姐妳以後是我的家人吧。」
……???
顧言都跟他說了什麼。
她找回自己的思緒,露出一個安撫性的微笑。
「沒事的,也許你們能夠找一天坐下來好好聊一聊?說不定能找到彼此的問題和分開真正的原因。畢竟李凱這個人我認識,他不是那種會把別人的感情隨意玩弄的人,也不會因為理智線斷掉而衝動的做出某些決定。去多了解對方,也許對你們都好。」

「林倩姐,如果妳三年前跟姐姐靜下心來聊……」
「那我就不可能出國了。這也是一個人生的轉折,她和我之間多了三年的冷靜期,她成長了,我領悟了,這才是我們相遇最佳的時間點,在最剛好的時刻遇見最完美的彼此,那才能成就現在的感情。同時,我也在三年內飽覽國外各種風景,體驗不同文化的差異,或許,這也是上天注定的吧。」

「可妳知道姐姐過得有多難受嗎。她瘦了好多,曾有一段時間甚至不開口說話。恕我直言,妳真的有想過,把她自己一個人留在台灣,她的感受是什麼?就像李凱一聲不響把我拋棄了一樣,雖然妳們之間那時候沒有所謂情侶或戀人的羈絆,但這樣要有多痛苦,姐姐才能撐過接下來沒有妳的每一天?是,妳是沒有資格去保護她,去為了她而留在台灣,可是最要命的在於妳也喜歡她啊……林姐姐,不是嗎?」

「許路,你也是大人了。我承認,我的離開是讓自己好過一點,逃避令人不安的事實罷了。你覺得我不該逃,要不然,公開跟你姐翻臉?還是光明正大在一起?你姐在三年前時正處於事業上升期,我的名聲毀掉沒有關係,難道言言的聲譽毀掉,也跟我一樣沒有關係嗎?」

「……姐,對不起,我的確沒想那麼多。」
許路頓時覺得林倩簡直是天上掉到凡間的天使,什麼事情都替他姐想得非常周全。

「姐,到了,這裡就是我姐家。」
林倩把顧言扶下車,許路倒是一臉奇怪的看著自家姐姐。
「奇怪……看起來,沒醉啊?林倩姐,她今天喝多少?」
「呃,好像兩杯啤酒吧?」
「不對,兩杯、嘶……」
他話未說完,左手小臂被顧言捏了一下。
喔,這是在叫自己閉嘴呢,懂了懂了。
「怎麼了?」林倩關懷的眼神讓他差點把事實脫口而出,然而顧言再度出手,這次用指甲狠狠戳下去。
顧言妳這仗勢欺人的傢伙!還是我親姐姐嗎!
欸不對好像本來就不是……算了。
「沒什麼……先進來吧。」他推開門,熟練的將燈打開,協助林倩一起把喝醉的那人拖進家門。
「姐,需要我幫忙嗎?不然我就先回去囉。」
「沒關係,我應該可以,你路上小心。」
許路比了個OK的手勢,將門帶上,開車走人了。

-

她回過身後,正要幫顧言弄點醒酒湯來,燈卻這麼剛好的,無一例外的暗掉了。

「我說過,妳是我的光。其實,妳也是我三年活下來的信仰。」
那個看起來喝醉的顧言,此時此刻站在她面前,真摯的、直勾勾的看著她的雙眸,道出一句句三年裡藏起來的思念與情感。

「妳說不要那麼幼稚,妳說請我長大,妳說,妳沒有辦法保證我會一直愛妳,妳會一直喜歡我。林倩,聽好了,我會存在於妳生命中的每一個下一秒,我不會再缺席了,而我的喜歡,跟食物不一樣,不會腐壞,不會過期。今天不只是妳生日,也是三年前《餘生為期》殺青慶功宴的舉辦時間。我有幸藉由這部戲更接近妳,摘下我認為遙不可及的星星。妳,就是那一片黑夜中,獨自璀璨的星星,為我指引方向,提供我走下去的力量。妳是我心目中的獨一無二,我的希冀。」

燈光在幾秒後,投射在餐桌上頭那質感極佳的蛋糕上。
「倩倩,容我再說一次生日快樂,特別的蛋糕獻給特別的妳。」

林倩的大腦飛快運轉,整理出以下幾件事。
1、顧言沒有醉,她騙我。
2、許路好像在門口發現她沒醉,但莫名其妙的被封口了。
3、原來《餘生為期》殺青時跟自己生日同一天。
4、她約我到酒吧只是為了唱一首歌,假裝喝醉,其實最終目的是把我拐到她家,然後她成功了。
5、自己居然還很感動。

好的,她在一秒過後反應過來。
張嘴要說什麼,卻被顧言的唇封住嘴,只能被動的接受這個吻。
顧言將她撲倒在沙發上,壓住她的雙手,低頭深情而專注的用舌描繪出她的唇形,然後具侵略性的撬開她的唇,就在要做下一步的時候被林倩輕咬了下,頓時一股甜腥味散播在口腔,她吃疼的離開,卻在嘴角處牽起一條曖昧的銀絲。

「妳騙我,現在還吃我豆腐?」
這傢伙,可不能讓她得寸進尺。
「唉,林姐姐妳聽我解釋……」
「妳還有理由了?」
「沒有啊。」
……那你解釋個頭啊。
「總之,離我五公尺以上,這是懲罰。」
「欸欸不行。」
「那你跟我說為甚麼要騙我啊。」
「……好玩嘛。」
「顧言妳活膩了是不是!」

什麼五公尺,兩人最後的距離壓根沒超過三十公分好嗎。
來自於某顧某言的堅持,她把原本要睡客廳沙發的林倩拖到她臥房的雙人床跟她一起睡。

「顧言妳做什麼!」
顧言嘖了一聲,「妳休想睡沙發,來跟我睡。」
什麼來跟她睡!這聽起來就很不妙啊!
林倩心裡不爽,而林倩說了。
「我寧願睡沙發都不跟妳睡,妳這騙人的傢伙。」
「吼唷林姐姐不要生氣嘛……」

推人,進門,反鎖,一氣呵成。
顧言覺得自己真的是太聰明了。
「唉姐姐這門我鎖了,妳也出不去,就睡我房間吧。」
這是上了賊船還不給逃了是吧。
「成,那我打地舖。」

妳猜,最後林倩怎麼睡的?

被顧言抱著睡的,而出乎意料的是,兩人居然都睡得很安穩,一夜好眠。

-

又說許路。
他一個人駕著車,行駛在高速公路上,車內正在播放陳零九的《星星》。

“你是星星 那麼遙遠卻又這麼近
你是星星 黑夜中照亮了我的心
我知道你在 我知道你在”
“想你想到來不及 你就這樣子離去
高掛在星空夜裡 照亮我們的黎明
想你想到來不及 想再說聲我愛你
只剩回憶懸掛在 寄託夢裡的依賴”

如同顧言認為林倩是她的星星。
許路認為李凱是他的星星。
當初,剛跟隨著姐姐的腳步踏入演藝界,是李凱帶著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個位子。
他曾經以為是前輩對後輩的提攜,但時間久了,發現對方似乎不只有這一份感情,而自己亦是。
可他到現在都還沒弄清楚,李凱只是玩玩而已,還是有對他認真過?
許路突然有一點羨慕顧言,至少林倩是真心喜歡她,兩人兩情相悅,更何況自己姐姐的個性最清楚,她是那種為了感情能夠不顧一切的人,林倩這次回來,看起來也是準備好要面對這些,她們遲早能修成正果。
但他跟李凱不一樣,他們的關係很微妙,分手後的第一次碰面竟然是那種較大尺度的戲,讓他的意識迅速被拉回三年前,夜裡,前輩隱忍的低吟,和慾望難耐的喘息,都讓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狠狠將自己炙熱的愛,無私的奉獻給身下之人。
許是,李凱較他理智,先一步出了戲,而自己只是那出不了戲的新人演員,所以上天在懲罰他,讓他賠上自己的歲月和感情。
「倒是我,入戲太深,害了自己。」許路自嘲般的笑了笑,臉上掛著的悲憫是對自己被命運捉弄的憐惜,還有一些輕蔑。
是挺可笑啊,太認真對待這段被外界起鬨而成真的戀情。

他停好車,從後車廂拿出一瓶紅酒,坐在後院就喝了起來。
「今晚的星星很耀眼,就像你,李凱。」
背靠著車門,他朝天上的星星、地上自己的影子各敬了一杯,然後酒便順著他的喉嚨流淌而下。
這場景,或許跟李白當年有些相似,也算是另類的「對影成三人」了吧。

「沒有人要替我摘星星啊……」許路將酒瓶裡最後一滴酒飲下,倒臥在草皮上。
「我替你摘。」不知什麼時候,一個男人已經坐在他身邊。
「喔……可我、我的星星,是,李、李凱。」
「……」對方沒有作聲。

他是拿了三年前許路放在他那邊的鑰匙進來的。
也沒有原因的,就突然想進來看一看,卻好巧不巧撞見這一幕。
「許路。」沉穩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起,讓許路的醉意減了幾分。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和你一起走下去,可現在還不是時候。等到時機成熟……我自然,能放開一切,而在這之前,我們只能靜靜地等待,你要相信我。沒有誰能夠輕易放下一段感情,你不可能,我更不會,但現實不允許我們順利的相愛,所以,拜託你,許路,等我好嗎?」

「好,我等你。」他靠著僅剩不多的意識,在朦朧中沒經過思考便回了這一句。
李凱像是放心般的長吐出一口氣,躺在他旁邊。

「你的星星,一直都在。」

-

林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女孩潔淨白皙的臉孔。
顧言的呼吸平穩,跟平時與眾不同的安靜,雙手將她的身子擁在懷中。
「早安啊,倩倩。」女孩爽朗的聲音在這時響起,原來她在半小時前就醒了,只是捨不得打擾林倩,所以又閉上眼小憩片刻,直到懷裡的人有了些動靜。
「啊,原來妳早就醒了。」
「是,不過我怕吵醒妳,所以就沒起來。」
「賴床還有理由了?」
「我是真的怕吵醒妳,嗚嗚妳都不信任我……」
這什麼跟什麼啊?怎麼一下就扯到信任問題?
林倩覺得自己遇上顧言,智商就會下降不少。
「咳,我不是不信任妳。總之妳知道我這次回來是為甚麼嗎?」
顧言皺了皺眉,搖搖頭示意她繼續說。
「我想清楚了。這次回來,除了妳來接我機是意料之外,其他的我都計畫好了。本來我沒有要回來……之前的信我甚至把它當作訣別。但那時候在北歐的時候,我遇見了我的人生導師,他讓我體悟到很多東西,所以在深思熟慮過後,決定回來和妳在一起。我不知道妳是不是還喜歡著我,但我知道我該勇敢一次。言言,我們除了要在一起,還要跟全世界宣告這件事。官宣的部分我跟兩個經紀人都說過了,我們,該放手去做。」

「聽妳的。」顧言眼眶通紅,緊緊抱住林倩。

「謝謝妳,為了我勇敢。」

-

「三年前,我們是劇中的情侶林羨和蕭菀青;三年後,我們是劇外的戀人顧言和林倩。謝謝一路上有妳,妳的不離不棄,是我走下去的動力。如果說,我是一陣風,那妳便是那等待著風的旅人,願意為了這位人生過客而停留下來。這次,我會抓緊妳的手,再也不離開。@顧言」

底下附了一張兩人牽著手的背影照。

網友1:不會吧不會吧我嗑的cp是真的?
網友2:訊息量過大,心臟受不住啊……
網友3:這一回來就丟一顆炸彈出來是對的嗎?

而顧言在幾分鐘後分享這篇貼文。

「為了妳,我努力長大。謝謝妳,妳鼓起勇氣回來台灣和我再續未完的緣分。沒有妳,我不會站在今天這個位子,也不會進入演藝圈。林羨喜歡蕭菀青,而我顧言喜歡妳林倩。如同《餘生為期》裡的蕭菀青,請妳把接下來的餘生,好好交給我。@林倩」

網友4:好的,言倩cp實錘。
網友5:鑰匙吞了,請妳們去結婚。
網友6:大白天的還要被明星閃瞎眼,我單身狗不配……

林倩滑著手機,螢幕上的留言讓她笑得非常開懷,雖然還是免不了有酸民在留言區攻擊她,但大多數的人都是予以祝福和為她們兩個感到開心,林倩覺得這樣就夠了,不需要全世界都認同她們,只要她們認同自己,就沒有什麼不對。

只要妳認同自己,世界就會認同妳。
只要妳勇於面對事情,沒有什麼難得倒妳。
因為只要突破了自己,還有什麼是妳突破不了的?

-

許路看到了自己姐姐的貼文,看到了今天網路的熱搜。

“顧言林倩在一起”
“顧言 林倩”
“言倩cp”
“餘生為期 主演”

「餘生為期的兩位女主角顧言和林倩,在今天中午於臉書的粉絲專頁宣布了震撼消息,兩人正式認愛,成為今年演藝圈第二對公開、同時也是這麼多年以來第一對同性的情侶……」
「神仙眷侶!有不老女神著稱的林倩和新興影后顧言戀情曝光!」
新聞和各大晚報的頭條都被這條消息佔據,成為一時之間最熱門的討論話題。

許路很佩服她們的果敢。
換做是他,絕對會因為來自各界的批評和那些說三道四的評論而卻步,可他姐和林倩姐壓根不管這個,就這麼大方的開誠佈公,承認自己喜歡同性,承認自己已經有喜歡的人,承認其實有伴侶了,這對一個藝人來說,其實是真的很不容易的事。

「姐,恭喜啊。」
「臭小子,別只顧恭喜我,你自己……也要跟他談好。」
「喔,他昨天好像有來我家,說了一大段話,但我不是記得很清楚。」
「……」
顧言:難怪對方會離開你,我能理解李老師的心情。
李凱:我說的那麼認真,你什麼都沒有聽進去?
「不然這樣,你約他去酒吧,把他灌醉後好好聽他說什麼。」
坐在一旁的林倩突然很慶幸自己昨晚沒有被灌醉。
「這樣好嗎……我也不知道他的酒量。」
「放心,我請老闆調一杯高度數的,就解決這個問題了。」

-

許路是成功把李凱灌醉了沒錯,但想聽的話卻一句也沒聽到。
因為李凱喝醉後居然出奇的靜默,什麼話都不說,就呆坐在那裡,畫面彷彿像是影片按了暫停一樣,一動也不動。
「李老師……你行行好,起來吧……」
「不。」
「……為、為什麼?」
「因為,不想。」
……?
這老哥喝醉了沒大吵大鬧是很好,問題是這樣也沒有比較好啊?!
「至少要回家吧……」
「嗯。」
許路對這一下子變超多的畫風表示困惑。
好,他認輸,什麼灌醉,以後打死也不做這種事了。
果然俗話說不作死就不會死,他今天算是真切的體會到。

他好不容易把李凱從車上拖下來,扛著他打開家門,把他丟上沙發,自己倒在一旁喘著大氣。
「李老師,你是不是該……唔!」
對方沒有給他說完話的機會,整個人撲到他身上。
「嗯……你是、許路,嗎?」
「呃,我是。」
「那就好。」

-

衣服雜亂的丟在地上,甜膩的呻吟迴盪在客廳裡。
李凱面色潮紅,不知道是因為酒醉而引起的,亦或是害臊,又或是這種「運動」做得太過激烈。
「我們三年沒做了,李凱。」許路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丟棄那個冷漠的稱呼——李老師,在慾望和自身情感夾雜之下,他下身動得猛烈,讓身下之人的喘息聲又重了幾分。
「嗚呃……」對方沒有回應,只是眼中一片水霧,朦朧又染上幾層醉意,完全沒有一點理智。
「然而你沒有對我負責。」
肉體交纏撞擊的拍打聲、兩人交合處的一片泥濘,為這場在沙發上的荒唐性愛增添不少淫靡。

李凱不知道被操弄了多久,已經無力再應付年輕力盛的許路,然而對方沒有打算放過他,打開他的雙腿進行下一輪的侵略。
他的瞳中只剩下意亂情迷,眼眸因為快感而落下生理淚,雙手在許路的背後留下一條又一條的痕跡。

「你愛我嗎?」這是許路在他某一次要到頂端的時候,用手握住他的驕傲,似乎要得到答案才願意放過他。
「嗯、嗯……」
「說話。」
「愛、我愛……」
「把話說完啊混帳。」
「我愛你,許路……很愛很愛……」

-

他穿好衣服,安靜的離開許路的家。
腰部的疼痛幾乎讓他無法走路,但李凱還是咬牙忍住,硬是回到自己的家,然後長吁一口氣,疲累的倒在床上,一個閉眼就睡著了。

「你跟他……那啥了,卻什麼都沒有問到?」
「嗯……他只說他很愛我。」
「你是白癡嗎?笨蛋都看得出來他也喜歡你。問這個有什麼用?你要問的是什麼時候你們要復合、要官宣!」顧言恨鐵不成鋼。

許路覺得自己無辜被罵了。
還不是李凱昨天喝醉酒後亂性!
雖然自己也很配合就是了。

-

「大家好,這裡是戀愛配對百分百!我是主持人Sofia,今天的來賓是各位觀眾敲碗敲到破、跪求她們結婚的——顧言和林倩,兩位好!」
「哈囉大家好我是顧言。」
「哈囉大家好我是林倩。」

顧言心裡那是一萬個不願意,要不是經紀人搶先接下了,她才不要來這種綜藝節目曝光個人隱私呢。

「遊戲規則如下:默契20問,要回答出有關於妳們彼此的問題的答案,並說明為什麼。」

嘖,這還不簡單嗎,顧言在心裡笑得猖狂,抬起頭和林倩對視一笑,彼此都有了個底。

「那麼第一個問題來了。第一次相遇,是在哪裡?」
「這該怎麼回答呢,其實以前在電視上就看過了,不過碰面的話是在《餘生為期》劇組。」
「《餘生為期》劇組。」

「第二個問題。對方最常說的一句話是什麼?」
「『顧言!』」
「……妳不要說話。言言最常說的應該是『我喜歡妳』吧。」

「接下來,請問是在什麼時候對對方有好感?」
「《餘生為期》劇組殺青時那場慶功宴,我發現我出戲了但依然喜歡她。」
「其實應該是差不多的時間,不過正視自己『喜歡顧言』這件事應該是她跌落懸崖的時候,我沒想到她居然為了我什麼都不要。」

「如果把對方比喻成一種動物,那會是什麼?」
「嗯,白兔吧。外表如白兔般乾淨,內心很柔軟。」
「狐狸,絕對是狐狸,她看起來很嬌小無害,其實很狡猾。」
「姐姐,妳怎麼能這樣說我……」

兩人的默契讓主持人咋舌。
不僅如此,再犀利的問題,她們都像說好一般,避重就輕的帶過,可明明她們連題目也沒看過,回答出來的東西竟出奇的一致。
這期來賓,有點厲害啊。

-

主動先打電話的,最後還是李凱。

「喂?許路,是我。」
「是李老師啊,你好……」
「你不打算對我負責嗎?」
許路愣了。
雖然是他把人給睡了,但這不是發生很多次了?有差這一次?
「負責?你要我負責什麼。三年前離開的是你;三年後醉酒的也是你。」
他的腦迴路很自動的把自己灌醉李凱這件事略過。

「你那天……該不會,醉了吧。」
雖然是毫無關聯的一句,但許路聽得明白。
這是說他在後院喝酒的事,李凱跟他坦露真心話的那天。
他是真醉了,果然,酒精壞事。
「你說呢。」
「……我要息影了,所以……回來我身邊,好嗎?」

他笑了,笑得絕望。
「李老師,看來我是看錯你了。你怎麼可以如此自私,說走就走,說來就來?我隨傳隨到,是嗎?我可不是你養的一條小狗,全聽主人使喚。怎麼,當砲友當到暈船了?」
「我不是……」
「嗯?我弄得你很爽,所以請我回去繼續讓你高興?」
「許路,你太超過了。」
「超過?我可不覺得我有比你超過。你到現在還欠我好多個道歉,縱然這些都無法彌補這幾年來我受到的精神損傷。」
「對不起。」
「真的聽了好多次,你虧欠的,這一世都還不完吧。你知道嗎?習慣對不起的人同時也習慣了被原諒;習慣原諒的人同時也習慣了獨吞那些傷害。我不求你補償我什麼,我只求你……如果真的愛我,就別再來找我了。今天你打來,我算是徹底看透你……拜託,你走吧,要不然,我走也可以。」

「好,我走,你……要保重。」

「我好久沒有出現了,沒想到這次發文就是離別之時。十幾年的演藝生涯,讓我認識了許多好友,也讓大家認識李凱這個人。謝謝你們,陪伴我十幾載歲月,是到了該告別大螢幕的時候,雖然不捨,但離開是必然的。我將全面退出演藝圈,不會再出現於鏡頭前。你們的支持,是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最絢麗的煙火。各位,珍重再見。」

繼顧言林倩的戀情後,演藝界再爆震撼消息——李凱息影。

許路分享了這條貼文。
「離開不一定是永別,如同死亡不一定是失去。謝謝你,總是盡心盡力的照顧我們這些後輩。期望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們這些新人演員,能達到你曾經站上的巔峰,能走上你走過的路。再見了,李老師。」

再見了,曾經美好的愛情。

-

他離開後,許路一直覺得自己的內心有一處空蕩蕩的,誰都填補不了。

路旁的街頭藝人刷著吉他,好聽的嗓子流露出滿懷傷感。
許路駐足在他面前,丟了張一千元大鈔,就這麼靜靜地聽著他一首又一首的演唱。

「前面的那位,你看起來曾經錯過了一個人,而他現在早已不知去向。」街頭藝人一曲終了,走向坐在一旁聽得入迷的他。
「是,我弄丟他了,如同你唱的這首歌……可惜沒如果。」
「人生不能重來,可是愛情可以重新開始。」
「他是唯一,哪找來另一個他。說來你還可能不信,我是那個藝人許路,你知道嗎,當初演藝圈炒得最熱門的cp就是我跟李老師——李凱。我們是真的在一起過,真的彼此喜歡,我不曉得他現在在哪裡,他離開前跟我通的那通電話,我說了很多傷他心語句,現在想起來真的是……很笨。」

「那你……」
「喂!許路,還坐在那幹什麼?再不走,要趕不上了!」遠處,林倩旁邊站著的女孩朝他用力的揮揮手,經紀人也是在一邊等他。
「我得先走了,今天很高興碰見你。方便的話,留個名字跟電話號碼吧?」
「電話的話,你的手機裡應該有,至於名字……這是我的名片,上車再看喔。」男子狡黠的朝他眨眨眼,收起吉他和麥克風轉身離去。

他坐上車子,迫不及待又好奇的從口袋拿出那張名片。
什麼職業、什麼職稱,甚至連公司、電話號碼都沒有,只留下兩個字。

“李凱”

他急忙回頭一看,隔著窗戶只能看到李凱漸行漸遠的背影,如同當天那通電話結束時,他倆的心,背道而馳。

-

顧言覺得很傷腦筋。
她好說歹說,許路也幾天沒有出過房間了,只有吃飯的時候才會出來,其他時間都躲在裡頭不願見人,所有通告都被他強行推掉,以生病為由休息了好些日子。

「倩倩妳說這,這怎麼辦啊。」
「我想想……是的確很難處理,情傷不是那麼容易走出來的。」
顧言抱著自家戀人,蹭了蹭她的脖頸,整顆頭靠在林倩的肩膀上,一臉幸福又苦惱的樣子。
「啊我想到了,我假借老友相聚的理由把李凱騙過來,給他們製造一個獨處的空間?」
「喔,聰明!就這樣辦,就約那個酒吧怎麼樣,我那時候去接妳機時一起去的那間,那邊我很熟。」
「說到這個,我還沒跟妳算帳,竟然常常喝酒?啊?不知道酒對身體不好嗎?」
「呃……」
「妳別跑啊喂!顧言!」林倩被她一把丟在沙發上,而那人就這樣跑得不見蹤影。
她扶額,都在一起多久了,還是這麼幼稚。
不過她似乎不在意女孩的幼稚,無奈地笑了笑,畢竟也習慣了,甚至,就是喜歡上她這份單純、無賴和胡鬧。

撥通李凱的電話,計畫正式成形。
「李凱?好久不見啦。」
「唷,沒想到居然是妳啊,林倩。怎麼,最近過得好嗎?小朋友疼不疼妳?」
「別說疼,簡直過度保護。」
說到這個,林倩不禁想笑。
什麼節目都怕她受傷,什麼劇本都怕她有高難度動作要做。喔,一遇到吻戲,那簡直是災難,她都以為顧言要跟她打第三次世界大戰了。
「唉別說我們兩個了,你最近感情順不順利啊?」
「我能順利到哪裡去,現在就過得頗清閒,整天無所事事,有時候拿吉他在街上唱歌賺一些錢,有時候去酒吧駐唱,反正我覺得這樣挺好。」
「那找天來碰面?真的是很久沒見,我們聚一聚喝個酒敘敘舊?」
「行啊,不過妳家小朋友要來吧,我怕她聽到會吃醋。」
「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的,當然,我們兩個都去。」
「不然就今天晚上?我很有空。」
「可以,今天晚上我們都沒通告,就這麼決定了。」

掛斷電話,林倩覺得自己在碰見顧言之後,好像也變得越來越愛搞怪。
真是的,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許路!」
顧言站在她弟門口,想著要用鋸子還是菜刀將門強行打開。
「幹嘛……」
許路出乎意料的打開門,頭髮亂翹,揉揉眼睛,一臉睡眼惺忪。
「那啥,今天我們去喝酒吧,反正你這樣也不是辦法,瞞著你林倩姐去酒吧,這樣心情也許會好一點。」
「可是……」
「不管,我們今晚就去那間我常去的酒吧,你給我好好整理一下自己,不要走在路上還被路人指指點點。」

-

昏黃的燈光靜悄悄打在深黑吧台上,卡座似乎並不多,不像一般的酒吧一樣熱鬧,牆角的音響播著許路最新的歌。
褐紅色高腳椅被顧言拉開,隨意的坐下後,手指輕敲吧台。
「老闆,今天還是一樣麼?」
「不,四杯啤酒。」
那吧台的小伙子似乎有些訝異,不過很快朝著她笑了笑,轉身準備去了。
顧言是這間酒吧的老闆,她不說,肯定沒有人會想到,堂堂新晉影后居然在一條小巷裡開了間不起眼、生意不是很好的酒吧。
當初林倩發現時還驚訝了好一些陣子,畢竟裡頭的擺設不像顧言的作風,比較像她這種年紀才會喜歡的風格。
許路也知道,每次顧言心情不好或是約了她很重要的人的時候就會來這裡,因此他只要收到「顧言姐去酒吧」這條通知,就一定會在巷子口停車等她出來。

「我說,許路小朋友,你遲到很久了。」門口風鈴碰撞的清脆聲讓顧言轉過頭看向推開木門的人。
「路上出了點問題。」
「你屁,你只是想看看那條街上還有沒有李凱的身影,所以特地繞過去了吧。」
「……」
既然知道了事實,那幹嘛還問?
幹嘛一再的戳破他不堪的謊言?
「我就問你一個問題,你的喜歡真就這麼廉價,說丟就丟?」
酒保送上四杯啤酒,然後識趣的朝顧言點點頭,去忙別的事了。
顧言勾起啤酒杯,搖晃了下瓶身,因為溫度低而結成的水珠緩緩滴落牛仔褲上,冰塊碰撞發出喀喀聲,她低頭輕抿一口,口紅在上頭留下了印子,仰頭發出喟嘆,好看又修長的脖頸劃出完美的弧線,她在等,等那個人的回答。

「姐。」許路沉默許久,而後開口,沙啞而低沉的聲線不復店裡播放他的歌聲那般好聽,卻也別有一番特色。
「妳知道嗎?妳真的很厲害,逼得我無路可逃。」
「我想,我的答案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再看到他一次,我死也不會放手。」

顧言笑了,很愉悅的笑。
她略過許路不解的目光,眼神直直落在吧台後那道寫著「僅員工可進入」的門。
「你聽到了嗎?這是真心的證明。」
她朝門裡輕輕說道,彷彿只是自言自語,沒想到下一秒便看著林倩的身影從裡頭閃出,而後跟了個李凱。

-

大家總是說,人總是到失去後才懂得珍惜,可在珍惜之後仍然失去了才是更痛的。
許路在三年前懷揣滿腔孤勇,愛上李凱,用著少年人的熱血和耗不完的體力,期望有一天能跟心上人並肩而行。
可是那個人就這麼離開了,顯得自己之前的熱情和真誠不堪一擊,就像被丟棄的廢物一樣靜靜地躺在垃圾桶裡裡被高高睥睨,從頭到尾只是一個一次性用品。
我真蠢,他是這麼想的。
可是卻該死的如此甘願為他沉淪。

-

那個從酒吧台後推門而出的人朝他禮貌一笑,身子一撐坐到他右側。
「倩姐姐,還有李老師,你們也在啊,真巧……」
「是很巧。」林倩笑著接過他的話頭,拿起啤酒杯和顧言隨意的碰了下後仰頭啜了幾口,身體倚在吧台上,頗有幾分玩世不恭的氣場。

這若是被媒體拍到又要上頭版好幾天了,三個當紅明星外加一個前影帝居然晚上不在家讀劇本,在外頭狹窄暗巷裡的不知名小酒吧買醉?只要一加渲染,事情就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到時候三個人的經紀人又有得忙了。

-

時間的齒輪不會因為許路的退縮而停下,上帝之手輕輕轉動著它,催促著路上每一個人的腳步,滴答滴答的指針轉動聲無不是在告訴你:時間不等人。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李凱沉默許久,終於開了金口。
「許路,給我個機會,好嗎?」

許路微微愣神,抓起啤酒杯,表情有些呆滯,隨後朝開口的那個人說:「好啊。」
他右手搭在吧台上,身子向李凱那裡傾斜,直到他們的鼻尖距離不到一公分時停下來,眸子裡倒映著對方有些羞澀的表情。輕輕一笑,他用手抹去李凱眼眶裝不下的淚,然後唇瓣靠到他耳邊道:「但是,只有一次,也就是最後一次。」
李凱偏了偏頭,卡其色的風衣被他自己褪下,吧台的打光照在他好看的側臉上,眼眸微瞇,他有自信的回應了一句「我會的」,轉身,朝酒保再點了兩杯雞尾酒上來。
「不陪你喝啦,凱哥哥。認識我們的人都知道我們的酒量差距不小。」
許路的一聲凱哥哥,瞬間勾起了顧言的回憶。

-

他們是同一類人。
如此的認真、如此的倔強,愛得明目張膽,卻也同時默不作聲。
顧言在劇組裡以拚命出名,從來不用替身,幾乎不怎麼休息,趕場就像是用飛的,可能上一小時還看到她在台北,下一小時她人就在台中某個舞台上含笑看著你。
她的眸中看不到疲累,更多的是無聲的墮落和自暴自棄,用自己身體最後的光芒去照亮電視機前的觀眾,去獲得最後一絲出現在鏡前的機會。
她在等,等死神來到她身邊將她帶走。

剛好,在某個節目當中,她碰見了許路。
兩人是同一年的影帝影后,此次將他們聚在一起就是要炒熱話題,而顧言和許路也出乎意料的在各種方面都非常合拍,不論是個性還是話題,默契甚至比搭了多年的主持人搭檔還要好上不少。
於是新科影帝影后的cp迎來了一波高潮,網路上每天都在傳他們私底下的照片,無論只是對視而笑或禮貌點頭都能被抽絲剝繭強行解釋成正主發糖。

「顧言姐,營業嗎?」
兩人的經紀公司下了指令要他們營業cp。
「沒興趣。」顧言聳聳肩。
「嘛,英雄所見略同。」許路贊同的點點頭,兩人再一次意見一致。
「我彎的。」
許路被顧言突然的發言嗆了一口水,連忙拍拍自己的胸口順順氣,隨後釋然一笑,看向罪魁禍首。
「沒事,我也一樣。」

彼此如此相近卻又大相逕庭的愛情軌跡讓兩人的關係更加緊密,從那天開始就互認對方是乾姐跟乾弟,常常深夜裡在顧言的酒吧裡喝酒暢談一整個晚上也不歇息。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同病相憐互相取暖吧。
像兩隻被拋棄的同種動物一樣,小心翼翼探測後大膽擁抱住對方,只因為是同類。
是彼此的知己。

而這樣的作息造成兩人很多節目因為身體疲乏而沒能參加,慢慢的,在鏡頭前亮相的次數少了。
可他們沒有讓粉絲失望,很快的推出了兩人合作的單曲,然後是專輯,個人也各自推出新歌和官方MV,成功的半轉型成新生代歌手。

一路上,互相扶持。
這條路,艱險崎嶇。
他們從未放棄過,從每每的被救贖中看到希冀,一步一步從自己掉入的深淵爬上最高的峰頂俯視蒼生,在頂點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和榮耀。
這樣子堅強的許路和顧言,已經沒有什麼好失去的,也沒有什麼好脆弱的。
因為自己需要堅強,需要勇敢,需要學會什麼叫成長。
他們逆風而行,在逆境中翱翔天際,終於找到了一片天。

而在三年之後,顧言找到了自己最初的人生歸宿,在飛行人生中找到一個可以依靠的人,找到了屬於她的家。

可許路呢。
他明明能看到家,卻沒有鑰匙能踏入。
他明明曾經也是那個家庇護的人,現在卻得在外頭吹風淋雨。
心鈍鈍的疼,可他也只是抱怨,沒有報復。
因為三年前的少年已經不是那個少年,也許景物還在,但三年的磨練和沉澱足以讓他對抗自己的情緒,對抗那個不成熟的、藏在心裡的小男孩。
他在三年過後再次遇見了李凱,心境早已不同,對他來說,李凱究竟算什麼?如今連顧言也沒有把握他在想什麼,他變得越來越會隱藏內心的情緒,真正的真相,只有他自己才能知道了。

-

「說什麼,你可是很能喝的。」李凱顯然不信,拉著他的手要他陪他一起。
「可是我還得讀劇本……再不讀來不及了啦,我就先走了。顧言姐林倩姐,晚安。」
「要不要我送你?」李凱和他幾乎同時站起身,後者擺擺手示意他不用跟,大步流星的走了。

後來,李凱一個人把酒全喝了,林倩和顧言一個眼神交流,決定顧言跟上許路去看看,畢竟她知道許路的家在哪;因為時間的關係來不及送李凱回去,林倩扶著對方上車,準備讓他住在她們家的客房裡。

-

夜風捎來人群的冷漠和上天的嘲弄,許路把玩著手上那一串看上去有些老舊的鑰匙,插進鎖孔裡,“喀”的一聲,門鎖被打開,他右手搭上門把,動作輕柔的轉開,柔軟的身段鑽進細小的門縫後將門緩緩闔上。
顧言是知道這裡的,許路卻已經無路可逃,只能盼望他聰慧的乾姐不要那麼快找到這裡。他走向客廳,從一旁的櫃子裡拿出一瓶上好的紅酒,旋開軟木塞後仰頭飲下,似乎要把在酒吧沒喝夠的一次補足。

最後一滴酒毫無懸念的落入口中,他頗為惋惜的盯著空酒瓶,身上的襯衫已浸透了汗水,索性一把將上面幾顆扣子胡亂扯開,露出白皙的脖頸和胸膛,許路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從防風外套的口袋裡拿出一封信,小心翼翼的放在大理石桌上,再從另一側口袋拿出打火機和火種,走向廚房。推開門,一個黑色塑膠袋映入眼簾,他將它整袋連同手裡的東西一起帶進了臥室。

「顧言姐,我們從始至終,都是演員啊。」
在許路的眼裡早已找不到聚焦點,失魂落魄,卻又平靜異常。這是第一次他欺騙了顧言,讓她以為自己很好。
他的演技出神入化,劇裡他在演戲,劇外他也在演戲,時刻都深陷角色裡頭,是敬業的好演員呢。
也許,今天,他終於可以為了自己,做出一次決定。
「姐,原諒我的一次任性。」

-

他策畫了整個騙局。
早在顧言約他出去喝酒的時候他就料想到了。年下和年上的家裡放了不少好酒,真的只是純粹借酒消愁的話何必出門?就算是去以前那個他姐開的酒吧,也完全沒有那個必要,李凱出現了,顧言才不會帶他去那個傷心地。不讓年上發現也只是個藉口,年上比年下還愛喝酒,這完全不用擔心被發現的問題,說不定林倩還會加進來一起喝……總之,顧言撒謊技術看起來真的不高。
既然對方騙了,那許路也沒打算客氣。他早就對李凱失望了,說那些話都是誘騙他出來來證實自己的猜想的。人真的來了,他自嘲的想著,果然,自己還是有一點智商的。
假面的笑容在獨處時終於是被摘了下來,許路面無表情,打火機被拿在手上把玩,他坐在床沿,看向窗外明月,悄悄低下頭。
是的,那的確是最後一次的機會。
因為沒有下一次了。

“嚓”,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好像也有什麼,離開了。

-

李凱按著昨晚宿醉、十分疼痛的頭醒來。
棉被夾帶著一股不屬於他的馨香味,他制住自己躁鬱的心,努力回想昨天的狀況,很快的,他想起了全程。
他這是睡在林倩和顧言家了。
懊惱、愧疚的情緒一下子湧上,他緊咬下唇,翻下床,洗漱一番後來到客廳。
而廚房裡的嬉鬧聲讓他更為難受。

「倩倩早啊,怎麼這麼早起床?不再多睡一會兒?我早餐快弄好了,妳去前面等著。」
「不要……」那人的聲音軟軟糯糯的,一聽就知道才剛睡醒,少了點平時做年上該有的沉穩和清冷。
「妳乖,很快的,我保證。」
這個時候,顧言反而比較像大人,耐心的在哄一個得不到糖果的孩子。她寵溺的任由對方像個大型掛件一樣掛在自己身上,手上做早餐的動作卻沒有停下來過。
李凱是很羨慕的,羨慕她們能彼此相愛相知了解對方心意,也羨慕她們互動中少不了的溫暖和體貼,更是羨慕身旁能站著這麼一位懂自己的知己兼伴侶。
她們端著三份早餐從廚房出來,李凱趕緊起身表達了歉意,在兩人表示不在意順道邀請他一同共用餐點後,三人先後落坐在餐桌旁。

溫馨的畫面從來不會長久,一通電話打進來,顧言接起電話,站起身來,離開餐桌靠到一旁小聲的應著對面。
隨著時間過去,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幾乎是面若稿紙,聲線止不住的顫抖,在對面掛斷電話後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般跌坐在地,手上的手機毫無疑問的遭到了殘害。
林倩著實嚇了一大跳,她趕忙放下手中木筷,蹲到她面前要將她拉起,卻見顧言少見的沒有遵從她的指示,只是繼續坐在地上,一個抬眸,淚水滿佈臉頰,褐色眸子裡水氣氤氳,突然變得冰涼的右手搭上林倩的左臂。
她終究是忍不住了,撲到林倩懷裡悶悶的哭,隱忍的抽泣聲讓後者更加心疼,趕忙拍拍她的背以表安慰。
過了好久好久,可能是消化完了消息,她虛弱的開口。

「倩倩……許路……走了。」
走了,頭也不回地走進另一個世界。
那天她走到許路家門口敲了敲門,發現沒人應答,以為人已經睡下了便轉身離開,沒想到居然會發生這種事。

-

不到一個小時,這件事情徹底曝光後馬上上了熱搜。
藝人自殺的新聞屢見不鮮,從韓國近幾年的藝人自殺事件越來越多便能看出網路世界口誅筆伐的力量有多強大,一刀又一刀狠狠劃上他們的身軀,卻沒有人替他們包紮傷口,只能被動而沉默的承受、吞下這一切。
然而外界不知道的是,許路自殺的原因不為其他,就為一個三年前他愛過的男人——李凱。
他終究還是沒能走完自己人生的路途,在半途中便停下歇息,微笑揮手與好友、親人再會。

-

她顫抖著推開那扇門。
法醫和警察因為案件落幕而已經撤走,客廳收拾得非常整齊,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可就是因為看起來什麼都沒有發生,才令人特別難過,那個人,選擇了沉默的離開;那個人,選擇了不傾訴。
顧言安靜的坐到沙發上,矮玻璃桌上還疊著一疊沒有看完的書,放在最上頭的是一本劇本,那是許路很有可能接檔的下一部電視劇,上頭已經作了一些記號,顯然劇本的主人很用心的在琢磨。
林倩搭著她的肩膀,朝她點頭示意,挨著她坐下,右手拾起桌上一封信。

“致 顧言姐“

「妳要看嗎?」林倩兩指夾著信封,在顧言面前晃了晃。
「嗯。」她接過信封,小心翼翼的拆開,拿出裡頭折疊整齊的信。

“謝謝姐,陪我走過這一段艱辛的路,也謝謝林倩姐能和妳在一起,一同照顧我、陪伴我。很遺憾的是,我放棄了,很對不起你們的堅持,在這時候功虧一簣。也許到最後,李老師還是不理解我,沒有關係,這都沒有關係。
我只知道,如果如果感情有溫度,那李凱一定是我的0.2°C。”

結尾的簽名依然那麼瀟灑有力,那麼乾脆俐落,對世界沒有一絲絲留戀。

兩行熱淚悄聲奪眶而出,顧言捂著嘴,不讓哭聲溢出,另一手緊緊抓著林倩的衣角。
她早該發現不對勁的啊……
「不是妳的疏忽……不是因為妳晚了一步……不是因為妳,真的……」
林倩低聲安慰,手撫上她的背替她順氣。
「這是他的選擇,我們該尊重他。他……從來不怪妳的,我相信。」
顧言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撲到年上懷裡。

許路的溫度也許是36.9°C,是一般人的溫度,可一遇上李凱,便升高到37.1°C,但現在,他,再也擁有不了溫度。
那份雋永深刻而隱忍的愛,被好好的保存起來,放進文字裡封住,不願再拆開。
也許黃泉路上,他會因為自己的解脫而釋懷,在地府裡不再感到孤獨,笑飲孟婆湯,甘之如飴,安心投胎。

許路終是沒能再看見這世界的彩色。

-

各路明星相繼發文緬懷,唯獨三個人沒有動作,而非常剛好,三年前許路和李凱的cp再度被媒體挖出來,他成了關注對象,卻也是最安靜的那個。
新聞對他的不動作做出了許多解讀,像是前影帝和影帝不和、兩人早已形同陌路,也有解讀成過度傷心而無法接受事實等,各種剖析如雨後春筍般不斷冒出,讓當事人十分不滿。

「勿隨意揣測,也勿隨意造謠。良久的沉澱是為了給那個重要的他一個最好的回應。」
短短幾句話打碎了各家新聞台的自信猜測,卻也勾起了大家的八卦之心。雖然李凱早已離開演藝圈,一舉一動卻依然備受矚目,他的帳號每發一條更新都仍有許多人按讚留言。
一天後,“李凱許路”成了熱搜,李凱最新的那篇文章被轉載再轉載,報導再報導,一下子cp粉炸了,唯粉也炸了,一瞬間,他被推上全台灣新聞的風口浪尖。
但他不後悔,也不想後退,當許路離開時,他就破釜沉舟,決定無論網路風評如何他都要這麼做。

「我沉默了很久,抱歉,讓各位擔心了。實不相瞞,三年前的cp原先只是炒作,但我們假戲真做,變成了真的情侶。不久,我們分手了,我前往國外,而許路留在臺灣成了影帝。今年我回國,遇上他,我們經歷了很多紛爭、波折,最後,是我,是我讓他離開的。我對不起許路的粉絲,也對不起我們的cp粉,對不起,李凱要讓你們失望了。他的自焚是我們爭執的最後結果,誰都不願意看到,可就是成真了。
最後,我只想說,顧言和林倩並非不表態,而是顧言是許路認的乾姐,她們一時無法接受這件事情,因此由我統一回覆。請不要打擾當事人,有時候,藝人也會累,藝人,也會撐不下去,難道社會大眾非得逼所有人都出來說話嗎?當你的親人走了,試想,你會有時間來發一篇文章來和大家解釋狀況?在這裡,忍痛發出這篇文,只為以後的世界都能對螢幕前的每一位都溫柔一點。
也謝謝許路的陪伴,謝謝他,為我添增了色彩。」

他順便解釋了顧言和林倩也沒有發文的原因。李凱做出第一次回應的時候,媒體的鏡頭便轉向了影后和前影后,口誅筆伐的指責她們。
這也許是李凱的補償,他在許路身上沒有補償到的,還給了他乾姐。
相愛不一定適合,適合不一定有愛,他和許路,終究不是適合的,徒有愛的感情並不能長久,他們的價值觀有些許偏差,也看不懂對方的心,也許到了最後,那已變成了一種執念。
這段感情,由李凱的第一次相助開始,由李凱的一篇文結束。
抱歉,沒能好好愛你,來世,我們再來相愛。

-

白布被蓋上,最後一滴眼淚落下,他終是正式向許路說再見。
而後,他在家裡酗酒好些日子,醒著的時候在喝酒,酒醉後一睡了之,睡醒後繼續喝,如此輪迴。

直到那天,敲門聲響起,他邊嘟囔著「誰啊」,揉了揉好幾天沒洗的頭,給對方開了門。
來人雖然想到他的狀況不會多好,卻沒想到比她想像中的更差,急急忙忙的跨過門檻,把鞋子脫掉放在一旁,上下打量著李凱。
他的衣服散發著微微惡臭,桌上地上到處都是空酒瓶,沙發上疊放的是一本本許路上過的雜誌,外賣的垃圾都不知道放了幾天了還是沒丟。李凱顯然不是很在意這些,他毫無形象的打了個哈欠,眼裡閃爍著迷茫,似乎不懂為什麼顧言那麼生氣的盯著他。

顧言衝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大聲朝他吼著。
「前輩!你什麼時候才要清醒過來?許路就是沒了,沒了!你覺得他會想看到你這個樣子嗎?啊?怎樣,發完文章,對媒體負責後就不用對自己負責了嗎?你……」
「好了,言言。」
跟在後頭進來的人趕緊將人拉開,拍拍她的肩示意她冷靜下來。
「妳要我怎麼冷靜?他難過我們就不難過嗎?覺得把自己弄得這麼糟,自己心裡會好過一點嗎?覺得這是自己應該受到的懲罰嗎?」
「夠了。妳別這樣……有些事情,得要自己想開才行。」
林倩隨手撿起一個空啤酒罐,再拿來一個垃圾袋,彎下腰開始清理髒亂不堪的客廳。顧言看林倩都這樣了,也不好說什麼,只好憤憤的拉起衣袖,跟著一同撿起空瓶丟進袋子裡。
李凱雙眼無神呆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動靜。
下一秒——
他倒下了。

-

診察結果出來,他這是酒精中毒。
顧言放下手機,一臉恨鐵不成鋼,她這個乾姐都沒有頹廢成這樣子,罪魁禍首倒是先倒了下去。
她站起身,喚來醫生。
「接下來,把他以診療的名義送往國外吧,送到他爸爸那裡,這樣我也安心,不愧對這個前輩。」
但顧言,是實打實的不想再看到這個人了。
醫生會意的點點頭,再確認了幾個細節後便走了。

她牽起林倩的手,撒嬌似的晃了晃,一雙清澈的大眼睛看向對方,輕聲開口。
「倩倩。」
「嗯?」
「前輩的事解決掉了,現在我們來談談,《餘生為期2》妳拍不拍?剛導演打電話來跟我說,他和作者閔然談好了,大綱也擬好了,就等主演點頭。」
「那有什麼困難。」
「但是……」
「但是什麼?」
看著一臉不解的林倩,顧言寵溺的笑笑,然後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讓她的臉迅速變得通紅,一路蔓延到耳根子和脖頸,這讓惡作劇的始作俑者很是滿意,用手指在林倩掌心間輕輕撓了下,準備要哄自家可愛的姐姐,沒想到對方竟然羞澀地開口。
「也……不是……不行。」
顧言原地爆炸了,她沒想到一直很矜持的年上會答應她大膽的要求。
她剛剛對她說的那句話可是:「有一場床戲喔,我們要不假戲真做?」,她可萬萬想不到,林倩會反打她一靶。
「要試試嗎?嗯?」
顯然一瞬間的愣神也逃不過林倩的雙眼,她害羞、狡詐的眨眨眼,聲音故意壓得很低很低,讓原本就好聽的聲線摻合了些許性感和情慾。
當然,這樣做的代價就是晚上被狠狠修理了一遍,直到她連聲求饒,精力旺盛的顧言才肯放過她,攔腰抱起林倩去清理身子。

「倩倩……」
女孩故意將這兩個字咬的很輕很輕,攬著她的腰的雙手又扣緊了一些。
「我在。」
她依舊是那麼溫柔,完美的宛如神祇,只不過在遇見了顧言之後有了一點人間的味道,不像以前是個不近人情的冰山。
此刻的林倩,眼角的泛紅還沒褪去,盛裝著星河的眼眸裡仍有水霧,修長的脖子和睡袍沒能遮住、隱隱約約露出來的胸前一片好風光上全沾上了顧言的痕跡。她如瀑的長髮散在潔白的枕上,整個人依偎在溫暖的懷抱裡,節骨分明的手指撫上顧言的臉頰,輕輕在年下額上蜻蜓點水般給予一吻,道了聲晚安,沉沉的睡過去。

顧言在懷裡之人呼吸聲平穩後,張開她那雙清澈卻又看不見底的棕色眸子。嘴角的失守無不顯示著她內心的歡喜,一手勾住林倩散落的髮絲,在髮梢處落下一個又一個虔誠的吻。
在夜色的遮掩下,那份愛意恣意橫生,鋪天蓋地湧來,讓月亮和星星都黯然失色,滿腔情意訴說在心頭,她闔上雙眼,勾起饜足的微笑,跌入夢鄉。

如果愛情是一份我和妳簽訂的合約,那這份合約的有效期限——就是餘生。
我愛妳,餘生為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