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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理枝衍生】蓝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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杣利希斗一把推开了门,就近抓住了一位兔女郎的手,急迫又不失克制地说:“东条在哪里?让他出来见我。”

兔女郎吃痛,下意识一声尖叫,那只宽大的手掌好像涂满了胶水,无论怎么扯都纹丝不动。

“你这家伙!来闹事的吧!”兔女郎扭曲着脸喊道。

正在闲聊的安保人员终于听见了动静,冲过来试图将杣制服,可才刚刚逼近,杣就像是有预见能力一般,松开手闪到一边,反而让他们撞到了一块,拥抱着转了个圈。紧接着杣又躬下身来,突破了另外两个安保的扑拦,从下方的空当滑过去,他的逃脱技能相当灵巧,如果不是对室内陈设不够熟悉,说不定真能躲开所有的拦截,只可惜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座装饰用的巨大香槟塔,他刹车不及,正面冲撞上去,清脆的碎裂声中,玻璃渣子如雨水一般四溅。

在场的红男绿女尖叫四散,杣躺在地上颤抖,眼镜飞出老远,镜片上碎成一张蛛网,他的脸上出现了几道被割破的血痕,但他却如同失去了知觉,半撑着爬起来,眼睛只看着一个方向,踩着一地的碎片,坚毅地逼近了退至电梯口的兔女郎。

安保人员锲而不舍地赶到,四个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摁倒在地,抓住双臂,猛烈地袭击他的胸口、腹部,打得他喉头腥甜,意识模糊。他的行动已然迟缓,双膝跪地,手臂反剪在身后,鼻腔嘴角流出血液,然而眼神却仍然属于他自己。杣动了动发白的嘴唇,乏力地重复道:“东条正义……我知道你在这里。”

兔女郎皱着眉头,拍拍他的肩,不忍地说:“死了这条心吧!两周前他就走了。”

杣顶了顶肩,别开她的手,这个动作牵扯到了全身,西装裤袋里赫然掉出一本黑皮证件——那是一本警察手册。

 

杣利希斗拖着剧痛的身体来到一间旅馆里开房,很小的单人间,除了安静什么都没有。他面无表情地走进去,没有开灯,在床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摸出身上的警察手册,狠狠摔到地上。

他根本不配拥有这张证件,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错误。如果可以,他多想倒退回两年以前,在神奈川警校的时候,那时风间警官问他是否做好了当警察的准备,否认不就好了吗?“我根本没有这个兴趣!”——这样说不就好了吗?这样一来,不会顺利毕业,不会按照母亲的安排一步步升迁,调来东京,不会卷进那起新宿的爆炸案件,也就不会在红灯区的霓虹灯里遇见那条色彩不纯正的蓝裙子。

真可笑,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一想起这条裙子,他竟然还是在微笑。

 

五个多月前,警视厅下达了一项任务,调查一起特殊的爆炸案件,犯人使用自制的塑胶炸弹引爆了一家风俗店,造成大火和二十人重伤,五人死亡,死者中甚至包含了主犯本人。从主犯遗留下来的种种迹象表明,他在这所风俗店欠下天价债务,无力偿还,不得已而选择了与之同归于尽这条路。可奇怪的是,另外四位死者都只是普通的客人,并没有证据能证明他们跟风俗店的利益链条有任何关联。

唯一的解释是:这根本是一次失败的复仇行动,主犯只炸死了自己,而诈骗案的幕后黑手仍旧逍遥法外。

这是杣上调东京后所接受的第一桩案件,因其筛查范围广,线索有限,一年来一直悬而未决。他初来乍到,就被迫接下这烫手山芋,也不知是出于领导的厚爱还是刁难。他熬了一个通宵看完档案袋里的所有资料,仍然毫无头绪,只能硬着头皮上。此时不光上级有意观察他的表现,远在神奈川的父母也托人时刻关注着他,他在高压下查案,如履薄冰,饭不能按时吃,觉也睡不足,没多久眼下便挂上两道乌青。

某天中午他在食堂收听到未婚妻的电话,提到新房选址的事,未婚妻无意中透露,这是杣夫人给儿子准备的新婚礼物,订婚宴之后便会交到他们这对新婚夫妇手里。母亲把这一切都瞒好了,他这个亲儿子反而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未婚妻幸福地说:“妈妈这么疼我,你也不能输给她啊!”

杣颔首,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他跟未婚妻是在神奈川警校认识的,当时他曾因私下研究炸弹遭到处分,而成为一名真正的警察之后,母亲又千方百计托关系,将他一次次调离危险的部门,在无数安全又单调的案件里,他已经有些忘记当时面对炸弹的那种狂热心情……对啊,炸弹!死者的炸弹总不可能凭空出现!

杣立刻离开食堂,甚至忘记了回复未婚妻就匆匆挂断。他来到搜查科拜托同事们协助,可得到的却是冷冰冰的推卸,负责人没好气地说:“我们哪件事不是紧急的啊?”

为了得到援助,他只有去走繁琐的申请流程,难以置信,连日来的作息不规律没有使他抓狂,找领导盖章却使他崩溃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看到上司匆匆关闭旅游景点推荐的网页时,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单独行动——反正这件事根本只有自己在跟进吧!

半个月后,案情有了新进展,搜查科的同事带来了令人振奋的新发现,这批火药的交易进行了伪装,本来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前段时间一个抢劫团伙落网,把炸药的买卖渠道供了出来,无论是买卖时间段还是炸药种类都能对上!

那时已经接近夜里九点,办公室只剩下他跟上司两个人,而上级正在通话,看样子有个饭局不得不要他出席,杣抱着手臂靠在办公桌上微笑,到后来再也听不下去,拎起制服外套离开了房间。他可不想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就算是还未通报,他也要当即出发前往可疑地点。

九点三十分,灯红酒绿的新宿红灯区已经变成一条炫彩的蛇,每个鳞片都折射出霓光,街上四处是晃动的肢体,摇摆的人,高大的霓虹灯牌下总是站着五六个有说有笑的女人,脸时而是红的,时而是蓝的,身上要么穿得像夏天,要么像冬天。

不是开玩笑,杣利希斗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从高中开始,他的个头就很高,人也长得正经,最重要的是懂得把握相处分寸,种种因素汇聚,他的身边从来不缺投怀送抱的人,再麻烦的对象,一句约会邀请也多少可以打动。可是现在走在街上,余光瞥见路边的美女投来的狼一样的眼光,他感到浑身不自在,原来被当做猎物的感觉不怎么样。

走到街道的尽头时,他看到一栋灯火辉煌的会所,招牌上的Howlin,每个字母依次闪着光。正门口炽烈的白光泼洒在楼下的台阶上,映照得仿佛那是通往天国的阶梯。几个女郎有说有笑的坐在阶梯的边缘,位置高低错落,打扮也是风格不一,但其中有一位扎着低双马尾的女郎却不自觉吸引到杣的目光。

那个人身形苗条,四肢纤长,薄肩细腿,整副身体裹在一条带杂色图案的蓝裙子里,好像一副精心包装过的筷子。她低着头,专注地摸着自己的腿,走近了才发现是在检查丝袜,她看起来并不适应丝袜的触感,手指用力地抹着褶皱。霓虹灯变换成了一阵明亮的光线,让杣看清了她的脸,以往在大街上也有许多擦肩而过的美丽背影,可走近后才发现美丽的仅仅只有背影,——她却是不同的,她的鼻梁异常高挺,眼神轻蔑又明亮,仿佛随时准备为过路人送上一计白眼,窄而肉的嘴唇不耐烦地抿着,很显然,她的美丽助长了她的傲慢。

女郎倚靠着阶梯,心不在焉地听着身边的同伴们说话,只有听到笑声的时候会稍微抬抬眼睛,装作捧场地咧开嘴,跟着大伙一起笑起来。她一笑起来,新宿的街道都变得有些不同。

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女人。——杣托了一下自己的眼镜,这样评价道。

杣在警校时便以观察能力而受到教官瞩目,他不过是伫立在一旁静静看了一阵子,就发现了端倪。他为什么要装扮成这样坐在这里揽客呢?杣不由得好奇起来。

“东条,东条!”似乎是注意到了杣肆无忌惮的目光,同行的一个女仆装的人提醒道,顺便使了个眼色。

东条顺着她的暗示,看向杣的位置,两条马尾甩到身后。杣心里想,这个角度更像男人了,无论他的美有多么中性,人体的骨架不会撒谎。他的肩膀宽厚,肩头支棱,略微含胸,双腿自然岔开,举手投足自带一股与外观格格不入的不拘。

东条顿了三秒,一脸不爽地看着杣,刚想说话,又闭紧嘴,抿了抿。女仆装把他一把推出来,怂恿道:“去啊!”

东条回过头,看到几个同伴们异口同声道:“加油啊!东条酱!”

东条垂头丧气地转回来,噘着嘴,挤出一个矫揉造作的微笑,望着杣。

杣这才反应过来,是时候自我介绍,他本是为了调查武器买卖而来的,他的手按住了胸口的口袋,要取出警证的那一刻却停住了。还是不要先透露身份比较好,比较有利于提升证词可信度。

东条没有在意他这个动作,反而自然地抓住他的手腕往上拉,拖着他往上跑。

“啊,请等一等!”杣喊道,“我只是过路……”

东条回头瞪了他一眼,不由分说地绕到他身后,推着他向上走,很快就来到了风俗店的门口。东条把他按到门上,伸手抓住了门把手。

杣没有见过这样蛮不讲理的人,忍不住握住他的手腕,微笑着说:“我说了,请等一等。”

东条没有回答,抽回手来,果断地再次覆盖在他的手上,拧动了把手。

门开了。

“那个……”杣想说话,东条却一脸蛮横地揪住他的腰部衣服,将他往里一推,他没做防备,整个人严重仄歪,险些摔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就听到了无情的关门声。

透过门上的小窗口,看到东条露出了得逞的笑容,狡诈地像一只刚满月的小狐狸。这时,他终于举起双手围住嘴,做成了一个扩音喇叭,出声说道:“好好享受吧,尊敬的顾客大人!”

“喂……”杣想要打开门,身后已经传来了高跟鞋橐橐的声音。他回过头,只见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五六个身着奇异暴露服饰的女郎,齐声说着:“顾客大人,欢迎光临!”

一位猫女从身后拿出来一份餐牌,推到杣眼前,说道:“顾客大人,这是我们的餐牌,您看看需要什么呢?不内射挑战,湿身双人沐浴和深喉口交是我们的人气套餐噢!现在有五周年限定优惠活动,办理VIP可以额外享用连续三个月的角色扮演陪夜服务,人员主题自选。”

杣仔细一看,餐牌上写着露骨的性爱描述,又根据对象、程度、体位分为三个价位,包月服务庞更是贴着不堪入目的高潮脸孔。真是太糟糕了。

其中一个眼线画到鬓角,嘴里嚼着口香糖,满意地打量着他,赞扬道:“东条那家伙,真是不简单啊!”

另一个说:“这都拉来第几个了,我看他干脆一直做这个好了。”

“那病好后的安娜酱怎么办?”

“是啊……干脆让安娜酱就此退役吧!”

“可怜的安娜酱!”

“等等,你们怎么就默认东条会愿意啊?”

几个人异口同声地笑起来,眼线女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水:“就算不愿意,也可以强迫他啊!反正他也只有接受。”

这下风向又变了,猫女笑着叹息道:“可怜的东条酱啊!”

杣看着她们,忽然语出惊人:“你们的会员怎么办理?”

猫女愣住了,她已经习惯了说出固有台词后立马被忽略,突然得到回应倒在意料之外:“你说真的?”

“当然是有条件的。”杣拨开她们,找到最近的吧台处,点了一杯酒,坐下来道,“请让刚刚那位蓝裙子女士来见我。”

猫女眨眨眼,解释道:“那孩子不太一样。”

杣微笑着看向她,好像根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也不打算弄懂。

眼线女在她耳边说了两句什么,猫女急匆匆地跑开了,过了一会儿回来了,意味深长地望着眼线女点了点头,眼线女招招手,剩下几个人走出门去。

过了一会儿,东条重新出现在门口,是三四个保安携手压回来的,他不顾形象地吼着:“放开我,你们这些混蛋,谁要……谁要做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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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条带着杣来到了二楼的走廊,他无视裙摆的约束,大步走路,时不时会发出缝线断裂的声音。

“选一个吧。” 东条回过头,吊儿郎当地说,“角色扮演主题。”

杣饶有兴致地问:“都有些什么?”

东条叉着腰,凝神想了半天,随手打开一扇门,辅助记忆:“呃……那个、那个……教室,厨房,海盗,办公室,医院,监狱,警视厅……”

杣说道:“警视厅?”

“是啊,现在流行那个什么……对,制服诱惑嘛!”

杣点头:“那就警视厅。”

东条挠着后脑勺想了想,随后说:“应该是最里面那间,直走就到了。你先去吧,我去给你拿花名册。”

“不需要那个,我已经有了人选。”

东条怔了怔:“该不会是我吧?”

杣平静地说:“刚刚已经说好了吧?会员也是因为这个才办理的。”

东条皱着脸哀叹:“真的假的?所以说,为什么是我啊!你应该多少也看出来了吧?我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汉啊!”

杣指了指他的裙子,理所当然地说:“可是很可爱啊。”

没有人不喜欢听夸奖,东条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东条强调说:“我把话说在前头,只陪你角色扮演,另外的事,我是不会做的!不如说,我根本就没有经过相关的培训,对这些可是一窍不通,你要是对我有什么期待,趁早打消吧!”

“是,是!”就这样连骗带哄把东条带到了这个粗制滥造的警视厅。

东条输入了密码,从门口的保险箱里取出来了制服和道具,包括一条皮带,一把手枪还有两副手铐。杣接过道具,一脸莫名地看着他。东条说:“你要根据我们的脚本走,还是DIY?”

杣觉得眼前这一切都是如此新鲜:“先按照你们的脚本走。”

东条的脸红了红,他说:“那你把衣服先换上。这个主题的脚本,我没记错的话,恐怕应该是警察把风俗女带回警局,威胁她如果不做就不放人……”

杣在试衣间里笑着说:“好糟糕的警察啊!”

东条皱着眉头恶狠狠地说:“我说过了,我是不可能做这种事的,到那个环节要换成其他的!”

杣穿着制服走了出来,出乎意料地合身,他个头高,按理说均码的衣服都会显得小,没想到效果这么惊人。

“不错嘛!”东条惊叹道,“非常合适呢,简直就像是本来是警察一样。”

杣没有心惊,他的从容已经成为了习惯,反而调侃道:“不会比你和这身衣服更合适。”

东条一抚掌,愣在原地:“那么接下来……做什么呢?”

杣自然地掏出腰间的手铐走近他,趁他不备扣住一只手腕。

“诶,等等!”东条眼睛还没眨完,另一只手被拴到了审讯椅的扶手上,他弯着腰龇牙咧嘴地喊道,“啊?你对误入歧途的可爱少女都做了什么呀!”

杣很诧异:“不是货真价实的男子汉吗?”

东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货真价实的男子汉指的是本人!现在我们可是在角色扮演啊,你到底懂不懂呀!”

杣服软:“我不懂,你可以坐下慢慢教我。”

“真拿你没办法。”东条顺从地坐了下来。

这个家伙比想象中还要好拿捏,杣想。东条不安分地坐在座椅上,摇腿晃胳膊,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患有多动症,他的脸在这种讨厌的姿态中发挥了神奇的作用,将一些负面的形容稍稍转变了性质,比如顽劣变成调皮,自大变成撒娇。

尽管不想承认,但那一刻的杣已然将炸弹抛在脑后,而欣赏起他高傲冷淡的面孔和精瘦纤细的躯体。要是他是个女人,自己一定会对她感兴趣,会请她吃饭,约她周末出去逛街,晚上找个宾馆,试探一下她的意思。

东条感到毛骨悚然,耸了耸肩膀说道:“你在看什么?喂,你——唔!”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杣就站在他身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捏住了他的下巴,掐着脸颊捏开嘴,好像捏着一条热带海鱼的腮,紧接着,杣从腰间取下了道具手枪,枪口对准了东条的嘴,温柔地捅了进去。

东条睁大眼睛,瞳孔无措地颤动着,被束缚住的那只手剧烈挣扎着,另一只手用全力推动杣。

杣跪了一只膝盖到他两腿之间,任他推打,自顾自将手枪捅到更深的地方,感觉枪口剐蹭着舌苔,抵住了柔软的喉管。东条终于露出了无法忍受的表情,柔软的嘴唇在枪管上痛苦地蠕动。太好了,之前他的表情太过于目中无人,杣不是很喜欢。

东条挣扎着摇头,来不及咽下的唾液顺着嘴角流出来,从下巴淌到杣的裤腿上,同时渗出来的还有眼泪。看着漂亮的人哭泣,能得到了不起的快感啊!杣为自己内心中隐藏着的邪恶感到惊讶。

杣把枪抽出来,垂着眼睛看向脸颊潮红的东条,他的头发已经完全凌乱了,口红也已蹭乱,可以活动的手连忙擦去口水,接着就开始打人,杣并没有生气,反而被他这样屈辱又羞愤的反应给迷住了。

“很棒啊东条君。”杣躬身下来,目光与他持平,“还要吗?”

东条下意识别过头,片刻后哑着嗓子吼道:“你这个王八蛋,放开我,我再也不要……你给我滚!”

“对尊敬的顾客在说什么?”杣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弄疼你了吧?下一次,由你自己来选择,是要吞枪,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我才不要吞其他东西,脏死了!”东条居然认真想了这个问题,才怒斥道,“哪里还有下一次!”

杣换掉了衣服,回到他面前说道:“抱歉,我现在有其他事要处理,我先走了,不过下次来的时候,我希望在同样的地方看到你。”

杣解开了手铐,东条一跃而起,气鼓鼓地说:“谁要理你!”说着一溜烟跑远了。

 

杣排查了整条风俗街的经济网络,这里就如同抠掉按扭的键盘底座一样藏污纳垢,虽然法律明令禁止插入行为,但可以把控住的实在是少数,绝大多数的风俗店顾客在与性工作者交涉后,都可以获得额外的体验。如果他想要出警,或许没有几个人可以全身而退,然而杣却对此没有兴趣。他已经过了惩恶扬善的年纪,数年的社会经验告诉他,多管闲事不会有好下场,这些店可以在这里安生地经营,背后或多或少有一两个靠山,怕就怕到时候不仅没能将店面推翻,而且无意中得罪了人,给自己和父母招致更大的麻烦。趋利避害也是变为成年人的标志之一,杣只想专注于自己的案件中。

杣回到部门,将收集的线索录入电脑中,做这些事时上司正在会晤领导,他连汇报都没找到时机,两人便相互恭维着离开了。所幸办公室里还有一位文职女同事,叫小仓,二十出头的样子,文静地坐在工位上打字。小仓帮着他梳理了嫌疑人的信息。杣推开会议室的门,发现白板上已经贴了几张照片,用记号笔连的线像是旺季的航班一样繁杂,然而定睛一看,失踪人那一栏居然是一只猫。

小仓在门口唯唯诺诺地提醒道:“那个,最好不要擦掉哦。”

杣顿了顿,问道:“这只猫身上隐藏着什么国家机密吗?”

小仓听了掩面一笑:“好像是领导的儿子丢的,今早上打电话的时候,里面还有小孩子在哭呢!”

杣无话可说,掉头回到电脑桌前,打开电脑自带的画图软件。

经过他跟小仓两个人将近一周的努力,终于将风俗店的经营者的资产流向梳理清晰。然而结果却多少让人有些失望,尽管有各式各样不可深挖的猛料浮出水面,却没有一个人跟诈骗案的犯人存在直接交易关系。杣有个令人失望的猜测:或许只是售卖炸弹的军火商拿着这笔钱在此处进行了消费……

小仓贡献出了自己的想法:“也或许……他们就是想要让人这样以为?”

杣看向她:“请说说看。”

小仓找出一份半年前某间风俗店资产统计的报表,娓娓道来:“之前有人举报警务部挪用公款寻欢作乐,那时事情闹得挺大,你也有印象吧?”

杣点头,正是因为这件事波及甚广,以刑事罪名收监和解聘了一干警员,父母才抓住机会,将他塞到了总部。

小仓接着说:“这就是当时的侦查组为了理清思路,特地调查的,不过那时候我们只注意清算涉案金额,没有去看其他数据。我刚刚又仔细地核对了一遍,去年的这个时候,有几笔数据让我很在意。你看,这几项收益,看起来都没有端倪,可是把它加在一起,跟买卖炸弹的脏额是不是差不多?这个风俗店背后的经营者脑子不坏。”

杣沉默不语,接过她手里的文件,在封面上意外看到了Howlin这个单词。杣轻声说道:“咦?”

小仓赶紧道歉:“啊对不起,我可能想得太多了,这些都只是猜测,我并没有证据。”

“猜测对案件来说,也是必不可少的。”杣对她微笑道,“谢谢你,真是帮大忙了。”

再去看看吧。一定能有什么办法,突破重重迷障,搜刮到更多有用的线索。如果能在那个铜墙铁壁的地方找到一个值得信赖的线人,做他的眼睛,他的嘴,那就更好了!

杣撑着脸颊靠着办公椅上,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逐渐眯了起来。

 

再次见到东条,已经是三天后的夜半时分,杣利希斗独身一人来到Howlin的门口,东条正义就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穿着那条蓝色的裙子,坐在楼梯上听大家讲话,不过这一回他笑得很开心。

杣停在他身边,高大的阴影将他掩盖住。东条浑身一个激灵,回头一看,半个字也没说,拔腿就跑,不一会儿就听见楼梯的尽头传来关门的声音。

“不好意思!”女仆装说,“东条他……可能是有点害羞。”

杣在一间完全关不住犯人的“监狱”里找到了东条,他蹲在一间监室里,隔着栅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杣没有进去,像他一样蹲在门口,哄小孩一样对他招招手:“嘿,嘿,看这里。”

“我是狗吗?”东条气鼓鼓地跺着碎步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还在生气吗?”杣说,“对不起啦!”

东条嗔怪地说:“你好歹……先知会一声啊!”

杣抓住了重点:“如果事先说明,你就会愿意吗?”

东条愣了一下,险些被带进沟里,拍打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当然……不是啦!如果事先说明了我不就能正式拒绝你了吗?——啊话说好险!”

杣说:“所以,我为什么要事先询问,你可是一个要拒绝我的人啊!”

东条瞪大眼,嘴巴张圆,半晌后才不得不赞道:“你这家伙,很会狡辩嘛?可是这样不就变成强迫了吗!这是性骚扰吧,违法的吧?亏你还是个警察!”

杣心里微微一惊,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并不是自己的身份有所暴露,东条只是在说那天的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杣看着东条嘀嘀咕咕的愤懑小表情,脑筋迅速转了起来,他或许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好好试探一下东条,看看他能不能为己所用。

“作为一个‘风俗女’,跟我讲违法。这样真的好吗?”

东条火冒三丈:“什么意思,这里可是有营业执照的啊!”

“虽然有营业执照,可是在店里插入是不合法的,我在你们的套餐里却有看到。”

东条听完,仿佛受到冲击:“是违法的啊?那风俗店开来干什么的?”他拔高嗓门,正义凛然地说,“不插进去,根本就没有意义嘛!这算什么做爱?”

杣笑了:“说得好像蛮有经验的样子?”

东条噘了噘嘴:“我不想跟你聊这个。”

杣思考了片刻,试探道:“那我们来聊点别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了,你跟外面那些性工作者好像不太一样,明明你什么都不会,也没人过来教训你。”

东条轻描淡写地说:“因为店里那些打手是我的手下啊。”

杣垂眼看着他,他被目光烘烤着,下意识也打量了一下自己,语气不佳地说:“干嘛?我穿成这样是因为我们的看板娘请假做手术去了,还在恢复期。店里缺人手,他叫我顶上的。”

“他?”杣察觉出了什么,“他是你们的老板吗?”

东条刚要回答,忽然顾左右而言他:“他就是他。”

杣的直觉向来敏锐,他敢肯定Howlin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围绕着“他”的身份,而东条是通往“他”的钥匙。事已至此,不得不狠下心来利用东条——这个看起来不好惹,实际上格外单纯的家伙。

想到这里,杣突兀地说:“东条,要试试看跟我做爱吗?”

东条扭头回来,恶鬼一样瞪着他:“你要试试看去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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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跟东条试着建立关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需要考虑的只有建立何种关系,以及如何建立。杣急于求成,并不想为难自己放长线,越快越好,越亲密越好,只要从他这里得知经营者的线索就迅速脱身,以免夜长梦多。不过到时候如果破了案,作为回报,一定会帮他一把,让他解除嫌疑,全身而退。

为了践行该计划,杣拜托小仓着手调查东条的履历,不出所料,这个家伙只有高中学历,高中毕业后本来打算考大学,后来因为母亲生病而跟着父亲去打工,祸不单行,父亲又因为过劳而犯了心梗,为了治病救人,他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甚至借了高利贷,最后一贫如洗,不得不在高利贷公司的引荐下,来到Howlin打工。

东条这样倒霉的人,杣已经见过不计其数,从事他这种工作,难免会透支同情心,他面无表情地看完,心里只盘算着哪些信息点具有利用价值。比如东条受到胁迫,东条需要钱,东条没有大学学历,无法找到更好的工作,东条离开不了那所风俗店……

杣暗暗做出决定,他要用“自由”来诱惑东条,用“亲昵”让他放松警惕,用“爱”让他天平倾斜,最后撬开他的石门,从中得到那个神秘的经营者的线索。为此,杣甚至设计了对白,对着镜子多次排练,出发前精心打理好了自己的仪容仪表。或许应该带上礼物……杣停下脚步,出神般望着服饰店橱窗里展出的女装。也不知道东条喜欢什么?

到了Howlin,黄昏刚刚过去,华灯初上,阶梯上的女郎们坐在杂乱的光线里,每个人的妆容都显得脏了十倍。杣突然站定下来,用目光数了数,奇怪,人数还是一样,但是东条不在那里。

坐他最近的是一位高挑貌美的兔女郎,见到他的一刻,立刻站了起来,挽住他的胳膊殷勤地说:“帅哥,是来放松的吗?跟我来吧,我们的服务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在她的口中,恐怕六十五岁的酗酒老爷爷也是帅哥吧?杣不为所动地看着她。女仆装认出他来,出声道:“安娜,他可能是来找东条的!”

兔女郎的笑容立刻消失了,收回手来,抱着臂,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轻蔑地说:“什么嘛?原来你就是那个为了东条开了半年VIP的人啊。”

杣颔首道:“我该不会因此出名了吧?”

兔女郎像是在验货一样,挑挑拣拣地说:“个子够高,可惜眼睛不够大,身材嘛……喔唷,蛮有料的嘛!”

杣皱了皱眉头,笑着说:“好像我才是消费者?”

兔女郎尴尬一笑:“哦对不起,不好意思,职业病!”

杣摆手示意自己没有生气,他客气地问:“东条呢?”

“应该在里面吧?”兔女郎说,“一般这个时候他会在三楼,哦不过三楼是不让顾客上去的!”

“麻烦你,通融一下。”杣诚恳地说。

兔女郎好奇地问:“你找他有什么事啊?”

杣思考了一下,说道:“特别的事倒没有,只是觉得今天无论如何要跟他说上话。”

女仆装插嘴说:“也可能不在三楼哦!刚刚我下来的时候,看到他跟……”

兔女郎打断道:“对对对,也可能不在三楼,你去里面随便转转吧,他总会在某个地方。”

杣又来到风俗店内部,询问了在一楼涂改今日菜单小黑板的猫女,仍然没有东条的下落,不过意外获得了另一个提示:没有营业的时候,二楼的主题房间是不能随意锁门的,与其干等,不如一试。

来到了二楼,注意到每间房门口都有一个挂钉,其中有一些挂着“营业中”的牌子,门缝里传出一些异样的声音,而有一间房间虽然挂着牌子,里面却寂然无声,贴着门缝一听,仿佛在聆听一个幽深的洞穴。

杣拧开了门把手,一股酒精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很暗,光线从门口入侵,有限的光域中有三两张课桌,不过房间深处有一排假窗户,模拟玻璃的是巨大的液晶屏幕,上面投影出走廊和阳光下的绿树,也可以充当光源。这里的主题风格是教室,课桌如同棋盘格子般整齐罗列着,深绿色的黑板上用白色粉笔书写着Fighting!

“谁?”教室后方有一个口齿不清的声音传来。

杣走进房间,把门从后掩上,房内立刻又暗了几度,随即他听到了咕咚咕咚喝水,以及玻璃瓶坠地的声音。杣打开灯,刚刚说话的那个人便如同伏法的僵尸,尖利地吼叫起来。那或许是“原本”的东条,他坐在第四列第三排,有着一头微卷的短发,敞开额头,身上穿着靛青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件浅色的衬衫,明明是清爽阳光的装扮,却在脸上搭配着咬牙切齿的表情。强烈的光线让他把眼睛紧紧闭上了,两行热泪因此挤出眼眶,他的鼻头和眼角都是红的,与之前那个骄傲的东条全然不同,整个人狼狈不堪地抽噎着。杣差点没有认出他来。

就在杣试图把准备好的对白背诵出来的时候,东条眯着眼看清他的身份,停顿了三秒钟,忽然狂躁地撕扯着手里那坨肉色的东西,脆亮的裂帛声扩散开来,还没看清那是什么,东条已经将它揉作一团向杣的脸上一扔,接着抱住脑袋痛苦地吼叫了一声,像是一匹受伤的野狼。

“为什么啊!”他带着哭腔般,哽咽地嚷道,“总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

杣把挡在眼前的那团模糊的肉色撇开,发现那是一条从裤缝中间断裂成两截的破烂丝袜,再一抬头,东条已经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一脚踹开了身边的空酒瓶,把眼前的桌子推到一边去,提起腿把椅子扫开,就如同没有痛觉一般,把碍眼的东西全部甩到看不见的地方,最后一个仄歪,扑倒在第一排的一张座椅上。大概是累了吧?东条抱住自己的胳膊,肩膀无力地耸动,隐约能听见细微的抽泣。

杣知道这是一个好时机,无论他说什么,哪怕是再普通,再虚伪的话,都可以轻易将他俘获。但当杣走近,看到东条那双哭到失去焦点的眼睛,那些文档里所记载的,二十年来向命运发起的顽强抗争,终于脱离了苍白的文字,变成了鲜活而又清晰的喜怒哀乐,一瞬间便涌入了杣的脑海,就好像钻进去了一条闪电,牵引着他的头皮一阵阵发疼。

现在非要抱他不可。

杣这样想着,凑过去揽住了东条的肩膀,脸颊温柔地着他后脑的发旋。

不知过去多久,东条平和地说:“你的眼镜硌到我了。”

杣这才注意到自己的镜框抵住了他的头发:“抱歉。”

东条呼噜了一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摇摇晃晃站起来向门口走,没走几步又撞到讲台,他狠踢了一下讲台的柜子腿,大喊了一声好疼,弹向反方向,撞到另一张课桌,险些从上面翻过去。杣赶紧过去拉住了他的手臂,东条顺势扑到杣的怀里,缓慢地抱住他的脖子。

东条小声说:“我想睡觉。我要回家!”

“我送你回去。”杣拍拍他的背。

东条抓得更紧了:“你一定是……想趁机把我丢在路边!”

杣笑了起来:“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东条又说了些什么,跟打呼噜的狗一样,一句也没听清。杣抬起他一条胳膊扛在肩上,架着他往外走。

到了一楼,向猫女询问东条的住所时,她有一丝犹豫,寻求帮助一般望向依靠在吧台玩手机的眼线女,看来眼线女掌握了某种决定权。眼线女的目光敏锐地扫了过来,半晌后客气地说:“怎么能麻烦我们的顾客呢,还是让我们把这家伙送回去吧?”

东条就跟突然清醒了似的,瞪大了眼睛任性地说:“我就要他送!”接着就跟唯恐大家记不住自己的公寓地址一般,毫无感情地高声朗诵了三遍,杣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即使如此,他仍在说着话,湿润的嘴唇磨蹭着杣的掌心。

杣带着东条离开风俗店,那天夜里下着可以忽略不计的小雨,抬头一望,每一块霓虹灯的光芒里,雨丝就如蝌蚪一般游动着。东条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了半天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

“你在看什么?”东条问。

杣说:“这里到了晚上,很美啊。”

“是吗?”东条不以为然地说,“你是因为见得少,才这么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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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条住在附近一栋公寓楼的第二层,看起来是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地方,房间不大,家具很少,整体是西式风格,收拾得还算干净,床单和窗帘都是深灰色的,看上去有些沉闷,不过床底好像有一颗足球。杣深呼吸,感觉房间里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烟味,原来东条抽烟?并没有见过,他的牙也没有烟渍,也许是刚刚尝试?

杣把东条扶到床边,一倾身将他卸下来,东条就像倒塌的脚手架,叮里当啷地砸在床上,然而他的右手还死死抓着杣的衣领,杣也猝不及防地被拽了下去,覆盖在他身上,所幸手臂撑在了他脸的两侧,鼻子才没有相撞,只是无声地触碰了。眼镜滑到了东条脸上,东条的鼻尖是凉的。

杣可不是那种会害羞躲开的高中生,他怎么会看不出来现在这种浓稠而又暧昧的气氛是谁造成的,虽然想不通东条为什么会突然引诱他,也暂时无法判断是否另有目的,但这个时候再退开来可就太扫兴了。于是杣全身放松,拿开眼镜搁到一边,坦然地与东条抖动的瞳孔对视了几个回合,侧了侧脸,果断地吻住了东条微张的嘴唇。

东条热情地抱住他的脖子,有些凶狠地回吻着,用力吮吸着他的下唇,舌尖探进来,如同一个毒辣的钻头,卷住了杣的舌尖,吸进了自己的嘴。杣情不自禁地感受着他口腔的温暖,刮蹭着他有些不整齐的下牙,吸住他果冻般厚软的嘴唇,发出了啧啧的响声,这样迫不及待地湿吻超出了两人的预期,东条皱了皱眉头,想要换气,但杣怎么会轻易地放过他?杣捧住他的脸,继续着这个缠绵而又执着的吻,东条揪住了他的胸口,想把他推开,他却用过火的力度揉动着东条的脸颊,手指穿插进了他的头发。东条猛地睁开眼睛,两条血丝爬上眼球,他“呜呜”哼了两句,有些害怕般微微摇了摇头。

杣离开他的嘴,用拇指捋顺他的刘海,温柔地看着他,好像在问他“怎么了?”

东条深吸几口气,终于平复下来,茫然地躺着,用复杂的眼神死死盯住他,忽然问道:“你喜欢我吗?”

杣还没有回答,东条不顾一切,咄咄逼人地说:“是把我摆在第一位的那种喜欢吗?——如果不是,那我宁可不要!”

 

杣撕咬着扯开东条的领口,用下巴拨开衣领,让自己的吻伸进去贴住那段颤抖的脖颈,东条别过脸,胸口剧烈起伏着,这时候感觉到杣的手顺着他的轮廓下移,捏住了他的裆部,东条发出了一点羞耻的声音,他急忙捂住嘴,杣置若罔闻,捏着拉头往下拉扯,手指钻进内裤的边缘往里推,抚摸着东条的性器,细长的手指贴着茎身按揉,画圈,那团软肉逐渐充血膨胀,杣握紧了它,温柔地劝道:“别紧张,没事的。都是这样的!所有人都是这么做。”

东条瞪大了眼睛看他,两条腿不安地蹭着床单,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问道:“你的眼睛,为什么这么美?”

杣用膝盖分开东条的双腿,将身体贴上去,吻住了东条的眼睛,伸出舌头舔湿他的眼角,尝到了泪水的滋味,又咸又苦,濡湿的睫毛颤抖着。

“喂,你在干嘛?你、你是变态吗?”东条慌乱地大喊道。

怎么说呢,杣仔细评估了一下自己,尤其是床上的自己,或许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字眼了。杣按住他的肩膀,垂下眼帘,很有余裕地说:“恭喜你,答对了。我有奖励要给你。”

东条有些紧张,推搡着他,说:“谁稀罕,你给我走开。”

 杣一松胯,下体立刻贴了上来,一个粗硬的物件摔到东条腿上,东条尖叫起来:“啊,那是什么玩意儿!”

杣说:“是我的。”

东条的脸上浮起红晕:“……好厉害。”

对于杣来说,好像已经习以为常,就如同听到了太阳应该从东方升起一样,他并不觉得说出事实也可以算是夸奖。杣面无表情地剥开东条的衣服,舔舐着平坦结实的胸脯,连同乳晕一起含住软瘪的乳头,舌尖来回扫动,玩弄着凸起的小粒——玩弄,真是个绝妙的词汇,一旦被用上这种词,无论是多么强壮或者富有智慧的人都会沦为一具思想扁平的美丽肉体,等待人尽情地开发……再换一个词,“享用”?对,享用。杣感到自己正在享用东条,品尝他的放荡和青涩。杣将口中的软肉吐出来时,干瘪的乳尖早已高昂地仰起了头,泛起了艳红的色泽。杣又舔了一下那里,轻轻衔住,齿关左右啮咬,东条唔唔嗯嗯地呻吟着,好像一只犯病的幼犬。真是不得了的声音, 每玩一下乳头就能听到,杣认真地观察着已经充血红肿的乳头,好像在看着一个通往淫荡模式的开关,他用指尖戳了戳,抠了抠,恶狠狠地撸动,用以观察着东条美丽的面孔。

杣爱看这张漂亮的脸上洋溢出快乐、幸福以外的其他表情,最好是难耐的痛苦,如果东条愿意带着眼泪,可怜巴巴地乞求他就此住手,那就再好不过了。他便能更大程度地进行他的“玩弄”和“享用”。

当他将自己涨成紫青色的性器抵着东条后穴的括约肌时,东条已经察觉了事情的异样,他的眼中恢复了神采,不过不是愉悦,而是恐慌,他摇了摇头,迟钝地唤道:“不要……别进来……”

杣对这种事情感到费解,每个交往过的人都是这样,明明是他们躺在他身体下面,拽着他不让走,挑起了他的全部热情,自己舒服够了就拒人于外,不觉得过于狡猾了吗?

东条崩溃地大喊:“你这家伙!难道没想过她们也是现在才发现你是个变态吗?你……放开我啊!”

就算东条是对的,那又如何,他的龟头硬得发疼,急于捅进某个窄小的场所,让柔软又坚韧的肌肉死死勒住他,压迫他的血管和神经。他无视东条的抗拒,撕开一个安全套扶着自己套进去,接着掐着东条的后穴,挤进一个指节,在东条难以抑制的惨叫声里掰开一个缝隙,托着自己的肉刃插了进去。

东条拉长脖子,完全无法忍受,这一下子总不会捅到他的嗓子眼了吧?竟然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仿佛被自己的舌头给噎死了。

他凑过去吻住东条的嘴,东条掀开眼皮,睫毛无助地晃动着。杣掐住东条的腰,顶着胯,将自己完整地推了进去,占有了那个紧致的肉缝,好像挤进了一个带着呼吸和心跳的肉做的峡谷。东条轻声哼哼,自暴自弃一般躺着,接纳了他的侵犯,纤长的四肢像是死去的蝴蝶的腿,僵硬无力地摊开,几乎是放任自己被他所摆布了。

杣咽了咽唾沫,闭上眼感受着东条的身体,感受他甬道内部光滑而又细致的纹理,杣试着动了动自己,龟头像是在一个滚热的溜冰场里滑行,真是难以形容。

杣爽得头皮发麻,倒抽一口气,战栗地仰着脖子,耳边灌满了东条黏腻的呻吟,杣彻底失去控制,被某种蛮爆的欲望所占据,伏下来固定住东条的身体,快速抖动臀部,大力地抽插着,捣进东条的身体,填满他,再抽出去,接着再没入,性器不怀好意地重复着这种掠夺和抛弃,东条起先惨痛地呼救,一直大骂他是个变态,后来声音带上了哭腔,抽抽搭搭地,连求救也不说了,估计是因为知道没有用,再到后来反应有些暧昧,鼻间哼出了细微且缠绵的悲鸣,身体舒服地扭动着,绷紧的性器弹动着射精,喷得小腹上到处都是腥膻的斑点。他还有意识吗?杣摸了摸东条的脸,东条面向他,目光失去焦点,嘴角挂着来不及吞咽的口水,杣揉了一下东条的嘴角,手指轻易钻了进去,东条几乎是下意识的,舌尖像孔雀鱼寻找石头上的苔藓一样舔着杣的指尖。真可惜,如此养眼的瞬间,世界上居然只有他一个观众。

杣在东条身上尽情地抽插,掐红了他的腰,在肩膀上留下可怖的牙印,疼得东条对他又锤又打,还扑过来咬住他的脖子。这让杣更兴奋了,扑倒了东条,把他翻了个面,从后方再次贯入了他,按住东条的头,让他埋在枕头里。杣抽动着自己的阴茎,更加凶狠地操着,钉进东条的身体,仿佛想要成为他的一部分,成为他身上多出来的一个新器官。

不知多久过去,东条可怜巴巴地哼哼着,嘴里终于松动,轻声说了句:“再快一点……没吃饭吗?”杣几乎为此疯狂,他从后抱住东条,舔吻着东条的耳后肌肤,把耳垂吃进嘴里,贴着东条的耳朵,哑声说:“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性感?”

这种不堪入耳的话不止一句,东条根本不想回应,躲开了他的动作,哼哼唧唧地把眼睛埋进枕头里。他整个人如同泡在热水里,浑身都是汗水,湿漉漉地往下滑,杣捞着他的腰,痴迷地插着,时而快,时而慢,有时大力捣进去,东条立刻僵硬地伸着腿;有时他温柔地碾动着,东条便四肢抖颤,肩头呈现出新鲜的桃粉色。

杣不知道这次做爱何时才是尽头,他只是单纯地觉得不够,根本不想出来,不想分开,舒服得难以言表,可是东条早就射过了,软掉的阴茎可怜巴巴指着深色的床单,早已经干掉的凝结成了精斑,新溅上去的已经清的失去色泽。杣很抱歉地亲吻着东条的肩膀,他没办法告诉东条,这一次还没有结束,他已经担心起了下一次。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他问东条:“怎么样,你喜欢吗?”

东条没有反应,不知是死是活。杣把东条的身体翻回来,发现东条睁着眼睛,但是一动不动,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无法辨认。他的脸上糊满了液体,或许有汗,也有唾液,但更多的是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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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到半夜,只觉得身体一个失重,沉重地摔在地上,杣使劲皱了皱眉头,睁开眼,看到东条坐在床上,狂躁地揉着头发,一手将凌乱的刘海捋到脑后,床沿伸出来一只脚丫。杣撑着身体坐起来,刚想说些温存的话,东条抓起枕头打在他头上,打得他措手不及。

“……东条?”杣后退了几步,困惑地问。

“吵死了,别叫我!”东条把枕头甩到他身上,气呼呼地撑着床边吼道,“跟你很熟吗?”

杣才刚睡醒,下意识抱住扔过来的枕头,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那个在自己怀里呻吟的可爱鬼,才过了几个小时,竟然会有这样的温度差?

“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东条指了指大门口,理所当然地说,“走啊?”

杣振作了一下精神,想提醒他自己好歹也是个VIP的事,东条却看穿了他,没好气地反驳说:“现在是下班时间,不管你是不是VIP都跟我没关系,你走不走?我可是会打人的啊!”

杣倒真想看看他要怎么赶走自己,站在原地理了理睡皱的衬衫。东条见他这样沉着,更加怒火中烧,跃下床来到他面前,拧着他的肩膀往门的方向推。杣顺势退了几步,后背靠在门上,加了点力气抵住门,把东条一把拉到怀里,东条张牙舞爪地推着他,他却面无表情地锁住东条的腰,安抚一只不愿意洗澡的猫是要花点工夫,他不介意费神处理这些小麻烦。

“喂,放开我啊!”东条使劲用下巴磕着他的肩膀。

杣沉着地说:“我会抱到你接受我为止。”

东条气急败坏地说:“那你可以提前在脸上刻下你的墓志铭。”

杣冷不丁说道:“如果我真的死了,我会让深爱的人亲自为我刻下墓志铭。”

“……喂,居然真的在想吗?”

“至于内容,我希望我的墓志铭是一个无理数。”杣自顾自说道,“从墓碑左上方开始刻起,字要小一点,密一点,看起来要整齐,倘若石碑不够用了,就用纸,没有墨了就请他记在脑子里。其他人都可以把我忘了,但他不行。”

东条皮笑肉不笑地说:“呵呵,你这个人可真奇怪!”

杣说:“这样不好吗?奇怪可是需要勇气的事,做个普通人比较轻松吧?”

东条的声音透露出不屑:“啊?这是什么歪理,你以为接受自己的普通这件事是很容易的吗?”

杣顿了顿,问道:“咦?奇怪,如果是你,不应该用这种自己好像是个普通人的语气说话吧?”

东条有气无力地说:“难道我不是吗?”

拥有戴眼镜也不必担心低头的鼻梁,和仿佛拿尺子比量过的五官比例,要是这样也只能算作普通人,那其他真正的普通人又算什么呢?杣冷笑了一下,郑重地说:“谁这样告诉你的?你应该离这个人远一点。”

东条顿了顿:“为什么?”

“经常会有这种人吧?平时看上去跟你关系不错,到了关键时候却会数落你。——那是因为怕你飞太高,自己赶不上,所以刻意贬低你,好让你自己放弃。”杣松开手,扶着他的双肩隔远了一点,盯着他若有所思的眼睛,笑着说,“现在冷静下来了吗?”

东条快速眨着眼,木然地说:“姑且算是吧。”

杣松开东条,东条退开几步,挠着头,不敢跟他对视。东条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为什么还会露出学生才会有的羞涩的模样,嘴巴下意识抿得鼓鼓囊囊的,真想掐一把他的脸!谁知东条一看到杣抬起来的手,顿时怒冲冲地甩开了,努着嘴打开门,抓住他的肩膀把他丢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又打开门,把他的衣服裤子和眼镜也一并丢了出来。

天有些亮了,天边泛起一丝青金色的边,早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杣利希斗深吸了一口气,从容地在门口穿好衣裤,戴上腿断了的眼镜,最后一丝不苟地走下楼梯。

 

时间有限,杣没能来得及回公寓换衣裳,唯有穿着昨天的衣服来到办公室。领导十点以前不会出现,而小仓早已坐了下来,还多给他带了一杯咖啡。他道了谢,跟小仓一起坐到了茶水间的圆桌边吃早餐,说着些没营养的废话。期间,小仓多注意了两眼他的衣服,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充分相信了这位同事的工作能力,以她的细腻心思,一定可以从他身上的蛛丝马迹,推断出昨天晚上发生了些什么。

杣低下头,不受控地扯着嘴角笑了笑,不知怎么,他不讨厌被人猜测私生活,他是一个精力旺盛的成年男人,拥有丰富的性生活难道不是值得骄傲的事吗?这位小仓显然是个聪明人,自然没有就此多嘴,不过就算她再神通广大也不至于揣摩出他的性伴侣是谁,杣不仅没有局促,反而放松地坐在沙发上,解开了胸前的两颗纽扣,托着杯碟小口喝着咖啡。

“对了,你之前让我调查的,东条正义的事。”小仓神情郑重地说,“我又去了一趟他高中时的学校,从他所在班级曾经的教职工那里拿到了一些档案。”

杣说:“那真是太感谢你了!”

小仓起身,回了一趟办公室,过了一会儿拿来一个棕色的文件袋,从中取出一本送给老师收藏的毕业相册。杣放下咖啡杯,笑着接过相册,一页页看了下去。

“总是能一眼看到他呢。”小仓凑着头过来,客观地说。

“是啊。”杣轻声附议。

杣将这叠照片整合备份,把实情删繁就简地写进了报告里,耐心跑了一趟繁琐的流程,处理相关事务的同事大概也没想到有人的脸皮可以这么厚,竟然真的让他报销了外勤支出,于是他心安理得地贴补了自己办理风俗店VIP的花销,预计下个月并在工资内。

那天下午领导似乎心情很好,看来他掘地三尺,总算是把那只猫给找到了,这确实值得一番庆祝。领导请大家喝下午茶,还让小仓帮忙点了些蛋糕、布丁,当作茶点。正要吃的时候,领导却有要发言的意思,几位同事只有收回想要取食的手,眼巴巴地等待领导结束他的高谈阔论。杣却恰好取来了一份布丁,吃是不敢吃的,但它就在手边,省得一会儿再去抢,杣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布丁,心不在焉地听着领导说话,手指不露痕迹地刮搔着布丁的边缘,欣赏它富有弹性的抖动。等到领导转过身去拉旁边那块画满红线的白板时,杣的指甲也在那一瞬间剖开了布丁的表面,埋进去一个指节。那里面光滑、柔软,而且湿润,除了太凉了这一点,其实已经很接近。

为了消除连日累积的疲劳,下班之后,杣早早回到自己的单身公寓,随意煎了一份厚蛋烧,洗漱完便躺下了,谁知翻来覆去睡不着,在床上失眠久了之后,经常会浑身发痒,杣坐了起来,拧开床头灯。

时钟指着11点半,电视上的节目只剩下了深夜档,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潮流,年轻小姑娘们就爱看两个男人卿卿我我,杣对电视上正在播出的剧集嗤之以鼻,关上电视机,折好眼镜放在床头柜上,再次倒头躺在被子里,默不作声地平视前方。他的左手在他不知情的前提下已经伸向下方,就好像身体里发生了政变,违背了他的大脑,潜入了内裤,握住了那团腥臭的软肉。杣闭上眼睛,全情投入地捏了两把自己的性器,感到逐渐勃起之后,盛大的空虚迅速将他卷入。他的床上有一条靛青色的圆筒形长枕,他将它拉拢过来,竖着紧紧抱住,埋头深吻住枕头的一端,又用自己的下体去蹭另一端,捏紧了自己,有节奏地顶着胯。

很遗憾,即使如此也不能模拟出完美的体验,杣黑着脸把枕头丢开,平躺下来,张开双腿,握住自己快速套弄,爽也是爽的,但总觉得差些什么,就好像吃了一顿不合口味,没有饱腹感的西餐。他扫兴地低下头,撩开被单,看着自己的手尽心尽力地伺候着自己的阴茎,真是可歌可泣的画面,简直就像是在一个幽深的洞穴里钻木取火。他对自己说道:杣利希斗,你真可怜!

为什么包住阴茎的仅仅是自己的手呢?杣松开了自己,把拳头捏紧实,将一端对准了自己的马眼,再度阖上双眼。想象着帐篷一般的被单里,趴着一个年轻瘦削的男人,是谁不重要,但一定要有厚实又柔嫩的唇瓣,口交时会不经意刮蹭到柱身的翘鼻尖,以及会哭的眼睛……当然,如果是东条,那就更好了!

如果是东条,根本就不需要其他人。光是他一个,就够自己快乐一整晚了。东条,东条,他在嘴里无意识地喊着东条的名字。龟头挤开了自己的拳头,钻开了东条的嘴;性器缓慢地顶了进去,依次接触着自己的每一根手指,也同时经过了东条的牙齿和喉管;拳头被撑出一个可怖的大洞,东条也一定会发出哽噎的声音吧,——他的嘴真的装得下自己吗?好想试试!

 

“别开玩笑了!”听到他要求的东条露出了震怒的神情,他的声音太大,旁边有其他风俗店姐姐看了过来,东条捂住嘴,白了他一眼,冷淡地端着酒杯走到了吧台的另一侧。

杣跟在他身后,坐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他在喝什么,东条没好气地说:“你自己点,我不会请你的。”

杣皱着眉头看着他,有些不悦。原以为上了床,关系便能自然而然更近一步,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他实在摸不准东条正义,如果他不是一个发生关系就能掌握的人,也对甜言蜜语并不感冒,那又是什么才能融化他心中的寒冰?

就在杣思考的时候,东条却竖起手掌,食指和中指像小人走路一样交替,从他自己的腿上跃过一道“峡谷”,跳到了杣的膝盖上,向他的下体“走”了过来。

“想干什么?”杣没有拦他,反而气定神闲地问道。

东条撇了撇嘴,不与他对视,目光落到了吧台深处的空酒杯上,手指也扒拉到了杣穿的裤装的拉链上,声音开始变得轻佻:“你真的想要我帮你?”

杣不说话,疑惑地眯眼打量着他,东条笑容暧昧地说:“别紧张,我是想说……也可以啊。”

“真的?”杣抬了抬眉毛,冷静地观察着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东条点点头,抬起两条手臂,挂在他脖子上,撒娇一般对他咧嘴笑了笑,说道:“可以直接叫你杣吧!”那是一个明朗又直率的笑容,杣觉得很可爱,忍不住就想摸摸他的脸。

这时杣才注意到,眼线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吧台后方,正拿着一块抹布在擦拭空酒杯。出于礼貌,杣向她微微一笑,但她却神情淡漠地走开了。

同样的事件还发生在了猫女身上,那是他跟着东条一起上楼的时候,猫女正从三楼的房门里走出来,迎面跟他们相遇了。杣友好地“嘿”了一声,猫女明明看见了他们,却神色恐慌地匆匆跑开了。

通过这一段时间的考察,杣已经能简单区分她们几个的性格。猫女身材火辣,性格却意外地温柔顺从。女仆装个头矮小,唯唯诺诺,实际上反应机敏,深不可测。兔女郎泼辣话多,却人微言轻,所知甚少。眼线女最具有话语权,说话做事都是游刃有余的,一个眼神就能让其他人立刻收声。不过无论如何,她们都是私下里很好相处的人,现在这种视若不见的态度,真是怪异。

杣问:“是我得罪她们了,还是你跟她们吵架了?”

东条漠然地说:“谁知道呢?你看我像是在乎的样子吗?”

他们来到了通往三楼的楼梯间,跟三楼的内部仅仅一道密码门之隔。东条拉着杣跑上去,把杣压到门上不让他走,接着便热情地送上自己的吻。杣心旷神怡地将他搂住,咬住他柔韧的唇瓣,从他的口中尝到了鸡尾酒的甜香。

分开的时候,杣略微惊讶地问:“确定就在这里吗?”

东条眯着眼睛,嚣张地问道:“怎么了,你不敢吗?”

杣垂下眼睛打量着他,过了一会儿,微笑着说:“激将法对我没有用,不过有时候,我也会故意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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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条正义一看就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半蹲下来,拉开杣的裤链,手掌切进去,生疏地摸了好一会,才把杣的性器掏出来。他的手指细,指骨分明,指腹贴上茎身时,留下了纤长的冰凉触感。杣心猿意马地靠着密码门,微微皱眉,鼻息重了起来,抬起手按揉了一番东条的头发。

东条抬头瞄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为难地观察起了手里这根逐渐充血的阴茎,紫红色的肉柱,盘绕着青紫的血管,看起来狰狞可怖。在这短暂的迟疑间,阴茎撑得满胀紧实,够到了东条嘴边,东条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嫌弃地撇着嘴。

他该不会打起了退堂鼓吧?杣这样想着,下一秒果然如此。东条用手紧握住他,敷衍地套弄着,眼睛却避开来,不理睬的模样,额头上渗出一颗颗汗珠。

“怎么了?”杣问。

东条没有松手,只是换了个角度握着,人也站了起来,故作亲昵地贴在杣身上讨价还价地说:“来接吻吧?”

杣保持着微笑,但眼睛已经失去笑意,从一楼来到这里,每爬上一层,他心里的兴奋也跟着积累了一层,然而等来的却是这个结果。

东条没有读出他的失望,伸长脖子去够他的嘴唇,杣偏了偏脖子,没有让他碰着。东条扑了个空,表情立刻难看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杣没有说话,斜着眼睛瞄着东条,他们之间保持着很近的距离,呼吸都喷在对方脸上,四周的温度逐渐升高,东条的额头都被蒸红了,他受不了这种对峙,别开目光小声嘟哝:“有话就直说。”

杣不无失望地说:“如果你不愿意,我希望你可以一开始就说不愿意。不要给了我希望,又让我难堪。”

“啊,抱歉。”东条快速眨了眨眼,下意识道了歉,不过短暂的几秒钟过去,他回过味来,盛气凌人地骂道,“等一下……你想把这个糟糕的东西放到我的嘴巴里去,我不愿意,为什么我还要为此道歉啊!你就不能……让嘴巴做一点嘴巴该做的事!”

杣正了正眼镜,义正辞严地问:“什么是该做的事?”

东条愣了一下,太过平常的问题,有时候反而让人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硬着头皮说:“不就是……吃饭,说话?”

“你说得没错。”杣又问,“那么人为什么要用接吻表达好感?这不算在吃饭和说话中吧?看上去也不是嘴应该做的事。”

东条被问住了,但他怎么想都觉得其中有陷阱,于是理直气壮地反驳道:“可是一直以来大家不都是这样的!既然大家都已经接受了,我看它也应该算在应该做的事其中。”

杣点点头:“可是世界上第一对接吻的人,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其他人不会感到奇怪吗?嘴巴可是用来吃东西和说话的啊,里面都是唾液,牙齿还会割伤彼此。明明是一件现在看来很愉快的事,在当时,或许也会是在他人眼里很恶心的存在。”

东条瞪大了眼睛,憋红了脸也思考不通这个逻辑。

杣语气缓和下来:“即便如此,大家还是在接吻,几百年,几千年,就这样在他人的不齿中延续了下来,我们好像找不到更好的办法,进一步表达我们的好感。”

杣温柔地抚摸着东条的脸,手掌顺着脖颈滑到他的肩膀上,把他向下压,东条眼神动摇,顺从地半跪到地上,犹豫的瞳仁左右晃动着,杣托着他窄平的下巴,仰起他的头,把阴茎抵在了东条嘴边,顺理成章般总结道:“会有那么一天的,两个相爱的人光是接吻已经不够,还想要更亲近,更加难以启齿地触碰,不仅要像拼图一样嵌入对方的身体,还要像现在这样伸进嘴里。这不会很难,同样是很快乐的事。不要因为现在愿意这么做的人比较少,就看不起它的存在。”

毫无道理的一番话,东条却没有反驳的余地,他并不擅长辩论,即使浑身上下都因激动而发抖,嘴里却说不出半句掷地有声的话。杣迫使东条张大了嘴,厚圆的唇瓣被龟头挤压得变了形,东条稀里糊涂地将前端吞了进去,如同囫囵吞了一颗枣,应激反应让他迅速闭上了眼睛,“呜呜”呻吟了两句,杣扶住了东条的后颈,固定住他,性器一路插进去,抵到了口腔深处,东条差点发出作呕的声音,膝盖几乎跪不稳。

杣的头皮阵阵发麻,他蓦地捏住了东条紧绷的后颈,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就如同顺着铁轨钻进了一个潮湿滚热的隧道,感觉东条的牙关也一路逆剐着自己阴茎上的血管……杣舒爽极了,浑身换了新血,麻痒的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东条的口活烂得令人发指,他什么也不做,只是跪在原地发抖,耸着肩膀,痛苦万分地皱着眉头,脸颊凹陷,鼻尖哼出短促的悲鸣。他不懂得用嘴唇包裹牙齿,齿面时不时割到柱身,把杣痛得发出“嘶”的声音,但很快,杣还是被某种满足感冲昏头脑,失控地揉乱了东条的头发,抱着这颗漂亮的脑袋积极地挺动胯部,在东条这张说话嚣张的小嘴里肆意冲撞,感觉到自己的马眼一开一合地吸住了口腔中正在张弛的软肉,快感接二连三喷薄而出。东条的眉眼扭曲得皱在一块,舌头也被肉柱粗鲁地压在底部,无法动弹,他含住杣的阴茎,被顶得摇摇晃晃,整个人瘫软地往下滑,为了避免彻底趴倒在地上,东条死死抠住了杣的裤腰带,指节充血,指尖却捏得发白。

杣仰着脖子,躺靠在门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这里是三楼,“闲人勿入”的三楼,或许正是Howlin管理层的所在,那个自己遍寻不得的神秘黑手说不定此刻就站在门后,插着口袋盯着这扇门,不动声色地聆听着门后这淫乱的动静。

他是谁,他到底想做什么,他如何运作这庞大的灰色机器并从中全身而退?他跟爆炸案有没有更深层的联系?

不行,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杣闭上眼睛,彻底放空,他只能笼统地想,东条的嘴里好热……

 

半个小时后,在二楼的男厕里,东条正义机械地重复着灌水,咕咚咕咚漱口,哇的一声吐掉这一简单的流程,左手拿着漱口水,右手捏着牙刷,用像是要把牙齿刷出血的架势刷着牙,同时恶狠狠地瞪着镜子里站在身后不远处的杣利希斗。

杣双手插在口袋里,饶有兴致地看向他,说道:“快十分钟了,牙齿会受不了的。”

东条鼓着一嘴泡沫大骂:“别跟我说话!”

杣现在倒是人模人样地考虑起了东条的感受:“你要是不喜欢这样,下次我们玩点别的。”

东条满嘴飞沫:“当然不喜欢啦,谁会喜欢啊?——我真是笨蛋吧,居然会相信你那一番奇怪的话。世界上第一对要接吻的人,爱口交的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我简直蠢到家了!”

“所以,在你看来,口交不如用后面舒服,对吗?”

东条停下动作,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中的杣,疑惑地问道:“你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地说这些东西的!”

杣说:“因为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东条停顿了很久,把嘴里的泡沫吐掉,哼哼唧唧漱了口,随后一言不发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如同自言自语般,悠悠问了一句:“……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东条拧上水龙头,把刚刚买的牙刷和没用完的漱口水都扔进了垃圾桶,转身向门外走去,来到杣面前的时候,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毫无感情地说:“抱歉,下次你要来的时候,找别人吧。”

东条特地从他身边绕了过去,好像连碰到他的肌肤都感到恶心。

 

杣回到公寓,拧开水龙头,躺靠在浴缸里,感觉温暖的水流从臀部开始向上漫涨,逐渐没过了他的腿根、腰腹,最后只留下了头和膝盖。杣舒服地叹息了一声,仰着脖颈,全身放松,将自己的每一寸肌肤都交给了热水,没过多久,连毛细血管都开始舒缓,浑身泡得痒酥酥的,像块吸饱水的海绵。

老实说,从射到东条脸上,看他满脸屈辱地跑下楼开始,杣就猜到了之后会是这个结果,但当时的他根本没空为此担忧,现在回想起来也对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居然能克服虚浮的肉体快感,利用东条跑去买牙刷的这宝贵的间隙,转过身调查密码门。

门禁密码锁就镶嵌在大门右侧的墙壁上,杣四下观察了一番,这是一个窄小的空间,位于之字形的楼梯顶端与第三楼的接驳处,没有任何装饰,清扫不算及时,楼梯的扶手上积了灰,墙壁也有墙皮剥落的现象。杣来到墙边,摘下自己的眼镜,抠掉一小块凸起的墙皮,用眼镜腿快速刮下来一点墙灰,接在手掌心里。杣回到密码锁前,抬高手掌,把细腻的白色粉末吹到了键盘上,按键上残留的油脂无所遁形,其中0257四个数字吸附了最多的粉末,也最为模糊。杣试着按下0257,液晶屏上显示了一行小字:密码输入错误,还剩下两次机会。

杣抻长了袖口,把墙灰的痕迹细心擦去,才离开了那里。

算上可以重复出现数字的情况,4位数字共计有256种排列方式,除了他已经排除掉的那一种,四个数字都是重复的情况通常也不会出现,此外仍然有多达两百种的组合方式,不过这依然是个了不起的收获,正因如此,看到东条拒人于外的表情,杣也没有太过失望,他当然没有忘记自己的初衷,他可不是来谈情说爱的,对东条做出的所有事情,都不过是为了套取情报而注入的情感成本。

只可惜东条已经明确表示了拒绝,接下来恐怕要从其他人那里拿到这个密码了,杣在热水中叹了口气,脑海中依次闪过风俗店的其他面孔,一想到需要赔进更多的时间和精力重新搭建一段信任关系,就觉得疲惫不堪,简直不想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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杣一整夜都没有睡好,严重影响到了第二天的气色,他死气沉沉地来到办公室,小仓一看他就高兴地站起来,邀请他过去看一样东西。

小仓为他准备了一张专用的电话卡,还有一组SNS社交账号,与此同时,小仓告诉杣,东条在初中的时候曾经是足球队的一员,这是他最大的兴趣爱好,如果杣想跟他拉进关系,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小仓还细心地准备了各足球联赛和球队,以及明星球员的资料,将他的SNS账号塑造成一个不折不扣的球迷。

昨天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杣还没来得及告诉小仓,东条这条线,自己已经走进了死胡同。看到小仓干劲满满的模样,杣没能把事实说出口。

小仓回到座位忙自己的事去了,杣坐在办公椅上阅读那份详实的资料,他在一张照片里发现了初中时的东条正义,穿着蓝色的球衣,跟足球队的朋友们勾肩搭背地站着,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的站姿很不得体,整个人像一条软塌塌的围巾,几乎挂在身边同伴的身上,杣还从来没有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笑容。

杣凝神坐着发了一会儿呆,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将那份有关于足球的资料像记考试重点一样烂熟于心。

杣想得很清楚,既然已经在东条身上花费了心血,没必要现在就半途而废。可就在他准备好一切,打算去风俗店找东条和解的时候,却被意外告知,东条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来上班了。

兔女郎安娜坐在台阶上玩着自己的兔耳朵,眨着空洞的大眼睛说道:“不知道啊,我怎么会知道呢?他有手有脚的,想去哪里自己就去了,难道还会跟我汇报吗?”

你们不是同事吗?杣忍不住想问道,但看安娜露出了轻慢又糊涂的神情,或许是真的不知情,杣没有为难她,却不由得在心里觉得她是个愚蠢的人。

既然见不到东条,杣只有想办法从剩下的人身上寻找线索。安娜就别提了,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永远只关心自己,某种程度上来说,杣很敬佩她。至于猫女,虽然看上去是个不错的突破口,只可惜某种无形的约束让她一见到杣就决绝地避开,连一点机会都没有给出。至于女仆装,这个绵里藏针的女人总是客客气气地冲他微笑,所答内容却滴水不漏。最可怕的当属眼线女,她的笑容总是带着威严,不仅无法从她这里问出任何消息,甚至有可能反过头被她套话。

几天下来,杣不得不承认,他越来越“想念”东条了。

某一天傍晚,杣照旧来到风俗街碰运气,刚到街口,就看到前方某间风俗店在门前的圆形广场摆出了夸张的阵仗,看起来像是在举办某种文化祭,用泡沫板子搭了一堵绵长的背景墙,墙前设置了六七张长桌,每张长桌前都坐着一个青春靓丽的美女,桌上摆着五花八门的玩具,有飞镖,有圆环,桌后堆着精心包装好的礼品袋,而背景墙上则高挂着完成任务后可以得到的奖品。

早在学生年代,杣就对这些没有兴趣。他冷淡地从旁边经过,没走几步,忽然想到了什么,倒退回去,目光追随着一个坐在长桌前的窈窕背影,她看上去很眼熟,但愿不是自己看走眼。

杣谨慎地上前,从侧边一望,果然没记错,像猫女这样纤瘦又丰满的身材可不多。

猫女穿着常服,嘴上只搽了唇彩,与平日风俗店里浓妆艳抹的形象判若两人,她正趴在长桌前聚精会神地拧一颗三阶魔方,拧来拧去,总有那么一块是错位的。她噘着嘴,看上去有些不耐烦了。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杣利希斗带着微笑上前。

猫女抬头一看,愣了一下,有些不习惯一般,生硬地笑了笑:“是你啊?不好意思,我还不习惯在其他地方见到你呢……”

杣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魔方:“你喜欢玩魔方啊!”

“谁喜欢玩这个鬼东西?”猫女嗤之以鼻,指了指背景墙上标示出的一等奖,“我想要那个,得连过三关,还原三种魔方才行。”

杣抬头,只见一等奖那栏是一颗足球,皮革上用黑色的记号笔写了一串颇具艺术感的英文,估计是某位知名球星的签名球。

杣有一些好奇:“原来你喜欢足球?”

猫女脸上掠过一阵红晕,很快她又恢复了常态,她说:“朋友喜欢,我想送他的。”

不就是东条吗?杣动了动眼珠,继而朝猫女伸出了手,“热心”地问道:“介意让我来试试吗?”

猫女看了看他,再看看自己手里那颗可怜的,快被拧出火星的三阶魔方,果断地双手呈上:“能行的话……就请便吧。”

杣接过魔方,坐到了猫女让出来的座位上,观察着各面彩块的位置,三阶魔方相当简单,是入门级的魔方,只需要灵活运用上左下右公式就能迅速攻破,更何况猫女已经快翻完了,他只用了几秒就完成了还原。

对于魔方爱好者来说,这不算什么,虽然猫女在旁边惊讶的“咦?”了一声,但长桌后坐镇的美女却无动于衷,脸上带着“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轻蔑眼神,把一个三阶空心魔方推到了杣的手边。

猫女皱着眉头说:“虽然少了一块,但看上去没什么不一样嘛?”

“原理确实是完全一样的,这种魔方的难点在于缺少中心块,容易在最后出现错位,然而在前面翻的时候是发现不了的。虽然稍加耐心就能还原,但在接近尾声的时候突然发现之前的错误,难免会对心态造成很大影响。”杣心平气和地说,魔方在他手里听话地旋转着,没用多久,他将还原的魔方推回到了美女手里。

长桌后的美女轻描淡写地问:“爱好者?”

杣谦虚地说道:“当然不是。上学的时候,家里管得严,娱乐手段很有限,只有玩这个他们不会反对。”

“那你来试试这种。”美女把本来摆在旁边的镜面魔方推到一边,从台下掏出了一颗拥有十二面的异型魔方,笑着推到他眼前,“你要是翻过了,除了第一名的奖品,还附送一个吻哦!”

猫女惊掉下巴:“这是一颗足球吗?”

杣有些为难地笑了笑:“吻就不必了。抱歉,我有好久没玩过三阶五魔了,不要抱太大希望,我也只是业余玩家,并没有专门研究过。”他将魔方拿起来,将十二个面一一看了一遍,自言自语般说,“不过只要是三阶,应该都是相通的吧?总之,先拼个五角试试。”

杣慢悠悠拼着魔方,脑海中却不着边际地想象出一幅画面:猫女开心地抱着签名球,转头把它送到东条手里。东条珍惜万分地抱着球,开朗地问她是从哪里得来的,而猫女则眉飞色舞地说:“是杣哦,就是那个你不想见的家伙,他弄来的。”

“啊,好厉害,你已经拼好七个面了!”猫女在旁边由衷地感叹道,“你在哪里学的?”

杣实话实说:“社团里,都是有公式的,记住就行。”

猫女吐了吐舌头:“如果是我,有公式也记不住吧?”

“别瞧不起自己,你只是没有试过。有些事情,尝试做了之后会变得简单哦。”

“拜托,你就别恭维我了……”

杣笑着看了她一眼,不出所料,前些日子她脸上的那种冷淡,此刻已经一扫而空。这显然是个好时机,猫女又是没有心机的人,再说一点好听的话,说不定就能问出些什么来。

“你终于笑了,你笑起来是很好看的,”杣把目光移回到魔方上来,不着痕迹地说道,“对了,前些日子,我是不是得罪你了?当时可看不到你的笑容啊。”

猫女顿了顿,长叹一声,似乎是彻底放下了戒备,说道:“哎,不是你想的那样。原谅我吧,我绝不是针对你!”

杣顿了顿,又问道:“不是因为我,那是……因为东条?”

接下来的话恐怕不该说,猫女停顿了很久,考虑到杣帮了她大忙,才意味深长地说:“我就这么告诉你吧,要是你的爸爸和妈妈吵架,你也不得不选一边站吧?”

杣若有所思地听她说话,手指机械地拧动着。很快,这个复杂的魔方就像一颗剥去皮的石榴,完好而又工整地出现在了桌面上。

“啊,谢谢!”猫女高兴地拍着他的肩膀,捧着脸幸福地催促着桌后的美女去取那颗签名球,另一桌负责扎飞镖的美女冷眼讽刺道:“这么快就被攻破了?我早就说过应该用个七阶的!”

杣笑着打趣道:“那我可就完蛋了。”

猫女得到了那颗期待已久的签名球,高兴地蹦蹦跳跳,仿佛真的长出了一摇一晃的猫尾巴。她连声说着谢谢,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杣没客气,当即说道:“能跟我交换LINE吗?”

猫女戒备地看着他,但看在签名球的份上,她又如何拒绝呢?

“我没有别的意思,”杣说,“如果东条回来了,拜托你用这个告诉我一声。”

猫女恍然大悟,随即感叹道:“……你还真是一往情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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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一个傍晚,杣利希斗收到了一条猫女发来的消息:东条回来了。

杣正在开部门会议,他把手机藏在桌底,垂下眼睛偷偷阅读着讯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小仓轻轻咳了一声,杣从容自如地锁了屏,将手机塞回口袋。

领导点名问道:“杣,你有什么看法?”

杣根本没有在听刚刚所谈论的内容,但他不慌不忙地敷衍道:“这件事相当棘手呢,决不能简单看待,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认真对待每一个环节,确保万无一失才行。不过有九条指挥官在,一定想好了应付的方案吧?我提议,我们现在就应该行动起来,绝不姑息黑恶势力。”

九条指挥官就是杣的直系领导,负责管理特殊犯罪搜查三系,他的晋升之路格外平顺,待现任警视长升迁,他或许就是下一任警视长。早在神奈川的时候,杣就在家庭饭局里听父母聊起过这个后起之秀的名字,然而相处这段时日,却觉得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不仅公器私用,对待下属颐指气使,而且在侦查案件的时候提供不了帮助,杣不明白他凭什么坐在那,久而久之,难免对他有些轻视。

九条指挥官果然没有让杣失望,几句恭维的话就沾沾自喜起来,没有注意到杣完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把这个棘手的话题抛了回来。

“是啊,要重视啊,要重视。”九条重复了几遍,这才意识到了尴尬,有些不悦地继续说道,“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那么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散会之后,小仓捂住胸口,受惊般说道:“好险啊!”

“刚才多亏了你。”杣向她道谢,又详细了解了一番案情。

昨天夜里,名古屋的性犯罪搜查班在执行公务的时候,无意中撞破了一起枪械买卖,双方交火,警方防备不及,损失惨重,事后几名落网罪犯供出,当地黑帮组织樱川会预计于近期扩张势力,这才私下购买枪支,整备军力。出卖了帮会的机密,他们早已完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所有知道的情况都抖露而出。引起警方注意的是,与樱川会进行交易的走私犯来自东京。于是名古屋警方向东京警视厅提出合作,这才有了今天的会议。

杣有时候不知道应该如何评价九条,明明是个草包,面对棘手的案件却有用不完的勇气,该不会以为作为领导,只用动动手指,就能安稳地抢功吧?

 

距离下班还有半小时之久,九条便以自己要出外勤为由,早早离开了办公室,临行前他特地来到小仓桌边,装模作样地教训了几句,拿走了昨天安排小仓购买的音乐剧门票。

小仓无奈地叹了口气,杣注意到九条给她安排了一大堆任务。杣当然可以一走了之,但一直以来小仓帮了他许多,这种时候如果坐视不理,可就太没有人情味了。更何况以后还需要小仓的帮助,作为交换,杣主动提出他们可以一起处理事务。

将近九点的时候,小仓伸了个懒腰,瘫软在办公椅上,扭头向杣道谢。

“不嫌弃的话,我请你吃饭吧?”小仓说。

杣捏了捏鼻梁,重新戴好眼镜,起身说道:“其实我还有约。”

“……噢,”小仓心领神会,语气调侃地说,“是女朋友吗?”

杣思来想去,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定义东条,明明可以直接告诉小仓,可他却没有这么做。

杣连晚饭都没吃就动身前往风俗店,然而店里一切如常,杣没有找到东条的身影。女仆装在门口热情地揽客,十几分钟过去了,仍然一无所获;安娜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若无其事地涂指甲油;眼线女依旧在擦根本就没有脏的酒杯;猫女抱着菜单上上下下跑,无暇跟他搭话。

“真不好意思,请原谅我不敢在店里跟你说话,”通往二楼的楼梯间里,猫女东张西望了一会儿,见大家都各司其职,没有注意到这里,才敢回头跟杣说,“你从后门出去,向左拐,或许就能看到了。”

杣依照她的指示,从紧掩的后门离开风俗店,眼前出现了一条笼罩在暮色中的狭窄街道,与前门的热闹场面截然相反,这里凝聚着稠密的安静空气,把喧嚣都隔绝在了上空,走在街上的感觉很奇妙,远处爆裂的鼓点响彻天际,近处却只听得见下水管道里流水的声音。

由于太过安静,稍有动静就很容易发现。杣停下脚步,望向左手侧的一条幽深的巷子,里面传出来悉悉索索的声响,仔细一听,很像鸟叫。

杣朝巷子里走去,黑暗中出现了一条逼仄的铁楼梯,紧紧黏在墙面上,向上方延伸,伸进了紫红色的霓虹光晕里。杣小心翼翼地踩上楼梯,每一步都走得稳当而谨慎,当经过了楼梯折角,来到第二段通往二楼的楼梯时,杣终于看到了东条。

东条岔开腿坐在梯级顶端,左手肘和膝盖上都有包扎痕迹,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嘴里叼着一根棉签,他的右边放置有药箱,左边搁了一只鞋盒,鞋盒里堆了皱巴巴的报纸,里面有个毛茸茸的东西正在蠕动。东条从药箱里找出一个药瓶,取下棉签蘸了蘸,抬眼望了望站在楼下的杣,不冷不热地说:“傻站着干什么?来帮忙啊。”

杣赶紧爬上去,来到他身边,这时才看清鞋盒里的东西,是只翅膀受伤的小鸟。

“它老动!”东条气鼓鼓地说。

杣半蹲在他面前,把那只小鸟捧出来,小鸟疼得喳喳乱叫,东条皱着鼻子凶道:“别吵!”

“它又听不懂。”杣笑了,捏住鸟翅膀,亮到东条面前。

东条没有接话,将浸满药水的棉球涂抹在小鸟的伤口上,在小鸟尖叫的同时,东条也发出了犹如烧红的铁伸入开水中的一声“嘶——”,好像疼的是自己。

杣没有告诉他,他就连龇牙咧嘴的样子,也是好看的,人和人就是这样不公平。

东条感受得到他的目光,表情逐渐端了起来,仰着下巴倨傲地说:“你可别以为我是什么好人。它伤的是左边翅膀,我只是觉得它跟我有点像……”

杣问道:“如果伤的是右边?”

东条无情地说:“或许已经油炸了!——虽然烧烤也很好。”

杣笑着摇了摇头,他可一点也不觉得东条会这样做。

东条把棉签搁在一边,从药箱里找了一卷医用胶带,没好气地指挥着杣:“你把它放平,你这样我怎么包扎?”

杣听他的话,与此同时看着小鸟的眼睛,温柔地说:“再坚持一下。”

东条就像抓住他的把柄,连忙纠正道:“听不懂的!”

杣没有生气,反而因为东条居然会牢牢记住自己说过的话,而感到一种没来由的愉悦。

他们的交流很少,却意外地默契,杣注意到东条的手很稳,动作相当娴熟,仿佛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他观察着东条的状态,现在的光线很极端,两个人的脸都是紫红色的,根本看不出气色,但他仍旧从东条的眼睛里读出了疲态,冲淡了平日里犀利的气焰,变得一点也不割手。

这些日子,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会搞得一身伤呢?杣无可避免地把这件事跟名古屋的那起案件联系在了一起,如果这不是巧合,那东条一定是在某人安排下,特地去负责这起交易了吧,被警方撞破现场实属意外,真想象不到他都经历了什么,才能从那么复杂的局面中平安归来。分明是完全对立的立场,在此刻,杣却站在了东条的角度思考这件事。然而杣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既然他要取得东条的信任,彻底打动他,那当然要这样来思考问题,如果这种重要时机都还在意着身份、正义、价值观这些仅仅作为概念而存在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的愚昧。

“完成了。”东条扎好了最后一个结,收好了绷带。

杣将小鸟放回鞋盒,一抬头,发现东条吃力地咬住自己手肘上绷带的结一扯,绷带顿时松弛,露出了血肉模糊的手臂,空气里满是血腥味。

“现在轮到我了。”东条满不在乎地说。

杣接过他竹竿般的胳膊,仔细观察了一番伤口,比想象中要严重许多。杣为他涂上消炎的药粉,扯过绷带,下手比对那只小鸟还要轻。

东条无视他的好意,淡然地问道:“听说你这几天一直在找我?”

“嗯。”杣承认了。

“你还真是执着啊,”东条说,“我不是告诉过你,别再来了。”

杣沉默了一会儿,扎紧了绷带,在他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忽然凑到了他眼前,手臂撑在他两侧,罩住了他,与他的脸孔相隔仅有一只拳头的距离。

小鸟叽叽叫了起来。东条慌乱地耸着肩膀,声音都有些发抖:“你要干什么?”

杣皱着眉头低声说:“东条,我不相信你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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杣利希斗控制着低头的角度,克制呼吸,尽量让眼神显得真诚,并且刻意保持着自己跟东条之间的这段距离,好像那是一堵坚不可摧的玻璃墙。

杣想得很清楚,东条举目无亲,欠下一笔难以偿还的债务,孤身一人来到这个深不见底的世界,又因为某种原因遭到同事们的孤立,他不得不听从一些尖锐的命令,在险象里出生入死。现在他受了伤……人要是生了病,精神会随之而脆弱,想要得到安慰,渴望陪伴,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也没有办法控制。

虽然有些残忍,但杣打算利用这一点。杣就隔着这堵“玻璃”凝视着东条的眼睛,等待他神志溃散的那一刻。然而东条的心绪只是略有波动,他向后缩了缩脖子,随后均匀地吐出气息,神情麻木地错开了视线。

“我今天没心情。”东条的右手搭在杣的肩膀上,把他轻轻推开。

杣坐直身体,评估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被人拒绝当然会感到失落,不过远没有到沮丧的程度,毕竟这只是达成任务的手段而已,一条路走不通,可以换另一条,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误会我了。”杣冷静下来,看了两眼东条受伤的手臂,自嘲般说,“我又不是禽兽……”

“你不是吗?”东条一点儿也不相信。

杣沉默地看着东条,试图从他身上找到一点口是心非的影子,可是不管他怎么看,东条表现出来的都是最直白的抗拒。小鸟还在啁啁乱叫,彻底搅黄了气氛,多么可惜,笼罩在他们周围的玫瑰色光线本来是很美的。

东条收好了药箱,提着它站了起来,回过身用左手拎起了纸盒,那纸盒在他手里打颤,但是东条倔强地撇着嘴,试图无视伤口的疼痛。

“要回去了吗?”杣也跟着站了起来,双手握住了摇摇欲坠的纸盒,仿佛打算接过来。

东条斜着眼睛看着他,思考了片刻,松了手,把纸盒让给他来拿。

既然不能进一步发展关系,以朋友的身份接近他总可以吧?杣这样想着,捧好小鸟,打算先一步下楼梯。谁知东条从身后叫住他,骂道:“喂,笨蛋,你要去哪里?”

杣一愣,茫然地望向东条公寓的方向。东条突然笑了起来,拖长了声音说:“哦——之前那里啊?其实我不住那边了。”

东条倒退了两步,走进了一片阴影里,杣拉长脖子,跟了上去,这才注意到他们刚刚逗留的楼梯平台靠墙的那侧有一扇门。仔细想想也是,一个受伤的人打算给自己换药,怎么可能舍近求远,跑到其他地方来换呢?

杣踩着东条的脚步走进那扇门,里面光线惨淡,道路狭长且曲折,好像走迷宫一样,一时左转,一时右转,房门是千篇一律的青色,门后不时传来交谈、争吵、纵声大笑,以及做爱的呻吟,彻底淹没了小鸟的鸣叫。东条来到一扇很普通的门前,推开它,打开了灯。出现在眼前的居然是一个杂乱无章的日式房间,跟之前简洁空荡的西式公寓大相径庭,这出乎杣的预料。

“稍等一下!”东条踩着后跟甩开自己的鞋,用脚在榻榻米上扫动,把衣服都扫到一边,硬生生开辟出一条新航路,打开镶嵌在墙上的柜子,把药箱埋到了最下层。“给我吧。”东条折返回来,问杣要纸箱,接着摇头晃脑地找位置搁纸箱,最终决定了放到窗边。

杣皱着眉头打量着这里,他简直不相信这里能住人,难怪东条要跑到外头上药,这里根本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杣忍不住问道:“你睡哪?”

东条回头看了他一眼,又伸出万能的脚丫,在地上铲出一片空地。

杣无奈地说:“倒是叠一下啊。”

东条耍赖一般亮出自己的绷带:“你说得倒轻松,我毕竟是一个伤者!”

杣叹气,掩上门,低头拾起最近的一件卫衣,三两下折成四方形,平铺在榻榻米上,他手脚很快,两三分钟就叠完了好几件。一开始的时候,东条还能做到冷眼旁观,但当杣折出两摞衣服的时候,东条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慌张地说:“喂,你来真的?不用了!你这样我也不会感谢你的哦?”

“嗯,是我自己看不过去。”杣心平气和地说。

更何况,也不是白费工夫。杣从这堆衣服里发现了不少关于东条的“情报”,有亮闪闪的金属饰品,落单的蓝牙耳机,棒球比赛的票根,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件,是从一条外裤的口袋里发现的一个揉皱的纸团。杣抻开了纸团,那是一封设计精美的结婚请柬,杣不怀好意地朗声读道:“东条正义先生亲启……”

东条一声惨叫,爬也要爬过来捂住杣的嘴。

杣笑着接住东条的拳头,调侃道:“落款是川崎结衣,她是谁,是你喜欢过的人吗?”

东条脸烧得通红,坚定地强调道:“以前,那是以前。”

杣说:“现在呢?不喜欢了吧?”

东条正想着解释,忽然回过神来,抢过请柬,恶狠狠地说:“关你什么事。”

“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事啊。”杣面不改色地说,“虽然你拒绝了我,但我不可能这么快就停止对你的感觉。”

东条挪到了杣的旁边坐下,歪着脑袋打量他,好像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杣被他盯得不自在,冷不丁问道:“心动了吗?”

东条翻了个大白眼,恶声恶气地说:“我只是看看你的脸皮能有多厚。”

“可是你这样看着我,我很心动啊,”杣盘腿坐下来,深情地说,“我想不明白,川崎结衣怎么会不爱你。”

东条静默了一会儿,扯了扯嘴角,语气轻松地说:“谁规定了她一定要爱我呢?难道仅仅只是因为我对她有好感,她就必须要做些什么吗?明明是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爱慕,最终却成为了需要负责任的那一个。这样很奇怪吧?”

杣有些意外,东条看起来轻浮疏懒,没想到他居然会这样想。

“我都习惯了,这也没什么。你千万别可怜我!”东条豪爽地说,“谁说必须要得到回应才叫爱呢?”

杣听出了点弦外之音,他想再问下去,可是东条已经岔开了话题。

“啊,困死了,我昨天晚上只睡了两个小时!”东条打了个哈欠,把被子从柜子里扯出来,扔在杣刚刚清理出来的空地上,他躺了下去,抱着被子看向杣,笑着说道,“仙鹤先生,你打算待到什么时候?”

杣停下手里的动作,从容地看向他,说道:“你真的很讨厌我。”

东条的笑容僵在脸上:“我没有!”

“那至少别赶我走。”杣坦荡地说,“你不能一点机会都不给我,那样太残忍了。”

东条愣在原地,半晌后说:“我不管你了,我睡觉了。”

“晚安。”杣温柔地说,继续叠着衣服。

五分钟过去了,东条哀嚎着从被子里爬出来,慢悠悠爬到杣身边,跟他一起叠了起来。杣偷偷观察他的别扭表情,实在很有趣。

“你笑什么?”东条骂骂咧咧地说。

杣耸了耸肩膀,没脸没皮地说:“不觉得好像在交往一样吗?”

东条冷笑了两声:“收起你的甜言蜜语,不要以为我是随便的人。”

 

家务就像一个时间黑洞,等到他们收拾好所有的衣服,最后一班电车也已停运。那天晚上,杣如愿在东条的公寓里留宿,东条给他准备了一床备用的床褥,但熄灯后没过多久,杣还是钻进了东条的被窝,从后抱住东条,半勃的性器抵住了东条的腿根。

东条挂着两道黑眼圈转过身来,难以置信地恐吓道:“你想死吗?我不是说了不想做吗!”

杣什么也没说,只是再度上前抱他,东条开始反抗,然而左臂和膝盖都使不上劲,轻易便被杣箍在怀里。

东条咬牙切齿地念叨着:“变态!我就不该相信你!”

这样带着撒娇语气的话飘进了耳朵里,不但没有起到警示作用,杣反而觉得大脑被一种晕乎乎的快乐所占据了。他无视东条的意愿,臂弯搂紧,下体紧密地贴合在东条瘦削的大腿上,伸长脖子深吻着东条的嘴唇,把所有的抱怨都堵了回去。

东条唔嗯地呻吟了一句,眯着眼睛向后缩脖子,在晦暗的光线里,他依稀可以看到杣瞪着黑亮的眼珠,目光强势得就仿佛要把他吞下肚一般。东条的恐惧加速了他的挣扎,不过很快他就用光了力气,自暴自弃地松懈下来,他肯定以为这个夜晚只能如此了吧?

杣微微苦笑,他舔吻着东条下巴的棱角和喉结的凸起,手伸进自己的裤子,握住阴茎加速撸动起来。他闭上眼睛,用力嗅着东条身上浅淡的肉体气味,以及可以忽略不计的汗酸,似有若无的血腥味,浓郁的药香。杣的鼻息重了起来,他想象着自己不止一次地捅进这具正在颤抖的身体,如果可以,真想再看一次东条那快哭出来的表情。很快,杣不悦地皱紧了眉头,即使是意淫,出现在东条脸上的也是厌恶的表情。

杣射在自己手里,巨大而又空洞的感觉再一次占据了他的内心。那些本来觉得也不过如此的空虚感,在短暂的瞬间膨胀成了庞大的畸形怪物,他想不明白狂喜和落寞之间为什么相距如此近。

东条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浑身僵直地侧卧着,受伤的手肘躲到了身后,整个人魂不附体地觑着他,但杣并没有继续碰他的身体,只是凑过来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睛。

“这次是真的晚安。”杣语带倦意地说,他回到了自己的被子里。

精液的味道逐渐弥漫出了被褥。东条在身后惶惑地问:“……这样就够了吗?”

杣没有回答,他正因喜悲间的快速切换而苦闷,因而厌倦起身边的一切让他意识到东条不爱他的事物。其中当然也包括东条本人。

Chapter Text

夜里小鸟时不时会叫一声,杣翻来覆去睡不着,浑身又燥又痒,手机闹铃忽然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时间竟然已经来到了清晨六点。窗帘遮光效果不错,房间里还是昏暗的,杣坐了起来,摸黑穿好衣服,听到了东条翻身和挠头的声音,这让他心烦意乱。

“要走了吗?”东条含糊地问。

杣的身体松弛下来,轻声细语地答复道:“嗯,你多睡会儿吧。”

杣蹑手蹑脚离开了东条的公寓,依照记忆里的线路原路返回,门外晨光熹微,笼罩着一层浅青色的雾霭。他打着哈欠下楼,沿途东张西望,终于在一家饭店的后门找到了一个洗碗用的水龙头,趁现在没人在,偷了点水洗脸。又找了一家商铺的玻璃橱窗照镜子,用手指梳理头发。

杣本来害怕迟到,今天却是第一个抵达办公室的,他在楼下买了一杯咖啡,顺手给小仓也带了一杯。十几分钟后,小仓来了,她刚一放下包,就神情紧张地说:“杣君,怎么办啊,我犯了大错了!”

杣把咖啡推到她桌面:“别着急,慢慢说。”

“啊,谢谢!”小仓看着这杯咖啡,苦着脸说,“九条警官不是让我买音乐剧的票吗?这个比想象中还要难抢,可我居然抢到了,我挺高兴的,所以就把两张票拍下来发到SNS上了。谁知,因为朋友们的热情捧场,这张照片不知不觉传到了九条夫人手里。昨天晚上睡觉前,她突然打电话过来骂我!”

杣了然,有些同情地说:“她误会你了。你有解释吗?”

小仓说:“九条夫人很明事理,我跟她说明了情况,那两张票是帮上司买的,我自己并没有使用,我还搬出了杣君的名字,说音乐剧开演的时候,我一直跟你在一块。她倒是很快就相信了,把电话挂了。”

“那很好啊?”

“更糟糕了!”小仓趴在桌上哀嚎,“她肯定会去质问她的丈夫的,到时候警官追究下来,我可就完蛋了!啊……我也没想到九条警官竟然在外面有了女人,我要是早就知道,根本不会这样大意。——可恶,外遇的男人真是太差劲了!”

杣心不在焉地听着,猛然回过神来,笑着附和道:“是啊。”

杣打开手机,在好友列表里找到了未婚妻陶子,打开了和她的聊天窗口,一张亲手制作的咖喱饭的照片出现在眼前。温馨而体贴的聊天记录让他觉得恍如隔世,然而这条居然已经是前天的消息。他仔细回忆,当时确实打算回复,后来因为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耽搁了,可是由于自己有想要回复的冲动,所以潜意识里认定自己完成了这个动作。

真抱歉啊,杣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将近中午的时候,陶子才回复道:“没关系噢,我也是有工作要忙的人。”

得到了未婚妻的体谅,杣也并没有觉得好受,他问陶子最近都在忙什么,陶子说:“协助调查一起身份造假案件,是条完整的产业链,有点棘手。具体的我也不方便透露,你可以理解吧?”

杣没有想到,正是这句话让他如释重负。他有预感,在这起爆炸案的追查中,自己已经来到了最接近真相的门口,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看见曙光,如果因为个人的愧疚而将案情泄露给不相干的人,耽误了进展,亦或是带来了更严重的后果,他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陶子温柔聪明,而且很爱他,从他很小的时候——从他根本不认识她的时候开始,她就在爱他。如果是陶子,她一定能明白自己的处境,包容自己不得不为之的行为吧?

杣像个木头人一样呆滞良久,敲下一行字:“我爱你。”

陶子回道:“突然这是怎么了?”

 

杣利希斗跟伊佐木陶子相识于两年前的神奈川警校,一开始他就注意到了她,毕竟她是那样敏锐机智,落落大方的女人,身上带有一丝莫名熟悉的气质,吸引着杣不自觉地与她亲近。后来杣才得知,陶子跟他一样出生在冰冷理智的警察世家,他们不约而同地拥有相似的命运,按部就班过着家人一手操办好的人生。

杣已是个成年人,理论上身体已经停止生长,思想成型。可他的骨头却注定不愿受到束缚,想要挣脱母亲的控制,顶破皮肉,这成为了他迟来的“生长痛”。他爱上陶子的那一年,陶子拥有跟他一样不愿屈服的眼睛,遗憾的是,他们两个人都失败了,最终还是走上了警察这条路。

杣对现在的生活没有什么不满,他是天生的警察。他的理性思维比一般人更为灵敏,道德束缚却异常薄弱,在无数次案件调查中,他从未觉得自己在经历一场正邪交锋,而把这纯粹看作敌我较量,他是用智慧和强硬的性格逼迫着自己思考,他的自尊心绝不容许他输给风间教官以外的人,为了取得胜利,有时候必须要使用非常规的手段。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总是能让一滩死水别开生面。

对不起了,杣不可能放任自己被毫无价值的东西框住。他会亲自向陶子坦白一切,但不是现在。

 

下午的时候,九条警官终于出现在办公室,他的气色差得一塌糊涂,一进门就板着一张脸安排小仓外勤。小仓看了杣一眼,垂头丧气地收拾了一下桌面,正要出门,九条又叫住她,让她办完事后回来处理另一件要务。

完全是在公报私仇啊!杣虽然看不过去,但爱莫能助。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之前他在小仓的推荐下加入了警部私下组织的聊天群,又想方设法找到了一个足球同好会,下班之后,他要抽两个小时的时间跟同事们讨教足球的技巧。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素质过人,短短一周时间,他已比许多踢了六七年球的同事还要强,甚至被人举荐参加各城市警队间组织的足球联谊赛。那样就要花更多的时间进行训练,可谓是本末倒置,杣笑着拒绝了他们。

颠球的时候,杣在想,以后如果可以约东条出来踢球,好像也不错?

到了周五的夜晚,杣去找东条,他先去了风俗店,发现东条不在,便直接前往后巷,找到了东条居住的公寓。那么复杂的路,他只走过一次,居然没有忘,连他自己也有一些意外。东条开门的时候,更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伤好些了吗?”杣问。

东条点点头,随后挥了挥手,果真灵活不少。

杣一探头,往屋里望了望,不出所料,衣服又堆得乱七八糟了。不过这也侧面说明,东条很少有人探访。杣不自觉地挂上微笑,蹲下身脱去皮鞋,轻车熟路地从东条身侧进入房间,坐在门口的榻榻米上,拾起一件衣服,无可奈何地说:“没有人来,你就不管了,是吗?”

东条站得笔直,好像审视一般打量着杣,忽而反问道:“如果我整理得好好的,你会转身就走吗?”

杣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不会。”

东条平静地听完他说话,眨眼的速度快了起来,随后坐在他身边,跟他一起叠了起来,无所谓般说道:“今天该不会也要留宿吧?”

杣问:“不可以吗?”

东条抬起下巴,噘着嘴,傲然地说:“也没有说不可以。——但是,我事先说明,上次那样……也是不行的哦。”

杣明知故问:“上次哪样?”

东条飞速眨着眼睛,手里拎着一条四角裤比划道:“就是那样啊!你那样,那样……然后……那样!”

杣低头笑了,仿佛看见一只仓鼠跌进了装满榛果的仓库,手忙脚乱的。

“你放心,在你想要跟我做之前,我都不会再强迫你。”杣保证道,“得让你看看我的决心。”

“你说真的?”东条很惊讶。

杣感叹道:“在你的心里,我的性欲到底是有多旺盛啊?”

那是一个温柔的夜晚,没有半点不和谐的声音,隔墙的夫妇不吵架,楼下的女人不哭,对门也没有传来呻吟。东条顶着一头没干的头发,从冰箱里取出两罐啤酒,分给了刚洗完澡的杣,他们面对面坐在榻榻米上,浑身放松地打着哈欠。

“小鸟伤好了吗?”杣试着跟东条聊聊闲话。

“噢,是啊!拜托,你以为它是经谁的手治疗的?”东条沾沾自喜地说,“我说你,别小看我啊!说不定我很适合当一个兽医呢?”

可杣没怎么听到小鸟的叫声,他有些好奇地望向窗边。

东条事不关己般说道:“那是因为它太吵了,所以我把它嘴给绑住了。”

“别做这种事啊……”杣怔了片刻,赶紧起身来到纸箱边,果然看到那只雪白小鸟的鸟喙上缠了医用纱布,居然还打了个蝴蝶结。难怪今晚这么安静,杣长叹一口气,拆开了那个蝴蝶结,略带嗔怪地说,“我说你这个人,到底是善良还是不善良啊?”

东条说:“我救了它的命,只是不想听它的声音而已。反正也没死,不是吗?”

东条在杣的面前好像永远也不会掩饰自己的任性,感到伤脑筋的同时,杣却有了一种被东条当作自己人的错觉,这种错觉让他轻易原谅了东条这种会让动保组织发起抗议的行为。

“要不了多久,它就能飞了。”东条继续着他那番无理的言论,“到时候,它想怎么叫怎么叫。”

小鸟开始叫了,先是嘤嘤细鸣,逐渐变作喳喳骂街,到后来隔壁邻居都来敲门了。这么幼小的身体,怎么就能爆发出如此可怖的能量,一只鸟能抵千军万马。杣忽然就理解了东条,这就是一时心软的恶果。

“你看,你看看!”东条理直气壮地说,“你是好人,你来给我想个办法。”

评价他人的行为轻而易举,一旦决定权落到了自己手里,杣便发现,自己也没有良善到哪里去。杣借用了东条的伞和一个废弃的鞋盒,暂时剥去伞衣,用伞骨的尖端在鞋盒上戳了几个洞,用鞋盒盖住了装有小鸟的纸箱,接着拉开了东条的窗户。杣探出半个身体,把纸箱子搁在了空调机箱的顶部。

“不会太危险了吗?”东条有些担心,直到看到杣找来了胶布,把纸箱固定在了机箱顶上,才稍稍安心。

第二天,天还没亮,东条就一把掀开了杣的被子,骂骂咧咧地把他拔了出来。杣因为心情格外放松,睡得死沉,此刻被打断了睡眠,阴沉着脸瞪着东条。

“你还敢跟我生气!”东条丝毫没有惧怕他,拉开窗户指着外面嚷嚷道,“你自己看看。”

杣哈欠连天,走到窗边一看,这小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通天本领,居然把纸盒子戳了个洞,一蹦一跳逃了出去,现在正停在外墙边缘的一截水管的尽头,飞也不是,走也不是,无助地啁鸣着。

东条心急如焚:“我不管,你必须把它救回来!”

杣挠着头,渐渐回想起来这是谁的错。他挽着袖子,踩上窗框探了出去,手臂握住了窗框边缘,臂上的筋肉结实地鼓起来,如同平缓的山峦。

东条呆愣愣地戳了戳他的肌肉,小声说:“喔喔,好厉害……你是做什么的?”

杣面无表情地说:“小心我掉下去哦!”

东条收回手指,壮着胆子又大声喊道:“这样聊天很高兴吗?赶紧去救它!”

杣才刚刚睡醒,身体再壮实也难免手软脚软,有几个来回,他险些踩空,扳紧了空调的铁架才勉强控制住身形,途中经过了一扇窗户,还看到里面的中年男人投来同情的眼神,估计把他当作了某个被捉奸在床的倒霉情夫。

杣把受惊的小鸟装进了自己的口袋,心无旁骛地原路返回,才刚刚踩上窗框,东条便一把抱住他的腰,把他拉回了房间,死死抱着不放,蛮不讲理地呵斥道:“你这个人,看起来还挺机灵的,怎么笨手笨脚的,你就不会小心点吗?掉下去了怎么办,我可不会给你收尸!”

杣悠悠问道:“不是你让我爬出去的吗?”

东条支支吾吾地说:“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小鸟还在杣的口袋里唱歌,杣温柔地捂着毛茸茸的口袋,如同按着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他欣然地接受了东条的拥抱,姑且算是拥抱,虽然很想看看东条此刻的眼睛,但看不到也没关系。天逐渐亮了起来,光线从身后的窗口浸入房间,好像梦一样,这里简直焕然一新。

 

这种奇妙的愉悦,甚至延续到了下一个工作日的清晨。杣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给交换了联系方式的东条发信息。

“伤好之后,一起去踢球吧?”杣终于发起了蓄谋已久的邀请。

消息显示已阅,却迟迟没有回复。

“之前在你的公寓里,看到了一颗足球。我当时就想问你这个,毕竟我对足球也很感兴趣。”杣解释道。

“噢,是这样啊!——抱歉,我已经不踢球了。”

杣愣了愣:“那之前那颗签名球,你怎么处理的?”

东条回复道:“什么签名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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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悦的心情戛然而止。

杣茫然地看着东条的回复,脑海里飞速进行逻辑转换,手开始不自觉地伸向档案袋,翻找着小仓调查出的资料,上面明明说东条是喜欢踢足球的,——怎么回事?是哪里出了错误?难道是东条在开玩笑?还是情报出了问题?既然东条已经不踢球了,那他现在喜欢什么?签名球又送到了谁的手里?

杣冷静下来,翻阅着东条初中时候的资料,里面只粗略地提到初中二年级退队,这个时间点,一般人都会认为是因为优先学业而做出的取舍吧?至于真正的原因,恐怕只有去问一问本人了。换个角度想一下,“东条初中的时候是足球队的一员”,根本不足以推断出“现在仍旧喜欢足球”这一结论。自己完全被小仓的节奏带跑了啊……

杣蓦地咬紧了后槽牙,不快地把档案袋甩回到桌上,身体后仰缩在办公椅里,手肘支着扶手,握住下巴,食指来回刮蹭着鼻头,尽量调整心情,避免情绪摆在脸上,也当然不能责怪小仓。推断出错是常有的事,重要的是这之后应该如何处理。他可不能让好心帮忙的小仓因此承担这么负面的情绪。

“对不起,我搞错了一些事,把这段话忘了吧。”杣把这条消息发给东条,气泡末尾的状态一直保持在未读。

杣一整天都心绪不宁的,到了下午, 夜间工作者也应该睡醒了的时间,他始终是不死心,想把这件事了解得更透彻,于是打开了猫女的LINE窗口,客套地说:“下午好。”

过了半个多小时,猫女才回复道:“失礼了,我才看到。你有什么事吗?”

杣放下手头的工作,用一早捏造好的话题回复道:“上次那个签名球,还记得吗?那位运动员近期要来东京,活动的策划由我们公司负责,我或许可以要到两张见面会的门票。你问问看你的朋友,有没有兴趣?”

“真的吗!”猫女很快就回复过来,“可以吗,不会太麻烦你了吗?”

杣看着这排字,终于愿意承认自己会错意,从一开始,猫女想要送礼的对象就另有其人。他打起精神,继续套话:“怎么样,作为礼物的那个签名球,你的朋友还算喜欢吗?”

过了很久,猫女才回复了一个哭的表情:“完全搞不懂啊。实话告诉你吧,他拿到球之后,看起来并没有很兴奋。我怕他不收,于是骗他说,这个是别人送的。他倒是收下了,可是表情也没有变化。”

原来真正的收礼者是猫女的单恋对象。是他自作聪明,将过于零散的线索强行连接,才会带来一系列的误解,这让杣觉得,几天前刻意在女人面前表现头脑的自己,简直是个愚不可及的小丑。他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摘下自己的眼镜,揉了揉鼻梁。

猫女又问道:“杣君,我去问问他有没有兴趣,晚上答复你,可以吗?”

杣郁闷地晾了她半个小时,才随意回复道:“抱歉,我好像看错了,参加活动的运动员不是那位球星。”

“啊,太遗憾了。不过还是很感谢你。”

杣知道,猫女这样说只是出于礼貌,心里肯定将他骂了千百遍。无所谓,总之,不要再让他想起这颗倒霉的球了,杣继续面向电脑,悻悻地写报告。

最近到处都是让他感到挫败的事,被东条拒绝已经让他的自尊有些受挫,现在又出现了情报疏漏和自己的判断失误这样的事情。回想起这段时间的各种徒劳的努力,真是滑稽可笑。既然东条已经不喜欢足球了,从今天开始,干脆足球队也别去了。

他郁闷地找到足球队的群,正要点进去退群,忽然收到了东条的回复。

“什么啊?忘掉什么啊!拜托,你都把话说出来了,我怎么可能说忘就忘啊?到底什么事,告诉我吧,我很在意啊。”东条的消息是断开来发布的,整个手机屏幕顿时刷满了对话框,仿佛能看到东条皱皱巴巴的表情。

杣想了想,似乎没什么不能说的,老实交代:“之前在周年祭的游戏摊位看到了你们风俗店的同事,她想要的奖品是有签名的足球。那时候我以为你还喜欢足球。”

已读过后很久,东条才回答道:“哦,你以为她要送我?”

杣没有回答,但他知道系统会自动传递过去“已读”的讯息。

没过多久,东条发来一个大大的笑脸:“就因为这个啊?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我说你啊,别介意了,反正我也不喜欢足球了,就算她真的给我,我也不会要的。”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没想到你这个人,意外的还挺细心的嘛?”

毛躁的心情彻底被抚平了,杣撑着下巴望着屏幕微笑,调侃道:“是不是多发现了我一个优点?”

东条立刻回复了一个呕吐的表情。

路过身边的小仓打趣道:“杣君,在笑什么呢?女朋友?”

考虑到小仓最近才把上司的隐私说漏嘴,杣还是选择了隐瞒实情:“不是,只是朋友间说了个笑话。”

小仓眯了眯眼睛:“我才不信。”

“你可以去借个测谎仪。”杣面不改色。毕竟东条是男人,而且他做这些只是为了完成任务,绝对不算说谎。

“好了好了,这不重要。”小仓坐了下来,随口问,“对了,东条那条线,你查得怎么样了,有进展吗?”

杣苦笑着摇了摇头。小仓困惑地说:“发生什么事了吗?”

“东条已经不喜欢踢足球了,原因我还不太清楚,这两天我会想办法问问他现在的兴趣爱好。”

“啊,这样……”小仓突然站起来深鞠躬,“抱歉,一定是因为我的误导。”

杣说:“千万别这么说,我逃避了进一步的思考,盲目地接纳你的推断,这件事上,我也有责任。”

小仓并没有因此好过一点,她备受打击一般,埋头说:“实在对不起,有什么其他的事是我能帮忙的吗?”

杣友善地说:“你先把九条警官交给你的事情完成吧。”

小仓委屈地叹息了一声,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把拿起了杣桌上的档案袋,保证道:“我再仔细研究一遍,请杣君不要阻止我。”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也只能给你加油了。”杣笑着看向她。

 

这一次去找东条,杣的目标很明确,表面上要探究东条现在的兴趣爱好,但实际上要从这个话题入手试探,了解东条入行的往事,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可以用于追查风俗店幕后老板的身份。

东条坐在通往三楼的楼梯上,抱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笑得乐不可支。他大笑的时候毫无形象,像个小老头一样含胸驼背,四肢乱颤,但脸却甜美得像个婴儿,嘴角跟鼻翼之间连着两个小括号。

杣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凑脑袋过去看,手机屏幕上有两只针锋相对的中型犬,头对头狂吠,倒霉的两个主人用尽力气拽动手里的牵引绳也无法阻止它们,最终被爱犬拉扯着旋转画大圆;接下来的视频是一个黑人大哥对着绿毛鹦鹉唱RAP,完全被鹦鹉的swag给打败了,诧异地瞪圆眼睛;再接下来则是一个爆浆蛋糕的制作教程,就在厨师正要切开蛋糕的那一刻,他的家猫忽然扑过来一爪子把蛋糕挠得巧克力酱四溅,厨师爆发出凄厉的叫喊。

东条明明没有抬头,却对杣的存在毫无意外一般,甚至主动把手机向杣那边挪了挪,十分自然地说:“你看,太傻了。”

杣问道:“所以这是你现在的兴趣所在吗?”

东条警惕地扭头望着他:“是又怎么了,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奇?”

杣理所当然般说道:“因为我在追你。”

“这种话,只有说第一次的时候有用。”东条逐渐对他的情话免疫,语气平平地说道。

杣权衡再三,开门见山道:“周末有时间吗?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东条心不在焉地问:“去哪里?”

杣摇头:“就由你来定吧——”

东条想也没想就打断道:“你要是想见我,来这里找我就可以了。”

口头上还算是委婉的拒绝,但脸上早已写满了“我觉得我们还没到那一步”。杣叹了一口气,旁敲侧击道:“是不是因为工作太忙?”

东条没有回答,或许是刻意回避,手指连续向上划,跳过了好几个视频。

杣继续说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呢?可以告诉我,让我来配合你。”

“我什么时候都没空。”东条不带感情地说。

“没有休息日吗?不能调班吗?”杣耐着性子问,“你这到底是什么工作?没有考虑过换一份吗?”

“你是不是觉得工作很好找?”东条冷笑了一声,悠悠说道,“这份工作我上手很快,暂时还没有换的打算。”

杣沉默了片刻:“方便问一下吗,你是因为什么而接触这个行业的?”

东条锁上手机的屏幕,漆黑的玻璃上倒映出他皱起眉头的脸。尽管十分不情愿,他还是回答道:“算是朋友介绍吧?”

“这是什么朋友?他为什么会介绍你来这种地方?”杣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审讯气质。

东条忽然扭头望着他,眼睛里闪烁着愠怒之色:“你知道什么?”

这样的东条,杣还没有见过,不同于之前的小打小闹,他是真的在生气,诋毁他的朋友竟然比伤害他本人的威力还要大。或许应该马上道歉,杣开始思考措辞。

然而东条的愤怒带来了意料之外的结果,他缓缓揭开了自己尘封的往事,语气沉静地像是讲故事。

东条说:“高中毕业的那年,妈妈生病了,她身体一直比较虚弱,我们选择了保守治疗,即使申请了医疗救济,那仍然需要一大笔钱。爸爸把房子卖了,除了本来的工作之外,还打零工,结果他被工友们带动,沉迷JUMBO彩券,为了7亿的一等赏,赔光了妈妈的医药费,最后被自己气得心脏病发作,很可笑吧?我问亲戚借了很多钱,后来电话总是占线,我又问曾经的朋友借,他们倒是愿意帮忙,但大家毕竟都还在念书,心意也只有那么一点。川崎跟家里商量好,借我一大笔钱——我听说那是她留学的钱,我没有要。那天从川崎家里出来,我在街上一个人走了很久。从小到大,我没有觉得自己是个穷人,直到家里有人生病了之后我才知道人赚钱是为了什么,可能有人是为了享受生活,有人只是为了死得没有那么狼狈。”

这些出现在资料上的事,现在由他亲口说出来,感觉很不一样,丰富了许多疏漏或歪曲的细节,仿佛多出一架摄像机,补全了这出苦难。东条的形象在杣的心中深刻起来,不再只是一个漂亮却单薄的空心器皿。

“那个时候,是他帮了我。”这时东条略微低下头,温柔地说道,“欠下的医疗费、借款,包括后来葬礼的费用,都是他出的。我想报答他,他说不用。开什么玩笑?这笔钱我一定会还。”

杣顿了很久才问道:“所以现在,你是以工代偿?”

东条没有回答。

杣又问:“你还剩下多少钱没还?”

东条眼睛向天花板上看,琢磨了半天,却十分马虎地说道:“大概还有个两三千万吧……怎么了?”

杣沉思了片刻,他任职时间不长,托父母的关系,晋升速度令人艳羡,即便如此,折合奖金之后年薪也才堪堪四百万,算上接下来的晋升和加薪,就算是他也要花四五年的时间来还。虽然两三千万对他的家庭来说不是难事,但他总不能问父母要这笔钱,拿去给不清不楚的人。这时候,即将领到房产证的那间婚房忽然浮现在杣的眼前。倘若抵押房产,先借贷三千万解决燃眉之急,之后再按月偿还……好像可行?他是公务员,总不至于饿死。

东条却猛然打断了他:“你想干嘛?”

杣看了他一眼,微笑了一下:“我在思考还钱的可能性。”

东条变了脸色,严肃地说道:“不用了。”

“为什么?”杣问道,“只要把这笔人情债全部偿还掉,你就自由了……”

东条神色冷峻地说:“只是想要避雨的话,站在这个屋檐下,跟站在那个屋檐下,有什么不一样?”

 

从东条那里离开,杣就一直心绪不宁。夜里躺在床上,一闭上眼,就是东条坐在楼梯上的模样,他曲着细长的腿,浑身放松地说话,眼睛没有焦距,看向被墙挡住的远方,厚圆的嘴唇一开一合,有时候口齿含混,有时候嘴角向下拉,更多的时候低下头来,笑得很温柔。不知为什么,杣觉得那天晚上他的笑容一点也不美。

这个为东条还钱的人到底是谁?是他的同学,还是校外认识的朋友?——东条的母亲发生意外的时候,他还是学生,后来疲于奔波,不会有太多娱乐机会认识其他人,打零工的地方也不会突然冒出来能偿还巨额的大款,所以这个人最有可能是同学。

明天上班的时候,一定要重点排查东条的同学,看看其中谁的家境特别富裕。

杣想着案情,迷迷糊糊地入睡,梦里的画面凌乱又泥泞,绵密的辛酸,不断重复的痛苦,全部涌入了他的内心,早上醒来的时候什么也不记得,徒留头痛欲裂的感觉。

杣来到办公室,脑子里浑浑噩噩的,一会儿想到密码锁,一会儿想到三千万,一会儿又想到了爆炸案,千头万绪,无从梳理,对了,他摘下眼镜,按了按鼻梁,想起来眼下的首要任务是请小仓帮忙调查东条的同学。

今天的小仓先他一步抵达办公室,而且格外专注,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连杣来到身边都没有注意到,杣向她打招呼,她吓得一抖肩膀,头发都晃乱了。

“小仓,在看什么呢?这么认真。”杣笑着打趣。

小仓却没有笑,反而一本正经地说:“杣君,你来得正好,看一看这个。”

杣的视线随之转移到小仓的手边,那里放着东条初中时的足球队合影。杣把照片拿了起来,眼睛再也离不开东条,之前怎么没发现,当时的东条这么瘦小,一阵风就能刮跑。

小仓打断道:“不是看这里,你看背面,东条旁边的那个人的名字。”

杣将照片翻了过来,将小仓细心画了圈的名字读出来:“明智秀一。”

这个名字十分耳熟,或许在哪里见过。杣沉思不语,小仓也没有继续说话,只是打开了一份电子文件,杣扫了一眼,那是新宿爆炸案的死亡名单。突然,杣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表情。跟在主犯之后的第一个名字——长久以来一直被警方视为无辜惨死的普通受害者,正是这四个字。

明智秀一,男,25岁,不幸死于半年前的爆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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杣利希斗重新看向那张足球队的合照,这一次的视线从东条身上开始左移,来到了旁边那位少年的脸上。他有一张端正的脸,蓄着蓬松的短发,微微收着下巴,过长的刘海几乎要把双眼都罩在阴翳里,发丝的缝隙里隐约渗出阴恻恻的目光,面部的肌肉格外放松,表情无波无澜,总是会有这种扫兴的人,就算是拍合照也不怎么笑,这世上谁都对不起他。

杣语气平平地说:“个头好像不高。”

小仓瞄了他一眼,说道:“……那时候还是国中生。”

“是吗?”好像确实如此,杣顿了顿,进一步解释道,“我并不只是在说当时,你看他的骨架,不像高个子的样子。”

小仓一愣:“可是旁边那个东条,也看不出来他现在可以这么高啊?”

杣自顾自地说:“好像挺黑的,亚洲人可以这么黑吗?”

小仓古怪地眨眨眼,小声说:“……你也不是很白啊?”

“你刚才说什么?”

小仓挤出假笑:“我说……黑点好啊,黑点看起来更健康!”

“失陪了。”杣将照片放下,转身离开。

小仓在背后问:“杣君,你要去哪?”

杣头也不回地说:“档案室。”

 

杣从档案室调出跟明智秀一相关的卷宗,结合现有案件的卷宗,铺在办公桌上,从头开始梳理。

不出所料,明智不仅仅是东条的足球队同伴,还是东条的高中同班同学,毕业之后,他淡出了同学的视线,档案在那一段几乎是一片空白,原因不详。直觉告诉杣,这一切没那么单纯。

在明智短暂的25岁生涯里,曾经接触过两次警方,一次是因为父亲家暴,一次是因为意外死亡。杣结合家暴卷宗上的负责人姓名,联系到现在早已升迁的那位警员。

“那孩子啊……我有印象。”那位老警员抱着手臂回忆道,“是个聪明的孩子啊,只可惜……”

杣恭敬地问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老警员说:“那孩子的爸爸,生意失败,欠下一屁股债,还不了钱,就拿妻子和小孩出气。后来瞒着妻子把房子抵押给贷款公司,借钱炒股,输得底裤都不剩,妻子跑了,他就天天对小孩拳脚相加,偷妻子寄过来的生活费,逼孩子出去打工。虽然后来短暂地良心发现了一段时间,但贫穷这种病,要是天生的还好,如果是后天的,对人性可是个考验啊……”

“后来出了什么事?”

老警员弹着烟灰:“妻子再嫁了,对方是个有钱人,带上律师回去要孩子的抚养权。这么光鲜靓丽的身份,对这个可悲的中年男人是个强烈的刺激啊。那天夜里,妻子进屋收拾孩子的行李,跟男人发生了言语冲突……男人过失杀人,你知道的,这是常有的事。行凶之后犯人就逃掉了。”

听来十分唏嘘,杣什么也没评价,只是问道:“为什么说明智是个聪明的孩子?”

老警员笑着说:“这孩子是我们重要的证人。信息采集的时候,他知无不言,提供的细节都很有用,一次也没有出现结巴、紧张的情况。目睹了这种残酷的凶杀现场还能保持冷静的人,很少见啊,即便是成年人也不多。当时我们就觉得他的精神力异于常人,或许很适合从事刑侦工作,打算等案件结束,问问他的意向。但后来,他的父亲畏罪自杀,案情提前告破,他也很快就搬走了,听闻借贷公司一直在骚扰他,我们试图为他申请援助,但被他自己所拒绝,这之后突然有一天就联系不上了,再往后,我应该就调离了吧?”老警员颇为感慨地说,“也不知道这孩子现在在哪?对了,你为什么想起来问这个?”

杣有些凝重地说:“他已于将近半年前去世了。”

老警员顿了顿,难掩眼中的痛惜之情:“这就是人生啊,哎,明明是个很适合当警察的孩子呢。”

 

杣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发现小仓已经换上常服,脸上还化了一点妆,正准备关去房间的灯,看到他来了,手又犹豫地缩了回来。

杣笑着调侃她:“去约会?”

小仓捧着脸:“很明显吗?”

杣祝福道:“玩得开心。”

小仓看着走进办公室的杣:“你还要加班?”

杣点头,简要交代了刚刚得到的线索,小仓有点感慨:“为什么永远是好人要经历更多痛苦?”

杣说:“或许这二者根本不是因果关系。痛苦是针对于个人的概念,好坏则依附于社会存在,人活着难免要经历很多痛苦,由此演变成其他面貌,有人选择坚持自我,有人选择反击现状,社会又根据这些行为对他们进行好坏的判断,所以按顺序,善恶之分应该排在痛苦与否之后。”

小仓叹了一口气:“道理是这样,但是杣君,人不是单单由道理组成的,明明符合法律所要求的一切,却仍然要付出一些代价,这样的故事,听起来难免有些难受吧?”

杣温柔地看着小仓,微笑了一下,虽然他并不相信正义这个概念的存在,但他喜欢愿意相信正义的人。

“不是要去见男朋友吗?”杣指了指时钟。

“哦对!哎呀,都这么晚了……”小仓拍了拍手,抓紧肩上的单肩包,对杣招招手,“爆炸案全部的卷宗我已经按你的要求分类梳理好了,就放在你桌上,我先走了啊。”

杣点点头,慢条斯理地打了一杯咖啡,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孤零零的顶灯之下,再次翻阅起爆炸案的卷宗。在他第一次阅读的时候,由于人手不够,他划分出了重点,进行分区检索,后来有了小仓帮手,将一部分卷宗交由她来负责,不敢说是万无一失,但确实是为了实现效率的最大化,而这次重读,杣将这种侥幸心理完全摈除,从头啃至尾,一字不漏,果真发现了许多盲区。

小仓再聪明,也只是一个遵守秩序,轻易给予他人信任的年轻人,她对于这份档案的真实性没有丝毫的怀疑,可杣这次翻阅,却发现报告上不少数据出现了前后矛盾的现象,案情陈述上也有颇多含糊其辞的部分,受害者的资料更是过于简略。看到夜里四点,他忍无可忍,翻出档案袋,想看看撰写出这种狗屁不通的侦查文书的到底是哪位天才。

只见那一栏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九条正雄。

杣哑然失笑地看着这四个大字,一旦得知撰写者正是自己的草包上司,他顿时觉得一切都变得合理了起来。

杣将咖啡当水喝,逼迫自己继续理解逻辑混乱的陈述性文字,不知不觉,只觉得光线变换,视线恍惚,心口变得格外燥闷,心跳快得如同擂鼓,胃里下坠一般泛着恶心,连带着开始不自觉地干呕。

“杣君?”小仓一脸震惊地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她瞪大眼睛打量着杣,“你昨天没回家?”

杣对着她微笑了一下,她立刻拉下脸来,关切地劝道:“你的黑眼圈都要掉到地上了,快回去休息吧!记得提交请假申请。”

杣本来也有这个想法,一晚过去,他的注意力早已无法集中,但他还在犹豫,现在经小仓一怂恿,登时决定请假,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屋外日头高照,杣还没有在这个点从这栋大楼里出来过,有点不太习惯。

这一路上,杣都处在一种身体疲倦,精神亢奋的矛盾状态里,难受得无以复加,继而产生许多消极情绪。他只要一想到未来的日子里,还要在不同的案件中这样挣扎,说虚伪的话,做伤神的事,就觉得眼前灰暗,毫无生趣。

杣来到了车站,看向靠站的列车,目光忽然落到了线路示意图的新宿站上。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养成了一种能力,可以把东条简化成各种相关的词条,一旦接触到这些信息点,脑海中东条的影像就会自动激活,这当然是案情需要。

东条,所有谜团的症结,如果无法弄懂他,就无法一通百通。东条跟明智从国中开始结识,一直到高校毕业都是朋友,按照杣对东条的了解,倘若明智遭遇家庭变故的时候,他们仍然保持联系,他没理由会袖手旁观,如果有人知道明智后来的去向,那这个人只有可能是东条。但按照时间线来看,东条家里的变故在明智出事的半年之后,他们彼此都自身难保,恐怕无暇顾及旁人,说不定早就断了联络。

这种猜测连自己都无法说服,杣自嘲地笑了一下。毕竟东条跟明智曾经是关系亲近的朋友,明智是爆炸案的无辜受害人,东条则是跟那枚炸弹的货源相关的线索人物,世上难道可以有这样巧的事?

杣意外地抬起头,发现他鬼使神差地出现在了白天的风俗街,一旦光照明亮,这里便宛如一截蜕下的蛇皮,色彩黯淡灰白,勾魂摄魄的店铺尽数掩门,只有运作常规的店面在营业。Howlin的大门也关得死死的,杣从一条窄小街口绕到后巷,找到了东条那一栋廉租房,顺着铁皮楼梯来到了东条的房门前,敲响了房门。

“……谁啊!”门里的人传来了极其不耐烦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东条出现在那里,他挠了挠自己睡乱的头发,看上去正因睡眠被打断而生气。

“是你啊……”东条打了个哈欠,“你有病吧,这么早来干嘛?不上班吗?”

杣说:“我刚刚下班。”

东条顿了顿:“你的作息怎么跟我一样?——哎哎,没说你可以进来!”

杣从他的身边经过,娴熟地脱掉自己的外衣,就像口渴的植物将触须伸向水源和光照一般,直奔东条的床褥,足底一软,滑了进去。

“喂,你干嘛!”东条关上房门,来到他身边骂骂咧咧道,“你这样我怎么睡?”

杣反客为主道:“稍微安静一点吧。”

“这里是我的房间!”东条气得一脚踹过去,踩在杣的肩膀上,但杣已经看透了他,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小霸王,果然,东条闹了半天,束手无策,最后还是自己把柜子里的被子抱了出来,哼哼唧唧地扔在杣旁边,铺好后睡下了。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杣的神经开始放松,他把头埋进被子里,深吸一口气,东条的被子很香,一种烂熟而又清冽的肉体气味,难以形容。杣的意识开始涣散,很快就陷入了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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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传来小鸟叽叽喳喳的声音,杣清醒了过来,花了一点时间辨认身在何方,依据房间里光线的颜色和温度,推断出现在是下午四点左右。睡前横躺在眼前的那床被褥已经不在那里,看来东条先他一步醒来了。

杣翻了个身,终于在窗边看到了东条,他盘着腿坐在榻榻米上,倚靠着窗框,旁边放着装有小鸟的纸盒和药箱,腿上摊开了一本……书?东条在看书,而且十分专注,这个画面他想也没想过。

杣掀开被子,从中爬出去,来到东条的身边,探了探头。东条扭头望向他,停顿了半秒钟,登时如同见到青瓜的猫,整个人蹦得老高,手背一下甩到杣的下巴上,紧接着嗷嗷大叫,一脸痛苦地揉着自己的手背说:“啊,痛痛痛——你干嘛吓人啊?”

杣被扇得下意识牙关紧扣,现在整口牙都在颤抖,并且险些咬到舌头,不料始作俑者却恶人先告状,杣带有怨气地瞄了一眼东条。

东条讪讪地笑了一下,双手合十:“抱歉啦!不过谁让你那么突然地跑出来。”

哪里像是道歉的语气?不过杣不介意,他问道:“在看什么?”

“没什么。”东条噘着嘴,生硬地把书藏到了纸盒后头,之后抱着手臂靠在窗上,下巴高高仰起,仿佛将全身上下每条骨头,每块肌肉,都用于表现自己没有做任何奇怪的事。这么浮夸的一举一动,真不知道他觉得自己能骗过谁?

杣爬过去,把那本书从纸箱后抽了出来。

“喂喂……”东条不乐意地嚷道,“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啊喂!”

东条晚了一步,杣已经把书拿到了手里,并且举到离自己很远的地方,将书封对准自己,东条手忙脚乱地扑过来抢书,书是没抢到,手掌一拐,失去重心,整个人惨叫着扑倒在杣的身上。杣低头看了一眼东条的发旋,索性把书立在他的头顶。

“……小动物外科护理?”杣轻声念了出来。

东条把他的手甩开,爬了起来,悻悻地缩回了原位,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

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有什么不能让人看的,不过是一本专业书籍。一抬头,却看到东条颤抖地揪紧了自己的衣角,脸色苍白,神色紧张,好像在提防些什么。虽然东条平时表现得力精干,好像发生什么变故都能从容应对,但事实上,这些都是他偷偷学习的成果——他为自己在人前展现出了努力而感到羞耻,因为这无异于承认自己不过是个资质平平的普通人。

当然还有其他原因,杣翻了翻这本书,字比配图要多,说明受众并不是普通的宠物爱好者,而是针对于从业学徒而编纂的入门级书籍。东条想要考取兽医的资格证件?可他只是高中学历,恐怕办不到吧……杣恍然大悟,东条正是因此而自惭形秽。他害怕看到别人的冷眼,听到诸如“区区一个连大学都没考上,在风俗店工作的小混混,居然想要考取国家认证的资格证书,真是不自量力!”之类的闲话。

从小就擅长学习的杣并没有办法完全共情东条的感受,但他不忍心拿这个来打趣,于是岔开了话题:“小鸟的伤口恶化了吗?”

东条有些吃惊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把纸箱抱在怀里说道:“上次‘越狱’把伤口撕裂了,这两天有点化脓。我刚看书上说,需要打消炎针,我的针筒用完了。”

“可怜的小东西,一定很痛吧?”杣用食指揉了揉小鸟的脑袋,小鸟啾啾叫了两声,缠着他的手指磨了磨喙。

“……这么喜欢你啊?”东条酸溜溜地说,把自己的食指也伸了过去,小鸟歪着脖子看了一眼,啄了一下他的指尖,“好痛!你个臭鸟!你以为是谁把你救回来的啊,可恶!”东条收回手指,气急败坏地嚷嚷着。

杣笑了,拍拍手站起来说:“走吧!”

“去哪里?”

“针筒不是用完了吗?附近的药店应该有吧?”

 

从药店出来,迎面便是一片葱茏翠色,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里疏疏落落透出来,在地上铺满斑驳的影子,这片行道树的后方是一排铁栅栏,再往后则是占地面积相当广阔的公园,葳蕤的树冠从售票处的房子尖顶冒出来,连成了一道绿浪。

东条望了公园一眼:“小鸟就是在这里捡到的。”

杣说:“等它伤好之后,我们一起来这里把它放了吧。”

“哈?很奇怪吧,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啊?这点小事,我一个人就能做。”

话虽如此,当杣每天下班后都以照看小鸟伤势为由,带着不同的礼物来敲东条的门,东条也逐渐没有了拒绝的理由。杣没有买很贵重的东西,且都跟小鸟有关,以防东条拒绝。第一天,他带来一只鸟笼;第二天是一袋鸟零食;第三天是鸟爬架;第四天是小鸟形状的口哨;第四天是手作的小鸟玩偶……

忽然有一天,杣刚要敲响东条的门时,门便开了,东条扶着门框说:“我要去放鸟,你来不来?”

街道裹进了夜雾之中,霓虹灯流光溢彩,街上熙熙攘攘,东条抱着鸟笼,一路都没说什么话,一有时间就揭开幕布,看一看里面蹦蹦跳跳的小家伙。

“要是不舍得,就算了吧?”杣说。

东条摇摇头:“不要小看我的决心。”

他们来到公园里,顺着一列夜灯爬上植满绿树的小山坡,夜里的风将黑沉沉的叶影推得拥挤相撞又疏松散开,山顶满是呼啸的风声。东条将鸟笼放在一棵叶浪翻腾的树下,打开了鸟笼,小鸟却惶恐地叫了两声,踟蹰不前。

“出来啊!”东条说。

杣见状,劝道:“不如改天,等风小一点。”

“每天的风都这么大,它就要一直赖着不走吗?”东条冷冰冰地说,他伸手钻进鸟笼,把小鸟抓了出来,捧着放在地上,然而小鸟只是原地蹦跶,脑袋一偏一歪的,哪里也不想去。

东条皱着眉头,抓起一捧沙,朝它身上甩去,脸上的表情逐渐因愤怒而扭曲,他咒骂道:“你给我滚!”

小鸟一声惊叫,跳着退开一段距离,瞪着无辜的眼睛望向东条。杣也没想到东条会有这个反应,连忙上前两步,正要相劝,东条用尽全身的力气,蛮不讲理地对着小鸟吼道:“你不是喜欢自由吗?在别人家里待久了连怎么飞都给忘记了吧?不想当鸟了是吗?除了当鸟,你还能当什么?你以为我很舍不得你吗?你以为……”

东条剧烈地呼吸着,抑制自己激动的情绪,嘴唇颤抖地说:“我一点也不需要你。”

这一回,小鸟好像听懂了,它一蹦一跳地向树林里走去,最后舒展翅膀,腾空飞起,消失在了树影深处。东条抬头寻找它的去向,头发被吹得恣意飘动,衣衫向身后鼓动,风凉飕飕地从下往上钻。杣忽然觉得他像一枚白色的风筝,如果不捏紧线头,一定会跑掉。

杣跟随着他的风筝,离开了树林,经过宁静的夜路,浮躁的街区,回到了逼仄的廉租房。

东条没有开门,而是转过身,靠在门上,低着头,轻声说:“就送到这里。”

今天晚上,东条好像情绪不佳,格外地抗拒接触,无论是肢体上的,还是精神交流。或许是因为离愁别绪?毕竟东条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刚刚在山上,他对小鸟说的那番话,小鸟当然听不懂,却反过来影响到了自己。

杣盯着东条的下半张脸,略微低下头,去够他的嘴。杣想得很完整,如果东条避开,或是有任何反抗的表现,他就停下来,绝不勉强。然而当他看到东条慌乱地偏过脸,嘴唇跟他恰好错开时,他却有一瞬间完全失控,扭转头,强硬地衔住了东条细微抖动的双唇。东条“唔唔”地叫着,手掌按在他的胸口,想把他推开,可他违背了自己在心里定下的规则,好像用一滴墨水打湿了一张完好的纸。他不仅没有放开东条,反而搂住了他的腰,舌头卷着东条温柔的唇瓣吮进了嘴里,彻底封死了他的抱怨。

修改一下规定吧,如果东条恶狠狠地推开他,赏他一个巴掌,再停下。

渐渐的,东条放弃了抵抗,可也没有进一步的邀请,他好像失去了知觉,双臂垂下,整个人松弛地躺靠着房门,眼神凄迷地落在杣的脸上。杣将他压在门板上,双手顺着他的腰腹向上摸,从胸口滑到鸟般纤细的脖颈,托着这张漂亮的脸,深情款款地吻着他的鼻尖,面颊还有眼角,一直吻到东条闭上眼睛。

东条身形瘦削,骨骼感明显,肌肉偏薄,抱在怀里,明明应该像是抱着一捆钢筋般无趣,但他的嘴唇恰好像是一种流质食物,含在嘴里很嫩滑,咬一咬就容易破。杣抱着东条睡倒在铺满衣物的榻榻米上,岔开双腿跪在他身侧,脱下自己的衣服扔在一边,又急不可耐地低下头延续着刚才的吻,与此同时剥去东条身上起皱的衣物。今晚的东条十分清醒,呼吸沉重,当他胸膛的肌肤裸露在外时,他的肢体略微紧绷,双臂不知所措地四处乱摸,等待着接下来的一切。

然而杣掏着自己的口袋,扫兴地“啧”了一声。

“怎么了?”东条问。

杣面无表情地说:“我没带。”

东条停顿了一小会儿,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仅限今天……”

“我没有听错吧?”杣拿开他的手,摸了摸他羞红的脸,笑着调侃道,“其实你早就想试试了吧?”

“你要是再说废话,我就把你赶出去!”东条嗔怪地看着他。

杣按住他的裆部,揉搓捻动,迎接他阴茎的勃起,听着他变调的呼吸声,神态自若地说:“还是老实点,邀请我进去吧?”

 

杣摘了眼镜坐在榻榻米上,哼着小调撸动自己的性器,东条背对着他跪下,分开两条腿,臀缝位于龟头的正上方,杣故意用龟头去刮蹭东条的腿根,东条的臀瓣细微地发颤,杣握住白皙的臀瓣,感觉冰凉的软肉盈满了掌心,捏起来就像是没有乳头的乳房,玩够了之后,他用另一只手顺着东条的盆骨往胸前摸,指尖扫过了胸口的乳首,揉捏着锁骨,顺着脖子爬到嘴边,钻进东条的嘴里,抬起舌头,在舌下逡巡打圈,将指头上缠绕的湿滑唾液尽数涂在自己硬挺的龟头,掰开了东条的臀尖,将阴茎抵在瞬间收紧的后穴,轻轻拍打着东条的屁股,趁他放松的时候,插入了他的身体。

东条深吸一口气,发出难耐的声音,双手捏紧自己的大腿,杣搂住他的腰,提跨往高处顶弄,东条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卸力坐在他跨上,鼻间发出暧昧的闷哼。性器跟穴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他的身体里燥热干涩,穴肉一阵阵地收紧,勒得杣眼黑发晕。杣从后抱住他,漫不经心地向上操,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呻吟逐渐黏成一条细线。杣舒服地连连叹息,仿佛不知应该如何更深切地表达自己的渴望,手掌漫无目的地逡巡在东条纤瘦赤裸的身体上,没有漏过任何一块区域,闭着眼睛贴在他的肩胛骨上,感受掌心里肌肤表面的颗粒。

东条的呻吟逐渐婉转,杣爱不释手地亲吻他后脊的突起,伸出舌头从下往上舔弄,东条向前躲了躲,但杣将他拉了回来,吻住他的后颈,啮咬着他发红的耳垂,哑着声音求他叫自己的名字。

“……杣。”东条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他太害羞了,一直低着头,忍受杣的索取,期间有两颗珍珠般的水滴落到杣搭在腰际的手背上,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是泪还是汗,但很快,杣便听见了他口中含混的哭声。

东条在做爱的时候总是会哭,杣记得性心理学里有分析过这种现象,或许他意外的是思虑深重,容易想很多的类型,会想到幸福的往事,或是不堪的过去,想到曾经健在的双亲,和曾是他们宠爱下长大的纯洁的自己,这种种过去跟淫乱浪荡的当下交织在一块。东条恐怕要被羞耻感给击溃了:“可不可以……慢一点……”后半句没能说出口,被绞碎在咬合紊乱的齿间。这当然是因为杣反而加快了速度,东条脆弱的呼救不仅没有激起他的怜惜,反而引发了他蛮暴的激情。杣再也无法维持自己以往的绅士风度,托着东条趴跪在地上,加快了速度,捏着东条带鱼般单薄的腰操他。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快要支撑不稳,杣像驾驭一辆疾驰的马车,提起他的一条手臂向后拉,迫使他的身体乖乖坐回自己的阴茎之上。

肉缝的炽热温度按摩杣的柱身,杣放开了喘息,他的声音跟东条的呻吟蛇一般纠缠在一起,粗肿的性器不断侵犯着抽搐的后穴,搅动肠液,捣出了咕嗞的水声,毫无顾忌地射在东条痉挛的甬道里。东条的性器弹跳着喷溅出许多白浊的液体,弄脏了好几件衣物,他的身体软了下来,爽到了极点,好像不想活一样,把脸埋进身边的一件白色的衣服里,失声哭了出来。

杣伏下身体,无声地抱住哭泣的东条,消化身体里残留的余韵。将东条从后面玩成这个模样,让他像是失去自我一般,遵循着动物的本能,发出如此缠绵的喟叹,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可即便如此,杣仍然觉得这是个不属于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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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条睡着了。

因为哭过的缘故,他的鼻息略微重了点。杣听着他的呼吸声干躺了一会儿,睁开眼侧卧着,手臂支着枕头,利用窗帘缝隙透露进来的霓虹光线,观察着东条的睡相。东条平躺着,姿态规矩,手臂老老实实笼在被子里,神情也十分乖顺,偶尔会撇撇嘴。杣梳理了一下他额前碎发,轻柔地抚摸东条的脸孔,拇指按住他的一边嘴角,顺着捋向另一边,随即破开了唇缝,埋进了一段指节,东条下意识打开了牙关,薄软的舌尖毫无防备地躺在下牙床中央。杣用指甲抠了抠,东条皱了皱眉头,“嗯嗯”地哼出一点声音来,舌肉几经躲避,最后堆在杣的指甲上。杣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不一会儿东条就因没有及时吞咽唾液,嘴角溢出了晶莹的液体。

杣收回了手指,替他擦了擦下巴,趴在枕头上玩起了其他地方。他用食指和中指去夹东条的睫毛,比想象中还要容易办到,毕竟东条的睫毛又黑又密;接下来玩脖子,线条感清晰而又十分纤细,杣捏住他的喉结,揉动了一下,说实话,在遇到东条之前,他没有意识到男人喉结的性感。从喉结开始,再往下,来到锁骨中央,杣拉开了被子,手掌爱抚着平坦的前胸,把乳头整个包在掌心,小粒在他粗糙的掌纹里时扁时圆地来回碾压。

东条逐渐发出了令人浮想联翩的呻吟,他皱起了眉头,看起来颇为无助,胸口的皮肤也逐渐发烫。杣感到下体热了起来,酸痒感缠绕上了身体,他握住自己,开始细致地套弄,同时伸出舌尖舔舐东条已然挺立的乳尖,听着他带有起伏的呼吸声自慰,想象这条东西出入的并非带有粗茧的手掌,而是东条带有温度的甬道。他没有打算掩饰自己的过分行径,甚至希望东条立刻醒过来,发现这一切。能回应他的需要当然是最好的,但就算只是打自己一巴掌,那也是了不得的乐趣。

在杣的蹂躏之下,东条的阴茎开始充血,这时杣先一步射了,他面不改色地看着东条的被子支起的小山包,并没有帮他解决问题,自顾自扯了两张纸,先是擦了擦东条的胸口,接着擦了擦自己,然后装模作样地睡回被窝里,手臂继续搭在东条身上,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他听到东条醒过来的动静,手下的身体也开始活动,紧接着是翻开被子的声音,一段短暂的沉默,东条恼羞成怒般轻轻啧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

耳畔传来细若蚊鸣的低吟,嗯嗯啊啊的,听得杣头晕脑胀,刚刚射过的下体很快又开始发疼,他忍不住睁开眼,假惺惺地爬过去说:“需要帮忙吗?”

东条被人发现了手淫,有些羞赧,但这跟难以释放的煎熬相比不值一提,他没有说“是”,也没有拍开杣从身后伸来的手。杣握住他的阴茎,富有经验地摩挲着。

很快东条的声音就浸泡在了情欲之中,听到他沉醉于性爱的反应,杣也兴致高涨。“舒服吗?”杣问。

就算是挑剔如东条,此刻都不得不说:“嗯……”

这个答案让杣很满意,他头脑一热,发问道:“既然喜欢,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东条仿佛忽然醒过来,浑身开始僵硬,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今天晚上,我很感谢你,但我可能只是太需要一个人的陪伴……”

杣平静地问:“所以答案是‘不行’?”

东条拂开他的手:“'对不起……我没有想过。”

每次都是如此,在杣以为已经松动的时候,东条又变成了铜墙铁壁,他是什么做的?冰块?石头?明明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为什么无法打动?

杣烦躁不已,他已经在东条身上耗费了太多精力,为什么看不到一点希望,这太过反常。几秒钟后,杣又告诉自己,冷静下来,案件的侦破,难免需要一些时间,失败几次在所难免,都做到这份上了,现在如果放弃,那之前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

“可不可以给我一个理由?”杣问道。

东条不说话。

杣说:“至少让我死心。”

东条裹着被子,良久后怏怏地说:“因为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

杣把排练多时的漂亮话拿出来应付:“我会让你感觉到的,以后还有很多时间来验证我的话,到时候,你要是仍然不信,那我……”

“只是做吧!”东条打断他,“以后也只是做吧,怎么样?”

拿不到一百分,拿个七十分也算合格,但杣却有些烦躁,他的性格令他无法轻易接纳退而求其次的方案。现在就算东条岔开双腿,把臀部对准他,自己用手指把后穴玩得汁水流溢,喊着他的名字让他操自己,他也没有心情了。

 

那之后杣又尝试着约了几次东条,但凡共进晚餐一类的邀约,得到的通通是拒绝,无奈之下,杣昧着尊严接受了炮友这个身份。可就算是约炮,也往往是杣往廉租房跑,从来没有反过来的情况。杣本以为自己会感到屈辱,可事实却是——他乐在其中。虽然案情进展缓慢,但这毕竟是一宗一年前的悬案,没理由放置这一年无人跟进,现在倒来责备为之呕心沥血的他玩忽职守吧?

杣从后面抱住东条,压着他贴在门板上亲吻他的后颈,膝盖分开东条的双腿,阴茎深深埋在东条身体里,轻轻操弄,东条闭着眼睛,鼻间哼出舒服的喟叹,手掌按在门板上,十指捏得发白,衣摆向上卷到了领口,露出肋骨突出的清瘦胸膛,胸肌和乳头一并紧贴在门板上,与粗粝的木纹相互摩擦。

跟第一次做爱相比,东条已经放开了许多,虽然还是会哭,但更多的是因为身体的舒爽而产生的反应,而非以往那种承受痛苦煎熬的表情。分明知道这与案情无关,杣还是暗暗觉得很高兴。他将之解释为:作为男性的核心竞争力得到了同性的认可,这可是了不起的作为。

杣喜欢用蛮横的方式操得东条连连求饶;也喜欢在他体内软磨硬泡;喜欢用非常规的节奏戏弄他,喜欢在里面摩擦、拉扯、抽动、射精;他喜欢东条的紧致和温暖,喜欢东条的壁肉可以勾勒出他的形状。他操得东条双目失神地瘫倒在衣服堆里潮吹,他感到在无尽的性爱中重新认识了自己。

他们拥抱着躺倒在横七竖八的衣服之上,各有所思,杣餍足地享受着漫无边际的余韵,东条则没好气地说:“你这个人,一晚上到底要做几次?”

“真是无情,刚刚是谁……”

“不许说!”东条扯来纸巾,自己清理着股缝里的黏腻精液,“真搞不懂你,你是上过什么性爱培训班吗?我看你比我们签的牛郎可敬业多了,要不要考虑一下转行?”

杣一口回绝:“我也不是对谁都能提得起兴趣。更何况,我倒是想跟你一起,只是吃饭聊天,或是进行其他的一些普通的运动。是你不愿意,那么我只有尊重你的想法。”

东条没有立刻回答,但杣知道这段沉默的重要性。他坚持了两个多月,东条都不愿意跟他展开肉体关系以外的情感交流,但这一次,他偶然看到了一丝曙光。

良久后,东条坐了起来,背对着他问:“一起吃饭有什么意思?”

听上去并不是排斥的语气,他是真的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杣解释说:“进食的礼仪,握筷的姿势,用餐时说话的音量,当然最重要的是感兴趣的话题,这些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彼此。”

东条挠了挠头,生涩地问:“那……你喜欢吃什么?”

杣睁大了眼睛。在想象中将在更隆重的场合才能开启的阀门,竟然是在这样平凡的一天里被轻轻推开的。他克制住内心那点微不足道的喜悦,爱抚着东条的后腰,故作亲昵地问:“你呢?”

 

跟东条的约会定在周五的夜晚,不管杣对着手机确认了多少次,今天都只是周四。他固然没有让心情影响到正在追踪的其他案件,但埋伏毕竟是枯燥的,当他跟着小仓坐在街边的一辆轿车里,乔装等待将近十个小时仍然未果的时候,他还是希望眼前可以立刻出现一条时间轴,拨一拨,直接过渡到明天。

“又被我抓到了,一个人偷笑!”小仓坐在旁边举高了报纸,遮住脸,笑着说,“又是你的未婚妻?”

由于经常一起加班,杣跟小仓的同事关系向着友情更近了一步,有时甚至到了会打听私生活的程度,杣没有对她的好奇心感到冒犯,而且他还注意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这是什么?”杣指了指她胸口一掠而过的金光。

“这个?”小仓将一条细链从领口拎出来,底部垂坠着一枚做工精细的金粒,雕刻成了柴犬的模样,“好看吗?”

杣没有回答她关于未婚妻的问题,反过来开始问她:“男朋友送的?”

小仓嫌弃地说:“他可是个傻瓜!根本就不懂得怎么选礼物,在我生日那天,包了个红包给我,敷衍了事!于是我拿着这笔钱,自己挑了这个。勉勉强强算是他送的吧。”

“很好看。”杣多看了两眼,又问,“还有其他款式吗?”

“有啊,还有小猫小猪小老虎……”

杣问:“或许……有鸟吗?”

“我没注意,不过应该有吧?”小仓狡黠地笑了,“你想送谁?未婚妻?”

杣没有说是,他只是微笑了一下,留下无尽的猜想。

“是是是,我不问了——我把地址发给你?”小仓热心地掏出了手机。自从上一次被人误解,她已有了一些经验,一边敲着字一边提醒道,“你可不要选跟我一样的款式,要是被你未婚妻发现,我可说不清楚了。”

这次埋伏以扑空收场,九条警官更是借此发难,责备下属的情报有误,收队后回警视厅又折腾了几十分钟收尾工作,窗外已是沉沉暮色。杣看了看手表,又拿出手机定位饰品店的地址,一段尴尬的距离,步行和公共交通所需要的时间很接近,而现在还有不到半小时商城就要打烊了。杣当机立断,就算是打车,也得跑着去。

杣的办公室在低层,为了节省时间,他甚至省去了等电梯的工夫,从逃生通道一路小跑到楼下,来到流光溢彩的步行街时,他才隐约想起来,在警视厅的一楼似乎跟九条警官擦身而过,这个目中无人的中年男人,难得加一次班,居然没有得到下属的尊重,恐怕现在正在生闷气吧?想到这里,杣心里的阴霾就一扫而空。

当杣进入冷冷清清的商城里,不少店铺已经熄了灯,金饰店的销售小姐恰好将卷帘门拉下一半,她扭头看着气喘吁吁的杣,拒绝的话语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但在杣诚恳的请求和业绩提成的诱惑之下,她还是做出了让步。

“我们最受欢迎的款式都在这里。”销售小姐径直带他来到展品最贵的柜台。

玻璃罩上方点亮了一盏孤零零的灯,其余角落皆是黑暗,这还是杣第一次在这种时间购物,空气里弥漫着打发人的敷衍气息。

“请问,有跟鸟相关的款式吗?”

“鸟?当然是有的,请稍等一下。”销售小姐喜上眉梢,杣很清楚这个反应代表什么,这款饰品提成一定很高。

很快,那条项链就出现在了杣的眼前,雪亮的细链上垂挂着一只纯银的小鸟,鸟喙衔着一条带刺的枝,末端开出的玫瑰花则镶嵌了红宝石。

销售小姐眉飞色舞地介绍起了这枚项链的用料和做工,还有设计师的生平,杣面带笑意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评论,等到销售小姐停了下来,观察他的眼色,他才不紧不慢地呢喃道:“王尔德。”

销售小姐面露喜色:“需要吗?需要的话,我现在就把它包起来!”

“谢谢你,”杣礼貌地说,“请为我挑选一个精美的盒子吧。”

杣站在柜台前,看着销售小姐手脚利落地封装,还准备了一张小卡片,问要不要写些字上去。他忽然觉得每一件礼物就好像新娘一样,层层叠叠包在盛装之中,这张小卡片,就是婚礼的请柬,可他没有想到应该写什么,最后只写下了一句最为普通的祝福语:请享受每一天的乐趣。

 

终于到了周五,杣带着礼物来到了办公室,放到了抽屉里,开始处理事务,耐心等待下班的时间。

上一次送贵重的礼物是什么时候?他有些不记得了,交往过的女孩子都很好猜,送她们的往往是她们喜欢的东西,至于未婚妻陶子,无论送什么,她都会说喜欢吧?可是东条,很难讲,就算是喜欢得不得了,恐怕也会摆出一副嫌恶的表情。以前没有发现,送礼实在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挑选时膨胀的喜悦,幻想对方收到时愉快的眉眼,担忧这份礼物会否触碰对方隐秘的禁忌,以及约会到来前的无尽焦灼,酸甜苦辣,全都杂糅在一起。

那一天恰巧不忙,为了避免九条警官又将一些无足轻重的事务交给他打理,杣装作忙碌的样子,打开了电脑上的文件,把烂熟于胸的文字当作陌生人一样重新结识,这样消磨时光。

突然,杣感觉到了身旁的小仓向自己投来目光,好像有什么事要提醒自己一般,杣正要扭头回应,眼睛却被一双手捂住,眼前登时一黑,眼皮上浮现出温暖的手指触感。他刚想问是谁,心却霍然收紧。

“……陶子?”

“叮咚,正解!”

遮挡在眼前的手松开了,杣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电脑屏幕,缓缓侧过头,本应远在千里的未婚妻,此刻身着警服出现在了自己的身边,齐耳的短发,甜美的圆脸,聪慧的眼睛,身上兼具着贤淑温婉与稳重干练两种气质。这是好事……这当然是好事!杣望着她,可以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明明知道这样太过冰冷,面对深爱的女人,应该更高兴才对。

“怎么了?”陶子有点困惑地看着他。

杣笑了笑,沉着地说:“你怎么来了?”

陶子说:“过来协助调查。刚刚开完会,想起你也在这里,过来看看。”

杣又问道:“打算待几天?”

陶子掩面笑道:“一见面就问东问西的,就算这里是警视厅,也请不要把我当成犯人审理。”

杣收敛了笑容:“啊,失礼了,我只是想要安排时间。”

小仓插嘴调侃道:“感情真好啊!”

陶子小声说:“哪有的事!啊,你一定是利希斗经常提到的漂亮同事吧!平时多亏你的关照了。”

“实在是过奖了。”小仓害羞地笑起来,偷偷瞄了一下杣的桌子抽屉,陶子对她的挤眉弄眼有一丝不解,歪了歪脖子望向杣。

大事不妙啊,杣只感觉大脑都开始融化下垮,暗自祈祷此刻的陶子变得更加笨一点,只可惜……女人之间或许有什么特殊磁场,即使小仓没有附注任何说明文字,陶子依然敏锐地觉察出了什么,果断绕过了他的办公椅,来到了抽屉柜前,拉开了柜子,发现了躺在里面的礼物袋。

陶子有点意外地看了一眼杣:“给我的?”

杣不由得钦佩起自己来,这样的时刻,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他在陶子等待答复的短暂空隙里这样告诉自己:他所做的一切仅仅只是对于真相的探索,他必须保密。没错,既然他对东条不过只是虚情假意,那么被发现了礼物又何妨呢?那不是一件礼物,只不过是撬开真相大门的一件贵重工具。

杣的心就像滚到墙角的玻璃珠,终于定了下来。陶子是他的未婚妻,不让陶子难过也是即将成为人夫的他的使命。被她发现了项链,也是没办法的事。幸好没有在卡片上写上东条的名字。

陶子将礼物抱在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绽开笑靥,眼眶忽然红了,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小仓把自己当成了丘比特,趴在一旁的桌上,露出乐于助人带来的幸福笑容。

这时,办公室门口有人说道:“伊佐木,快点,时间来不及了!”

陶子连忙应道:“来了!”接着低头对杣说道:“我还有事,先走了。对了,你晚上有安排吗?”

“……晚上?我……”

“你刚刚不是问我待几天吗?就待两天,我们明天中午就走,”陶子看着手表,打断了他,快速说道,“恐怕我只有今天晚上有空了,待会一起吃个饭吧?”

 

Chapter Text

在跟陶子交往的第二个月,她突然说:“我以前就见过你。”

可是杣对她没有什么印象,追溯到最早的画面,他们共处于警校的教室,她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目放空,看上去并没有关注周遭,但当风间教官点了她的名字时,她却从容起身,没有耽误半秒。

陶子是个聪慧而又爽快的女人,并且部分感情观与杣不谋而合,当她发现杣对自己印象不错时,立刻答应了他的约会邀请,两个人沐浴在未来之港的海风里散步谈心,随后心照不宣地开了房,就连告白都直接省去,就这样确认了关系。

杣喜欢跟陶子聊天,她注重礼仪,说话得体,做事圆滑,嗅觉敏锐,分组任务时,就像润滑剂一般调和着成员们迥异的个性,好几次,杣都忍不住想,幸亏有伊佐木陶子在,他们才不至于是一盘散沙。虽然她的长相并不是杣最喜欢的类型,但她的才情早已弥补这一切,跟她在一块,他时常只用说前半句,她就能将后半句在心里补充出来。——换做是东条,他可不会这样,他是一定要问到底才肯罢休的,否则好像会失眠,真是一个小笨蛋。从小到大,杣总觉得周围充斥着浅薄愚昧的灵魂,认识陶子后,这是第一次让他觉得,上天并未亏待生性乖僻的他,陶子是照着他的缺陷捏出来的女人。

然而陶子告诉他,他们真正的第一次见面其实是在一个警署聚会上。杣真吓了一跳,他那时候不过那么一点大,没有变声,没有喉结,不长胡子,个头刚到大人们的腰线,看到女人也不会勃起。

陶子到底爱他哪里?

面对询问,陶子不卑不亢地说,他在大人们的推杯换盏中无所适从的样子,让她想到了自己。从那以后,陶子经常在各种聚会上注意到他,后来参加一些县级的竞赛活动时,也总是看到杣的名字。不过杣很少拿第二名,而且从未去领过奖,仿佛感兴趣的是参与竞赛本身,而非一纸证明。杣根本没有观察过排在他之后的名字,他们之间错过了无数次认识的机会,不过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一起。陶子讲述完往事,双手递上了幼年时聚会的合照,后来这张照片夹进了杣的钱包里。

杣在办公室的座位上静静坐了一会儿,打开钱包取出照片,望着照片上青涩的小陶子,迷迷糊糊想道:她是因为这样而爱我,她把我当做另一个她来看待,甚至是一个更优秀,更叛逆,更倔强的“她”,她深爱着我们灵魂中相似的部分,继而将这份爱扩散到了真正的我身上。这种爱当然是存在的,我不能否认。——如果是东条呢?他或许……会爱上自己没有的东西,期待那个人可以补充他的人生。

陶子,请多想一想陶子!杣记起之前有一次,跟母亲吵完架,打电话喊陶子出来喝酒,陶子拎着包过来,坐他对面,看着他一杯接着一杯地灌下肚,却一句话也没有问。喝完酒后,她搀扶着杣离开居酒屋,杣跟她说:“我今天不想回家。”她便带着杣来到了附近的旅店,在黑暗里抱住他说:“请温柔地对我。”

杣交往过很多人,假使当时出现在身边的不是陶子,而是那些女人,得到的恐怕只有喋喋不休的询问和滔滔不绝的抱怨吧?他应该爱陶子,应该要让她幸福,他们的婚礼上一定要准备陶子最喜欢的白玫瑰——也不知道东条喜欢什么样的玫瑰?

杣的表情忽然凝结,不和谐的杂音不断冲击他一向缜密的思维,他惊恐不已,仿佛亲眼目睹一条水蛭啃破了自己的皮肤,钻进了血管里。

不能再想到东条了。从现在开始,他要用一把锋利的军刀,把脑海中有关东条的部分全部剜去,直到用完晚餐为止。

杣打开了tabelog,想到陶子喜欢吃意大利菜,搜索起东京的知名餐厅,这时小仓凑过来说:“你们打算去吃西餐?”

“是啊。”杣瞄了一眼小仓,按捺心头的不快,敷衍答道。他很清楚,小仓之所以会把收礼者弄错,是因为自己平日里的有意误导,造成了今天这起“事故”,完全是他咎由自取。但话说到底,这毕竟是旁人的情感问题,小仓未免太多事了!

不过即使小仓没有透露出礼物的位置,陶子依然会提出晚餐邀约,到头来,还是要放弃跟东条的约会。杣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一直都是如此,期待了很久的事情,非要发生点意外。

“我知道有家意大利餐厅很好吃,我推荐给你吧?”小仓说道。

在杣输入餐厅名字的时候,小仓一直探头探脑的,神情殷切地介绍着这家店的招牌美食,仿佛店主在她这里购买了广告位。陷入恋爱的年轻人往往不知道他们讨人厌,自己徜徉在爱河里还不够,非要把过路人都拉下水,恋爱又不是什么可以凑热闹的事。杣感到不悦,他木然看向小仓,不知她能否读出一丝拒人于外的意味,所幸小仓不是笨蛋,终于也觉得气氛有些诡异,她讪笑了一下,耸耸肩膀缩回了自己的座位。

杣没有听取小仓的建议,他漫无目的地刷着西餐分类的餐厅,双目放空,思考着应该如何跟东条解释。倘若就说自己临时要加班,以东条的性格,也绝对不会怀疑,除非这个谎言在他面前自行皮开肉绽,否则他不会率先使用质疑的权利。

就这样办吧!可就在杣编辑完消息,正要发送之际,手指却无论如何也按不下去。恐怕东条早就等着这一句话吧?毕竟被纠缠了两个多月,才勉为其难答应下来,搞不好这条延迟约会的消息根本不会让他难过,他在屏幕后头反倒松了一口气。真好啊,可以顺理成章地取消这次约会,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以后也不会再给出第二次机会,是吗?多么狡猾的人,拥有那么多逃避他的方法。

杣铁青着脸,将打好的文字全部删去,他茫然地望着屏幕,脑海中天人交战,陶子和东条的脸交替出现,一开始是陶子更多,后来几乎持平,再往后……杣的手指不自觉往上翻阅着跟东条的聊天记录。东条这个家伙,要是在餐厅座位上等急了,一定会无聊到用餐巾纸叠飞机吧?

正在这时,九条警官忽然走出了办公室,来到了小仓身边,将一大本文件摔在她桌上,眼睛瞪得像金鱼,厉声训斥道:“你怎么做事的?”

小仓一怔:“……有哪里不对吗?”

“哪里都不对!”九条随便翻开几页,一时没找到纰漏,唯恐面子挂不住,索性胡乱一指,“这一大块内容,跟上个月几乎是一样的,你真的有核对过吗?”

小仓赶紧翻出上个月的文件,仔细比对,还没看出究竟,她已然被九条的语气吓得双颊绯红,连声说:“对不起,可能是其他部分有很多相似之处,我混淆了。”

九条并不接受这个解释:“以后做错事,不准找理由。错就是错。”

“对不起,真的十分抱歉。”小仓颤抖着声音说。

“早就告诉过你,做事的时候,思路要打开,不要产生惯性思维。”九条无情地指了指碎纸机,“把这叠废物拿去粉碎,今天晚上留下来加班。”

望着九条回到办公室的背影,小仓赶紧抱起那沓文件,跑去碎纸机旁边,她埋着头,趁人不注意抹了抹眼泪。这一幕很值得同情,但杣还没来得及出言宽慰,脑海中却灵光一闪!没想到九条警官的专横无礼,恰恰给了他一个意外的提醒。——他又何尝不是陷入了思维定势?把两件相似的事擅自放在了天平的两端。

换个思路想想吧,谁说一个人不能同时参加两个约会?

 

杣利希斗重新打开tabelog,找到了预定的烤肉店,预约时间是七点半,位于银座七丁目的某栋商城大厦的三楼。上网搜索开发集团的官网,轻而易举便找到了大楼的分层平面图,该商城容纳了三十来家餐饮企业,小到面向街道的休闲快餐或饮品,大到高端定位的概念餐厅,品类繁多,难以抉择。

最终杣将目标锁定在一家自助餐上。理由很简单,这家餐厅位于商城四楼,从后门出去并左转,就能通过消防楼梯来到位于三楼的烤肉店前门,来回估计也就半分钟的时间,楼上楼下视野没打通,不容易穿帮。而最重要的是,自助餐情况复杂,由于需要依照自己的口味选取食物,即便他长期缺席,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毕竟总有一些热门食物需要排队。而且自助餐也有烤肉供应,这样一来,身上沾染的烤肉气味也有了解释。假如中途离开的时间过长,陶子问起来,他大可以假借出去打电话却忘记携带票根,来解释自己为什么无法再度进入餐厅。

杣调出跟陶子的聊天窗口,问道:“你晚上大概几点收工?”陶子或许在忙,状态保持在未读,约莫过了三个多小时,临近下班的时候,她才回复道:“抱歉,刚刚在忙,我这边应该七点左右就能结束,不用顾虑我,请按照你的节奏来吧。”

杣用余光看向闷闷不乐敲着字的小仓,想到了什么似的,眨了眨眼睛,面不改色地回复陶子说:“我还有点事忙,大概八点左右到,你先去吧。”

陶子说:“我们待会儿吃什么?”

杣记得陶子不喜欢吃东南亚菜系,也不喜欢韩式料理,于是说道:“同事们有几个推荐,来选一个吧?越南菜,韩式烤肉还有自助餐。”

没想到陶子居然回答说:“依照你的口味来就好,我吃什么都没关系的。”

杣不想给陶子自己刻意选择自助餐的感觉,他停顿了一会儿,想到了更好的说辞:“如果你吃得不开心,我们的晚餐就会失去意义。”

陶子发了一张微笑的表情,说:“那就自助餐吧,请把地址发给我就好,八点的时候,我会准时出现在门口。”

杣顺利预约了餐厅的位置,又从抽屉柜里翻出来一支早先申请下来的备用电话,塞进了口袋里。这样一来,一切就准备就绪了,就差最后一步。

他对着身边正在忙碌的小仓说:“需要帮忙吗?”

小仓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不用了吧,我这里一时半会做不完,杣君不是还有约会吗?”

杣冠冕堂皇地说道:“她没有那么早收队。比起这个——你还好吧?”

小仓看了一眼九条警官办公室的门,摆出了“嘘”的手势,小声说:“算了,我都习惯了,没事的,我一个人可以应付。”

杣却热心肠地将她手中的活接过来做,小仓十分过意不去,只能硬着头皮安排给他一些比较容易完成的工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转眼时间便来到了六点半,小仓面皮薄,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接受他的援助,强硬地从他手里抢回所有文件,说道:“请不用在意我的死活了,杣君,要是耽误了你的约会,让我如何原谅自己呢?”

“那好吧。”杣假意看了一眼时间,这样说道,“没关系,现在出发,可以赶得上,不会迟到太久的。”

然而实际上,从这里抵达餐厅根本用不了一个小时,杣只是利用了小仓不知道具体地点这一点,通过这句话给她灌输了一个错觉:他为了帮小仓分担工作而导致了迟到。——以后就算陶子偶然提起,他也有一个可信的人证。

杣离开了办公室,七月的傍晚来得迟一些,天还没有黑透,他走在薄暮冥冥的街道上,心脏仿佛被鼓槌敲打着,跳动得越来越快,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多少有点紧张,但很快,他发现这种不安定的情感居然是兴奋居多。

一想到身为警察的自己,竟然活学活用了杀人犯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手法,杣利希斗不禁挂上了自嘲的微笑。

Chapter Text

烤肉店虽然坐落在商城内部,门头却铺排得像是沿街的店面,利用原木搭建成木屋的模样,店招上方有个尖顶,门前垂挂着两盏纸灯笼和两片靛青的暖帘,每当有人出入,暖帘就如同风中的长裤,两条腿柔缓地荡在空中。店铺的位置正对着上行扶梯的顶端,揽客相当方便,但户型并不理想,形状狭长,紧贴着大厦崎岖的边角,像一条沿着墙走的肥胖贪吃蛇,前门和后门有一段距离,之间还有一个拐角,墙上铺设了木板,开了几扇透明的窗户。

杣刚从扶梯上出来,就透过最近的那扇窗户看到了东条,他今天看起来很不一样,头发烫得微卷,染成了熟透的栗子壳的颜色,刘海撇到两侧,身上穿了一件宽松的半袖黑衬衫,袖筒里伸出两条骨感突出的手臂,搁在台面上,手掌合在一块,十指穿插,握成一个拳头,轻轻支着下巴。三分钟过去了,东条仍然保持着这个姿势,目光虚飘飘地向下,一开始,杣以为他在看眼前的碳锅,但后来发现他一动不动,眼睛是直的,头顶垂下的挂灯散发出柔和的黄光,在他的脸颊上留下纤长的睫毛阴影,连那阴影也是一动不动。

他在等我。杣心中恍惚地想着,原来他等人的时候不会用餐巾纸折飞机。

杣推门进去,来到东条身边,直到被高大的阴影完全罩住,东条才回过神来,抬头看着他。

“抱歉,久等了。”杣坐到东条对面,仔细打量着今天的东条。

“看什么?”东条问。

“第一次见你穿黑色。”杣笑着说,“很好看。”

东条摸着后颈,无所谓地说:“怕油溅到身上,黑色不容易脏。”

杣故作遗憾地说:“要你承认是为了我而打扮,真是难啊!”

“随你怎么说。”东条的下巴抬得更高了。

东条没有点单,于是杣问他有什么忌口,之后便自己拿过菜单来点,每选择一种食材,杣都要示意一下东条,但不管他怎么问,东条永远是同一个反应,微微点头,不说喜欢也不说讨厌。直到牛舌下锅,被逼出了浓郁的肉香,东条却还是心不在焉,杣才不得不承认,东条今晚兴致不高,而非身体不适。

“辛苦你了,请让我们自己来吧。”杣用这句话请走了帮忙烤肉的服务员,坐起身,开始翻动滋啦滋啦冒泡的肉块。

“我来帮忙吧。”东条说,他像是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笑了笑,扔了几个背上划了十字的香菇下锅,接下来便如泄愤一般,用食物夹锤打着可怜的香菇。

“今天心情不好吗?”杣问道。

东条倒是没有隐瞒:“有一点。”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是什么大事,”东条疲惫地笑了一下,“出门的时候,跟店里的人吵架了。”

“因为什么?”

东条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是啊,到底因为什么呢?”

杣想了想,问道:“这个人我认识吗?”

东条摇头,忽然笑出来:“不提这个了——诶,牛舌可以吃了吧?”

东条的吃相意外的十分优雅,他将餐具稍作整理,从包装里取出筷子,将肉先夹在碗里,蘸了酱料之后再用自己的小碗接回来,微微侧着脸,将肉塞进口中较深的地方,随后用手帕擦拭嘴角的酱汁,捂住嘴咀嚼。过了一小会儿,东条睁大眼,将肉全部咽下之后才说道:“很好吃。”这不过是他的礼仪,是不是真的合口味,杣根本无从得知。

拥有这样的吃相,曾经的东条大概真的家境不错,生活忽然变成现在这样,他一定很不习惯。杣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东条,心绪不宁地想了很多事。东条被他盯得发毛,终于忍不住问道:“有事吗?”

杣正色问道:“跟我出来吃饭,你高兴吗?”

东条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目光四处乱飘,随口说道:“很高兴。”

杣的动作停住了,他注视着东条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喜悦的神采,用来证明这番话的真实性,同时也是为了证明他并非自作多情。然而东条仍旧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怎么说话,眼神没有焦距,即使是毫不相干的香菇和牛肉,恐怕在他嘴里都是一个味道。

东条不是故意扫兴,他不过是心情不好罢了。他为了自己换上不常穿的衣服,还烫了头发,他今晚这么漂亮,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杣责备自己的贪婪,却不由得有一些灰心。明明是期待了那么久的约会,可他想要跟东条说的话,连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他们沉默地吃着烤肉,就好像两个偶然遇见的,拼桌的人。换做以往,杣当然可以迁就东条的臭脾气,但偏偏是今天,情况有所不同。他失落了很久,继而滋生出了恼怒——他可是排除万难才能赴约的,凭什么尝不到一丝甜头?他已经做了很多努力,到底还要为了眼前这个人忍让到何时?东条不过是个……有点漂亮的人而已。

回过神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八点过十分。杣的心情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释放口,既然东条不重视这次约会,那不妨把他晾在这里,自己并不是只有他一个选择,善解人意的未婚妻此刻正在楼上等待着自己!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就应该选择同楼层的餐馆,最好在东条的眼前,跟陶子幸福地拥抱在一起,让他好好看看,自己是如何被其他人珍惜的,到时候,他就算后悔也来不及。

杣伸手进了口袋里,用备用手机拨打了自己的号码。桌台登时一震,杣煞有介事地接起自己的电话:“喂?嗯,是,是我负责的,出什么问题了吗?你稍等,这里有点吵。”杣捂住自己的听筒,面不改色地说,“抱歉,我可能要去接个电话,有工作上的事要处理。东西你可以先吃。”

杣这样说着话,心里却不自量力地期望着,要是能从东条眼里看到一点点失望就好了,——然而东条点了点头,便把注意力放到了雪花牛肉上。

杣黑着脸,努力维持着礼貌:“失陪了。”

走出店门之后,还能看到东条自顾自烤肉的身影。杣的心中五味杂陈,索性把东条抛到脑后,整理了一下衣服,从消防通道来到四楼。果然如他所料,陶子已经等在那里,而且换上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脸上画了点淡妆。

陶子注意到了他,微笑着向他招手,等他走近了才说道:“满头都是汗啊。”

杣反而问道:“酒店在附近?”

“你怎么知道?”陶子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笑着点了点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刚刚出了太多汗,衣服不换是不行的,我还担心会不会因此迟到,幸好没有。”

这就是陶子,明明因为工作已经筋疲力尽,却还是会在第一时间关心自己,多好的女人,他再也不会碰到第二个了。杣将陶子一把拉入怀中,紧紧拥抱着,这样强势的示好,反而让陶子有些慌张,她推搡着杣,小心翼翼望着四周说道:“这里人很多……”

“不用在意他们。”杣用脸颊贴着陶子的发旋,“拜托你了,让我抱一会儿吧。”

陶子放弃了抵抗,热情地回拥了他。杣很喜欢这种被另一个人箍紧的感觉,陶子真是他最理想的另一半,能融化他的所有愤怒和不快,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会站在他身后,聆听他,支持他,为他排忧解难,绝不会这么不懂事,非要无视他的喜怒哀乐,刻意说出一些刺耳的话,让他伤心。

他有陶子就够了,有她一个人就够了,其他的人——尤其是东条正义,他爱怎样就怎样吧!杣这样想着,忿忿地往餐盘里夹了一个圣女果。

“利希斗?”陶子问。

杣猛然抬起头:“嗯?怎么了。”

陶子掩面笑道:“不会太多了吗?”

杣这才低头,发现自己装了满满一盘的圣女果,整个碟子红艳艳的,还有两三个果子从旁边逃了出去,滚到了陶子的刀叉边。

陶子小心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是什么大事,”杣下意识答道,“出门的时候,跟店里的人吵架——”

杣立刻闭上嘴,木然望着陶子诧异的眼睛,意识到自己的大脑根本没有思考,不过是机械地复述了一遍东条说过的话而已。

“店里?”陶子问道,“什么店里?”

冷静下来,杣神情自然地编造道:“来的路上看到一家花店,本来想进去买一束给你,结果不了了之。”

“这样啊,”陶子温柔地劝道,“没有关系,不需要鲜花。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见了吧?光是看见你,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这就是杣最想听到的话,陶子轻而易举就能说给自己听,为什么东条就是不肯试试呢?

杣放下手里的刀叉,心里的烦躁无以复加,这样的感觉很久没有过了,连他自己也觉得陌生。

陶子是最了解他的人,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再三思索,还是问道:“利希斗,你不高兴吗?”

杣扯着嘴角笑着说:“很高兴。”

陶子端详着他的脸,仿佛十几分钟前面对着东条的他一样,努力找寻着什么。但陶子远比他要体贴,不仅没有问他这句话的真假,没有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替他先一步找好了理由:“是工作上的事吗?”

杣低下头,扶住了额头,想到他跟东条相遇的契机,坦荡地答道:“对。”

陶子微笑着说:“这说明利希斗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人啊!”

杣微微皱眉,心怀歉疚地看着陶子:“对不起,陶子,明明很久没见了,我应该对你更加关心才是。”

陶子摇头:“如果在意的话,一定是件很重要的事。就算我现在让你不要想了,你也做不到吧?”

杣一瞬间觉得自己简直混账透顶,陶子是他最不应该伤害的人,他一时冲动,脱口而出道:“陶子,答应我。等我手里这件事结束,我们就结婚吧……”

“啊?”陶子捂住嘴,双眼瞪得老圆,仿佛没有想到会是在这样草率的场合听到这句话。

杣说:“对不起,我应该选个更好的时机。”

“不,没关系。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陶子捧住脸,拭去不小心夺眶而出的眼泪,一个不留神擦花了脸颊上的粉霜,她无措地捂住花了的妆容,起身说道,“失陪了,请容许我去补个妆。”

陶子离开了,杣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圣女果,两颊像仓鼠一样鼓出两个大包。从刚刚到现在过去了二十多分钟,东条已经发现他离开的时间过于长了吧?是时候回去看看了,否则恐怕会被那个家伙当成逃单,杣可不屑做这种丢人的事。

杣偷偷从后门离开自助餐厅,顺着消防楼梯回到了烤肉店的前门,透过玻璃窗,看见东条怏怏不乐地坐在座位上用手机敲字。杣赶紧翻出自己的手机,可惜等了足足有两分钟,也没有等来东条的消息。杣闷闷不乐地回到了自助餐厅,陶子已经出来了,正因为他不知去向而感到惶恐。杣坐到位置上,简单解释道:“打了个电话。”

陶子抱歉地说:“工作吧?——真的很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杣赶紧摇头:“当然不是,别这么说。”

又是十分钟过去,东条居然还是没有发信息问他在哪里,眼看着陶子的小猫胃就要被填饱了,杣故技重施,自己拨通了自己的号码,再次以打电话为借口溜了出去,到了楼下,隔着窗玻璃观察东条。

不过这一次,情况却有些特别。东条不再是刚刚那副懒散淡然的模样,他站了起来,浑身僵硬地背对着玻璃窗。杣有些纳闷,便走近了一些,此刻他才发现东条的肩膀后面站着另一个人影,玻璃窗的反光让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连体工装,把全身上下都遮了个严严实实,连手指都套上了灰手套,仿佛不能见光。

这个人是谁,他们在说些什么?杣隔着玻璃,冷峻地审视着他们,就好像看管着属于自己的东西,可就在这时,他看到那个人影伸出一双灰色的手,像娃娃机的夹子一样果断地张开,把东条单薄的身躯揽进了怀中。

杣仿佛被一列新干线迎头撞穿,四肢百骸散落一地,意识模糊,每一块肌肉都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

“推开他,快把他推开!”杣在心里喊道,“就像你推开我那样……”

东条当然听不到,又或者听到了也会置若罔闻。他乖顺地杵在原地,不仅心甘情愿地接纳了这个拥抱,而且好像撒娇一样,埋低头,忽然用下巴狠狠磕着对面那个人的肩膀。

杣无法再看下去,他感觉自己腹部酸胀,胃液好像比平时多分泌了四五倍,整个身体都被灼烧出了炎症,心脏更是重灾区。不及多想,他夺门而入,扳开试图拦住他说“欢迎光临”的店员,赶到了东条的桌边,那里早已空无一人,锅上的肉烧成了黑炭,杯中的啤酒剩下浅浅一层,点的菜也只吃了一半。

杣抬起头,四下寻找着,这时,他顺着墙上的窗玻璃,看到东条跟着那个灰色衣服的家伙从后门跑了出去。那是短暂的一个瞬间,恰好让杣看清了他快乐而又羞涩的脸——在杣的记忆中,东条仿佛一直是忧郁的,就算说了很多话,嘴角带笑,也不会改变这种无奈的底色,原来他还会露出这样幸福的表情。

多么可笑,这两个月以来的耳鬓厮磨,在东条的眼里,不过是极度空虚时的特殊消遣。就算不跟自己做,恐怕也会去找别人,谁让自己正好送上门,给了他打发时间的机会。

早该想到的,东条正义并不比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更难以打动,他对自己无动于衷,无非是因为一早就心有所属。

Chapter Text

陶子定的酒店就在附近,吃过饭后沿着步行街的主干道走到头,忽然被一阵金光晃得刺眼,一抬头就在对面的街区看见了它奢华富丽的楼体。他们都是成年人,对于消磨夜晚时光自有一种默契,更何况那么久没见,当然需要一个相对封闭的场所,以便交流感情。

杣跟着陶子走进她的大床房,床边躺着一只肚膛大开的行李箱,里面一团乱,一条揉皱的红裙挤着另一条垂头丧气的黄裙,梳妆台前立着几瓶化妆品,光是口红都有三只,印象里的陶子一直是个一丝不苟,将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女人,眼前的景象与此颇有出入,杣有些意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失礼了。”陶子极为自然地先他一步进屋,先将行李箱草率扣上,拨弄了下镜子前的瓶瓶罐罐,使它们看上去更加整齐,随后取出酒店供应的拖鞋,半蹲着递到杣的脚边,抬头示意道,“洗澡吗?”

他早已习惯了陶子的体贴,但做到这种程度还是让他有些诧异。杣有一个强势而又出色的母亲,不仅掌握着当家立纪的责任,而且把控着整个家庭的经济命脉。童年时期开始,他就从母亲那里接受着近乎严苛的教育,而父亲在这个家里几乎没有话语权,从小到大,对于杣来说,他的作用不过是在母亲批评自己时,不痛不痒地劝慰一句:“算了算了……”即使如此,出门在外,母亲仍旧站在父亲的身后,摆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真令人费解。母亲喜欢这种状态吗?当然不,杣不止一次记得她在家庭争吵中痛斥过这一点,明明她是为了这个家付出最多努力的人,却永远得不到丈夫家里人的尊敬和自己儿子的喜爱,然而没有做任何事的父亲,轻轻松松就能得到所有人的夸赞,他的无所事事是“与世无争”,不思进取是“处世淡泊”。——可即便如此,一旦立场更改,她就仿佛忘记了那些沉重的控诉,反而希望为自己的儿子也挑选一个这样温顺的女人。自己不在神奈川的几个月里,擅长察言观色的陶子,一定是从母亲那里领会到了这些吧?

杣将陶子扶了起来,说道:“你先去吧,我还想再坐会儿。”

陶子进了浴室。杣坐在窗边,掀开一点窗缝,这个房间位于高层,尖利的夜风竖着削进来,袭击杣的左半边脸颊,吹得皮肤逐渐发麻。窗外星星点点,万家灯火,纵横交错的街道上川流不息,涌动着热闹的空气,而这个高度却只有不应景的冷风,更显得他身影单薄,无限寂寥。杣把目光从夜景中收回,看向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死水般毫无涟漪的双眼,被地心引力拉扯着指向地面的鼻尖,下垮的嘴角,难看至极的表情。他到底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开心一点吧,他可是即将要跟最爱的女人共赴爱河啊!不要想其他事,不要想其他人。

浴室的门开了,陶子裹着洁白的浴巾走出来,歪着脖子擦拭湿发。杣摘了眼镜坐在椅子上,眯着眼望着她,身后的窗帘完全密闭,桌上开了一支洋酒,一只酒杯里剩有少许,另一只则空着。杣斜着身体拎起酒瓶,将瓶口向那只空杯稍微倾斜,陶子摇了摇头,于是杣便只为自己添酒。

陶子坐到他身边的空椅子上,她一定看出来了什么,只不过没有问,也没有劝,就这样静默了几分钟之后,陶子笑了,用她的方式打破沉默:“爸爸这几天有点感冒。”

她所说的“爸爸”正是杣的父亲,杣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

“是吗?他一个字也没跟我提。”杣说。

“不严重,有点轻微咳嗽,吃了点药。”陶子柔声说,“做爸爸的,总担心自己伟岸的形象受损。”

杣笑了,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说:“哪有什么形象?欺负孩子什么都不懂。”

陶子说:“妈妈也是这样说的。”

听到了母亲被提起,杣的身体有一些僵硬,他睁开眼,看到陶子收起了酒瓶,略微无奈地说:“妈妈其实很想关心你,她只是当着你面的时候做不到。”杣握住了陶子的手,或者应该说是握住了她想要收走的酒瓶。陶子内心挣扎,皱着眉头说,“妈妈拜托我好好照顾你,今天晚上,就少喝一点好吗?”

男人害怕婚姻,往往是因为自己的女人会在最快的时间变成第二个母亲,而他们的无能在这个变化过程中只能起到催化作用。

杣没有夺回他的酒,眼睁睁看着陶子将它放进了酒店的冰箱。离开神奈川,踏上东京的第一步时,那种仿若重生的感觉,此刻荡然无存。他自暴自弃地想,他又一次服从了母亲的安排。面对母亲的“暴政”,他这辈子居然没有一次胜利。

“不说这个了。”杣打断道,“陶子,跟我说一说你吧?”

“我?”陶子睁大眼。

“对,你在忙的事,你碰见了什么人,最近有什么兴趣,诸如此类的,都可以。”

陶子倚着座椅扶手,思索了一番:“我啊,最近一直在忙,今天才算收网,生活上倒没有什么特别的。”

杣有些累了,但仍振作精神,笑着说道:“工作上的事,要是能说的话,也请说说看。”

陶子点头:“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起身份造假的案件吗?犯人很狡猾,我们追踪了他三个多月,今天才将他们一举擒获。”

“身份造假?是指修改证件年龄之类的?”

“不完全是。”陶子说,“业务范围比想象中广,除了最基本的驾驶证、健康保险证等,还负责伪造学业证明,职业证明等等。那些出狱后的犯人,因为留有案底,找工作会四处碰壁,而这个犯罪团伙一开始只是为了帮助这些人,后来生意做大了,还为偷渡客和杀人犯制造一整套假身份,这一回也是因此落网的。”

杣没有说话,静静躺在座椅上聆听陶子的讲述,把玩着手里的玻璃杯。一个人的对话是进行不下去的,陶子也不再说话,安静地望向他,等待着什么。终于,杣放下酒杯,嚯的一声站了起来。陶子像是得到某种指令,神情暧昧地起身扑进他怀里,细腻地抚摸着他的后背,把脸埋进他厚实的胸膛。

杣低着头,忽然重复道:“身份造假!”

陶子松了松手,抬头望着他冒出青茬的下巴,迷茫地问道:“什么?”

杣那心事重重的眼里,蓦地掠过一丝神采,他扶住陶子的肩膀,沉声说:“陶子,我很抱歉……”

在陶子错愕的目光中,杣拾起自己的西服外套,匆匆跑出房门。

他全部想通了——关于去年那起爆炸案的一切。

欠下天价债务的犯人;与风俗店的经营毫无关系的四位死者;在火药交易链上游现身的东条正义;以及销声匿迹许久,出现在死亡名单上的明智秀一;此刻串成了一条无比清晰的直线。

档案误导了他们,让警方相信这是一起有针对性的复仇,犯人想要利用炸弹杀死害他欠下巨款的诈骗犯,然而事实上,这个可悲的男人并没有可以成功杀掉仇人的信心,从一开始,他那普通的头脑打响的算盘就是炸掉整个风俗店,只可惜他在人生中的最后一程也惨遭人算计,拿到手里的只不过是一枚偷工减料的炸弹,实际威力仅有短短五平米,只够炸死身边的几个人,还有他自己。警方就像困在倒扣的玻璃瓶里的蜜蜂,朝着光明的方向一路碰壁,就算把这四个死者查了个底朝天,也不可能查出害犯人欠下债务的诈骗案主谋。

换言之,这个诈骗案的主犯事先察觉到了风险,买通了爆炸案犯人联系到的那位军火商,让他卖给了这个倒霉男人一枚劣质的炸弹,既保全了自己的性命,又祸水东引,模糊了警方的视线。事成之后,主犯大可以隐去姓名,改头换面,东山再起。

除此之外,警方彻底遗忘了那个真正渔翁得利的人:军火商。他在爆炸犯和诈骗犯之间两头赚钱,谁也没得罪,卖足了人情,同时也利用这起案件达成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明智秀一,借用了别人的恩怨情仇杀死了原先那个自己,拿着一个崭新的身份,变成了自由的灰色影子。

倘若杣没有被调来东京,或许这个悬案仍然没有见到曙光的那天,就这样在不同警员的手里来来去去,直到追诉期彻底过去吧?这样想来,自己能走到今天,简直就好像是命运一样。

能修改警方的档案,让活人的名字出现在死亡名单里,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明智是如何办到的?恐怕在警视厅里早已安插有他的眼线,自己的身份在他的眼里早就是透明的了,就像一只飞进墨池的白鸽。既然如此,何不干脆朝着自己的脑门来一枪,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让作为下属的东条,不情不愿地跟自己周旋这么久。

害怕打草惊蛇吗?好,杣愿意接受这个说法。他不是普通的警员,贸然除掉,势必惹上更多的麻烦。没想到,他试图摆脱的家族背景,又一次拯救他于水火之中。杣逆着人群奔跑,前所未有地憎恨自己的渺小无力。

真不敢相信,一直以来他居然像一个白痴一样,被那两个人玩弄于股掌之中。而现在的自己,仿佛一个竟然相信爱情的国中生,迫切想要找到动心的那个人,问问假意中到底有几分真情。

 

不知不觉中,杣来到了Howlin的门口,他看着这行字母,忽然才意识到这是东条跟明智就读的高中,豪林的音译。杣只觉得头昏脑涨,他不动声色地来到楼梯上,向正在聊天的几个女郎询问东条的去向。安娜一无所知,女仆装缄默不言,猫女疑惑地反问:“不是你请他出去吃饭的吗?”

东条的手机关了机,SNS上也毫无动静,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联系不到他。明智是个蒸发了的人,他也愿意跟着做一个蒸发了的人吗?他明明有很多选择,他不是想考兽医相关的证件吗?他这么好看,身材也不错,当个模特也不会饿死。他难道不想光明正大地抬起头来吗?这些杣都有信心可以帮到他,只要他……只要……

杣放慢步伐,他气喘吁吁地向东条公寓的房门走去,敲响房门,没有人回应。杣不敢离开,生怕人一走开,东条就会回来,于是靠在门上,无望地等待着,站累了就坐下,坐累了便靠着门睡了一会儿。梦里有人狠狠地踢了自己一脚,一个聒噪嘶哑的嗓音在耳边骂道:“没事喝那么多酒干什么?别妨碍别人上班啊!”

杣赶忙睁开惺忪的睡眼,发现自己居然睡倒在了走廊正中间,只见一个死气沉沉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服,正试图从他身上跨过去。杣对他有印象,应该是东条的邻居。这么说来,东条是彻夜未归了吧?

杣站起来,狠狠踹了房门一脚,揉着睡僵的脖子悻然离开了廉租房。

由于来不及回公寓换衣服,杣带着一身酒气来到办公室,小仓皱了皱脸,过了一会儿偷偷捂住鼻子。杣心情不快,对此视若不见。他坐下后,拿出自己的手机翻阅未读信息,讽刺的是,陶子发来的消息,他一概没有回;他发出的消息,东条也顾不上——甚至连个已读也没有标记,看来昨天晚上过得很愉快。既然那么喜欢明智,干嘛要跟自己上床?那个家伙该不会那方面不行吧?即使这样想了,心情也没有好过一点。杣找出了那张足球队的照片,越看明智越觉得不顺眼,又阴沉又不可爱,分明哪里都不如自己,不过是更早一点出现罢了。

小仓多事地问:“昨晚的约会怎么样?”

杣苦笑着摇了摇头。小仓有些慌乱:“该不会是因为帮我而迟到了吧?实在是抱歉!”

杣再度摇头,意味深长地说:“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好。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小仓兴许是听出了情变的意思,脸色倏地变青,不敢再问。

杣心绪不宁地熬过这一天,一到下班的时间便不顾一切地赶往新宿,来到了东条的门前,快要一天一夜了,他终于听到了东条那带有活力的声音:“请稍等一下,马上就来!”

门开了,东条清瘦的脸出现在那里,当看清门外人的脸时,他的笑容忽然消失了,抿着嘴唇,在杣试图阻拦之前,将门狠心地合上。杣撞在了门扇上,沉闷地捶打了两下,高声喊道:“东条,我对你——”

不害怕被人拒绝的时候,什么话都敢说,一旦假戏真做,反倒心虚起来。他直到现在才明白,东条所说的“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的含义。要怎么才能让东条相信,不纯粹的相遇也可以孵化出纯粹的情感?

东条却显然没有经历他这些弯弯绕的挣扎,他在门后冷静地说:“对不起。别再来了。”

杣敲门的声音逐渐轻了,额头缓慢地贴在门上,嘴里的字眼凝固成实体,哽在喉管里。

东条低声说:“我跟别人开始交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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杣利希斗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又是怎样回到公寓的。中间那段时间好像挖空了,打开冰箱觅食的时候才发现有饱腹感,他竟然在路上吃过饭?真的假的?

他没有心思做任何事,书看不进去,觉也睡不着,可要是什么都不做,立刻便会开始胡思乱想,大到世界和平,小到家长里短,事件与事件的缝隙之间,时不时溜进来一个东条正义。一开始,他尝试着分析东条的想法,试图论证那最后的发言不过是一通谎言,或者是气话!他解析得头头是道,几乎要说服自己,后来又将这番话全部推翻。自欺欺人是最可悲的事,他还不愿意沦落到这个地步。杣躺在床上,意识越来越模糊,反复出现一些零碎的片段,当他醒来,窗外还是乌青一片,房间里空寂无声,他注视着窗外混沌的黑色,一时间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晰。

东条又不是超市里的商品,大可不必讲究什么先来后到。拍卖会上的珍宝到底花落谁家,主要看诚意。

想到这里,杣只觉得身心宁静,连两条街外野猫的发情也能听见。他慢悠悠地起身,倒了杯牛奶,煎了两个鸡蛋当早餐,选择了一身颇为正式的深色西装,打理得服服帖帖,随后购入了一张车票,搭上通往神奈川的新干线。

 

一个小时以后,杣来到了他跟陶子同居的公寓。几个月的时间不至于让一个地方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他环视四周,却觉得处处陌生,色彩比记忆里黯淡了不少。

陶子不在家,餐厅却没有关灯。流理台上放着一只空碗和两瓣蛋壳,碗里涂了一层透明浆液,低头一闻,是蛋清。面包机还是温热的,洗碗槽里堆着空盘子和西式刀叉,电磁炉上的煎锅里留有少许变色的油。陶子应该是刚出门不久。今天虽然不是工作日,不过偶尔也需要去值班,这样想着,杣翻找出陶子的聊天窗口,问道:“去上班了吗?”

没过多久,陶子回复道:“利希斗?太好了,你终于回复了!我还在想,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惹你生气了。本来打算托妈妈问一下你,但这样恐怕又会冒犯到你吧!”

“对不起。”见到陶子反而是担惊受怕的那一个,杣更加抱歉,“陶子,相信我,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既然没事就好,”陶子解释说,“我今天不用上班,难得有空,所以想去那套房子看看。”

陶子说的应该是他们的婚房。杣问道:“那套房子的地址在哪里?”

陶子以为他是对此感到好奇,笑嘻嘻地回复道:“地段很好呢!我偷偷告诉你,你别跟妈妈说是我泄密的。”

杣依照地址来到了那里,街道越走越空,道路两旁也越来越绿,出租车爬上一座短坡,一排葳蕤的矮树向下退去,一座座独栋小楼依次冒了出来,皆是白墙蓝瓦,各带一块方方正正的庭院,门前围上一道样式华美的铁艺栅栏,栅栏后花草掩映,氛围悠闲。

他下车步行,停在一户别墅门口,这虽然是他的家,可他此刻却跟作客没有分别。隔着栅栏往里望,大门开着,不时有工人出入。他按下门铃,耐心等在一旁,耳朵嗡嗡作响,现在才想起来紧张。

陶子来得很快,临出门前还嘱托了工人们两句话,小跑着来到门口,脸色不怎么好看,似乎有人搞砸了什么事。

“哎呀,谁啊?”陶子说完,才发现竟然是杣,全然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形,连高兴都忘记了,但随后便调整了表情,惊喜地打开门,挽着他的手臂,语调登时柔和起来,“怎么是你?你从东京过来的?也不跟我说一声……”

紧接着,她停顿了,或许以为这是一个惊喜,脸很快便飞起两片红晕。“跟我来!”她拉住杣的手,将杣带进了他们的爱巢。

院子里种了一片低矮的草坪,挖了几个土坑,坑边躺着几株用湿布包住根部的花树,一看就是母亲喜爱的品种。进了正门,穿过一道略显狭窄的玄关,迎面便是一座垫高的和式居室,木地板已铺得七七八八,墙面却似乎正在重新粉刷,底下那层色泽晦暗,看来陶子是因此而生气。他们通过木楼梯上到二楼,户型通透,空气流通。陶子就近推开两扇房门,说道:“妈妈他们要是来了,可以住这里。”说着缓步上前,打开一间稍小的房间,“要是还有客人,也住得下。”

杣说:“陶子,我有事跟你说……”

陶子没有听见般,步伐加快了一点,步入了最后一间空房,那里是最大的一个房间,两面开窗,窗外有一个带折角的阳台,陶子站在正中央,和煦的日光从两边汇聚到她身上,她幸福地构想着一切:“我想在这里摆一把小圆桌,午后很适合泡杯咖啡,坐着看书也不错——”

杣再次打断了她:“陶子!”

陶子一怔,笑容定格在脸上,她那么懂杣,当然不会看不出事情的严重性。

杣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终于还是说道:“我不能跟你结婚了。”

陶子一动不动,好像听见了一件别人的事,半晌后讪讪笑了一下,以为这只是一个欲扬先抑的玩笑。

“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

陶子干笑着说:“我很冷静,我在听。”

杣低下头注视着陶子,她面容平静,嘴角却克制不住地颤抖着。陶子有多在意这桩婚姻,没有人比杣更清楚,但伤害已经造成了。处理感情纠葛向来没有完美的方案,谁持有爱,谁就持有痛苦。

杣说:“这段时间,在我身上发生了很多事,让我明白了自己的不成熟之处,我还不具备走进婚姻的能力。”

陶子茫然地说:“难道我不是第一次结婚吗?那么多第一次结婚的人,统统都具备走进婚姻的能力吗?我知道,心里一定是会有不安的,但不管发生什么,我想我们可以一同面对。”

杣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可我或许是在质疑婚姻本身。”

“这是什么意思?”陶子皱了皱眉头。

杣狠下心来,他第一次这样直白地跟陶子说话:“在来之前,我回了一趟公寓,我们的公寓,你没有第一时间清理用过的厨房,起居室里也有废纸和零食包装袋。”

陶子立刻变了脸色,手脚局促起来。杣继续说道:“陶子,我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每一天都很高兴,是真的,我想你也感觉得出来。可我居然今天才知道,原来你是这种性格,东西只要不影响使用,放一放再清理也无妨;别人做错了事就要严厉的批评,决不能放任——但这些面貌,在我面前,你一次也没有表现过。”

陶子窘迫地低下头,仿佛什么严重的谎言被戳穿了一般,呢喃道:“不,不是这样的。平时、平时的我都会收拾得很好,今天只不过是,一大早就有人打电话过来,提醒我上一次的粉刷出了点差错,我为了赶时间,所以才……”

可上一次酒店里的凌乱衣物,又如何解释呢?杣摇摇头,扶住她的肩膀,真挚地说:“你误解了我,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责备你。现在不想洗的东西,要是想放在那里,就放在那里吧;谁惹了你生气,那就骂回去,没什么关系!但这才是你,这个‘你’也很好,为什么不愿意展示给我看呢?”

陶子一言不发,脸色苍白得有些发灰。

“陶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尤其是婚后的女人,这是婚姻的必修课,对吗?可这正是问题所在。”杣温柔地说,“一旦走进婚姻,两个人的和平就将成为最高准则,为此不惜隐藏曾经的自己,在这一点上,女人向来比男人擅长,男人往往显得笨拙,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陶子还是没有说话。

杣叹气道:“因为这种法则,从一开始就是由我们男人构建出来的,我们不需要遵守。大多数人类活动的本质都是资源掠夺,婚姻也不例外。其实这段时间,你也很辛苦吧?没有人值得你做到这种程度。”

陶子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抬头问道:“你爱上别人了么?”

杣不动声色地盯着陶子的脸,眨眼的速度却不免加快,他定下心来,继续说道:“爱的本身是美好的,但爱走进婚姻,就只是一个逼迫女人心甘情愿奉献身体,奉献子宫,奉献时间的谎言……”

陶子目不转睛地望着杣的眼睛,这一次用尘埃落定的声音说:“你爱上别人了。”

杣再也说不下去,哪怕这番高谈阔论确实是他内心所想,但此时此刻说出来,却显得更加虚伪。既然婚姻对女人不利,他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把这番话说出来?想结婚的时候,婚姻是充满爱和希望的未来;不想结婚的时候,婚姻就成了阻碍两性平等的第一大罪状,他怎么说得出口?连他自己也觉得可笑。

陶子笑了起来,不再是柔美的,讨好的,羞怯的。她讥讽地笑着,看向杣的眼睛第一次失去了爱意,就好像来到了动物园的猴山,绕着围栏看到了小猴滑稽逗乐的动作一般,她也绕着杣转了一圈,重新打量着这个她爱过十几年的男人。

陶子说:“国中时期的物理竞赛,我坐在你旁边,瞄到你答完了题,把橡皮碎屑收集到一起,搁在桌角,又用橡皮来擦桌面,把用黑的部分清理掉。后来,我在过道里看到你用手帕一一擦拭用过的笔。高校时期,我又一次看到你,在市图书馆里看书,你一定想不到当时我就坐在你斜对角,那个时候你已经开始戴眼镜。我想跟你搭话,但过了一会儿,你的身边来了一个女人,你们的举止很亲密。她根本不是那种喜欢图书馆的人,不合时宜地说了一句话,我注意到你皱了眉头。高二的那次化学知识竞赛,不知你还记不记得?结束之后,我又一次在校门口见到了你,那时候你的身边已经换了一个女人,她一见面就开始责骂你,你忍着脾气听了五分钟,当场跟她提出了分手。”陶子顿了顿,自嘲般笑着说,“我很想试一试,让你爱上我,所以才浪费了这么多时间,总结出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杣利希斗,你说着‘我做本来的自己就好’,可我真做回原本的我,你根本不会看我一眼,不是吗?”

这一回,是杣哑口无言。陶子的圆眼逐渐爬满血丝,一圈热泪在眶中打转,最终流了下来。她抹去泪水,抿着嘴唇,高傲地扬起下巴,控诉道:“我从不说你不爱听的话,不做让你讨厌的事,我有信心,绝不会像那些女人一样令你厌倦。我做得还不够好吗?你为什么还是变心了?”

杣懊恼地看着哭泣的陶子,一时间五味杂陈。

陶子并不是按照他的缺陷捏出来的女人,陶子只是为了成全自己的婚姻,主动迎合了他的缺陷。这就是无数女人被迫选择的未来,一种削足适履的爱。

杣没有办法放任陶子哭得这样难过,他对她的感情没有消失,只是有了微妙的差异。可他已经提出分手,许多行为都面临限制,他再也不能用拥抱和亲吻来安慰她了。

“对不起,陶子。你没有任何不对,错在我……”杣的声音有一些吃力,“向你求婚的那天,已经过了我最爱你的时候。”

陶子忽然爆发出了哭嚎,她捂住耳朵,不愿承认这一切,杣想拉住她,她顺势扑了过来,先是捶打着杣的胸口,接着一个巴掌甩过来,扇掉了他的眼镜;再然后使上了警校的体能操,依次用手肘和膝盖袭击杣。杣没有还击,照单全收,那一计耳光不仅没有让他自尊受损,反而让他的情绪得以释放。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更能提醒他爱情有多需要忠诚。

粉刷工人们听出不对劲,纷纷拿着工具上楼来了,在门口探头探脑,也不敢随意插手家庭纠纷。陶子止了哭声,掩住脸孔,背对着他们,故作镇定地说道:“没事,你们继续干。”

等到工人们走远,陶子瞪着通红的眼睛,淡淡说道:“你爱上谁了?我认识吗?”

杣摇了摇头,低头捡起自己的眼镜。

陶子又问:“是什么样的女人?”

杣苦笑了一下,戴上眼镜说道:“不是女人。”

陶子愣了愣,吸着鼻子问:“你说什么?”

“他不是女人。”杣说,“也不符合你总结出来的所有规律。”

陶子有些恍惚:“那他知道……有我这个存在吗?”

杣笑了,摇着头说:“我想他并不关心我的事。”

陶子若有所思:“原来如此。他也不爱你。”

陶子的心情登时好了许多,她安静下来,梳理了一番自己的头发,一改平时的恭顺,好像变了一个人。

“我一点也不喜欢吃咖喱饭,黏糊糊的,根本吃不出食材的味道,我为什么不直接吃香料?我也不喜欢吃意大利菜,我说喜欢,是因为觉得你喜欢。”陶子面无表情地翻起了旧账,“棒球比赛无聊透顶,每次你看的时候,我都只想睡觉,却还是要陪着你在电视机前耗个一两小时,好不容易看完比赛,轮到我喜欢的综艺的时间了,好几次,你都以漫才庸俗为理由直接换台!”

陶子一口气把交往中的所有不满全部说了出来,越说中气越足,到后来几乎是容光焕发。说完后,她喘着气,如同燃到头的爆竹,终于感觉到畅快。

“这样一看,你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陶子面带微笑地说,“项链我会还给你。我早该知道,那上面写着‘请享受每一天的乐趣’。一个快要结婚的女人,哪里还有乐趣可言?”

杣微笑着说:“我好像现在才认识你。”

陶子讪笑着说:“是个很不可爱的女人吧?”

“不,是个很可爱的女人,只是眼光不太好。”

“你还好意思说?”陶子忍不住又往他肩膀上擂了一拳,打完后,自己也觉得行为幼稚,跟杣相视一笑,释然地说,“眼光再差也是最后一次了。你等着瞧吧,我一定会找到一个比你更好的人。”

陶子说完,再站下去也觉得尴尬,她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从门口走到了楼梯口。

杣默然不语地站在原地,忽然像是被什么无形中的东西给敲醒,追出门去,扳着门框,喊住正要下楼的陶子:“比我好的人有很多,没什么了不起的!”

陶子停住脚步,缓缓回过头。

杣无比诚恳地说道:“陶子,你才是那个最好的人。别再把幸福寄托到别人身上!”

陶子凝视着杣,干燥的眼眶再一次湿润了。她捂住嘴,略微哽咽地说:“拜托你,能不能让我只是恨你?”

陶子走了,他的心里空落落的,身体却轻盈了起来。回东京的路上,母亲总共打来了三通电话,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平静地听着手机铃的响起和沉寂,生平第一次没有回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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杣在东京租住的一居室高层公寓位于千代田区,房间虽然不大,但功能俱全,最重要的是距离樱田门较近,方便通勤。这当然有好有坏,好处是不会在路上积累多余的疲劳,坏处则是比起住得较远的同事,更容易被上级传唤。杣才刚刚回到公寓,屁股都没坐热,九条警官便打来一个电话,让他立刻出门执勤,有十分紧要的任务。

突如其来的工作打乱了杣的计划,本要去找东条的他,只有暂且搁置。临出门前他打开东条的聊天窗口,思索再三后,敲下一行字:“东条,我们能不能谈谈?”

杣赶到集合地点,是一栋高层的办公大楼,人群已经提前疏散了,外部围绕了一圈警戒线,警备部的同事们全副武装,竖起盾牌包围了大楼的两个出口。杣亮出自己的证件,登上停在附近的一辆警车,坐在监视器前的几个同僚回过头来,没有忘记笑着跟他打招呼。

经过这一路的观察,杣发现他们特殊犯搜查三系只来了几个人,其余主要是警备部的同事,监控镜头里的几位警员穿着厚重的防爆服,仿佛宇航员一般。这么大的阵仗,也不知出了什么状况?杣通过询问警备部系长才得知,来的是机动一队负责爆裂物处理的同僚。一个小时以前,警方收到报案,大楼内部疑似有炸弹,一队迅速抵达现场后,在一家证券公司内部发现了该可疑物体,经证实,确实是一枚塑胶炸弹。

据警备部系长分析,该涉案公司错误预判了市场行情,致使樱川会某位组长的理财产品亏损惨重,或许后者是因此而蓄意报复。由于案件与樱川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特殊犯搜查三系曾经对接过名古屋那起跟樱川会搭边的走私火器的案件,这才邀请杣过来协助调查。

让杣无话可说的是,九条身为警部级别的领导,一通电话就将正在休息的他喊来现场,自己居然心安理得地继续享受周末!

就在机动一队细针密缕地拆卸炸弹的同时,特殊犯搜查三系的调查也有条不紊地展开了。由于现场的封锁及时,犯人还匿藏在大楼内部,警方去控制室关闭了电梯的电源,把守一楼的逃生通道,通过监控镜头逐渐缩小排查范围,等到机动一队宣布危险解除,伺机已久的警员们登时鱼贯而入,于二楼的厕所捉拿了试图伪装成清洁工的嫌疑犯。

录口供期间,嫌犯极为不配合,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拒不承认自己跟樱川会的关系。嫌犯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年,满口兄弟道义,对待帮会内务守口如瓶,言辞中隐隐把自己看作昙花一现的悲情角色,杣在观察室里看得直摇头,实在按捺不住,跟同事们商量好相互配合,进去之后各司其职,一个威逼利诱,一个旁敲侧击,把小伙子吓得涕泗横流,这才套出少许有用的信息。然而他毕竟职级较低,脑子也不算灵光,出来执行这种任务,基本上已经被组织放弃了,杣劝他早日弃暗投明,转为污点证人,否则就算出去,也会因为陷入帮会的信任危机,而无法进入高层,前途灰暗。

收队之后,警备部系长对杣赞赏有加,打听了几句他的背景,看来有将他收入麾下的意向。光是把警备部系长跟九条放在一块比较,杣就觉得侮辱了这位睿智又可亲的系长,可现在还不是愉快跳槽的时候,他要是走了,他手里的案子就只能挪给其他同僚来负责。

杣倒不担心以后没有理由见东条,他只是觉得自己必须亲手抓到明智。

 

离开警视厅,已是夜里十点。杣在回家的路上看了一眼手机,跳在列表最上方的是母亲,她发表了长篇大论的消息,抨击他的任性,命令他马上跟陶子道歉,把陶子追回来,并且按期举行婚礼。大好的周末,被工作透支还不够,居然还要分心处理家庭琐事,杣只觉得疲惫不堪,两眼酸涩,不禁任性地回了句:“妈妈,我想得很清楚了。”

婚房他可以拒收或是转让;陶子在装修上掏的钱,他会悉数奉还;这就是经济独立的好处,以他现在的能力,将来定居东京不成问题,等到通过干部升职考试,手头更为宽裕之后,母亲再要发难,也管不到他头上。

不过,让杣感到沮丧的是,东条并没有回复,甚至连消息都没有标记成“已读”。

东条的工作一点也不忙,不就是坐在风俗店里刷刷宠物短视频吗?至多碰上闹事的客人,调解一下,难道连看看手机的时间都没有?多半是东条不想回。想通这一节,疲劳到近乎麻木的心脏还是感觉到了某种刺激。

杣硬着头皮问道:“你在忙吗?”

就像是自言自语一样,他继续问道:“如果有时间,方便给我回个电话吗?”

杣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又无法形容这种奇怪的感觉,迷迷糊糊走到家门口,忽然恍然大悟,靠着门板再度打开东条的聊天窗口,找到软件自带的送礼功能,选择了一组小鸟的贴图送出去。不出所料,系统冷冰冰地提示说:这组贴图无法赠送。

杣依次尝试赠送了十组贴图,得到的都是同样的提示,这样一来,基本排除了东条全部购买了的可能性,只剩下唯一一种解释——东条把他封锁了。

杣愣在原地,他还没有尝试过LINE被人屏蔽,一点经验都没有,一时间茫然地看着手机屏幕。没有想到恋爱中的东条竟然这么决绝,关系说断就断,好友说删就删。杣本以为自己多少是有一席之地的,现在看来,是他过分乐观。

无论如何,杣都不是一个知难而退的人,他当即赶往新宿,来到了东条的廉租房楼道里。他敲了敲东条的房门,在心里整理着要跟东条说的话,可敲了半天,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杣这时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人只要一忙起来,多少都会带点傻气,他一下子忘记了东条上的是夜班,现在恐怕还在风俗店吧?

正要离开,楼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似乎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像只白色的猫头鹰,慢吞吞地走到一盏灯的光晕里,抬起头说:“租房吗?”

“哦不是,我是来找人的。”杣说,“他不在,我改天再来。”

老人家的耳朵不大中用,没听清他说什么,颤颤巍巍走了过来,热络地说:“如果要租房的话,你手边那间就是,你把门打开,随便看看!”

杣连忙转身拧开东条的房门,摸索着打开灯,房内空空如也。杣的脸色登时变得惨白,他快步走进房间,转了一圈,认不出这是那个地板上堆满衣服的地方。在他跟东条做爱的时候,他不止一次想过,等案子结束之后,恐怕不能再来这里,毕竟制造了一些不错的回忆,心里难免有些可惜;但他没有想到东条却可以说走就走,丝毫不感到遗憾。东条对于他,到底是种怎样的感情呢?

杣用最快的方式离开了那里,无视了老人家的唠叨。虽然这样不大礼貌,可他没有心思再想其他事,只想赶快找到东条。

他不是纠缠不清的人,他只是不能接受平白无故被人这样拒绝。

杣赶到了风俗店,还没等他走到跟前,安娜就已看到了他,耸了耸肩膀跟女仆装和猫女说:“你们看,我就说他会来吧?”

杣没打算跟她们插科打诨,礼貌地问道:“你们好,请问东条来上班了吗?”

猫女神情黯然,根本不想加入对话。女仆装则出面答道:“他今天请假了。”

“请假搬家。”安娜说漏了嘴,一回头看到女仆装无奈地瞪着她,才捂住嘴,两只兔子耳朵歪了,她眨着无辜的眼睛说,“……不能讲吗?”

杣盯着安娜问:“他搬去哪了?”

安娜皱着眉头指向女仆装,大咧咧地说:“没看见她不准我讲吗?你为什么不问她?”

女仆装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微笑着说:“这是东条的隐私吧?我看,不妨还是试试看我们提供的其他服务吧?最近膝枕很受欢迎呢。”

杣摇摇头,退后两步,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凄惨,离开的时候也注意保持挺胸抬头的姿态。

色彩迷幻的霓虹灯从眼前依次滑过,所有建筑都蒙在了紫红色的雾气里。以前东条还可以说,杣是因为见得次数太少才觉得这里美,可是现在,如果他能看到杣像一盏交通灯一样站在街心,沉醉地仰面望向形状各异的霓虹灯牌,他还能说什么呢?

杣的脸上紫红交错,忽然一阵白光接替了过来,空中传来一阵闷厚的隐雷,鱼线粗细的雨丝从云层里溜出来,在光晕里虚虚地飘着。好像在他的脑海中也扫了一下似的,杣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即刻动身,向某个方向跑去。

 

杣跑来了他跟东条第一次做爱的那间公寓,他的心里有一个猜想,虽然他很想见到东条,但如果见到东条,就证实了这个猜想,因此,他又矛盾地盼望着这是一个错误的判断。他气喘吁吁地抬着头,望着公寓楼的第二层。

这场雨很不爽快,打了几道雷,它仍然是虚的,软的,下不透,地上的湿迹尚未连成片,但它毕竟是雨,包裹着城市的灰尘。于是,杣眼睁睁地看到那扇门打开了,东条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那里,他搭着过道的扶手,歪着脖子看了看外面的天空,还将手伸出去试了试,紧接着便龇牙咧嘴地回了房间,抱着一只盆跑了出来,连门都忘了锁。

晾衣区就在公寓楼的天台上,杣看着东条忙碌地爬着楼梯,匆匆跟了上去。出现在天台的时候,东条正在收打湿的衣服,他们之间挂着几床悠悠荡荡的床单,由于沾了水,摇摆得很不飘逸。

东条好像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向他这里看了一眼,整个人都仿佛石化,杵在原地任雨水浇打,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杣拨开了幌动的床单,来到他跟前,将试图逃跑的他一把抓住。

东条扯着自己的手臂,拔河一般向后拽,心慌意乱地喊道:“你放开我!”

这不是杣想听到的话,他沉默地注视着东条。

东条的盆子摔到了地上,几条裤衩晃了出来,他也没时间去照料,只顾着抠开杣的手指。闪电接踵而至,强烈的明暗不断切换,在这样极端的景象里,杣的五官横平竖直,更显得冷峻无情。

东条无法摆脱他,语无伦次地吼道:“你到底要干嘛?我的话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别来找我了,别来找我了!我已经……”

“我不明白。”杣还没有丧失理智,他沉着地说。

东条焦躁不已,嘴巴挤出了一个干瘪瘪的形状,他像是忍耐到了极限,小声说:“你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是谁。这个游戏我已经玩腻了!如果你还想继续查下去,你大可以换一个人,那里有那么多人,你可以随便选!我没有那么聪明,我装得一点也不好,每次你一套话,我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有岔开话题,本来应该说些误导你的话,我却一句也不敢说,生怕说出去了,自己会圆不上。我很累了,不想再扮演这种角色,我想你也应该累了吧?——”

杣忽然把东条拉到跟前,面无表情地问:“这里是哪里?”

东条瞪大了眼。

杣觉得自己好像被远处的雷声劈成了两半,一半只能发出声音,一半只能听。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明智住在这里,对吗?”

东条别过脸,什么也没说。东条不擅长说谎,这是他无法回答的问题。杣突然笑出声来,他狼狈不堪地奔走,竟然是为了得到这样一个哭笑不得的答案。

“因为我对你很感兴趣,所以他让你来接近我。”杣的声音丝毫不带感情,“你不愿意,吞枪的那件事让你有点怕我,为此,你跟他大吵了一架。”

“你别说了……”东条声音颤抖。

杣置若罔闻,抓住东条的肩膀,将他拉到自己跟前,迫使他面对自己,说话的声音加快了:“他不爱你,至少没有那么在意你。一直以来,你答应了他很多事,中间总有你不愿意的,比如说,穿上那条蓝裙子。你以为让他高兴就够了,原来你做多少事都没有用,不管那是蓝裙子,还是红裙子,他还是不爱你。”

东条开始挣扎,看样子不想再听下去,杣的每一个字都让他难堪,可是杣却执意拉住他不放。

“你以为在他的床上跟别的男人做爱,他会难过吗?”杣顿了顿,低声说,“东条,难过的人是我。”

杣的声音哽咽了,他说不下去,伸手把身体僵硬、目光动摇的东条揽进怀里。

雨势忽然大了起来,他们浑身都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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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接连响起,地面上白茫茫的雨雾连成一片,这时一个老婆婆推开天台的门,颤巍巍地出来。东条反应很快,一把推开了杣,捋了捋遮住视线的刘海,蹲下来拿起盆,取出衣服,倒掉里面的水,倒扣过来顶在头上,快步赶了过去,遮到婆婆头顶。

杣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向婆婆和东条,婆婆指了指旁边那两床被单,杣用最快的速度把它掀了下来,收成一束对折起来,搭在肩膀上。回到楼梯间,婆婆连声道谢,还说要邀请他们到家里喝两杯热茶,她的脸上布满了和蔼可亲的短皱纹。不知为什么,东条对她格外热情,笑着摇了摇头,一手拎着盆,另外一只手搀着她问道:“婆婆,怎么是你跑出来啊,你那个儿子跑哪去了?”

婆婆乐呵呵地说:“他啊,睡得可香了,收被单这种小事,就不打扰他了。”

“别开玩笑了!”东条义愤填膺地说,“这么大的雨,让您一个人来收。地这么滑,多危险啊!”

“不碍事,不碍事。反正我一个老太婆,平时也没有正经事做,在家里也是闲着。你们年轻人,现在都很忙的,难得有机会,就让他多睡会儿吧!”婆婆因为害怕外人迁怒自己的儿子,不安地解释起来。

东条闷闷地说:“也不差这几分钟吧?”

婆婆讪笑了一下,岔开话题道:“诶,对了,这段时间怎么都没见到你?”

“啊……我、我出差去了。”东条磕磕巴巴地说。

婆婆絮絮叨叨:“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现在的年轻人真的是越来越辛苦了啊!出门在外,一定要记得多吃点,你看你,太瘦了……”

东条勉强地笑了笑。把阿婆送回家门,东条站在门口对阿婆招手,等到门彻底闭合了,东条的笑容却还凝固在脸上。

“她好像我奶奶。”东条说,他回头瞄了杣一眼,假装那是很不经意的一眼,随后背对着杣问,“擦水吗?”

他们像是刚从河里爬出来的两个水鬼,一前一后进入了房间。明智今晚不在家,房间里很安静,地上堆了三只搬家用的大纸箱。杣来到纸箱边,透过缝隙往里看,都是东条的行李。一滴水顺着下巴滴到了纸箱上,登时打皱了一块纸皮,杣连忙退开一步。

“喂!”东条从厕所里出来,扔过来一条毛巾。杣接过毛巾,一边擦水一边注视着东条,他的衣服像塑料纸一般黏在身上,灯光下隐约透出肌肤色泽,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头皮上,没办法修饰脸型。大雨能让多少美人原形毕露,然而东条这张打湿了的脸,却更加动人,他的身上有种纯净爽朗的气质,使他不能轻易穿白色,否则一旦走进浑浊的人群,就如同掉到泥坑里的雪,让人担心迟早要脏。或许有人会觉得有美中不足的地方:他的后脑勺居然是扁平的,光看脸可看不出来,不过杣并没有觉得他的美丽因此打了折扣,反而觉得上天捏脸时经过了周全的考虑,专门为接吻准备了一个放手的位置。

“衣服你可以换我的。不介意吧?”东条来到纸箱边,往里翻了翻,找出一件黑衬衫来。杣若有所思地盯着这件衣服,却没有立刻接过来。东条认真强调道,“这是新的,我只穿过一次,没有弄脏的。”

杣突然问:“是约会那件吗?”

东条愣了一下,说道:“是啊,没错。”

“借用一下浴室。”杣把东条准备好的衣服都接了过来,径直走进了厕所。他是个很爱干净的人,雨水让他感觉发缝里都是泥沙,局部影响整体,继而无处不瘙痒,必须马上清洗,就算这是那个家伙的公寓,非常时期倒也顾不了那么多。

草草冲完澡后,杣用毛巾擦干身上的水,换上东条的衣服,他拉开领口,低头闻了闻,纤维混杂着东条的气味。东条说这是一件新衣服,杣不着边际地想,他为什么要穿上一件新衣服赴约?取眼镜的时候偶然瞄到蒙了水雾的镜子前摆着一对水杯,各装有一只牙刷,一蓝一红,刷头交错着挨得很近。出门前,杣把两只牙刷相互拨开了,一个往东,一个朝西。

“喂喂,真的假的?不是吧!”东条正坐在地上鼓捣吹风筒,听到他出来的动静,回头讪讪地笑了一下,解释说,“不好意思,这个好像坏了。”

“没关系,就用毛巾吧。”杣揩着水,走到东条身边。

这样放松的交谈氛围让杣有些恍惚,仿佛他们还活在亲密无间的那两个月里,东条只是一个堕落的漂亮青年,想要改变现状又没有勇气;而自己是个乐不思蜀的失职刑警,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跟嫌疑犯挤在一个逼仄的小房间里虚度人生。

东条打断了他的想象:“到我洗了,你随便坐,不过别坐床。”

然而当东条洗完澡,一出来就看到杣反客为主地坐到了床上,肩上搭着毛巾,手里转着一颗签名球,脸上挂着自嘲的微笑。

“啊!你怎么回事?”东条有点气恼,“我不是说过了……”

杣却说:“又不是没睡过。”

东条满面通红,苦于没法反驳,埋头坐在床边,生闷气一般用毛巾蒙住了脑袋。良久后,东条隔着毛巾,瓮声瓮气地说:“事情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杣看向他。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店里到处都是摄像头,你做了什么,其实他都看得到……后来看回放的时候,他跟我说,你看起来挺喜欢我的。我否认了,任谁处在当时的环境里,都只会觉得你是在拿我寻开心吧?可他却语气轻松地说:‘看起来很般配嘛!’”东条抱住头,激动地说,“他明明知道,知道我不喜欢听这些,可他还是要这样说。”

东条不可能完全还原当时的情形,人的记忆不牢靠只是其中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则是,出于对明智的感情,东条会下意识美化那个场景,并且有所保留部分细节。杣唯有尝试在脑海中模拟出这个画面,把足球队合照上的那张阴郁愁苦的脸抠下来,让静止的五官动了起来,顶着死气沉沉的眼睛,轻佻地说出这句话。

“你还记得川崎吗?”东条接着说,“高中的时候,我跟川崎是邻居,但我平时跟明智一起上下学。有一次,川崎在社团活动中伤到了脚,我送她回家,忘记了事先告诉明智。第二天早上,明智也没有等我,先走一步了。到了班上,我本来想找他道歉,他却一副早就不记得这件事的模样,对我说:‘你很关心她嘛,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点告白呢?’川崎对我没有那个想法,我怎么可能告白呢?明知道我没有胜算,却还是要这样说,简直就像是故意来找茬的一样。其实这只是一件小事,但那天我脾气也不好,索性跟他吵了一架,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们一句话都没说。后来我才知道,他遇到了困难,放学后不得不去打工。可他不仅没有告诉我们,反而激怒了我们,把我们都赶走了。”

听到这里,杣意外地发现,他可以理解明智,生活一落千丈的人,就算在短时间内可以挺住,不怕穷苦劳累,但却唯独害怕被人瞧不起。如果家境的衰败必然会让他失去朋友,他会选择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主动去切断联系。这样一来,就是他看不上这些趋炎附势的俗人,而不是他被人所鄙夷,虽然结果都是一样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如此说来,明智的感情恐怕也是如此,为免被拒绝,先一步去拒绝。极端的家庭环境催生了扭曲的恋爱观,他根本不具备爱人的能力,再赤诚的心放到他面前,恐怕也会被他的揶揄一笔带过。杣想起跟东条约会的那天,东条一直心不在焉,或许正是因为听到了明智的讽刺。看来明智对东条并不是没有好感,故意将他推给别人,不过是一出迂回的苦肉计,真正的目的是让东条不得不想办法证明自己的坚贞。

东条接着说道:“前段时间安娜身体不舒服,医生说要做手术,恢复期挺长的,店里不想临时招人,有人提议要我扮女装,本来只是个玩笑,明智却说我肯定不行,我长成这样,怎么可能会适合女装呢?他越是这么说,我越想试试,当我换上之后,他又说,算了吧,我这样的装扮只会吓跑客人。但是后来,我在他的手机里发现了我穿女装的照片。——真搞不懂啊!他到底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反的呢?”毛巾从东条的头上滑下来,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抓住两端,掩住口鼻,“那天晚上,他漫不经心地跟我说:就跟这个警察在一起试试,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太伤心了,我总觉得这句话是真的。”

东条懊恼地抓起毛巾胡乱揉自己的头发:“对不起!我像个大傻瓜……”

杣利希斗可以接受自己在竞争中尝到失败的滋味,可他受不了自己被当作情感的试金石。如果他还没有爱上东条,此刻大概可以毫无芥蒂地说:“没关系,都过去了。”但是现在不行,现在的杣没办法轻易原谅东条,得不到他完整的爱,起码也不要是这样轻率的产物。

“如果头发干了,就请你离开吧。”东条狠心地说。杣将签名球放到地上,人也站了起来,东条见他这样好说动,松了口气般,起身说,“要是赶不上电车,我可以带你去附近的一家旅店,我们的风俗店跟他们有合作。我让他们给你免费,好不好?”

杣走到了门口,忽然停住了,背对着东条问:“这样的人,你到底喜欢他哪里?”

东条停顿了一会儿才说:“你不是我,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

杣转过身,靠着门,低头俯视着东条苦恼的表情,轻声问:“东条,难道你对我……”

东条抿了抿嘴,坚决地打断道:“对不起,我跟他在交往。”

杣捏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东条的心完全是封闭的,一丝缝隙都没有,对待恋人拥有自发的忠诚,他不是难以打动,而是从一开始就拒绝接收任何暧昧的信号。其实明智秀一不见得是个多好的人,他只是碰巧没有缺席东条所有重大的人生节点,轻易就拥有了东条的爱,他固然是不幸的,但在这样的人生里,却开了一扇风景优美的窗户,这让杣感到了嫉妒,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出现呢?

杣非常清楚,再看上多少遍,东条也不是他的。但东条不是圈养的动物,没有标上别人的姓名,就算没有杣,也迟早会面临其他人的追求,明智只能利用东条的好感,在他身上肆无忌惮地使用欲擒故纵的伎俩,难道还能掌控追求者的心情?

“送我一个拥抱吧。”杣张开双臂。东条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于是杣保证道,“最后一个拥抱,就当是道别。”

东条眨了眨眼,权衡再三,终于点点头,向他靠近一步。杣顺势将他圈进了怀里,手掌按住了他毛茸茸的后脑勺。

最后一个拥抱,逐渐变成了最后一个吻,最后一个吻,又变成了最后一次亲热。东条仿佛被强势的热吻吸引住了全部的注意力,五官皱成一团,双手抓紧了杣肩部的衣服,晕晕乎乎地连退几步,撞到床沿,向后一瘫,躺倒在床上。东条睁大了眼睛,双手按着杣的胸口,“等等……”还不等他说出话来,杣又一次封住了他的嘴。

东条或许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但杣却很清楚,一切都在他刻意的引导下按部就班地进行。东条扭转脖子,偏到一边去,宁愿对着墙,也不要跟杣接吻,手里攒着劲捶打着杣的胸口,甚至亮出指甲挠他的脖子。比想象中还要疼,杣“嘶”了一声,忍了下来,摘了眼镜放到一边,继续剥扯东条的裤子,扯到膝弯处,束缚住他的腿部行动,提起膝盖一掀,迫使东条曲着腿侧卧在床上,如同一把侧躺在地的椅子。

杣压到东条身上,扳过他的下巴对准自己,端详了一番他愠怒的脸孔,忽然微笑了一下,凑过去衔住了东条的嘴唇,温柔地嘬了两下,舌尖从齿间探了进去,手掌也从下方钻进了东条的T恤,顺着肋骨滑到了胸前。这个姿势根本没办法使劲,东条挣扎了一会儿,眼眶红了,他恶狠狠地嚎了一声,眼睛闭得死死的,喉结滚动,被迫吞咽下杣渡过来的唾液,双手将杣身上的黑衬衫揪得领口变形。东条没有高声呼救,或许对于杣,他的心里多少有些歉疚,这不代表什么。杣却突然觉得自己十分贪心,今天晚上,他无论如何也想要得到东条,但同时又希望东条是心甘情愿的。

杣俯身去吻东条的耳根,含住耳垂,轻轻撕扯,朝他耳朵里吹气,东条的身体发出细微的颤抖,不安地摆动着,好像地震中的树干。杣又耐着性子抚摸东条的身体,摩挲他的胸口,按揉最为敏感的乳首,一块块描摹腹部肌肉,握住了他的性器缓慢套弄,按摩他形状漂亮的囊袋,东条的皮肤白皙,稍微捏一捏就会变红,在杣的抚摸之下,线条利落的肢体关节透出鲜嫩的粉色,整个人仿佛刚出笼的面食,热蒸蒸地冒着气。东条的胳膊软了下来,眉头也舒展开来,鼻间荡漾着舒服的喟叹,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什么,睁开眼低头一看,果然阴茎下意识挺立了起来,他小声抱怨道:“不是吧……你怎么这么不争气!”身体的快感不断提醒着他偷情的龌龊,东条再度抗拒起来,这回声音听上去有些委屈,“这样下去,不行……我们、我太差劲了!”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接近呻吟,脸立刻涨红,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羞耻地咬着下唇。

他的身体已经打开了,开拓的手指可以轻松出入,尽管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难堪,性器却越挺越高,而他神智浑浊,下意识摆动臀部,甚至希望龟头能撞到腿上,稍微磨一磨,慰劳他的辛苦。当杣将硬挺的阴茎顶到东条的穴口时,东条如梦初醒,惭愧不已地摇着头,然而嘴里只剩短促的气音,连不成完整的话。

“你没有做不道德的事,是我强迫你。”杣看出他的动摇,俯身亲吻他,动情地说,“别害怕,没人可以责怪你,你是受害者。”

杣扶着自己从后方进去,他今天什么也没带,肉贴着肉一寸一寸往里磨,好像一支推水的针管,摩擦力太大,进入得很艰难,东条眯着眼睛,微微张嘴,伴随他的动作微微后仰脑袋,手摸索着抓住了身边的被单。但杣却意外地体会到了一点东条的口是心非,里面居然是清洗过的,东条简直比他想象得还要了解他。想开一点,东条在跟别人交往,那又如何呢?即使如此,他还是没办法抗拒自己。

杣将东条的裤子全部扯下,扔到地上,捏着他的膝弯架高了一条腿,搭在肩上,就着这个姿势往里顶。东条歪着头,脸上浮现出无可奈何的神情,甬道里的肌肉像是会呼吸一样,一阵阵将杣绞紧,杣爽得大脑又热又晕,贴上东条的身体,舔吻着他的后肩,含住皮肤使劲吮吸,刻意在领口遮不住的地方留下两三块红晕。东条的前端逐渐开始渗出精液,这时,杣压住东条的腰,往里狠狠抽插了数下,齐根没入,再抽出,只剩个龟头含在括约肌内部,如此往复,紧接着改变节奏,只在前列腺附近小范围地碾,东条很快便被折磨得马眼滴水,一股一股往外冒,好像海滩上吐沙的鱼。

囊袋相撞,臀瓣拍出响声,几番下来,东条彻底缴械投降,小腿倒勾住杣,好像在央求他似的,浪荡地抬高了屁股,哑着嗓子用气音求他快点。杣把他拉起来,掰开他的两瓣屁股,让他对准自己的性器坐下来,东条直挺挺地坐下来,一口气哽得话都没办法说,只能发出销魂的呻吟,这时杣才暴露出他的本色,搂着他纸片般的腰,往下按,性器重重向上捣动,杣射过一次,穴道里此刻都是交合抽动时的咕嗞水声,东条也已被操开了,满身大汗,皮肤舔一口都是咸的,软塌塌地任人摆布,杣却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顶够了之后,又把东条放倒了,分开腿,从正面插了进去。

身体的快感混杂着报复的快感,杣的视线逐渐虚焦,头上涔涔大汗,说不清是痛快还是痛苦,死死按住东条的腰,不知疲惫地往里操。

东条绷紧脚尖喘着粗气,抱住了杣的脖子,手指穿插进杣的头发,哀恳般问道:“这是最后一次了,对吗?”

杣双目迷离地吻上东条的嘴唇,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造成这个局面的不是某一个人,他们三个都难辞其咎,所以现在谁也没有资格让他停下,哪怕是这张床的主人出现在这里,也得乖乖站在旁边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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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智彻夜未归,杣睁着眼睛等到了三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也不踏实,只觉得头重脚轻,没完没了地奔跑在大街小巷,最后跑累了,停了下来,眼前是个密不透风的死胡同。醒来的时候天刚亮,闹钟还没响,杣动了动发麻的肩膀,发现东条的手臂还搭在他胳膊上。

“东条。”杣轻声喊他,“我该走了。”

窗帘缝透出的晨光中依稀可见东条皱了皱鼻子:“……唔,天都亮了吗?”

杣拍拍他的脸:“在我身边睡得挺好的吧?”

“滚……”东条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骂人都骂得软绵绵的。过了一会儿他仿佛意识到什么,回头问了一句,“你待了一整晚?”

杣坐起来,慢条斯理地整理衬衫,戴眼镜,平静地说道:“你压着我的手,我就算想走,也走不了吧。”

东条一声哀嚎,窝在被子里沮丧地喃喃:“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杣理所当然地说:“在偷情。”

东条拎起枕头往他身上一砸:“我让你回答了吗?”

杣笑着挨打,等东条停下来了,他跪了一条腿在床上,凑过去亲了亲东条的额头:“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不笑着送我走吗?”

东条愣了愣,接着立刻用手背擦拭他亲过的地方,顾左右而言他:“靠车站的位置有一家早餐店的包子很好吃,你看见了可以买来尝尝。”

杣静静望了他一会儿,起身离开,出门前回头说:“再见了,东条。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我可能会想你,也可能会尝试忘掉你,但在我做到之前,请你来挽留我。”

东条无声地坐在床单里,神情恍惚,杣没有再回头,快步离开了房间,刚到楼梯口时,身后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请等一等!”东条衣衫不整地跑出来,站在他后方,扁着嘴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要小心身边的人!”

 

杣在那家早餐店买了三只饭碗大小的肉包,带到办公室的茶水间食用,可惜他心不在焉,以至于吃到手里只剩一小块面团,脑海里却连一点吃过肉馅的记忆都没有。

“身边的人”指的是谁?是他的家人、同事还是朋友?杣回到了工位,四面环视,觉得谁都有可能,又谁都不像。他翻找出风俗店的资料,重新整理思路,就算跟东条结束了炮友关系,案件还是要追查下去。可看着看着,大脑仍旧不受控地想着:东条在帮明智做事,他们的关系又这么特殊,想来职级不低,很多事情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安危也不会轻易跟警察透露,即使如此,东条却还是冒着一定风险来提醒杣已身处险境。——是他自作多情,还是他们之间多少留有一些情谊?

一定还会再见的,东条的黑衬衫还穿在他身上。一想到这里,杣的身心都振作了起来。他不会勉强自己去打没把握的仗,也不能自我放纵,借酒消愁,变成一个没用的人。所以从今天开始他更应该锻炼身体,调整作息,平衡事业与情感,下次见面的时候,他看起来不能比昨天更糟。

杣打起精神,继续翻阅资料,一整天下来,他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时又说不上来。临近下班时间,杣忽然站了起来,急匆匆地翻箱倒柜。这动静惊动了旁边的小仓,她歪着脖子看向杣,问道:“怎么了?”

杣问:“上次请你帮忙整理的那份明智的资料,你看到了吗?”

小仓瞪着无辜的眼睛:“我没有动,都放在你那里!找不到了吗?”

资料似乎缺了几页,档案系统里的电子文档也经过了篡改,印象中是关于明智父亲杀人动机的,由于跟本案关系不大,杣一直没有将其看为重点,现在看来,他可能遗失了相当重要的线索。

杣便如无头苍蝇一般,忙碌地搜寻着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这时他的耳边嗡嗡作响,扭头看向了碎纸机,快步扑到碎纸机附近的纸篓翻找。这里一般由小仓负责,她见杣神情严肃,探头探脑的,指了指门口说道:“刚刚清洁工收走了一袋。”

杣登时夺门而出,几经周折,终于赶在垃圾车回收之前拦截下那批垃圾,他满身臭汗地提着两只垃圾袋回到办公室,把碎纸条全部倒在地上。九条警官正好出门倒咖啡,见到他这个架势,就如同在大马路上撞见了洒水车一般,连退好几步,缩回房门口。九条说:“你在干什么?弄得到处都是,多脏啊!”杣正在气头上,恶狠狠地瞪了九条一眼,九条缩了缩脖子,没奈何地说,“继续继续,你继续……”

那天夜里,杣跟主动留下来帮忙的小仓加班到了十二点,还是没能找回那几份资料。小仓提议明天继续,但杣却觉得或许没有机会了,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翻阅这本案宗,谁也没办法保证它是今天遗失的,说不定早在之前就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了,也正好对上了东条的那句提醒。

收工的时候,小仓再也忍不住,带着些许愠怒说:“我知道平时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我会承认的,——但这次我真的没有动你的资料!”

杣出言宽慰:“我并没有责怪你。”

“你嘴上是没有!”小仓十分不悦,“不说了,回去睡觉。”

杣闭上眼揉了揉眉心,意识到眼神暴露了他对身边人的怀疑。

夜已深了,出于绅士风度,杣决定送小仓回家,他带着小仓来到警视厅附近车流较大的地方,拦截到一辆出租车,拉开后车门,小仓先一步坐了进去。杣正要关上车门,眼睛一晃,竟然看到对街路灯下站着一个纤长高挑的身影,薄薄一片,面无表情地望着杣。刘海将他的半张脸遮成了暗面,只剩额头和鼻尖覆盖了小片黄光。

“东条?”杣出神地望着那个简直不真实的人影。

“怎么了?”小仓问。

“请稍等一下。”杣关上车门,小跑到街对面,走得近了才敢相信,这是真的东条——第一次主动来找他的东条。这样历史性的时刻,他却说不出动人的话来。

先说话的是东条:“你下班这么晚?”

杣反问他:“等了很久?”

“没多久。”东条快速眨着眼睛,滴溜溜瞄了一眼杣身后的出租车。

小仓还在车里等着杣,时不时向这边看过来,她那么聪明,随便什么蛛丝马迹就能展开联想。为免露馅,杣站在了东条跟小仓之间,遮挡住了东条。

“这个给你。”东条把手里的一个纸袋递过来,“你的衣服干了,不能放在我那。”

原来是为了这个来的。杣微微讪笑,点了点头,没错,除了这个以外,还能因为什么呢?趁早醒醒吧,对待东条,就应该凡事都放低期待。

杣接过纸袋,问道:“那你的衣服呢?我什么时候给你?”

东条犯了难,他迟疑道:“这个嘛……”

“也是,直接找你的话,会撞见他吧?”杣气定神闲地说,“这样吧,等我洗好了通知你,我们出来见一面。”

东条停顿了很久:“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呢?”

杣笑容坦荡:“私心多少也有一些。总之,请先取消我的封锁,到时候我才能把见面的地址发给你。”

东条低着头,良久后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只是拿件衣服而已……”

杣目送东条离开,那个单薄的身影走到街道尽头的时候,像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回过头,发现杣仍旧望着自己,东条身体僵了片刻,挥舞手臂向杣道别,之后才坚定地消失在拐角。

回到家,杣打开了东条的聊天窗口,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说什么好,于是试探着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本打算洗完澡再来看回复,对话框的状态居然立刻变成了已读!一想到对面的东条或许也正拿着手机,愁眉苦脸地纠结于措辞,杣心里的快乐便无以复加,恨不能打开窗户冲着夜色大喊大叫,但表现在脸上,也不过是对着玻璃窗上的自己微笑而已。

杣将他们见面的日子定在周六,选择的地点则是自己的公寓,理由是不容易被人目击。发送完消息,连自己都觉得有点牵强,然而“已读”的半个小时后,东条居然同意了这个不像话的提议。东条不可能不知道,他们这么不清不楚的关系,倘若置身私密的场景,就如往废纸堆里扔烟蒂一般,自然而然会发生点什么。杣不由自主地揣测着东条的心态,试图解读出一点可能性,随后又有些嫌弃这样的自己。

接下来的时间里,杣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重新调查明智的家庭背景上。他再次拜访了当年负责明智父亲冲动杀人案件的老刑警,希望可以从中获得一些新的线索,然而这毕竟是几年前的事了,老刑警也只记得案件最直接相关的内容,其余细节早已遗忘,等于只是机械地复述了一遍上次的话:明智的父亲是因投资失败,损失惨重,为补亏空才接触了消费信贷,滚雪球一般欠下巨额债务,所以才性情大变,最后导致众叛亲离。

从老刑警那里离开,杣去档案室翻阅了近年来跟暗金挂钩的案件,并找相关部门询问了这两年贷金业的行情,得知这一行业通常会派人徘徊在赌博场所派发宣传单,于是特意抽了两天勘察了几家赌场、赛马场,果然领到了形式各异的传单:小卡片、团扇、以及包装上印有信贷广告的纸巾。杣调查了广告上的几家信贷公司,官网上声称其为完全合法的借贷平台,贷款年化利率低于20%,甚至冠冕堂皇地加粗了那段字体,与此同时,匿名论坛上的受害者们却字字泣血。专门追查贷款诈骗案件的搜查课同事告诉杣,这不过是暗金企业最常见的说辞,他们刻意隐瞒了高额手续费和合同上的陷阱,制造无害的假象,诱骗受害者上钩,之后接踵而至的则是不足预期的借款金额,以及避之不及的暴力征收。

消费信贷针对的目标群体有很多,像是赌徒,资金链锻炼的生意人,病人家属……其中不乏对危害心知肚明的人,若不是一时之间别无他法,或许他们也不至于走上这条不归路。明智的父亲做生意失败,正在这一人群之中,或许这些广告上的公司,在当年就曾经放贷并骚扰过他们父子俩。

杣试着调取了工商信息,排除在明智家出事的几年后才注册的公司,逐步缩小范围,中途意外发现一件事,其中某一家名为三岛的信贷公司,其法人代表有一个哥哥留有案底,并在出狱后没多久加入了樱川会,现在似乎已经被提拔至干部级别。高利贷的追债环节向来离不开黑社会的保驾护航,更何况东亚是个人情社会,肥水不流外人田,通过这一层关系,杣将目光聚焦到了三岛公司之上,并根据三岛经理会的人际关系顺藤摸瓜,果然发现有几家性质相似的信贷公司在同期注册商标且注资额度十分接近。警察的直觉让他对此十分在意,但形势尚不明朗,而身边又危机四伏,他不得不将这些发现都暂时藏在心底。

唯有工作能让人忘记儿女情长,等到杣反应过来,已到了周五的夜里。他躺在床上,一想到忙碌了一周,居然明天就能看到东条,感到了久违的充实。

这一觉睡得特别沉,似乎连梦都没有做,迷迷糊糊听到门铃响得很急,一睁眼,已经是上午十一点。短促的叮咚声被强行按得响成一条线,像个冗长的音符,杣皱着眉头爬起来,顶着一头鸡窝去开门,谁知对着猫眼一看,站在门外的居然是东条!

按照杣原先的设想,他们本应该是晚上见面,拿完衣服,可以顺理成章邀请东条留下来吃个便饭,然而东条白天就来了,可想而知是为了避开什么。东条身上穿着一件最常穿的浅蓝色衬衫,头发也是最自然蓬松的状态,没有经过特别的打理。杣的心里难免有些复杂,积攒了一周的疲倦登时一涌而上,想来现在的表情也不会太好看,可东条的冷淡却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低着头,微微抬眼,脸上云淡风轻,好像天塌下来也不会在乎。

杣长叹一声,刚准备回头去拿收拾好的黑衬衫,东条却先他一步递过来一样东西:“喂,这个给你。”

那是一个精致的礼品盒子,约莫半个手掌大小,贴着一层红丝绒面料。杣看它有些眼熟,由于没睡醒,稍微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他之前买给东条的小鸟项链。可是这件礼物分明阴差阳错地送到了陶子的手里,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东条神色严肃地说:“刚刚有个女人来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干脆托我转交。”

陶子竟然来过?杣去取衣服的时候顺手拿起床头的手机,打开了跟陶子的聊天窗口,果然从早上七点开始,陶子就发消息说她今天有事来东京,正好可以捎上项链,以便物归原主,而自己睡得太死,竟浑然不知。

陶子最新的一条消息发布在五分钟之前,她了然说道:“是他吧?”

杣不得不折服于女人的直觉,唯有承认。陶子的猜想得到了确认,又是得意,又忍不住冷嘲热讽:“我早该知道,哪有男人不看脸?”

很难向陶子解释,有时脸只是陷入爱河的契机。倘若东条是个脾气恶劣,两面三刀的小人,他或许也会觉得东条的人性很复杂,值得深入了解;但如果东条只不过是一个温顺善良,恪守公序良俗,毫无个人欲望的空洞美人,他大概早就失去兴趣了。

杣把黑衬衫装进一个纸袋子,递交给东条,东条伸手来接的时候,杣忽然有些不舍,这次一别,不知道下次又要用什么样的理由碰面。他好像理解了这些年来的陶子,在忙碌的生活里抽空等待下一个碰面的机会,有时候还要学会直面失望,平心而论,她做得可比自己要好得多。杣盯着东条伸出袖口的白皙手腕出神,一时间竟忘记松手。

“还有事吗?”东条问道。

杣苦笑了一下,松开手。东条把纸袋抱在手里说:“没有那我就先走了。”

并非错觉,东条今天格外淡漠,甚至连一丝微笑也没有了,就好像面前站着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不对,就算是陌生人,也不至于如此吧。莫非他说错了话,亦或是做错了事?

杣正在自省,东条忽然若有所思地说:“这个女人……好像不是上次出租车里那个?”

杣愣住了,下一秒才明白过来。东条这张脸平时就很白皙,今天更是白得有些发绿发青,他翘起下巴,努着嘴唇,鼻尖指着人,眼睛扫向旁边,几乎要把杣周遭的一切都看上一遍,沿着轮廓把整个人给抠出来,可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地与杣对视,就算无意中目光撞在一块,也会慌乱地移开,简直就像是在表演“不在乎”这件事。杣不禁自嘲起来,他也太迟钝了,难道是被拒绝了太多次,对自己失去信心,才会连这么明显的信号都给忽略了?

“你笑什么?”东条皱着眉头。

杣反问道:“你很在意吗?她们和我的关系。”

东条的眼珠晃动起来,他噘着嘴高声强调:“我要走了!”

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走出房门,快步赶上去,对着走进电梯的人说:“即使跟别人在一起,也可以爱上我哦!”

“哈?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话吧!”电梯门关上之前,东条竖着眉毛喊道。

 

杣没有料到,结束了肉体上的联系,反而跟东条拉近了距离。从一开始只敢用line发送表情和普通的问候,到现在居然可以开一些过火的玩笑,前后也不过将近两周的时间。

杣喜欢跟东条分享一些生活上的趣事,久而久之,就仿佛每一天都在收集有关于东条的拼图。东条对风景类的反应平平,但对路边的小动物显得异常兴奋;东条也看球赛,足球或是篮球,可惜不怎么喜欢看棒球,全垒打集锦除外;东条喜欢穿衬衫,讨厌复杂的图案,对穿搭有自己的理解;东条虽然留刘海,但很反感头发扫眼睛的感觉……诸如此类的小事,每每多知道一件,就足以让杣开心很久。真糟糕啊,上一次有这种心情,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这一天,杣收到了一条奇怪的消息,发信人居然是猫女。她质问道:“你就这样放弃东条了吗?”

自从那个下雨天之后,杣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再去风俗店,本以为不会有人在意,没想到猫女一直掰着手指算他有几天没来。杣还记得在东条跟明智吵架的那段时间里,风俗店的员工都不约而同地站在了明智那边,默契地一致孤立了东条,可见东条没有实权,——但耐人寻味的是,唯独猫女的态度微妙,她虽然明面上跟随大伙一起冷落东条,私下里却牵桥搭线,帮着杣去见东条。再结合那颗签名球,猫女的心态就不难理解了:如果能顺利促成杣跟东条交往,她和明智才有机会发展。杣原以为是自己在利用猫女,实际上是互惠互助。

“杣君,别怪我没有提醒你,”猫女说,“再不快点可就来不及了。”

杣讶异道:“来不及?”

“我只能说那么多。”猫女吞吞吐吐的,恐怕是因为这件事涉及了明智的利益。虽然东条已经跟他摊牌,整个风俗店的人都已经事先知晓了杣的身份,但东条并没有反过来告诉风俗店的人,杣也知道了他们发现自己身份这件事。所以在猫女的眼里,杣对明智的了解应当仅限于“东条的交往对象”,而非其他。出于私情,猫女可以选择和杣暂时联手,但她只是单纯地爱慕明智,并不想害他。

杣以退为进:“虽然我对他还有感觉,但你也知道……希望实在是很渺茫。”

猫女挣扎了许久,保证道:“你是有机会的。”

杣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哐哐跳动,他谨慎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猫女过了很久才说道:“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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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杣跟东条约会的三天前,东条特意找了一趟猫女,想要请假,并询问她能否预支下个月的工资。认识东条这么长时间,申请预支工资还是头一次,这不合规矩,不过猫女向来很好说话,于是私下里借了他一点钱。问人借钱总得拿出理由来,东条瞒不住,唯有红着脸告诉猫女他跟杣的约会。到了那天傍晚,猫女正在一楼摆香槟塔,本应该请假的东条却突然出现在了风俗店里,神情不快地上了楼。猫女看到东条身上穿了一件没见过的黑衬衫,就知道钱都用到了哪里。出于好奇,她悄悄跟在他身后,不料却发现他跟明智在房间内起了争执。

门没关严实,猫女顺着那丝缝隙偷听,明智的声音低缓,离得稍远就听得很模糊,但东条的声音清亮高亢,力透门板。不知他们谈了些什么,东条突然无所畏惧地说道:“是又怎么样?”接着便摔门而出,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猫女,扬长而去。

猫女忍不住窃喜,东条如果跟明智决裂,对她而言当然是最好的消息,尽管很想偷看明智当时的表情,但她没有在那里过多停留。大概她爱他,却也更加怕他。

谁知几个小时之后,杣突然赶到了风俗店,匆忙询问她们东条在哪里。猫女直觉不妙,等到杣离开以后,她心神不宁地在风俗店里搜寻了一圈,果然没能找到明智的身影,可想而知,明智一定是去找东条了。没想到她苦心经营了那么久,居然一下子前功尽弃,脑海里先是一阵空白,紧接着泛起委屈酸楚,最后居然迁怒起杣来——那么长的时间,居然还没有让东条彻底爱上他!

杣哭笑不得:“对不起啦!”

猫女叹息:“是我太天真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当然牢固。不过杣君,请你千万不要气馁,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因为外人吵架,能抢走东条的人,就只有你了!”

杣拿着手机坐在床角,对着这句话出神。一直以来的困惑终于有了答案,东条并没有怠慢他的邀请,为了换一身体面的装扮跟自己出来吃饭,私下里甚至借了点钱。没想到期待了那么久的人,不止是自己一个,一想到这里,杣止不住嘴角上提。真遗憾,如果明智没有事先干扰,陶子也没有来东京出差,那本应该是一次真正的约会。

“所以,我应该怎么做?”杣询问道。

“事到如今,只有狠下心来,使用非常规的手段了。”猫女一本正经地说,“杣君,你尽快把东条约出来,不,最好就是明天!我会跟去的,到时候,我偷偷给你一包药,你把它下到杯子里……”

“等一下……”她真的知道自己是刑警吗?杣无言以对。

“没时间啦!”猫女急匆匆地说,“如果不这样做,你打算拿什么来跟那个人抗衡啊!”

杣脸色微变,他只习惯被别人当作榜样,不喜欢这种反过来追赶某人的感觉。更何况,他在同龄人中已经做到了佼佼者,年纪轻轻进了警队总部,工作稳定,晋升空间广阔,可现在碰上的人,东条也好,猫女也好,居然都质疑他不如一个罪犯?

“我一直很好奇,”杣平心静气地问,“为什么你寄希望于我,而自己却没有去试试呢?”

“我是不行的。”猫女笃定地说,“你以为我没有尝试过吗?可是‘他’根本不需要这些,他不需要女人,不需要情感。比起让他爱上我,还是让他失去一个并不爱他的人更加容易。”

既然明智对所有类型的情感都反应冷淡,就算赶走了东条,又能怎样呢?杣实在不理解猫女,简直就像一只得了胃病还要护食的猫,不让别人碰,自己也吃不着,光是看看就好。杣开始好奇,假惺惺地问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连你也会这么迷恋他?请告诉我吧!不然我看不到自己的优势,真的没有信心再继续下去。”虽然语气委婉,但内容几乎是温和的威胁,猫女既然想要利用他,自然应当支付一些等价的情报。猫女果然沉默了,她需要一些时间来权衡。

其实她就算不提醒杣,杣也会找个时间把东条约出来,他们现在是以普通朋友的身份保持联系的,只是见一面而已,根本不算过分吧?杣总觉得他们已经好久没见了,然而仔细一想,也才仅仅半个多月,怎么会给人三年五载的错觉?

不知不觉中,杣打开了东条的聊天窗口,输入道:“你在干什么?”

东条没有读,那就等。杣闭上眼睛,躺在床上,把手机扣在胸口,穿着拖鞋的脚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地面,直到嗡的一声,手机的震动声穿插进他的节拍之中,紧接着,接二连三地响起了好几声。他被震得胸口发麻,猛然睁开眼睛,捧起手机一看,东条发来了五六张图片。

在他们的交流中,往往是杣发图,东条反馈,这还是头一回形势掉转,然而一整个夜晚都十分流畅的网速,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折磨人,足足花了一分钟才把图片加载出来,结果却多少让杣有点失望——那是六张乌漆墨黑的照片,没有人,没有景物,没有可爱的小猫小狗,完全是黑呼呼的一团,根本谈不上什么画面、构图之类的,非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黑的不彻底,偶尔有一两团斑驳泛白的色块。

“你看见了吗?”东条看起来很兴奋,感叹号打了一长排。

杣揶揄道:“看见了啊,多么令人感动的黑色。”

东条嫌弃地说:“什么啊?我不是想让你看这个啦!”

“……那是?”

“流星啊流星!今天有狮子座流星雨哦!”东条兴致高昂地说,“我守了一个晚上,终于等到了,还好我手快,勉勉强强算拍到了吧!”

杣看了两眼这几张噪点集锦,感叹道:“确实很勉强啊。”

“哈?难道你是在嫌弃吗?难得我想要给你看,算了,以后我都不会再发了。”

杣捧着手机微笑,侧躺着敲字道:“是是,我不应该说这样失礼的话。请继续发给我看,我真的很感兴趣。”

东条已读未回,杣就像回到了绞尽脑汁哄女朋友的高校时期,连忙发了个求饶的表情回去,附带上一排字:“所以说,你许愿了吗?”

东条实在是很好哄,立马回道:“还许什么愿啊?光顾着拍照了,一直在按快门!根本想不了其他事。”说着说着发了另一张黑芝麻糊一样的照片,解说道,“你看我帐篷都飞了!”

“你去露营了吗?”

“是啊!这还是我第一次自己扎帐篷哦,不过扎得不太好,待会我要重新扎一遍!”

东条热烈的语气透过屏幕感染到了杣,杣笑着说:“你看起来很高兴。”

东条说:“嘿嘿嘿,毕竟这是狮子座流星雨嘛!”

“因为你是狮子座?”杣猜测。

“看得出来吧?我可是很典型的!”东条看起来颇为自豪。

不是典型不典型的问题,杣根本不关注星座。但看东条这么兴致勃勃地把这些琐事分享给他,他开心都来不及,当然不会故意扫兴。

“我是你第一个想要分享的人吗?”杣忍不住问道。

东条心直口快:“是啊。毕竟这么晚了,也不可能去骚扰别人。你不是正好在线吗?”

杣的笑容有些收敛,心跳得很不舒服。他思考再三,意味深长地问:“东条,你现在一个人吗?”

东条没有回答。对话就这样戛然而止。

杣把手机扔到一边,死瞪着天花板。东条正义居然连谎都不会撒,哪怕是骗一骗他,又有什么不好呢?“我是想着你才拍摄这些照片的。”“第一时间只能想到你!”杣想听到的当然是这种话。自己就像一只笨蛋蜘蛛,辛苦地吐丝织网,可每每到了收尾阶段,这张网就会被一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木棒摧毁。他可是认真对待这份感情的,东条这个笨蛋却只想跟他当普通朋友。杣负气地想,今天晚上,无论东条再说什么,他都绝对不会再搭理。

手机重新震动了起来。杣干躺了半分钟,还是忍不住把手机拿了过来,然而回复他的却是猫女。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杣君,你会为我保密的,对吗?”

 

在猫女穿上那身妖艳的黑色皮衣之前,她的名字叫玲子。玲子十七岁那年,父亲因公司裁员而丢了工作,妈妈是个传统的家庭主妇,只能做些简单的家政工作,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一个正要升学,另一个刚上幼儿园,一家人一下子陷入了窘境。一开始积蓄还能撑一段时间,可后来,父亲不仅没有积极找工作,反而开始自暴自弃地酗酒和怨天尤人,母亲对他非常失望,突然有一天就消失了。玲子在上学路上无意中听到了风言风语,她的母亲跟人跑了。从此,父亲天天把“贱人”挂在嘴边,先是特指母亲,到后来泛指所有的女人。

在一个夜晚,父亲醉醺醺地回来,砸坏了视线范围内所有的家具和摆设,并痛哭流涕地大骂女人的薄情和易变。玲子反锁了房门,抱紧了嗷嗷大哭的两个弟弟,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后来外面没有了动静,她却仍然不敢开门。直到天亮之后,彻夜未眠的猫女才敢打开门看一看,不幸的是,她的父亲已经全身冰凉。原来昨天夜里,父亲因酒精中毒而休克,而玲子却因太过害怕,延误了最佳的治疗时机。

玲子还没有成年,连自己也养不活,更别说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弟。尽管弟弟们不想离开她,但她还是向福利院申请了援助,而自己则放弃了学业开始东躲西藏地打工。

“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我想要,我想要,我疯了一样地想要钱!”猫女激动地说,“后来我在赛马场卖门票,跟一个发传单的混蛋开始交往,他听说了我的经历,十分同情,我那时候太傻了,居然相信那是真话,被他骗去一家公司,借了一笔钱。直到现在,我都记得那笔金额:十五万元。我用这笔钱还了一小部分丧葬费,还给弟弟买了点小礼物,那是我第一次接触高利贷,我以为自己还得完。”

十五万虽然是一笔小数目,却带给玲子一种高利贷不足为惧的错觉,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玲子一定是碰上了别的事,譬如工资没有按时发放之类的,因而延误了还款,越欠越多。而她当时的男朋友,看中的肯定不单单只是一个增长业绩的人头,玲子是个漂亮的女人,在他眼里又怎么会只有一种吃法。

“等到有人上门来催我还债的时候,我就找不到他了。每一天出门前,我都战战兢兢的,观察四周有没有可疑的人埋伏,工作也没办法维持下去。太可怕了,房门上,楼道里,全都是红色的大字,骂得很难听。连房东也受不了,希望我可以尽早离开。”猫女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活不下去了,想到了死。可就在我把绳子挂上去的那天,有人来敲门。”

门外站着的当然就是明智,他低头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吊在房梁上的绳索,笑着对她说:“别那么丧气,还没到那一步。”

明智将她约到一个废弃的厂房,里面聚集了上百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玲子置身其中,不知所措,她只认识明智,拨开人群跟随着明智,站到了离他近一点的地方。明智坐在一个旧木柜上,竖了一只手指在嘴边,希望大家可以保持安静,上百人自发噤声,等待他的指令。他说了一段话,大家的反响逐渐开始激烈,可玲子听不太懂,她问身边另一个女人,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女人就是后来的女仆装,她告诉玲子,国家更新了贷款法,这家高利贷公司早已超出年利率的最低标准,可以要求公司退还多余的金额。不少受害人或许会因为手续繁琐,惧怕黑恶势力,和一些不愉快的记忆而选择忍气吞声,但只要团结这些人,在金融厅前静坐,并在同一时间集体向贷款公司索取规定的赔偿,就能让一家规模不大的公司彻底崩溃。

有人将信将疑地问:“这样有用吗?”

明智的笑容阴森:“武富士都挺不住。”

再也没有追债的人来骚扰玲子,现在回想起来,也像是梦。玲子的生活终于步入了正轨,她有了稳定的工作,甚至有了自己的积蓄,可她一直没能忘记明智。一个倒霉的女人,生命里一定有无数作恶的男人,偶尔遇上一个拿她当人的,她就以为这是爱情。

玲子不甘心只是等待,她开始寻找明智的下落,找了很久,始终一无所获。直到某一天,她无意中偶遇女仆装,才知道信贷公司破产以后,背后的樱川会勃然大怒,私下里派人找明智算账,不知道明智用了什么手段,不仅全身而退,而且说服了樱川会的某位地区副手,最终将这一项目的负责人取而代之,并成立了新的信贷公司。玲子跟随女仆装来到了明智所在的Howlin,在员工后台的办公室里,她终于再次见到了明智。只可惜到了这里才发现,她不是这个爱情故事里的主角——因为除了明智,这里还有另一个人在。

东条横躺在长沙发上看漫画,装不下的腿伸出去半截,看到好笑的地方,肩膀直颤,使劲地踹着明智的办公桌。玲子一进门,东条就热情地跟她打招呼,欢迎她加入这个大家庭,以后要是碰上一些难缠的客人,包在他身上。跟东条形成鲜明反差的则是明智,他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看着报纸,什么也没说,偶尔抬起眼睛,眼神却十分陌生。很显然他已经忘记了她。

几经犹豫,玲子还是留在了这里,心甘情愿地换上了猫女的皮衣。她的人生已经很糟糕,是明智帮她按下了刹车键,于是她选择了停在能看见明智的地方。就算有人嘲笑她没出息她也不会在意,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拥有远大的目标。但她一厢情愿的付出,却没有换来任何成果。明智性情古怪,他很少抛头露面,也不轻易跟他人接触,话不多,声音又轻又低,没有感兴趣的事,对所有人都表现冷淡,只有东条可以自由进出他的房间,放肆地跟他说话。

东条是个很漂亮的男人,这种漂亮即使在女人身上也是稀有品。一开始对于他的美貌,猫女只觉得惊讶 ,后来才逐渐意识到这是一种威胁,在这种威胁面前,就算她投怀送抱也没有意义。

如果不是因为某一件事,或许她已经识趣地放弃了。那是某一个深夜,东条不在,她发现明智一个人坐在漆黑的房里,开着台灯抽烟。她鼓起勇气走了进去,像平时的东条那样,坐在了沙发上,担忧地问候明智。明智并没有赶她走,静默了许久,他半睁着眼望向她,徐徐说道:“噢,原来是你啊……你现在不想死了吧?”

原来明智并没有忘记她。猫女在更衣室里脱去皮衣,拥抱着自己赤裸的身躯,享受着变回了玲子的时刻。也是从这里开始,她下定决心要代替东条,她有信心可以做得比东条更好,至少她不会让明智再露出这种寂寞的神情。

 

猫女出于敬爱,很显然美化了明智,杣不忍心出言打击,只好对她的溢美之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智击溃了一家高利贷公司,又在不久之后通过跟樱川会协商而成立了新的信贷公司,甚至还有多家分公司,换了一种模式敛财罢了,并不是为了伸张正义。猫女恰好是他这一系列操作里的受益人,倘若她是在明智成立公司之后才借的高利贷,难道还会对他产生感情?恐怕会发展成一个复仇故事吧。

不过还是要感谢猫女的分享,如此一来,很多事都得到了解释。明智父亲那份资料的意外丢失,正是因为试图掩盖他跟三岛信贷之间的联系。如果杣的推断没有错误,明智事先击垮了原有的信贷公司,再以救活这个公司为条件跟樱川会谈判,一是将他父亲的债务一笔勾销,二是得到黑社会的庇护,以便培养自己的势力。至于这之间是否会产生尸骨亡魂,他一点也不关心。现在,他依靠着这家信贷公司积累的资本,甚至开始涉足地下武器交易市场,风俗店不过只是他洗钱的工具,所以生意不温不火也可以维持下去。接下来,他又有什么打算?

杣忽然觉得不寒而栗……难怪明智可以将东条的债务一笔勾销,按时间线来看,或许他才是那个让东条的爸爸走投无路的始作俑者。他们朝夕相对,不知道他有没有告诉过东条真相?

要不要通知东条呢?杣举棋不定。虽然明白东条拥有知道实情的权利,但在他们交往的时候忽然给他当头一棒,倒像是自己别有用心,故意从中作梗一般,东条未必会相信。

半小时前发给东条的那条消息还是未读状态,东条或许在扎帐篷。杣想了很久,还是把对话框里的提醒删去,换成了一句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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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杣睡过头将近半个小时,手忙脚乱赶到警视厅大楼时,终于意识到来不及了,索性不紧不慢地走去办公室。虽然他是迟到了,但九条警官显然来得更晚,一时倒也没有人朝他发难,杣给自己冲了杯咖啡,悠闲地整理起自己搜查的资料。

必须承认,之前他确实小瞧了明智,明智是个异常危险的人物,道德感薄弱,想法偏激,手段极端,执行起来绝不心慈手软,暂且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目的,不过根据杣的经验来看,涉黑走到顶点不外乎洗白成正规财团,如果财力足够雄厚,动摇政界势力也不在话下。明智到底想要什么呢?他是渴望掌握权力,还是想要通过财力改变世界的游戏规则,亦或只是单纯想要搅乱社会秩序?无论最后结果是哪一种,杣都打算将其分类为中二病。

杣跟小仓一起行动,彻底调查三岛公司的法人代表三岛小夫,他们来到三岛家所在的片区,一一探访周边邻居。黄昏时分,他们在轿车上会合,一同整理搜集的线索。三岛小夫,不过是一个愚蠢自大的男人,并没有任何商业头脑,成日好高骛远,闭门造车,光是做生意,前前后后已不知道赔进去多少家产,靠着混黑社会的哥哥的接济才勉强活着,十足的家庭寄生虫。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前几年忽然发达了,开始戴金链子,买豪车,大摇大摆地出入府邸,见了谁都仰着下巴,方圆十里,没有不讨厌他的邻居。其中有一个邻居,更是提起他便嗤之以鼻,杣旁敲侧击方才问出来,三岛小夫曾经因为酒后驾驶撞烂了她家后院的围墙,不仅没有赔偿,还反过来找了黑社会对她进行恐吓。“他有什么了不起的?”中年女人神秘兮兮地说,“不过是运气好一点,有个能干的妹妹罢了。”

原来三岛小夫还有一个堂妹,名叫三岛瞳,是个聪明的女人,据说是名牌大学毕业,在那之后没有进入知名企业工作,反而放下一切协助堂兄打理公司事务,进出她家门的人往往鱼龙混杂,有好事的邻居打听过,除了信贷公司,她还负责维护红灯区一整条街区的服务产业顺利运作。或许她才是三岛公司真正的核心。

杣靠着椅背,端详着三岛瞳的照片,她看上去三十出头,圆脸,蝌蚪般的小眼睛隔着鼻梁遥遥相望,有这么宽的眼距,鼻翼却很窄,看上去相当不协调。杣盯着这张脸,说不出的熟悉,他顿了一顿,突然说道:“小仓……”

小仓正在喝水,还以为是自己吞咽声稍微大了一点,连忙捂住嘴小声说抱歉。

杣抬头问:“你会用修图软件吧?”

小仓的SNS每天都要发布自拍九宫格,她红着脸点了点头。

杣把三岛瞳的照片面向小仓,比了比自己眼角的位置,问道:“能不能给她加上两条粗眼线?”

 

现在的修图软件真是神奇,居然一键就能上妆,几乎没有技术门槛。杣斜着身体欣赏小仓给三岛瞳画眼线,不禁啧啧称奇。画面上的三岛瞳不断切换着现成的眼妆,杣突然大喊一声“就是这个!”,小仓连按两下倒退键,停在一个把眼睛都快画成熊猫的眼妆上。

小仓下班后,杣又一次翻阅了去年爆炸案的资料,果不其然,犯人欠下的巨款正是来自于三岛信贷。这样一来,关于去年那起爆炸案的所有疑云都解开了。

爆破犯在三岛瞳的地盘上无节制地享受娱乐服务,一不留神陷入了桃色陷阱,像牛一样被牵去了三岛信贷借下根本还不起的钱。他被逼到了绝路上,却不甘心就这样死去,非要拉一个人垫背,慌不择路间,通过不法手段联系上了某位地下军火商——也就是明智。

明智的生意才刚刚起步,樱川会是他最大的客户,也是支撑他发家致富的靠山,他可不会为了区区一介散户得罪大头,于是转头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三岛瞳。三岛瞳希望风波赶紧平息,不要引火上身,惹来警方注意;明智则因为曾涉及刑事案件,在警方那里留存太多个人信息,行事不便,于是两人一合计,定出这条计谋,卖给了爆炸犯一枚劣质炸弹,引导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引爆,掩人耳目。多么可怜而又愚蠢的犯人,兴许还以为自己是在绝地反击,事实上每一步都在他人的计划之中。事成之后,明智和三岛瞳若无其事回到Howlin,一个默不作声地躲在三楼;一个画上浓粗的眼线,享受灯红酒绿的糜烂生活。而他却搭上了性命。

光是知道这些还不够,杣需要决定性的证据,才能将明智以涉嫌杀人,教唆杀人,非法经营,违反枪支管理法等等罪行捉拿归案。这当然不仅仅是为了东条,杣自己也对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产生了兴趣。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杣这才有空处理SNS信息,一打开LINE界面,登时被猫女发来的二三十条信息吓了一跳,东条也发来了消息,不过只有两条。杣是那种喜欢把爱吃的菜留到最后的人,他不假思索地点开了猫女的对话框,进去一看,居然全部关于东条。

猫女语重心长地说:“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杣翻了两眼,什么生日血型星座,身高体重腰围,又不是追星,知道这些有用吗?他哭笑不得地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你还不如多给我发点照片。”

猫女没好气地说:“没有!我这里只有我自己的,如果你需要的话……”

“不用了,谢谢。”

“用不着回答得这么快吧?”

杣笑着发了个抱歉的表情,接着切换到了东条的窗口。东条的回复已经是早上的事了。第一条说:“对不起,昨天晚上扎完帐篷,已经很晚了,感觉你睡了,所以没有打扰你。”

第二条则是半个小时前所发的:“你生气了吗?”

杣一时语塞,不受控地想象着东条发送第二条消息时的表情——努着眉头,噘着嘴,舌头顶弄左脸颊,懊恼地皱皱鼻子。

两条消息之间相隔了快12个小时,换做以往的自己,绝不可能冷落东条那么长时间。虽然自己很清楚是因为工作而无暇分心,可东条不会这么想,他或许以为一直以来的冷处理终于起到了效果,杣对于他已经有所厌倦了。真是笨蛋啊,既然如此在意自己,承认不就好了?杣对自己很有信心,如果东条愿意试试跟他交往,完全占据东条的心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我没有生气。今天有点忙。”杣刚解释完,就有一些后悔,这个说法太过普通,给人感觉更像是掩饰。

“看吧,果然在生气!”东条马上就回复了。

老实说,杣动了一天脑子,现在饿得肚皮发酸,头昏脑涨,真的没有太多精力拆解字谜和处理负面情绪。得知了东条对他多少有点动心之后,大概他也有所懈怠了,全速前进变成了匀速前进。他颇有余裕地调侃道:“我真的没有生气,但如果我真的生气了,你打算办呢?”

东条已读了这条消息,但没有马上回复,或许还在思考。杣按了按咕咕叫的肚子,说道:“现在我有一点饿,先去吃东西,晚点见。”

如果他有预知的能力,就应该阻止自己这种得意忘形的行为。等到他吃完饭再看手机时,发现东条只平静地回复了一句话:“如果你真的觉得厌烦,我想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杣惊出了一身冷汗。想象中本应该是东条傲慢地说我警告你,不要得寸进尺之类的。

杣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东条目睹过他跟陶子还有小仓的互动,而自己又为了吊胃口,没有解释过实情,这样的不安定因素横亘在二人之间,自然而然,东条就会认为自己有充足的条件移情别恋。可是东条正跟别人在交往,他没有任何立场来指责杣的见异思迁,因此面对这种事情反而无法发怒,只能默默接受。如果杣还拿他当朋友,他愿意扮演好这个朋友的角色,可如果杣对他完全失去兴趣,他所能做的,只有配合。

杣敲了敲脑袋,东条的心思那么纤细,哪怕是细微的温度差都能够感觉到,而自己倚仗着久经情场,经验丰富,以为可以掌握局面,玩笑开过了头,——这才是不折不扣的笨蛋啊!

杣试图挽回,语气柔和下来:“我怎么会厌烦你?今天一整天,我都在忙工作上的事,没有什么工夫看手机。哪一次收到你的消息,我不是半小时内就会回复的?就这么一次例外,还请你不要因此否定我的感情。”

“可是我觉得厌烦!”东条失控地说,“一边若无其事地跟别人交往,一边跟你保持联络,还欺骗自己说什么只是普通朋友。我明明知道,我们之间这种关系,不可能做回普通朋友,我却一直没有打算停止。这样的我,真是太让人恶心了……对不起,就到此为止吧。”

杣无法形容看到这些字时的心情,他只顾着勇敢追求自己的爱情,完全忽视了东条面临的心理压力。印象中东条的父母相处和睦,在这样的家庭长大,对爱情的忠贞会有很高的要求;而像杣这样,父母感情早已消耗殆尽,在外面各有艳遇的情况,则完全相反,比起道德束缚,杣更加追求即时的快乐。让这样一个保守的人强行爱上自己,就像是强迫一辆正常运行的电车立刻换轨,对杣来说,这当然很有乐趣,可他的乐趣建立在东条的痛苦之上。

“对不起,没能注意到,你一直在为这种事痛苦。”杣抱歉地说,“可是……你并不恶心,不要在意他人评价,那些庸俗的人懂的并不多,他们不过是看不惯一个人可以拥有双倍的,甚至多倍的爱,才用一系列负面的词汇来诋毁和攻击你们。仿佛谁拥有的爱多,谁就有错,应该搭配一点恨意才平衡。可是爱恨只会累加,不会抵消,不要相信这些恶意,世界上没有人可以处理好感情纠葛,他们可以这样指责你,不过是因为自己没有被那么多人同时爱过,不理解这种为难。始终有人要受伤的,这不是你的错。”

东条已读,却没有回复。

文字已经无法表达了,杣走到一处较为偏僻的地方,拨通了东条的号码。

“喂?”杣说。

东条什么也没说,听筒里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杣叹了口气,望着脚边一丛开白花的灌木,温柔地说道:“胡思乱想的笨蛋。一定要听到我的声音才敢相信我没有生气吧?”

东条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他小声抱怨:“别乱骂人啊!”

杣笑了,扶着额头踱着步,无可奈何地说:“啊怎么办?好想见你啊!”

“你别来啊!”东条抗议道,“不能来……”

杣故作丧气地说:“态度还是很坚决嘛,可是普通朋友也会见面的吧?”

东条似乎有些松动:“不是这个问题。你要是真的想……下周吧?”

杣打趣:“为什么还要等到下周?这周还剩下这么多天呢,怎么消磨过去才好啊?”

“你不是很忙吗?破案去啊!”东条嘀嘀咕咕,“总之这周是不行的,这周我有点事。”

 

日子忽然有了盼头。

杣开始为第二次约会花费心思,吃完饭后可以选择的娱乐活动不多,东条对电影兴趣也不大,要不要去KTV?或者逛街谈心?哎,如果不考虑其他因素,杣当然想直接选在酒店——算了,赶紧打住吧,那跟普通约炮又有什么区别?

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小仓走过去接起,听了一半忽然回过头,按住话筒说:“杣君,是找你的。”

“找我?是谁?”杣扣上正在预定餐厅的手机,看向了她。小仓小声说:“好像是警备部的佐藤系长……”

是上次捉拿樱川会爆炸犯时的那位吧?杣走过去接过听筒,礼貌地说:“喂?您好。”

 “杣君,好久不见啊。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像您这样通情达理又有能力的系长可不多见。”

“饶了我吧!这些与实情不符的恭维话,我已经听到耳朵起茧子了。”佐藤系长缓缓说道,“杣君,你现在有时间吗?”

“出了什么事吗?”

佐藤系长说:“是关于樱川会的。你还记得当时的那位爆炸犯吧?”

杣想了想,说道:“记得。”

“我们构思了一个计划,希望可以得到他的协助,但他却对我们有所质疑。”

“哦……佐藤系长的意思是,利用这位爆炸犯提供的内部情报部署陷阱,引蛇出洞?”

“正如你所说。还记得上一次审讯的时候,他被你套出很多情报,或许他就是因为这个才会你心服口服吧?我想,如果请你从旁协助,事情说不定会有所进展。不知你意下如何?”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哪有推脱的道理。杣依据佐藤系长给出的地址来到了一间会议室,里面有一张长桌,坐着十来个人,佐藤系长坐在投影屏前,而那个被捕的小混混则垂头丧气地坐在他的左手方,而在他的右手方居然是消失了一个上午的九条!对于杣诧异的眼神,九条端着架子说:“毕竟是我手下的人,我总要了解一下你的行动。”

杣皮笑肉不笑地说:“有这样的领导真是荣幸。”

“杣君,请坐。”佐藤系长等他入座后,面向小混混,言简意赅地说,“那么就请你先给大家说明一下情况吧。”

小混混挠了挠头,畏首畏尾地一一扫过在场警员的脸,最后目光停留在了杣身上,好像得到了某种鼓励般,他开口说道:“其实我也知道得不是很清楚,都是我大哥跟我说的。两年前,樱川会组长因急病去世,死前还没有交代下一任由谁理事,他老人家有两个优秀的副手,都认为应该由自己来担任新的组长,两派势力来来回回打了许久,最终其中一个如愿当上了组长。而另一个副手咽不下这口气,索性带着自己的人成立了新的帮会,也就是前段时间风头正盛的武田会……这两年来,樱川会跟武田会的矛盾愈演愈烈,总是一言不合就火并,我们需要一条稳定的枪械交易渠道。”

是明智吗?杣正想到这里,小混混讪笑了一下,接着说到:“结果,我们老大似乎是被摆了一道,这个军火商私下里还将武器同时卖给武田会。老大当然希望可以垄断,可是军火商派来跟他谈判的人有一些死脑筋,无论提什么条件都不同意,最后老大一气之下,还动了枪……后来,你们警方不是无意中闯进来了吗?交易中止了,那批武器都被扣下了,不过重要人员都逃了出来,——就是前不久名古屋发生的事!”

杣愣住了,脑海中闪现出几个月前的画面,东条坐在晦暗不明的一条生锈楼道里,面无表情地为一只小鸟包扎。

九条问道:“你见过那个谈判的人吗?”

小混混点了点头:“就一次。”

“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混混抱着胳膊说:“非要说的话,是个美人呢……”

佐藤系长顿了顿:“你没有跟我们说过是个女人。”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啊!那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工装,身体和头发都遮住了,就露出小半边脸。我离得很远,连他的声音也没有听见,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和鼻子……真是不得了啊,我们组长身边是不缺女人的,可是在他面前,这些女人根本拿不出手来炫耀!太逊了,一群丑女。”

杣瞄了瞄小混混的塌鼻梁和朝天鼻,以及凸得快要超越鼻尖的嘴,暗暗感叹道:即使是这样普通的底层人渣,在谈论女人的时候也像是有评头论足的自由一般……肯定找不到女朋友吧?

九条警官问道:“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小混混点了点头,指着佐藤系长说:“我上次给他画了,你让他拿出来。”

佐藤系长颇有些为难地笑了笑,打开了画像的电子档,投影屏上出现了数条放荡不羁的线条,以一种任谁也无法捉摸透的形式组合在一起,简直像是向地上撒了一把荞麦面,十分抽象,依稀能辨认出两只眼睛,这已经是极限了。

会议室鸦雀无声,九条警官怒声斥道:“不会画画就别碰笔啊!”

“好过分啊!明明你们警方画的那个也不太行吧!”

接下来佐藤系长便展示了刑警绘制的东条,会议室的静默有过之而无不及。

九条警官吐槽道:“这根本就是美少女战士吧?眼睛要有脸一半大了!到底是谁画的啊?”

画出这幅画的警员小心翼翼举手:“是我,”众人纷纷向他投去不解的目光,他无奈申辩道,“不能怪我啊,是他自己说,水灵灵、亮晶晶,大得离谱的眼睛!”

“哈?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要怪我咯!”小混混站了起来,用猩猩咆哮的声音吼道。

其他的警员应声站了起来,七手八脚地把小混混摁倒在桌上。眼见话题跑偏,杣居然松了一口气,后背的虚汗有些发凉。暗自庆幸这个目击者是个白痴!避免了最尴尬的局面。

“适可而止吧!”佐藤系长勃然大怒,会议室再度安静下来。他颇具威严地说道,“樱川会的枪械需要定期补给,依据证词推断,下一次补给应该就在本周,我们需要知道具体的交易时间和地点。”

“你知道吗?”九条询问道,当看到小混混支支吾吾的神情,他大为震撼,“你竟然知道,那还不赶紧告诉我们?”

小混混有些犹豫:“可是……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几个高层,还有我大哥。如果我告诉了你们,那我大哥一定也会受到处罚。你们要对其他人怎样,我不管,但是我大哥对我来说就像亲人一样!”

九条冷笑一声:“你捅了那么大的篓子,都坐到警局里来了,你大哥肯定早就被处罚了吧?”

 “……对、对哦!是这样没错……”小混混低下头,思考了良久,抬头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们,但你们务必遵守自己的承诺,保证我的安全!”

佐藤系长郑重地点了点头。小混混咬了咬牙,和盘托出。

就在后天晚上八点半,位于名古屋港飞岛村的某个码头,樱川会将购入下一季度所需的枪械。佐藤系长当机立断,将这个消息通知爱知县的本部,他们预计于明天出发,联合当地的警备力量,连夜部署,埋伏在港口,对嫌疑人实施逮捕。

“那么,就拜托各位了。”佐藤系长起身向大家鞠了一躬,收拾起台面的文件,这时似乎注意到了杣的表情,问道,“杣君,有哪里不对吗?”

杣利希斗这才如梦初醒,他不动声色地摇摇头,起身离开会议室。魂不守舍地走进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了电梯门的反光里,自己那张表情难看的脸。

樱川会的武器交易就在这周末,东条也恰好在这周有紧要的事务要处理,别告诉他这只是巧合。杣忽然苦笑了起来,看来这个约会又要泡汤了。

多么讽刺啊,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巧合,他几乎要忘记自己爱上了一个嫌疑犯,也忘记自己的身份其实是一名刑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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杣利希斗见过穷凶极恶的歹徒,也见过防卫过当的可怜人,他对他们一视同仁,从来没有进行过冷漠的说教,人和人有不同的际遇,他还没有傲慢到用自己顺利的人生来评判他人的对错,——但是法律的白纸黑字毕竟摆在那里,他不能擅自网开一面,哪怕他们之中不乏值得同情的人,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不应该有例外。

杣狠下心来,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镇定自若地回到办公室里,跟小仓聊天,听同事们聊股票和国际大事。那天凑巧足球俱乐部组织了联谊活动,虽然杣已经很久没去过俱乐部,但由于跟他们关系都不错,还是收到了邀请,杣对联谊没有什么兴趣,可现在的他或许不想单独待着,二话没说便答应了下来。

联谊会选在附近的一间居酒屋。杣进去的时候,人差不多都到齐了,他望来望去,只有角落里还剩一个空位,挨着一位美丽的女郎,应该是警队请来的职业拉拉队成员。见到漂亮的人,杣往往会多看两眼,越看越觉得眼熟,一时又没有将她认出来,唯有向她点了点头,以示礼貌,在她身边跪坐了下来。这时,那位拉拉队女郎轻轻“啊”了一声,大大咧咧地说:“原来你是刑警啊?”

一听这声音,杣就想起她是谁了,Howlin的兔女郎安娜,她卸掉了浓妆,穿着清爽的私服,看起来判若两人。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桌对面有一位一直在注意安娜的刑警打趣道:“怎么,你们认识?”

“算不上吧,在之前工作的地方见过他。——啊!”安娜恍然大悟,拽了拽杣的袖子惊呼,“原来你是去查案的啊?怪不得!”

安娜真是毫无心机啊,在这么凶险的地方工作了那么长时间,做着擦边球生意,还跟前来办案的警察有过交流,可却对自己的境遇一无所知。她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也算是个奇迹,或许这就是傻人有傻福。

杣担心安娜说出更多的事来,于是便主动拿捏住话头:“是啊,我还怀疑过你呢。”

安娜捂住嘴,挑着眉毛说:“真是糟糕,幸亏我跑得早!”

杣顿了一下,他本以为安娜只是在拉拉队做兼职,没想到她已经离开了风俗店。对面的刑警一直关切地望着他们,聆听他们的对话,贼溜溜的眼珠咕噜噜转。杣清了清嗓子,小声对安娜说:“我们出去谈吧?”

“啊,为什么?我不要,菜还没有吃,一会儿会被别人吃光的!”安娜摇摇头,双手抓紧自己屁股下的坐垫。

她说话声音不小,语气显得就像杣欺负了人一般,对面的刑警立刻挺身而出:“你别强迫她啊!”这副装腔作势的模样,听得杣脑袋嗡嗡作响,他索性直截了当道:“那好,就在这里说。你怎么离开风俗店了?”

对面的刑警立刻变了脸色,伸出的手也慢慢收了回去。杣非常了解这种男人,被别人碰过的女人在他们眼里是有其他人入住过的房子,自己进去住两天是没问题,绝不会花心思买下来,说来也好笑,在考虑这种问题的时候,他们倒是从没想过自己买不买得起。不过出乎杣意料的是,安娜完全不在意,在她眼里风俗店只是一份工作,她并不为此感到羞耻,她的坦荡倒让杣有些过意不去。

“哦,你想问这个啊,你直说不就好了!”安娜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我自己辞的,因为感觉我们老板不想做了。”

杣愣住了:“‘不想做了’?”

安娜正要回答,无意中扫了一眼对面的刑警,此人已然换上一副轻蔑的神情,安娜一下子忘了刚刚要说的话,气呼呼地说:“你这人什么意思?刚刚不还殷勤地问东问西的吗,怎么现在就这样看着我?哼,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管得着吗?”

杣不禁拉住她,哭笑不得地说:“还是跟我出去吧……”

安娜拎着手提袋从后门出去,站在一盏壁灯下抽烟,点燃火后看了一眼杣,把烟盒递到他眼前,杣摇了摇头。安娜撵着烟,吸两口又喷吐出去,嘴里骂骂咧咧:“刚刚进来的时候,我比过了,他才170出头,还没有我高呢!敢嫌弃我?我才不会把这么矮的男人放在眼里。”

杣没心思听她审判男人,又怕自己的心急如焚表现得太明显,一时有些茫然,抱着手臂陷入沉思。安娜瞄了瞄他,意味深长地说:“我可不是随随便便能打发的!”

杣当即打开钱夹子,取出一叠钱,这时安娜立刻抢去了他的钱包,打开来一张张点着,口中说道:“我听到了噢,画眼线的那个吝啬鬼在联系房产中介,他们一定是打算卖掉Howlin,听起来好像是要离开东京。”

“卖掉?”杣诧异,“那他们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怎么知道,我不敢问瞳姐,于是去问了玲子,她支支吾吾的,不肯说。我看她跟那个男的根本是一个鼻子通气的,不值得信赖!没办法,我只有偷偷去问东条,你们以后打算去哪啊?没想到他完全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还反过来问我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想,肯定是那个男的觉得自己被警察盯上了,打算跑了吧!哼,想把我留在店里背锅,没那么容易。”安娜翻遍了钱包的每一个夹层,只取出两张面值1000元的纸币,她把钱包扔回来,抬起头瞟了杣一眼,“——什么啊,看来你是个穷光蛋嘛!”

杣微笑着接受了这个指控,默默把事先拿出来的万元纸币背在身后。

告别了安娜,杣径直回了公寓,灯也没有开,解开领带之后,便躺倒在沙发上。脑海中昏昏沉沉地想,明智和三岛瞳为了躲避他的追查,又一次打算金蝉脱壳,他们通知了女仆装和猫女,却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东条和安娜。安娜就算了,他怎么可能不通知东条?他们不是在交往吗?

杣猛然睁开眼,身体仿佛变成一口中空的大钟,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敲出不安的声响。猫女千叮咛万嘱咐:“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说得不就是这个?莫非明智打算放弃东条,趁大家都将目光放到码头的交易上,自己就能再一次消失在警方的视线中。倘若真是这个原因,那东条岂不是被出卖了!

杣坐起身来,在黑暗中打开了东条的聊天窗口,刚要输入内容,又蓦然停下动作。他在干什么?难道一个警察应该提醒一个嫌疑犯万事小心?应该带头扰乱同事们耗时耗力的计划?警校可没有教过他这些。

放下手机。他冰冷地命令自己的手,紧接着命令自己的身体站起来,远离客厅,去洗澡,去睡觉,他的自制力向来不错,他能做得到。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对自己下了今天的最后一道命令:不允许再想到东条。他能做到的,他一定可以。全身放松,将意识封闭在这混沌的黑暗中,如果有人试图闯进来,就把他丢出去。要是实在睡不着,可以试着把黑暗想象成别的什么辽阔的东西,像是夜里的海面,涌动的黑色波浪,一直绵延到了天尽头,每一片海水的皱褶都盛住了一小块月光,亮晶晶的浮光时而摇晃,时而下沉,海面的纹理好像一丛茂密而又柔软的象草,在风中缓缓起伏。不对,那既不是海浪,也不是象草,它向上冒起,就像退潮时的孤岛暴露出了水下真实的山体一般,这一蓬柔亮茂密的黑色逐渐攀升,在它之下的,是一块白得发青的丝缎,镶嵌着两颗硕大无比的黑曜石,那是……东条的眼睛。杣觉得有一条纤细的手臂爬到了自己的胸口,按住他跳动的心脏,身上蓦然添加了压力,一个温暖的身躯爬到了他的身上,紧紧搂住了他的身体,柔软的触感贴上他的嘴唇。他无法动弹,说不了话,只能死死盯住东条那两只像天体一样硕大无比,悬挂在天际的眼睛。

“你喜欢我吗?”这双眼睛悲伤地凝视着杣,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着,“是把我摆在第一位的那种喜欢吗?”

杣猛然睁开眼,他浑身都已浸泡在汗水里,被单湿了一大片。电子钟的时间显示四点,窗外仍旧是黑的,万籁俱寂。他长叹一口气,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因为这少见的优柔寡断而自我厌弃到了极点。

他看透了自己,原来他实在无法成为一个法律意义上的好警察,他在黑白的分界线上徘徊太久了,逐渐掺入了杂色。他做不到将没见过脸的纳税人们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做不到为了集体的荣誉牺牲一切,就像吃掉一千条骨头也无法驯化的狼。人的寿命是很短暂的,放纵堕落也好,当苦行僧也好,也不过就这几十年而已,难道要以失去喜欢的人为代价,去成为一个并不会得到社会表彰的好人?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有很多不喜欢却不得不做的事,因为那是母亲所期望的,所以他不问缘由,埋头执行。可现在想想,母亲所做的也仅仅是将他培养成了一个社会所需要的人,毕竟这就是现代教育的意义,他按部就班地成为了国家栋梁,然后呢?接下来的路完全是空白的,空白到他一眼就能望到死亡。

这将近三十年的人生里,没有人关心过他真正想要什么。杣的瞳孔亮了起来。为了母亲,为了国家,他已经被动地选择了很多,就这一次,让他为了自己做出选择吧。

杣爬起来,在客厅找到手机,找出东条的聊天界面,考虑到不能留下蛛丝马迹,他语带双关地说:“东条,约会的事,还要再等等,我这一周也有急事,明天晚上八点半要出差。”

发送后,杣仍旧惴惴不安,消息一直停留在未读状态。杣一时忘记了现在是凌晨四点,心里不断想着,万一东条已经出发去了爱知县,行程匆忙,根本来不及看手机,该怎么办好?接着慌不择路地去轰炸猫女。无论是东条还是猫女,都没有回复他。过了一会儿杣只好安慰自己,再等等,可能东条还在睡觉。就这样枯等到了清晨七点,实在坐不住了,杣起身赶往了明智的公寓楼,他不是没有担心过可能会撞见不想看到的画面,但他顾不了这么多。

但当他赶到之际,无论怎样按响门铃,里面都静得可怕。杣忍不住大喊道:“东条!你在吗?东条!”

过了一会儿,隔壁房间的一个中年男人顶着鸡窝头打开门,生气地吼道:“吵什么吵啊,烦死人了!”

杣被吼得怔在原地,可他好像别无选择,只能坚持不懈地按门铃,拍门。

这时一个老婆婆的声音传来:“咦,是你啊!”

杣扭头一看,是上次在天台上收被子的那个老人,她站在楼道口,手里提着一只菜篮子,看起来是要去市场买菜。老婆婆看了看杣所站的位置,热心解释道:“你是来找东条的吧?前几天好像搬家公司的人来过呢。”

“搬走了?”杣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他扶着额头靠在门上,只觉得大脑有一些晕眩。

他是否太过一厢情愿,自以为是在拯救东条,可东条并不如他所想像的那样信任他,如果说东条隐瞒了交易是可以理解的事,那搬家呢?总不至于只字不提吧?

也或许还有另一种解释,这也是明智的安排,他先是出售了风俗店,紧接着趁东条露营的时候搬离了原来的公寓,然后让东条暴露在交易之中,引导警方以为他是军火商头目。这样一来,明智就能真正意义上实现全身而退,而东条则会成为众矢之的。

杣不能想象,倘若东条在码头被无数枪口包围,意识到自己被爱人出卖,会露出怎样痛不欲生的神情。他不想让东条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失态,东条是个骄傲的人,那样不如直接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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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视厅为这次行动成立了专案组,接到通知后,所有专案组成员集合于操场,用完午餐后乘警队专车前往爱知县。为了不让同事察觉出异样,杣当然选择随大队一起行动。四个多小时的车程中,杣一直心不在焉地看手机,东条和猫女的聊天界面都快翻烂了,状态却仍旧是未读。他的心脏难免越跳越快,像是装有一个鼓槌,坚持不懈地敲击胸膛。窗外的田埂和山丘飞驰而过,杣坐立难安地撑着下巴靠着震动的窗玻璃,大脑飞速运转,在死局中寻找一线生机。

将近五点,专案组抵达了飞岛村,入住事先安排好的旅馆。佐藤系长召集全员来到附近的警署开会,确定不同小组成员各自负责的区域。九条主动提议要让杣分去他那一组,考虑到他本来就是九条的下属,佐藤系长自然没有异议。九条别的不论,抢功方面可是一等一的天才,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九条,心里已经抽了他一个巴掌。

九条组负责东面,东面总共有三个码头,由于不知道交易会在哪个码头进行,理论上每个码头都要派人把守。佐藤调出码头的地形图,九条立刻举手,率先为自己选中了遮挡物最多的那个码头,把一览无余的码头留给了杣。这个贪生怕死的家伙,杣不禁哑然失笑。

散会之后,九条说要请小组的同事吃饭,联络一下感情,随后便带领大家一起来到了警署的食堂。几位刑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样子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装腔作势又抠门吝啬的领导。杣却早已习惯,没有给出过多反应,他的心思现在全然悬挂在手机上,但手机却迟迟没有动静。

事情逐渐变得有些不对劲,东条并不只是没能及时看到他的消息这么简单。晚餐之后,杣特地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拨打号码,可无论是东条还是猫女,仿佛商量好了一般,都关了机。

杣心慌意乱,完全无法静下心来待在宾馆里。原来人与人的联系是如此薄弱,只要掐断电话,更换住址,不管曾经有过多么亲密的接触,都能在一瞬间跟陌生人无异。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杣的脑海中不断盘旋着风俗店的剪影——他们之间只剩下这一个地方,哪怕是碰碰运气也好,他得再去那里找一找东条!从这里坐新干线不过两个小时,只要时间卡得准,赶在明天行动之前回来,应当不会露馅!杣左右权衡,起身向房间门口走去,室友大声问他去哪,他推说去镇上喝两杯酒。

“你可别耽误明天的行动!”室友善意提醒道。

一离开宾馆,杣立刻开足马力狂奔,乘坐新干线回到了东京。
新宿还是那个新宿,灯火辉煌,繁弦急管,但此刻看在眼里,只觉得恍如隔世。杣快马加鞭,来到了风俗店,没想到他不在的日子里,整个风俗店早已改头换面!

写有Howlin的店招被卸了下来,罩上了安全网重新施工,纵然墙上贴着“正常营业”的告示,可进去一看,职员早已全部换血,服装倒还是那些样式:兔女郎、猫女、女仆装等经典搭配,但穿戴服饰的人却有着完全陌生的脸孔。这一切都跟安娜提供的线索对应上了,明智的确把店面转让给了其他人。一想到自己的推理没有出错,杣便更加担心东条的安危,他快步上前,就近拉住一位兔女郎的手,询问她东条的去向。

然而,新来的这位兔女郎或许刚入职没多久,她仿佛只知道东条这个人的存在,并不知道东条的去向。杣正要跟她解释两句,安保人员却已注意到了他,来势汹汹地向他走过来。杣扫了一眼,安保人数居然是原先的三倍之多,再观察一番他们的表情,看上去来者不善。果不其然,靠他最近的安保人员忽然朝他扑了过来!莫非是明智特地交代他们要盯紧他?难怪今天一进店里就觉得古怪。

即使杣接受过正经训练,双拳也毕竟难敌四手。十几个人就这样将他团团围住,接二连三地向他扑来,他灵巧躲避,这些安保人员便手忙脚乱地抱在一块,结成一张人肉“蜘蛛网”,杣则顺势从“网洞”中滑了出来,不料等在出口处的竟是一座三米高的香槟塔!

从早上开始,杣就觉得心脏跳动得令人不适,原来这是见血的征兆!哗啦啦——香槟塔应声坍塌。他紧闭双目,摔倒在一地碎渣之间,锋利的薄片在他身上牵扯出千万道裂痕,割破了布帛的棉线以及皮肤下纤细的血管。杣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眼镜早已不翼而飞,他眯着眼,四下望着,朦胧中只看到一个纤瘦的身影向后瑟缩,头顶两团毛茸茸的白色,他便如同忘记了身体的疼痛,踉跄地向着她的方向逼近,试图从她那里得到一个答案。他没有其他意思,但还是吓到了她,她大声尖叫起来,很快,那些安保就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赶来,将行动已然迟缓的他按倒在地。有人抓着他的头往地上磕,有人捏住他的肩膀,将他掀过来踩住他的腹部,有人把他提起来重新扔进碎渣中。打得差不多了,安保人员七手八脚地将他拎起来,像扔一袋垃圾一般,把他从后门丢了出去。

杣侧躺在石板路上,牙齿磕破了口腔,血腥味蔓延开来,他被自己的血液呛得咳嗽,动作牵动了伤势,身上的疼痛好像交响乐一般此起彼伏,这让他只能像虾米一样弓着背,轻轻呼吸。

明智想让他知难而退,恐怕没那么容易。这顿打不是白挨的,兔女郎看他处境凄凉,告诉了他一件事,东条已于两周前离职,既然这两周以来,东条都不在店内,明智便有充足的时间布置三楼,风俗店里还留有秘密。

没错,既然明智打算遁逃,单纯的销声匿迹当然不是最佳选择。找不到的犯人会让一桩案件变成悬案,错误的犯人却可以让一桩案件直接结案。换做杣是一个想要脱罪的犯人,也会选择移花接木。同理,明智一定会保留风俗店的一切,并将所有线索都指向旁人,唯独清理掉了自己的痕迹而已。换言之,就在风俗店的三楼,很可能有关于这次交易的线索,所有矛头都将指向东条。如果他能潜入三楼,就可以知道交易码头的具体位置,能赶在明晚之前想办法在那个码头救走东条。

杣眯着双眼随便走进一家男装店,也不顾时尚与否,换了身行头。接着进药店购买了一个急救药箱,又不由分说的,用一大笔钱买走了药店小姑娘自用的眼镜。度数并不合适,他两眼晕眩,眉头紧皱,但形势紧迫,唯有强迫自己克服这些困难。杣又在附近找了一家能看到Howlin楼道窗口的旅馆,入住后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口,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有多么狼狈,但他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风俗店所在的那栋矮楼,每一层的外墙上都安装了空调架,一楼的顶部支开了遮雨棚,下方是一小片自行车停车区。杣探头出去仔细观察全貌,停车区的边缘,雨棚的阴影里设置了一排分类垃圾桶。杣离开酒店,来到那排垃圾桶前,撑着铁皮一跃而上,又小心翼翼地攀上遮雨棚,踩着猫步来到了纵向的水管前,试了试管卡的稳定性,踩住一只管卡,抬手够到了上方的空调架。杣身高体重,空调架显然不堪重负,铁钉绷紧,铁架嗡嗡作响,眼看就要崩坏。千钧一发之际,杣咬咬牙用腰腹力量抬高下肢,够到了旁边窗户的窗缘,分摊了力。再借着窗户和空调架向更上方的空调架进发,就这样够到了三楼的窗户。运气不错,没有关窗,杣爬了上去,蹲在窗框往回看了一眼,自己也觉得惊险万分。

杣轻手轻脚地跃到了通往三楼的楼道口,那道密码门再一次出现在眼前。他依稀记得那四个数字是0257的某种排列方式,但愿明智还没有修改。那么密码到底是什么呢?

杣忽然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翻出猫女的聊天记录。既然明智想要嫁祸给东条,密码一定跟东条相关。东条是狮子座的,狮子座在7到8月之间,那么东条的生日很可能存在数字7!

果不其然,东条的生日是7月25号。杣抱着一试的心态,在密码键盘上输入了0725,红色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倏地变绿,密码门应声而开。

三楼空无一人,过道跟二楼没有什么分别,也是冗长的一条,一眼就能望穿,不过房间分布稍有差别,有一间显然比其他的更大。杣先留意了一下里面的动静,尝试着拧开门把手,潜入房内,打开手机的电筒照明。这个房间约莫十平米,有一张沙发抵着墙,一头对着办公桌,一头对着书柜。跟猫女的描述对得上号,看来这里就是明智的房间。

杣抓紧时间扫了一眼书柜,又看了看书桌,里面的重要文件都已清空,只剩下一些无关痛痒的报表。杣细心地擦去自己留在桌柜上的指纹,无意中一扭头,注意到靠门那一侧的墙上贴着一张黑乎乎的图纸,拿灯一照,是一张日本地图。

杣走近地图一看,上面订了几个大头钉,贴着各式各样的便利贴,写满了意义不明的数字。他灵光一闪,在地图上搜寻起飞岛村,果然在那里发现了一个图钉,旁边的便利贴上用荧光笔写了一个数字3。

樱川会跟东条交易在飞岛村港口的三号码头,怎么这么巧,正好是九条看守的区域。

 

杣在小旅馆里休息了一晚,一大早乘坐早班新干线赶回飞岛村,途中不断收到九条打来的电话,他知道自己一定是晚了。不要紧,随机应变是他的强项,他接起了一通电话,用慵懒的声音说道:“喂?”

那头破口大骂:“你去哪里了?还不快来集合!全部人等你一个!”

杣在附近找了一个贩卖机购买了一罐啤酒,从头顶浇下,之后脱下衣服,拧干水分,回到酒店,来到昨天开会的那个房间,眼睛闭上一半,故作踉跄地推开房门。数十个全副武装的人齐刷刷向他望来。

佐藤系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九条更是勃然大怒,指着他的鼻子臭骂一通:“混账,你跑到哪里去了?这么重要的任务,你、你喝了一晚上的酒?——你眼睛怎么肿了?”

杣早已将自己的形象置之度外,索性一装到底,醉眼惺忪地说:“抱歉,昨天晚上……喝多了,摔了一跤。睡在居酒屋门口了。”

“太不像样了!”九条骂道,“我想你应该明白这次任务的重要性。”

佐藤系长敏锐地问:“哪个居酒屋?”

杣眨了眨眼,装作吃力地睁大,做了个鞠躬的动作,正要致歉,猛然打出一个酒嗝。佐藤系长眉头紧锁,挥了挥面前的空气,九条捏紧鼻子,将他一脚踹出门外,骂道:“洗个澡再回来!”

杣赶紧离开,回到房间洗澡,一边淋浴,一边思考着今晚的计划。每个码头都有两个人把守,他跟室友负责的码头是1号,而九条是3号,他得想办法换去三号码头。一旦成功,便埋伏在那里,直到夜里八点半,先一步击晕同事,然后拦截下东条,跟他解释利弊,阻止这一次交易,之后引导他离开三号码头,在他临走前,请东条也同样在他脑袋上敲一下,此后千万不要再回复他的任何消息,即刻离开爱知县,最好也别回东京。

杣穿上制服回到开会的房间时,毕恭毕敬地敲门,进来之后深深鞠躬,语气凝重地向团队致歉。宿醉这一举动将他在佐藤系长心中的印象大打折扣,对此杣也感到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落座后,杣认真聆听接下来的会议内容,现在正在确认任务的分配,从包围码头的警备,到通讯和监控设备的故障检查,再到各码头的人员安排……当佐藤系长确认到1号码头时,杣面无表情地举起手来。

佐藤系长公私分明,纵使对他今日的表现非常失望,可却没有对他的能力产生任何质疑,仍旧以愿闻其详的姿态听取他的建议。于是杣说:“我认为1号码头可以只留一个人看守,而我自愿更换到3号码头增援。”

佐藤系长停顿了一下,问道:“理由?”

杣站得笔挺,义正辞严地解释道:“1号码头视野广阔,临近海湾公路,遮挡物较少,倘若我是一个地下商人,不会贸然选择这么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佐藤系长思考了一番,问九条道:“你有没有异议。”

九条古怪地看了杣一眼,摇了摇头。

一切准备就绪,杣跟随九条和另一位同事来到三号码头,这里比想象中还要宽敞,主要负责装载大型货物,集装箱大得像是一个二十平米的小房间,约莫一层楼那么高,一路堆叠,走在其间,就像闯进了某座迷宫。九条和另一位刑警分居东西看守着出口,杣则位于另一个方向,靠近海面,身体完全隐蔽在两个大型集装箱的夹缝之间,像汉堡里夹的那层牛肉饼。时间缓慢流逝,太阳渐渐落山,杣舔了舔嘴里的伤口,耐心等待着八点半的到来。

夜幕降临,海面黑沉,这个夜晚没有月亮,照明只能依赖码头的灯光,以及远处不时扫过来的灯塔光线,虽然无暇顾及时间,但杣隐约感觉已经逼近八点,别说东条没有出现,樱川会也没有半个影子。难道东条看到了他的信息,提前取消了计划?杣正在怀疑这种可能性,一扭头看到眼前有一个平铺在地的黑色影子,从右向左平移。光线的拉扯让这个影子完全走形,无法辨认身份。或许是东条,也或许是樱川会派来交易的人。杣不敢轻举妄动,静观其变,谁知那个黑影的主人就这样径直来到了他身边,背对着光线,面向他,低声说道:“开始行动。”
这个人居然是九条!他难道不应该正在看守入口吗?海面波平浪静,没有货船往来的迹象,现在行动,怕是一无所获吧?

但九条十分强硬地说:“今天晚上不会有人来了。”

杣一愣,九条继续说:“警局里有内鬼。”

三号码头总共只有三个人,九条对杣说出这番话,言下之意不就是那另一位刑警同事是内鬼吗?这么说来,杣记得东条提醒过自己,要当心身边的人,那时候他怀疑的人是小仓,因为她参与这件案子的时间较多,但现在想想,或许是他有所误解,真正要小心的对象另有其人。可是这位刑警同事看起来憨态可掬,顶着一颗圆溜溜的大脑袋,跟同事们相处融洽,大家都热情地叫他一声胖虎,按杣的阅人经验来看,实在不像是黑警。保险起见,杣还是问道:“有证据吗?”

九条说:“当然,我怎么可能冤枉人呢?”

杣并没有放下心来的感觉,他仍旧神经紧张:“怎么做?”

“你我偷偷过去,从集装箱的两端左右包抄。”九条说,“你先一步从后方挟持他。如果他朝你开枪了,即刻击毙。”

“击毙?”杣诧异,“是否过于草率?”

“他如果不是心虚,又怎么会开枪呢?”

杣摇摇头:“事情还不明朗,万一……”

九条不容置喙:“这是命令。”

九条拿职称相压,杣也无可奈何,暂且听从,必要时他会视情况留情。杣这样想着,跟随九条逼近了胖虎。杣靠在集装箱的东面,时不时侧过脸贴着拐角观察南面的胖虎,胖虎背对着他,看起来有点懈怠,正在打哈欠,挠后脑勺。趁其不备,杣握紧配枪,蹲下身体向着胖虎身体后方的木箱移动。这时,胖虎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猛然转身,杣立刻闪到木箱后头。

胖虎的脚步声逐渐逼近,杣的呼吸加快,心跳也跟着加速,这时,枪声响了,清脆响亮,连续三声!杣的脑中如同雷鸣,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一个屋檐下工作的同事,中午还在一起吃饭,晚上就要兵戎相见。

杣拉开了保险,试探性地观察了一下局势,胖虎的身影就在不远处,他也躲在了一个集装箱后方,正在观察情况,时不时朝这边开上一枪。

就这样僵持了十分钟之久,杣抓住了胖虎的一个空子,持枪在那短暂空隙间击中了胖虎的肩膀。胖虎吃痛,发出一声闷哼,手枪因此划了条抛物线,飞落在地。时机已然成熟,杣起身离开掩体,飞起一脚踹开手枪,将枪口对准胖虎,慢慢逼近。

胖虎躺在地上,捂住伤口,既慌张又愤慨地说:“……真的是你,为什么你要这样做?明明拥有光明的前途不是吗?”

杣听得云里雾里,冷笑道:“这句话或许应该是我说才对吧——”

话才刚说一半,杣已经意识过来大事不妙,尽管如此,他还是明白得太晚了,又是一声冷枪自身后响起,一颗毒辣的子弹飞速打旋,破开空气直奔而来,钻进了他的身体。他就仿佛一张骤然被图钉扎得变形的白纸,子弹的冲击力带动着身体向前一仄,很快他便扑倒在地。一抬头,看到躺在地上的胖虎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颤巍巍爬起来,捡回不远处的手枪对准了他,与此同时大声喊道:“杣君,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认罪吧!看在认识一场的份上,我们会想办法为你申请缓刑。”

杣的身体本来就有外伤,这颗子弹可谓雪上加霜,他对胖虎的提议置若罔闻,只顾着咬紧牙关转过身来,望向后方。这时九条慢慢从黑暗里走了出来,他端着枪,逐渐沐浴在码头的黄色灯光里,看上去就像一个驱逐黑暗的救世主。

胖虎忍着痛吹捧道:“您可真是料事如神。我就说,明明有如此重要的任务,他怎么还会去喝酒?果然是去通风报信啊!”

九条严肃地说:“这里就交给我,通讯信号受到了干扰,你先去通知佐藤系长前来增援。”

胖虎放下枪,捂着伤口走了。

杣无法置信地看着九条,一向愚笨的,强调形式主义,不具备实干精神和办事能力的九条,居然也可以拥有这样阴鸷和有城府的眼神,像是一只蛰伏许久的秃鹫,终于等来了他的猎物。

东条的善意提醒,档案的篡改和损毁,爆炸案停滞不前的进度……所有谜团都得到了解释。

“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交易,樱川会的那个小混混和你一唱一和,误导了警方,让我们以为今天有一场重要的交易。——最重要的是,让我也这样以为。”杣爬起来,动作迟缓,擦了擦嘴角的血,苦笑着说,“你们的目标,原来是我。”

从樱川会的小混混在办公大楼里设置炸弹开始,杣就走入了这个圈套,居然相信了这个子虚乌有的交易的存在,现在回头一看,分明处处是暗示。这起办公楼可疑爆炸物案件本来与他无关,是九条特地将他叫去支援;小混混先前守口如瓶,唯独等到他来审讯,才松口吐露信息,想来在行动前,樱川会早已为小混混派遣过安家费。风俗店一楼加强了安保,诱导了他三楼藏有秘密,但当他真正试图潜入时又变得畅行无阻,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这当然是因为想要将他引到三号码头上。九条暗示胖虎这里有卧底,又给了杣同样的暗示,命令他们听到枪声就开始对抗,事实上第一声鸣枪却是由自己完成,等到他们斗得难解难分,再出来收割胜利果实。

杣忍不住苦笑,他这是怎么了,如此大意,明智办公室里留下的指纹没有全部抹去,潜入三楼的录像也没有处理,这些东西在九条的手里,一定会变成不利于他的证据。倘若佐藤系长带人支援,九条大可以告诉他,是杣利希斗提前通知了樱川会的人,取消了交易,因为他就是那个收受了樱川会好处,多次为其开后门的黑警。原来如此……只剩下一个空壳的风俗店确实是为了移花接木,不过并非嫁祸给东条,而是嫁祸给他。

关心则乱,明明有那么多草蛇灰线,他却还是失算,这一局是他彻底败给了明智。

“既然你已经发现了,那我也就不用多说什么了。”九条来到他跟前,枪口抵在他的眉心,“别怪我,如果你对这件案子不是那么积极,现在或许什么事都没有。是你太多事了。”

杣扯了扯嘴角:“刑警本来就是多事的职业啊。”

九条感叹道:“真羡慕你,死到临头,还有心情开玩笑。”

死。杣还是第一次把这个字同自己联系在一起。以前总是觉得死亡离自己很遥远,突发事故的死亡名单上的数字也仅仅只是数字,一想到明天早上,自己或许也会变成这样轻飘飘的数字,出现在报纸上,被派送到大街小巷,就觉得很不真实。妈妈会看到吧,会哭吗?引以为傲的儿子死在了自己为他规划的路上,多么悲伤的故事,她或许会哭。爸爸呢?一定会哭吧?爸爸是个多愁善感的男人,支持的球队输了,都会消沉一个晚上。至于陶子,当然会哭的,就像陶子如果死去,自己也会为她流眼泪一样,他们之间的男女之情虽然淡去,但早已是家人一般的存在,陶子一定会哭,杣甚至想象得出她捧着脸痛哭的表情……那他呢,也会哭吗?

杣的视线有一些模糊,他摇摇头,试图晃掉那种晕眩的感觉,低声问了一句:“东条在哪里?”

九条沉默了片刻,或许觉得人之将死,回答这个问题也无伤大雅。他说道:“可能睡在某辆通往北海道的车上吧。”

伤口的疼痛逐渐加深,就连呼吸都会牵动患处,鲜血汩汩而出。杣的脸色愈发苍白,豆大的汗珠挂在额角,打湿了头发,但他却因为这个答案而露出不合时宜的笑容,至少东条现在是平安的。再过两分钟,或许佐藤系长就会赶到,在他来之前,九条一定会率先处理掉自己,有胖虎这个证人在,只需要把所有的错都推卸到自己的头上就好,不会引起人怀疑。这件事就会这样告一段落吧?九条升官发财,前途似锦;明智和三岛瞳逍遥法外;东条也可以跟喜欢的人心意相通。一切都仿若雨过天晴,因为唯一一个罪人即将死在这个夜晚。

杣已经很累了,力气顺着血液流出身体,眼前的枪口开始扭曲旋转,眼皮也愈发沉重,他真想好好睡一觉……

这时,灯塔的白光扫了过来,将码头上的两人围进了光域,四周像雪一样白。在这短短的一瞬,不远处忽然传来一点动静,似乎是金属敲击集装箱的声音。九条眯着眼向后一瞥,什么也没看见,杣却看见了一线生机,他骤然瞪大双眼,双臂依靠着本能朝前飞扑,将九条握住手枪的手腕绞在臂弯里,九条下意识扣响扳机,连放数枪,不多时便只剩下开空枪的声音。杣拧紧了他的手臂,迫使他松开武器,九条吃痛,用另一只手跟杣搏斗,两个人毫无形象地扭打在一块,距离岸边仅有半米距离时,九条将杣压倒在地,罩在他身上掐住他的脖子。杣脸色涨得紫红,脸上青青紫紫都是伤痕,齿缝都已被血水染红,龇牙咧嘴地抓住了九条的衣衫,试图将他身躯抱住,一起滚进海里同归于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临空传来一声沉闷的敲击,九条登时浑身一软,趴倒在杣的身上,一动不动,鲜血顺着脖颈流到了杣的胸口。

杣惊魂未定,大口呼吸着带有血腥味的海风,这时,他感到身体一轻,有人将九条从他身上掀开,丢去了一边。这个人是东条……他没有坐上前往北海道的车,为什么?

东条穿着一身连体的灰色工装,戴着一对灰色手套,将手里的铁棍丢进海中,摸了摸九条的鼻息,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随后用力眨了眨他那双冷静而又坚定的眼睛,俯身将杣搀扶起来,拉过一条胳膊扛在肩上,向港口外走去。前方不断有电筒摇晃的光线在逼近,他们便不断选择道路,不断更换方案,路越逃越窄,四周也愈来愈黑。

“别管我了……”杣有气无力地说。

东条的手却抓得更紧,他自言自语道:“没事的,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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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子弹打进了杣的左胸腔,那感觉就像卡进了一枚会发烫的果核,每当他向前走一步,弹壳便会撕扯一次黏着在金属表面上的肌肉,给他带来难以言喻的刺激,剧痛不断叠加,最终在杣的脑海里堆积出了异物的轮廓。杣的步伐逐渐慢了下来,脚步也开始凌乱细碎,终于膝盖一软,睡倒在地上,连带着扯倒了东条。东条吭哧吭哧爬起来,趴在他身边喘气,回头一看,一路暗色血迹向远处延伸,尽头处连接着亟亟的跑步声。照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被佐藤赶上,东条面色凝重,低低说了声:“可恶!”他将杣再度扛起,咬着牙往前移动。

杣有气无力地说:“你听……”

东条没听清,急切地问道:“什么?你再说一次!”

杣提气问道:“……那个,是不是救护车?”

东条眨眨眼,凝神静听,果然在潮水和步伐声中听到一阵连贯而又颇具起伏的鸣笛。既然九条没有死,警方自然要呼叫救护车,东条想了想,回答道:“是啊,怎么了?”

杣断断续续道:“我跟这些人,不是同一个课室的,不常见面;医护人员,也不知道,谁是九条……”

东条抿着嘴,着急地说:“说重点,我听不明白!所以呢,应该怎么办?”杣正要回答,突然牵动了伤,他倒吸一口凉气,皱紧眉头,忍耐着伤口的剧痛,尽力调整着呼吸。东条焦躁起来,絮絮叨叨地说,“啊,可恶,我要是可以聪明一点……再聪明一点!”

杣乜眼瞄了瞄他,扯着嘴角笑了笑,吃力地说:“把你的拉链拉到头,再把我……放在这里。”

或许看出来杣的意图,东条有些犹豫不决。杣解释道:“认识我的,和不认识我的,不一定会……一起出现。”

“可是,我怎么知道碰上的人一定不认识你?万一……”东条摇摇头,“这样也太冒险了。”

杣坚定地说:“只能冒险。”

前方有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在不断逼近,东条咽了咽唾沫,把杣搁在地上,自己则捏着拉头提上去,用闭合的领口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接着便跪在一旁,像杣所交代的那样,趴下来佯装检查伤口。等到那两个追捕者来到了身边,东条按捺下胸中的紧张之情,严肃地说道:“九条警官的情况很危急,但还有其他伤者,担架不够用,能帮忙把他抬到救护车上吗?我现在要去看看其他人的情况。”

按照常理来说,最先赶到身边的,往往不一定是职级最高的人,而会是事发时地理位置最接近的人。佐藤作为该行动的司令官,坐镇后方,在事变后根本不可能马上赶到,最有效率的处理方案是第一时间通知身在码头的其他刑警开始搜寻杣利希斗的下落。然而,由于行动组是临时组成的,绝大多数成员并没有像常规的搜捕行动那样在行动之前特意观察过他的模样,只是隐约知道要追查一个逃犯罢了,再加上夜黑风高,照明有限,不光看不清人脸,也看不清衣服的颜色,这两个负责追捕的刑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既没有对伤患起疑,也没有对这个穿着灰色衣服的医护人员起疑,——或者说,杣赌的就是他们来不及起疑,毕竟人命关天,普通人的第一反应自然是伸出援手。两位刑警一头一尾将杣抬了起来,向着救护车赶去。杣的身体腾空,整个人被架高,这并不会让人更轻松,反而会带来一种无处借力的不安,杣咬牙忍着痛楚,歪着头目送东条纤细的背影消失在了黑暗中。

两个刑警将杣抬到了救护车旁,后车厢空无一人,这时,光线好了起来,他们看清了杣的脸,虽然不一定对杣有印象,但他们却认得九条的脸,不免开始有些困惑,不过身为人民警察,总不至于见死不救,他们还是自作主张地把杣抬进了车厢内,放在平推车上。

“是我记性不好吗?”其中一个刑警说,“他好像不是九条警官。”

另一个人表示认同:“我还以为我记错了!”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先前那个刑警说:“不过当时那个医护人员说除了九条警官,还有其他人受伤,好像也没说这个人就是九条。”

“说得是啊。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两人商议好之后,跑去报告司机,说伤患已经带到。救护人员更是不知道到底谁是受伤的九条,司机只是过来看了杣一眼,有些好奇地指着车厢问这两位刑警:“他们人呢?没跟着一起回来吗?”

某位话比较多的刑警说:“还在救治其他伤者,你们这个救护车可能不太够用!”

“不是说只有一个人?”司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惶恐,“没想到那么严重,那我再给医院打个电话吧!”

“行了行了,你赶紧开车回去救人吧,电话我们来打。”说话的这位刑警似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司机合上了车门,过了一小会儿,汽车发动了。这招固然瞒不了多久,只要警方再一次打电话催促医院发车,或是带着担架下车的医护人员赶回了救护车身边,马上就会穿帮。所以听到马达的轰鸣声响了一段时间之后,杣忍着剧痛和疲倦爬了起来,松开了平推车的万向轮固定栓,之后打开车门,放下斜坡板,坐在平推车上顺势滚出车外。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好困,杣闭上了眼睛,推车就这样向远处驶去,杣仿佛睡在海平面上,身体时浮时沉,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身体移动的方向有所变化,他睁开眼,东条再一次出现在眼前。东条浑身都在滴水,水珠顺着下巴滴到了杣的嘴边,杣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很咸,一股海腥味。杣盯着他平整的下巴出神,心想他或许是声东击西引开了其他人,保证自己可以脱身之后,再投身入海,从码头游到了岸边,顺着岸边湿漉漉的石头爬到了海滨公路上,最后才沿着救护车的动静找到他。

“再忍一忍,”东条抓紧平推车的扶手,低头恶狠狠地说,“我的车就在前面!马上就到了,你别睡啊,不可以睡觉!”

杣也不甘心就这样睡过去,但他感觉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警校的保健课提到过,人在中枪之后会在短时间内快速流失近1000cc的血液,进而导致失血性休克,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反常,身体从指尖开始发凉,眼皮如同灌铅一般沉重,不多时眼前所有景象都变成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斑点,好像在一条冗长的隧道里穿梭,渐渐便什么也看不清了,只听耳边响起滚轮在柏油路上轧碾而过的声音,海浪拍打着坝下的岩石,救护车的鸣笛和警车的警笛乱糟糟地交织在一起……杂音持续了很久,终于静了下来,变成一长段空白。很久之后,身边似乎有人在对话。

“……我怎么睡着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又轻又细,有点耳熟。接下来是窸窸窣窣伸懒腰的声音,女人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东条平静地说:“早安啊玲子,昨天睡得好吗?”

“等等,”玲子恍然大悟,“难道说,是你给我下了安眠药?什么时候?”

“别冤枉人,”东条的声音毫无感情,“我只是把自己那瓶水跟你那瓶换了个位置。结果你睡着了,我想这怪不到我的头上。”

“我那是,我……”

东条大度地说:“算了,你也不用解释那么多,我知道有很多事你做不了主。”

到了这时,杣才反应过来,这个女人是猫女,离开了Howlin,远离了那件象征性的皮衣,称呼当然要变回玲子,可惜伤势让杣的脑筋转得比平常慢了许多,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转过弯来。

玲子颇有点苦恼地说:“东条,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但是明智交代了我,今天一定要把你带去北海道。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法才好。”

东条笑了一下,夹枪带棒地说:“去北海道这么大的事,我可一点也没听说。是啊没错,反正可以不用跟我商量的。”

“明智不是这个意思,”这时,玲子忽然大惊失色地问,“等一下,这个警察怎么在这里?”

“那他应该在哪里?天国吗?”东条说。

玲子说道:“你……你把他救出来的?”

东条没有回答。玲子叹息道:“你疯了吧!明智他……为了这个计划部署了很久,如果没有成功,——他这个人,你又不是不了解。你这样做,他一定会生气的!”

“难道只有他可以生气?”东条的声量骤然拔高。一瞬间,杣只觉得身体向一侧严重倾斜,险些从身下这个平面飞出去,而一条皮带状的东西横着勒在腰际,把他又拉了回来,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伤口,他吃痛,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浅灰色的座位和靠背上的黑色网兜,动了动眼睛观察四周,发现他正曲着腿侧卧在一辆轿车的后座。

刚刚兴许是东条踩了刹车。东条把车停在了公路边,拧着脖子对惊魂未定的玲子说:“他明明……他答应过我,不会公报私仇,会公平较量!”

“我没有听错吧?一个警察,一个逃犯,你还想要怎样的公平较量?”玲子冷笑一声,不耐烦地说,“东条正义,你到底在和谁交往?”

东条一噎,把头扭了回去,再度发动了轿车。车子平缓地行驶了一段路之后,东条慢悠悠地说:“安娜离职前问我,以后我们要去哪里。我那时候才知道,他想要离开东京。我想这一定是一件大事,所以一直在等,看看他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结果我却等来了你。一边说要一起去执行一个机密任务,一边提前没收了我的手机,还把安眠药放到矿泉水瓶里。喂,你们真的以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吗?”

玲子无奈地说:“我想你没有资格怪他。如果让你知道了他想对那个警察下手,事情很快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吧?到时候,你让他怎么办呢?被这个警察抓走,伏法认罪,在监狱里荒废掉大把时间吗?”玲子说着下意识往后座瞄了一眼,这时,整个人恍若石化,再一次扭转头来,死死盯住了杣,“你什么时候醒的?”

东条浑身一震,赶紧踩下刹车,拆了自己的安全带,趴在座椅靠背上往后望,关切地问:“喂,你感觉怎么样?”

杣说不出话,满头是汗。东条探了半个身体到后排,摸了摸杣的额头,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你在发烧。”

玲子皱着眉头说:“要不,我来开车吧!你先看一下他的情况。”

东条意外地看着玲子,却十分警惕,迟迟不愿让出方向盘。

“放心吧,我打又打不过你,不会自找苦吃的。”玲子诚恳地说,“总之先在附近找个城市落脚,他肯定需要消炎药。”

东条不明白玲子为什么帮他,但杣却很清楚她的私心,甚至连这些笨拙的,哄骗东条的手法也全部出自于她的私心。在这个当口,玲子是值得信任的人,杣对着六神无主的东条眨了眨眼,东条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东条去了一趟后备箱,拎着一只药箱打开了后车门。后座异常狭窄,东条也是一米八左右的个头,强行挤进来跟杣并肩而坐,两个人,双份的四肢,总有一条找不到地方放。东条把杣的上半身扶起来,牵引着他趴在自己的腿上,把他背上的衣服剪开,让他的脊背裸露出来,因为那一枪是从后背接近肋骨的地方打进左胸口的。杣就这样趴在东条的腿上,被他的骨头硌得脸疼,脸上的伤口登时爆发出刺痛,东条的裤腿还没有干,一股海腥味,海水里有盐分。

正想到这里,伤口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此外还有一片清凉。

“你要在这里取子弹?”玲子大惊失色,“不去医院吗?”

“不能再拖了,更何况……”东条顿了顿,颓然道,“今早通缉令已经出来了,不能送他去医院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里,杣还是有些挫败,他闭上眼睛,胳膊自然垂下,搭在东条的脚踝上。东条并没有避开他的手,干巴巴地说道:“喂,待会可能会痛的!你行不行啊?”

杣“嗯”了一声,闭上眼。

玲子把车停了下来,以便东条操作。杣感到有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爬到背上,持续擦拭着伤口附近的血污,紧接着是一道冰凉而又锋利的锐痛在背部划过,镊子的两条腿试探着伸进了化脓的患处,搅动着分开了胡乱黏在一起的肌肉,搜寻着子弹的踪影。一滴汗水流进了眼睛,但那种刺痛在背部的剧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杣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浑身颤抖,嘴唇发麻,下意识握住了东条的脚腕,口中终于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周遭的事物都在一瞬间变得粗糙拙劣,不值一提,只有身体的疼痛是最为清晰的,他的世界只剩下了无法承受的痛感,不经历这些就无法理解,他生平第一次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东条压在他身上,用胳膊制住他的肩膀,杣失控地挣扎着,想要把东条连同那条毒蛇信子一般的镊子一起甩开,然而下一秒,东条却还是迎了上来,拦腰抱住他的身躯不放,冰冷的脸颊贴在他的脊背上,刘海乱糟糟地贴在他布满血液的肩胛骨上。明明那是发生在他背后的事,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就是感觉得到,血液黏着毛发的那种瘙痒。东条的手掌在发抖,他肉乎乎的脸颊紧贴着杣的后腰,颤音说道:“拜托你……”

说话的声音虽然很小,却通过振动传到了杣的耳中,杣的整副身躯都在充当媒介,因为这一句话而胸腔嗡鸣,仿佛连那颗子弹都在颤抖。就在那一刻,杣只觉得四肢一软,天旋地转,紧接着意识全无。

不知过了多久,杣睁开眼,发觉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混沌的世界,只有纯净的黑色背景和一些空有形体,没有颜色,也不会反光的暗物质,他好像悬浮在半空,脚不着地,抬头和低头看到的是完全一样的景色,前面和后面也没有任何区别。杣抱着胳膊回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记忆最后中止在东条那个拥抱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杣记得他的脊椎感觉到了一丝凉意,那或许是东条的眼泪?原来如此,他要死了,东条哭了,东条是会为了他而哭的。

杣豁达地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真遗憾啊,他这一生如此短暂,还有很多事没能尝试。妈妈和爸爸会不会后悔让他成为一个刑警呢?答案永远不得而知了。但可以肯定的是,杣自己却不后悔。唯一可惜的是,以前的他好像没有意识到,在死前能跟重要的人告别,竟然是一种幸运。他很想好好地跟父母道别,也跟东条道别,告诉他人生还很长,即使走错了一步路也可以幸福——但愿自己有力气说出这么长的遗言。

似乎有一滴雨水落到了脸颊上。突然间,杣睁开了眼。这是回光返照,还是他的祈祷奏效了?他看到了东条伏在他身上恸哭的脸,东条只要一哭起来,整张脸就会皱皱巴巴的,眼角眼尾都挂着泪水,看起来很可怜,杣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来,微笑着抹了抹他的眼泪。

“别哭了,东条,”他用嘴型说道,“你可以……给我挑一个无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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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睡了很久,迷迷糊糊听到一种声音,像是用打湿的手拼命揉搓一块老化的橡胶,咕——呱,咕——呱,真是讨人厌的青蛙!可是这里怎么会有青蛙呢?他所居住的分明是市区的高层建筑,平时打开窗,也只能听见车流和风声,最多听到两声麻雀的叫唤或者野猫凄厉的悲鸣,此外不会再有其他声音。他大概是睡糊涂了吧,杣正要翻身,却意外惊动了背部沉睡中的痛楚,登时仿佛被一张用疼痛所编织的网给勒紧了。

杣睁开了眼睛,触目所及是一片棉麻质感的白色,他花了点工夫才明白过来,这是一个枕头。他似乎是趴着,头偏向一边,脸侧卧在这个枕头上,一旦意识到这点,脖子立刻酸麻起来。再往远看了看,能看到水泥地和尽头的墙面,墙上有一扇扁扁的窗户,漏下来一缕扁扁的光线,像扫描仪一样把他的半边身体照了进去。

他没死。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把能流的血都流光了,倘若这样也能活下来,那一定是因为得到了及时的治疗吧?

杣开始下意识寻找东条的身影,可他能动的范围十分有限,就连脑袋换个方向偏转都做不到,只要胳膊用力,伤口立刻传达它的不适,简直像是学生年代的监考老师,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便马上来到你的桌前徘徊。就在杣吃力地尝试着活动脖子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似乎有人进入了这个房间。杣迫不及待想要回头看看,直到那人开口说话:“啊,你醒了?别乱动。”

是女人的声音,来的人是玲子。杣有些失望,安分地趴了回去。

玲子来到他身边,屈膝跪坐,关切地看向他:“你还好吧?想喝水吗?”

杣眨了眨眼睛,试着说话:“……东条呢?”

玲子无奈地调侃道:“关于救你的命这件事,我想我也是有份的。”

杣笑了一下,补上一句:“……谢谢你。”

玲子抬了抬眉毛:“算了,我不过是找来了阿司匹林,不能跟东条相比,他可是在处理伤口之后,亲自给你输了血呢。”

“输血?”杣有些吃惊,“他知道我的血型吗?”

玲子摇头:“不知道呀,可是你眼看就要不行了,不输血的话,一定会死,输血的话还有保住这条小命的可能性。而我是A型血,他是O型血,相较而言,输他的血比较好吧!——所以你是什么血型?”

“……B型血。”

“好险啊!”玲子笑道,“还好没用我的血。”

杣动了动手臂,果然看到了一块纱布,他忍不住打趣道:“没想到啊,你们的胆子蛮大的嘛?”

“你的胆子才大吧?通缉犯先生。要是你一早按我说的那样,把人约出来带走,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玲子语带埋怨地说,“总之,这段时间就请你留在这里养伤吧,千万别乱跑。外面都在找你。”

一听到通缉犯这个词组,杣就有些头疼,他问道:“所以……这是哪里?”

玲子用手指点了点下巴,想了想说:“好像是汤泽市的郊区?反正是在秋田县。当时你的情况太糟糕了,我们撑不到更大的城市,于是东条就让我开到这里。”

原来是乡下,难怪听得到青蛙。杣对秋田县的印象仅限于搭乘新干线时窗口里一晃而过的山脉和菜畦,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沦落到在田野边的铁皮棚里避难。

“没什么事的话,你就继续休息吧,我先去通知东条一声。”玲子掏出手机,站了起来。瞄到这一切的杣赶忙叫住她,问道:“东条不在这?”

玲子已经拨通了电话,捂住话筒,有些犹豫地说:“对啊,他……他有点事。”

“他在北海道吧?”

从进门开始,玲子就试图隐瞒这件事,或许是害怕他知道了之后会引发什么糟糕的后果吧,但与之相反,杣却表现得很冷静。玲子脸色一变,有些惊慌地说:“那个,毕竟之前明智让我把他带去札幌,如果他不去——”

“明智立刻就会猜到是他救了我。”杣平静地接话道,“我明白。”

玲子一愣:“你不生气?不早点告诉我!我就是怕你生气,才不敢跟你说。”玲子正要继续聊下去,东条似乎接了电话,隔着一段空气,杣隐约听见了东条在电话那头的一句“喂?” 

屋内信号不大好,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玲子大声询问着东条刚刚说了什么,很快便离开了房间。杣牵挂地聆听着玲子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目光停留在手腕贴的那枚纱布上。那些如同黄金般珍贵的血液,正是从这里开始,进入他的血管,逐渐温暖了他冰凉的躯干和四肢。他的身体里正流动着东条的血液。他闭上眼,把这个事实牢记在心中。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房间的门被小心翼翼打开,杣听到了人在行动的时候布料摩擦的声音,好像有谁停在身边,蹲了下来,轻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

杣睁开眼,屋里漆黑一片,那扇扁窗户投下一缕稀薄的月光,只照出了来人的半边轮廓。凭借着乱糟糟的毛发轮廓,杣居然认出了这是东条。

“醒了吗?”东条收回手来,小声说,“烧已经退了。你感觉怎么样?”

昏暗的光线下,东条面目模糊,眼睛仿佛山洞一样深邃,看不出他怀抱着怎样的情感说出这一番话。不知怎么了,杣忽然抬手抓住了东条的手腕,东条吃惊地缩了缩手臂,待平静下来之后,接纳了他这个举动,反过来扣住他的手,握在手心里。

“我选好了。”东条的语气高昂起来,如同挑衅一般说道,“我选的是π,圆周率,而且在你的墓碑上只刻上希腊字母,我的字不好看,一定刻得很丑,就算你倒霉。——等过了几十年,几百年,那片墓地被政府征用了,要开发其他的产业,施工队迁坟的时候看到了你的墓志铭,他们一定会这样想:咦,好奇怪啊,这里怎么死了一条裤子?”

杣感到手上的力道正在加重,东条握紧了他,忽然咬牙切齿地说:“不想被我乱写的话,就好好活着,有本事比我活得还要长。”

杣向来是个能言会道的人,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静谧的空气在二人之间扩散,但没有人觉得这是尴尬的局面,或许他们需要的正是这片刻的安宁。

许久后,杣才迟迟说道:“这句话,恐怕我要还给你。我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人,说不定也会在你的墓碑上乱涂乱画。画什么好呢?干脆画一条裙子吧,毕竟旁边还有条裤子,看起来孤零零的,挺可怜的。”

东条冷笑一声,哼哼唧唧地说:“抄袭我,没创意。”

杣也笑了,这样的气氛下或许应该说一些感谢的话,他沉下声来,无比真挚地说:“东条,如果这次没有你……”

东条连忙打断了他:“这种时候就别说这个了。——对了,我给你带来了这个,你一定用得上。”

东条神秘兮兮地从身后拿出一个圆形的东西,放到杣的手边,起身去开灯。房间倏地明亮起来,杣赶忙闭上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才睁开,东条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笑嘻嘻地抱着一个深蓝色的U型枕。

“偏着脖子睡觉很难受吧?”东条把手指穿过了枕头的中空部分,“要不要试试把脖子垫高,应该会舒服一点。”

杣的笑容消失了:“我还要趴多久?”

“最少也需要一周,等伤口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会来给你缝合的。”似乎是被杣的表情逗笑了,东条哄小孩一般抑扬顿挫地说,“没办法嘛,毕竟你是后背中枪。”

东条搀着他的脖子往上抬,把他的枕头换成了这个U型枕,然而结果却十分不理想,无论怎么调整,杣都觉得快要窒息了,最后只好作罢。

“要是有张木板床就好了。”东条泄气地说,“可以在木板上锯洞。”

这里怎么会连张床都没有?杣很想问出这句话,不过东条好像察觉到了他的困惑,一边把枕头挂在自己脖子上,一边解释道:“这个地方应该是附近的农民闲置的仓库,前面那块地是荒废的,我看好像没有什么人来,才选择在这里暂时落脚。况且当时你那个样子,我想没有哪家人敢收留你。等你稍微好些了,可以躺下睡觉了,再想其他办法。现在就请你暂时忍耐一下吧!”

他说的话,杣几乎只听进去了前半部分,到了后半部分,杣下意识盯住了东条的嘴。东条只要开始长篇大论,就会习惯性地噘嘴,仿佛在索吻一般,简直没有办法不去注意。如果杣是一个健康的人,跟他并肩坐在一起,兴许已经吻住了他。 

东条离开之后过了很久,杣还在想,一定要尽快好起来才行。

 

东条并不是每天都在,有时候隔一天才来,只待一两个小时,他不在的时候,玲子便负担起了照顾杣的任务,很快,杣就发现了诸多不便之处。这里毕竟只是一个闲置的仓库,背靠高山,前门外都是荒田,人迹罕至,距离镇上还有半小时车程,就连上个厕所也要开车去十公里以外的加油站公厕。玲子体力有限,每当杣想要如厕的时候,她扛着他的胳膊,往往走出十步远就开始摇摇晃晃,有一回险些把他扯到泥坑里,杣索性咬咬牙,自己忍痛去屋后的灌溉渠旁解手。

玲子虽然是女人,可颠沛流离的生活导致她缺失了一段针对于女性进入婚姻的“培训”,没有在学校上过家政课的她,并不会照顾人。每天早上,她开车去加油站的便利店买6个面包和两瓶水,自己则吃完热食美滋滋地回来,到了饭点敷衍地派发两个面包给杣,就这样应付掉一天,余下时间坐在一把折叠小板凳上玩手机,笑得咯咯响,但凡问她在笑什么,她永远只会回答“没什么!”杣算是明白了,只要自己还在喘气,她就算完成了任务。到了第五天的傍晚,杣坐在地上铺着的便携床垫上,怨念地瞄了瞄坐在小板凳上安之若素地玩手机的玲子,终于忍不住对着面包干呕。

“便利店是不是只剩下红豆口味?”杣问道。

“不要挑食,全部乖乖吃掉哦。”玲子心不在焉地说,嘴角含笑地刷着手机。

她看起来很不一样,眼角眉梢都是羞涩的笑意。杣猜测这跟明智有关,不由询问道:“有好消息?”

玲子抬起头来,得意而又神秘地说:“刚刚有人来问我,为什么明智跟东条又吵架了。”

“他们吵架了?”杣摆出吃惊的表情,随后又对这样虚伪的自己感到厌恶。他当然知道他们会吵架,不论杣是怎样的身份,也不论东条对他是否抱有特殊的感觉,明智试图利用他对东条的感情来除掉他,单凭这一点,东条就不可能无动于衷。

尽管明智是个聪明人,但在处理感情的问题上却实在笨拙,隐瞒恋人做出这样独断强硬的行为,是交往中的大忌。杣自问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既然明智自己把东条往外推,就别怪他横刀夺爱。

“上一次他们吵架的时候,这些傻瓜为了巴结明智,刻意冷落东条,没想到后来他们不仅和好了,而且开始交往,这些人全部傻眼了,他们一点也不了解明智——除了我!因为对东条的态度一如既往,明智反倒对我留下了一些印象。你可能不知道,后来风俗店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明智建议东条不要再在风俗店工作时,他才没有怀疑。”玲子兴致高昂地说,“所以这一次,这些人看出来苗头不对,都来找我问情况。毕竟要是再站错队,以后就更不好做人了!——哎,你说,我要不要给他们指条明路?”

她听起来很高兴,语气中甚至带有炫耀。这或许是因为,询问者默认她是可以知道内情的人,在别人的眼中,她已经拥有了这样的地位 ,这是否意味着她跟明智的距离正在缩短?

杣微笑了起来,玲子放下手机,问道:“你笑什么?”

杣调侃道:“我们两个人都很糟糕。”

玲子愣住了,随即辩解道:“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

杣自嘲般笑道:“难道不是吗?我们居然在这里期待别人分手,庆幸别人的烦恼。”

玲子的笑容蓦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偏执而又冷酷的眼神:“你要放弃吗?”

“我可没有这么说。”杣淡然地说,“我只是对自己保持诚实。我需要知道自己原来是一个混蛋,这不代表我会改。”

玲子端详着他的表情,确认这段话的真假,放松警惕后,慎重地透露道:“在你脱离危险之后,我把指定的地址给了东条,他去了札幌。你知道的,他不太会撒谎,如果让他若无其事地面对明智……我们都没有这种瞒天过海的信心。所以,东条装作从我这里套话,得知了你生死未卜的消息,借此跟明智发生了争执,从而掩盖他救了你的事实。他因此生气是真的;他不确定你能否活下来,这也是真的;这样一来,就不算说谎了。”

杣发现了一件很意外的事,其实东条并不是愚蠢的人,或许他有一些才能,但在碰到明智之后,这种才能便被完全压制住了。一开始,争强好胜的东条或许尝试过与之抗衡,很快便以失败告终,极度的挫败不仅没有让他嫉妒明智,反而催生出了敬畏和崇拜,在他的世界里,明智俨然成为最不可动摇的权威,这是他们情感的根基。原来如此,东条是智性恋,想要得到东条的爱,唯有彻底击败明智。

杣的眼神逐渐坚定,玲子捕捉到了这一神态的变化,信心倍增,铿锵有力地说道:“下周我会想办法转移明智的注意力,而你也需要用尽一切方法把东条留在身边。我相信你明白,我们没有更多的机会。杣君,你可以做到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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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

为了节省开支,东条选择搭乘时间尴尬的廉价航班往返札幌和秋田,每当他进入秋田县地界,都会打来一个电话,玲子便开车去机场接他,等他要走的时候,再载他离开。这段日子以来,杣最高兴的就是听见玲子的铃声突然响起,等到玲子出了门,门外的汽车发动之后,他就会爬起来,拎着手里那半瓶水,到屋外去,找一条灌溉沟,拧开瓶盖,埋下头,把水从头顶浇下去。

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洗澡,因此玲子坐得离他越来越远,这件事多少令他有些沮丧,虽说以前的他也算不上万人迷,但由于装束整洁得体,在女人里的口碑一向不错。谁能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狼狈?真不想看到东条也皱鼻子的画面啊……杣揩了揩眼前的水,抬起头来。屋外是一片漆漆夜幕,放眼望去,天际隐隐发青,苍翠的山峦只剩下一排波浪形的剪影,往上则是墨汁般的穹顶,撒下一把细钻。夜风掺杂着复杂的气味,树木清冽的芬芳、野花古怪的香气、潮湿泥土的腥味、动物身上的生臭、死水的腥臭。香也好,臭也好,杣闭上眼睛,将它们全部吸入鼻中。

天尽头逐渐亮起两盏黄豆大小的灯光,不一会儿,纤长的灯束七拐八拐地逼近了,杣朝公路的方向探头,看见车影就停在不远处的树下,他捏着空瓶子,朝着那里探了几步。车上似乎下来了一个人,看不太清,这时,对方打开了手电筒,灯光一下晃到他脸上,他登时抬起胳膊遮住了眼睛,随即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你是白痴吗?出来干嘛!”

杣放下胳膊,看见东条抓着手电筒向他跑来。灯光四处晃动,最后停在杣的身上,他的眼前充斥着炽烈的光线,视线中的东条仿佛被拆分成了粗糙的线条,变成一团松松垮垮的色块。

“怎么打湿了?”东条来到他面前,抬手抓了一把他的头发,嗔怪地说,“我不是说过了,伤口要尽量保持干燥。”

杣不知如何解释,索性干笑两声,应付过去。东条无奈地搀着他的胳膊说:“我们先回去吧。”

玲子没有下车,杣往身后多看了两眼,东条见状解释道:“她说先去加点油。”

这当然是谎话。昨天晚上,玲子已然把计划全盘透露给了杣。加完油之后,她会把车停在机场附近,然后飞往札幌,以最近生活太过紧绷为由,说服明智去富良野散心。虽然杣很怀疑她能否成功,但随即一想,东条跟明智正在冷战,处于这段时间的情侣从来都不吝啬于互相伤害,明智或许真的会同意这个邀请,哪怕只是为了让东条后悔。

杣偏过脸,偷偷察看东条的表情,东条浑然不觉,只顾着低头检查着路面上的石子,踢开那些容易绊倒人的大石块。真对不起这个温柔的傻瓜,他悉心照顾的这个家伙,正在帮着其他人抢走他的爱人。

“你在看什么?”东条问道,他快速瞄了杣一眼,撇了撇嘴,眼睛慌乱地扫射着黑色的田埂。

杣皱了皱眉头,心中五味陈杂,勾紧了搭在东条肩膀上的手臂,真心话几乎到了嘴边,最后转而问道:“你这次待多久?”

“这次可以久一点,”东条的声音越来越小,“陪你待一个晚上吧?”

 

东条搀着他回到了仓库里,杣把这里稍微整理了一番,便携睡垫旁边的地面上整整齐齐摆着空矿泉水瓶阵,面包纸袋统一折成了三角形,罗列成一座小山。

“你这家伙,你有强迫症吧!”东条嫌弃地说,“怎么都是红豆味的,你该不会一直在吃这个吧?”

杣只好苦笑。

“怎么回事啊,你是病人吧!怎么可以一直吃这些没营养的东西呢?”东条不爽地抱怨道,他把杣扶到睡垫上,跺着脚拨通了玲子的电话,“我叫她带点热食回来,你想吃什么?”

东条絮絮叨叨地出了门,过了一会儿又折返回来,四下看了看,把放在角落的药箱和玲子的小板凳依次搬到了杣的身边,坐了下来,命令一般说道:“转过去,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杣听话地背对着东条,面向了眼前那堵发黑的墙,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黑斑。东条撩起了他的上衣下摆,一股凉风钻了进来,在他狰狞的伤口上丝丝痒痒地刮,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埋怨。

“伤口有点开裂了,你还真是不安分啊!”东条说。杣感到有一团绵软的东西轻轻搔过了伤口,肩胛处传来了细微的刺痛。等到处理好伤口之后,东条拍拍手,语气轻松地说,“好了。”

杣放下衣服,回过头对着东条。东条正在整理药箱,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瞄了瞄,又快速地低下头,摆弄棉团和药瓶:“别看了,早点休息吧。”

“我一整天都在休息,现在就请让我看你一会儿。”杣浑身松弛地说道。

“啊?好奇怪啊,我有什么好看的呢!你还是赶紧休息吧,你现在可是伤者,多睡觉才能早日痊愈。”东条面无表情地说话,眼睛却越眨越快,一个失手把绷带碰落,滚出了老远,他手忙脚乱地起身去捡,药箱整个从他腿上滑落,滚到地上,杣赶紧伸手去扶,幸好没有打翻碘酒的药瓶。

“你只待一个晚上,”杣把药箱摆正,手搭在膝盖上,任性地说,“多睡一小时,就少见你一小时。”

东条的动作停顿,闭紧嘴巴,下巴微微一歪,好像是在极力掩盖某种情绪,良久后,他回到板凳上,小声说道:“我一直想问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你真想听?”

东条嘀嘀咕咕:“不想听我干嘛问。”

杣笑了笑,深吸一口气,诚实地答道:“我喜欢你的脸,你的身体,你说话的声音,喜欢你笑的时候眯起来的眼睛,你哭得连鼻头都会变红;我喜欢跟你上床,喜欢听你求饶,喜欢你难以忍耐的时候,脸皱得像个小老头;我喜欢你体内的温暖,喜欢你的身体会因为我而颤抖,喜欢吻你,也喜欢被你吻——”

东条的脸霎时绯红,他捧着脸制止道:“够了,可以了,我知道了!”

杣的语速却陡然加快:“我喜欢你,东条。如果某一天可以看见你,我就会喜欢那一天,但从见到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不得不为几个小时后的分别感到痛苦……”

东条欺身上前,抬手捂住他的嘴。杣冷静下来,目光在东条的脸上游移,东条的睫毛一直在颤动,瞳孔好像无法聚焦,四处乱晃,整个人如同受惊的鹿,警觉而又慌乱。杣缓缓掰开他的手,黯然地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个晚上到底是多久?八个小时,还是七个小时?”

东条欲言又止,他好像全无头绪,陷入了短暂的混乱。杣差一点就能逼出那个答案,然而门外却意外地响起一阵马达声,东条登时如释重负般站起来,讪笑了一下说道:“是玲子回来了,我让她买了一盒肉酱面,我马上去拿……你一定饿了吧!”

杣目送东条跑出门的背影,回过神来抹了一把额头,单手掩住口鼻,为自己的冲动失控而懊悔,同时他又开始埋怨起玲子来,明明说好要去机场,怎么又多事地跑了回来?——不对,那真的是玲子吗?

刚想到这里,他便听到门外响起了喧闹,一个沙哑而又枯老的声音呵斥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紧接着便是呼呼的风声。东条惶恐地回答道:“请先冷静一下,我不是小偷!而且你们的仓库里,根本什么也没有!”

门打开了,只见东条面色铁青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陌生的老人,都是六十岁左右的年纪,一男一女。老头瘦条条的,好像一具皮包骨的骷髅,表情严肃,嘴角向下耷拉,高举着一把铁锹,走在前方,神情戒备。而另一位则是圆圆胖胖的老妇人,走起路来倒是意料之外的灵活,简直像一只抹了油的皮球,手里抓着一支草耙,紧紧黏在老头的身后。

从进来的那一刻起,老头就瞪着犀利的三角眼,上下打量着东条和杣,恶狠狠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待着?”

东条理亏,挠了挠脸,背着手结结巴巴地说:“老人家,我们只是路过,暂住几天而已,没有其他意思。对不起,我看这里到处都是灰,以为这里是公共场所。”

简直像是受到了老师批评的小学生,杣在心里偷笑,但面上保持着凝重和诚恳,对着两位老人娓娓道来:“很抱歉,实在是打扰了。我们本打算自驾去北海道,路上车抛锚了,手机也没电了,附近没有其他车来,我们走了十几个小时,才看到这里有间屋子,打算进来暂住一晚,结果我因为水土不服病倒了,连累了他一直在旁边照顾我。”杣指了指地上的垃圾,“你看,我们几乎把自带的物资都用完了,请相信我们,绝对没有其他企图。如果这个解释不够充分,等我病好之后,需要支付多少借宿的费用,还望可以知会。”

杣说完,颤巍巍爬了起来,深深鞠了一躬。东条歪着脖子看他现场编话,啧啧称奇,连忙跟着补上一个鞠躬。

那老太太皱着眉头审视着杣苍白的脸,瞄了瞄吓得站姿僵直的东条,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垃圾,随后呲溜一声退了几步,那老头感觉到了,回过头跟她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躲到房间一角嘀嘀咕咕了一阵,老太太又走了出来,这次语气明显变得和缓了:“这个环境哪能睡觉?别待在这里了。”

不追究他们私闯民宅,已经是大度的行为,东条不求更多,当即感谢道:“非常感谢你们的理解,我们这就走——”

没等他说完,老太太话锋一转:“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们两个老东西的家里,有一个闲置的阁楼……”

东条缓缓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老人家,张圆了嘴:“啊?真的可以吗?如果……”

老太太说:“如果什么?”

“如果我们打算暂住一段时间,等他的病情彻底稳定下来……请放心,我们一定会给钱的,大概需要多少钱,请告诉我吧。”

老头的表情仍旧是那样凶神恶煞,但说的话却极富正义感:“钱?那种东西,有没有都无所谓。你这个小家伙,不要小看老头子的觉悟啊!”

东条十分过意不去,有些犹豫地说:“可是,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就享受这样的关照吧?”

这句话像闪电一般激活了杣的灵感,他提议道:“大叔,我想您的作物应该也到了丰收的季节吧?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这段时间,我想我们可以搭把手!”

东条瞪大了眼睛:“哈?”

老头对这个建议倒是有些动心,打量起了二人的体魄,这时东条怒冲冲地对杣说:“喂,就你现在这个模样,你能干农活?”

杣笑着说:“不是还有你在吗?”

东条气歪了嘴,抱着手臂在一旁跺着右脚,自暴自弃地说:“干活就干活,有什么了不起的。”

“总之,先好好整顿一晚吧。”老太太放下草耙,捏着鼻子说,“你们需要先洗个澡。”

 

杣跟东条一起搭上了老头的二手小货车,两个人坐在敞亮的载货区面面相觑,耳边夜风呼啸,头发被刮得唰唰乱飞,东条掩面笑了起来,不知是在笑恣意飞扬的头发,还是在笑这荒诞的奇遇。就在东条埋头发短信,告诉玲子不用开车回仓库的时候,老头摇下车窗,声如洪钟地问他们的名字。

不会要在这里聊天吧?杣有些抗拒,这么大的风声,难道要扯着嗓子喊话?刚刚想完,就见东条堆出了笑容,抱着栏杆,对着老人的车窗口嘴甜地喊道:“大叔,我姓东条!”

“那位小伙子呢?”

“他……他、他也姓东条。”

即使知道东条是在担心老人发现他是通缉犯,这句话仍然使他心旷神怡。杣将计就计,顺势喊道:“我是他哥哥。”

东条瞪了他一眼,手肘轻轻推了推杣的胳膊,扭过头来继续发信息。

老人一家姓田中,家中拥有两亩田地和一小片林场,种植作物为单季稻,宅邸旁的空地上栽了几棵早秋脆柿,这样的条件在镇上不失为滋润,可林场那一整块地却空在那里,完全没有被利用,不知道缘故。

十几分钟之后,货车驶进了一条细长的岔路,两旁的夜景由一丛丛杂草的黑色疏影逐渐变成一幢又一幢的双层楼宇轮廓,楼与楼之间相隔了很长一段距离。货车继续向上坡行驶,把这些建筑依次甩在身后,最后拐进了山坡上的某栋一户建自带的小车棚里。两位老人身形矫健地下了车,对着他们招招手,杣和东条互看一眼,听话地下了车,小心翼翼地踏进了田中家的宅邸。

田中大叔将他们邀请到茶室里,田中阿姨则去收拾阁楼。那是个简陋的茶室,大叔也并不懂茶道的礼仪,从冰箱里取出一支发黄的塑料水壶,在茶碗里倒了两碗麦茶,让杣和东条自己取用。杣低头一看,茶碗内里的一圈积累的都是水垢,他连声道谢,却一口也没喝。随后田中又盛了两碗味噌汤,请他们两人填填肚子,杣舔了舔,那怎么能算是汤?老人家不爱吃太咸,几乎是带着肉味的白水,他皱了皱眉头,一抬眼,只见田中目光如炬地打量着自己,立刻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喝完扭头一看,东条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眉头都没皱一下,心里顿时燃起一股敬佩之情。

这时田中阿姨回来了,站在茶室门口,有些抱歉地说道:“失礼了,家里好像只剩下一床被褥了。”

田中大叔拧着眉头回想道:“弥生的房间里也没有吗?”

“哎呀老头子,我刚刚去看过了,上面有一大摊猫尿呢,不知道是哪个调皮鬼,从窗口那边钻进来干的坏事!”田中阿姨望向东条和杣,用商量的语气说道,“今天晚上就拜托你们在一床被子里挤一挤了,没问题吧?反正你们是兄弟嘛!”

杣和东条都是一愣,还没来得及找借口,田中阿姨拍了拍手,理所当然地说:“对了,我们小地方装的热水器也不太好用,烧水很慢,最重要的是,它特别耗电。既然你们是兄弟,我看,这几天干脆就一起洗澡吧?”

东条率先反应过来,脸唰的一下,一路红到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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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居住的地方,通常会同时具有凌乱和干净这两个特点,田中一家就是如此,房间里虽然纤尘不染,各角落却堆叠着大大小小的杂物,有些看得出用途,有些就算立刻扔进垃圾堆也不会有人起疑,看起来乱糟糟的。杣抱着一块僵硬到有些定型的毛巾,跟随田中大叔的指引,来到了浴室里,浴室一分为二,中间用一面绿色的塑料浴帘隔开,款洗台和便池分居两侧。田中佝偻着身躯,慢悠悠拉开浴帘,只见地上躺着一只泛黄的浴缸。老人挥了两下手臂,做出请使用的姿势,杣和东条接连道谢,目送他离开浴室。

“真热情啊……”东条顺手反锁了浴室门,回过头抖了抖手里的换洗衣物,解释说,“对了,刚刚就想给你的。你这么多天没有换衣服,应该不太舒服,这是我逛街的时候偶然看到的,感觉挺适合你。”

杣摘了眼镜,正抬着头,眯眼打量高处那个生锈的花洒,一听这话,回过头来,颇有些惊喜地看着东条手里那件黑色的长袖衫和那条灰色的裤子。东条面色如常地说道:“纯棉的,透气,而且我觉得你适合穿黑色,待会儿要不要试试看?”

杣接过来摸了摸,面料跟自己平时爱穿的衣服没法同日而语,但在这几天的苦刑冲刷之下,他暂时丧失了好坏的概念,有什么就吃什么,能用什么就用什么,更何况这是东条特意买给他的,自然赋予了特别的意义。杣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把衣服攥在手里,低下头微笑。

东条调侃道:“笑这么高兴啊?要还的!算你借我的钱买的。”

杣厚着脸皮说:“那也是你挑的。”

“随你怎么说。”东条找了张小板凳搁在浴缸旁边,“话说回来,我刚刚真的以为他们会报警的,没想到居然邀请我们住下来了。该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杣还在欣赏这件衣服,东条见他没听自己说话,“喂”了一声,杣抬起头来,笑着说:“在这里待着,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一个陌生人,好不容易来了,还是两个,两位老人家估计也觉得新鲜吧?——刚刚田中夫妇是不是有提到一个叫‘弥生’的名字?也许是他们的儿子,去城里发展了,平时不在家。”杣点了点头,肯定了自己这种推测,“所以老人家有点寂寞,才会如此好客吧。”

“也许吧……”东条忧虑地坐在浴缸边沿上,忽然伸出一条腿,侧踢了一番小板凳,颐指气使地说:“还不赶紧坐下来!”

杣愣了愣:“坐下来?”

东条说:“便宜你了,我亲自给你擦背。”

杣皱了皱眉头,眷恋地看了两眼浴缸和花洒:“田中阿姨不是说要一起……”

东条抱着胳膊说:“你听她的还是听我的?听我的就坐下!别想着淋浴了,你的伤口根本就不能沾水。”

确实是这个道理,杣叹了口气,乖乖背对着东条坐了下来。东条俯身勾起他的上衣下摆,往上提,为他脱下上衣。哗啦啦,他听到身后的水龙头开启了,汩汩水流蓄到浴池里,热气漫到背上来。东条从他的腋下取走他手里那条硬毛巾,打湿了水,水龙头的流水因此遭遇阻塞,声音变得又闷又扁。过了一小会儿,水龙头关了,东条窸窸窣窣整理了一番,开始擦拭他的身体,避开了伤口,小心翼翼地洗掉血污和汗液凝结成的黏膜。杣一言不发,毛巾粗粝的触感在他的背上蔓延,逐渐来到了腰际,低头一看,东条骨节分明的手正捏着湿毛巾定格在他的骨盆。

多么漂亮的手,明明已经见过很多次,却还是想要感叹。热气将手指蒸得关节泛红,就像煮熟的蟹腿。杣情难自禁地握住了东条的手指,谁知这一举动让东条大吃一惊,他“啊!”了一声,脚下一滑,身体前倾,摔到他后背上。杣直到这时才发现,东条也是赤身裸体的,他的肩胛骨上感觉到了两颗硬挺的小粒。

“干嘛啊!”东条拽了下自己的手,杣轻笑了起来,东条没好气地说,“你能不能正经一点!我差点摔你伤口上!”

杣正要答话,门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不等二人反应过来,浴室门竟然应声而开,田中大叔气喘吁吁地闯进来,困惑地望着此情此景。

“出什么事了?”田中诧异道。

这一幕在外人眼里会变成什么意味?他们谁也不知道。杣一时忘记撒手,东条连忙慌不择路地把手扯回来,讪笑说:“没事,地上滑,差点摔了!”杣也随机应变道:“他想帮我擦背。”

“哦,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们不会用这个热水器,被烫到了。”田中赤裸裸地打量着两人,目光停留在了东条身上,赞叹道,“是个好弟弟啊!”

东条尴尬地道了句谢。

“有什么需要的话,不用客气,尽管跟我们说。”田中热情地说着话,颤颤巍巍地转身出门,掩门前放低了目光,露出了今天唯一的一个笑容,意味深长地对杣说道:“小伙子,你很了不得嘛!”

门一关上,杣立刻低头看向自己隆起的裆部。

“未免也太热情了吧!”东条在身后小声抱怨道,“我刚明明有锁门!”

杣回头倚着浴缸边缘,笑着说:“门锁可能坏了吧,看来这里平时没什么外人来往,厕所门坏了也不碍事,所以一直没修。——我们只有洗快点了!”

“说的也是。”东条附和两句,又臭着脸说,“不管怎样,毕竟是客人在洗澡,至少应该先问一句。”

杣笑了:“你不叫那一声,人家也不会进来。”

“难道这也要怪我吗?谁让你……”东条顿了顿,把毛巾扔他身上,凶巴巴地说,“接下来,你自己洗吧!”

 

在东条的原计划里,并没有在农舍里留宿和过夜这一环,所以他没有带自己的换洗衣物,洗完澡后不得不套回了原来那件。杣走在他身后,轻嗅着东条身上的气味,热香混着浅淡的汗膻,真是久违的气味,能轻易让人回忆起跟东条共度的那两个月时光——在闷得透不过气的廉租房,纠缠在一块的两具光裸的胴体,还有柔软的,在舌苔下散发咸味的皮肤,杣把所有的烦恼都暂时抛在了脑后,连骨头都放松了起来,他放肆地伸长脖子,凑过去嗅了嗅东条的领口。谁知东条却突然停下脚步,杣一下撞到他身上,鼻头磕到了他的后脑勺。

“怎么了?”杣捂着鼻子问。

“嘘……”东条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朝着茶室的方向竖了竖大拇指,低声说,“你听。”

茶室里田中夫妇正在看电视,剥除肥皂剧的念白,依稀可以听见两人的交谈。杣睁大了眼睛,因为两位老人居然在聊他们这对“东条兄弟”。出于职业病,杣的精神登时变得高度紧张,凝神细听他们的谈话细节,脑海里交织着波谲云诡的剧情,将警匪、惊悚、谍战特工、变态杀人狂等题材,通通预演了一遍,然而继续听了下去,却发现两位老人说的都是夸赞的话。田中大叔欣赏杣的体魄,说他身体健康,性情沉稳,看上去很适合干农活,也适合过日子;田中阿姨更是不吝溢美之词地赞颂东条的长相俊美,不多见,而且人还是大城市来的,见过世面,不沉闷。

东条面色土灰,回想起这一路上,田中大叔确实问了他不少私人问题,可他居然没有起疑……他顿时为自己的知无不言感到懊恼。

杣安慰道:“也没有透露什么重要信息,没关系的。”

东条苦恼地皱着眉头:“我们现在怎么办,连夜逃跑吗?”

“跑去哪里呢?又没有代步工具,外面都是山,夜里还有野兽。”而且玲子应该已经登上了前往北海道的飞机,也别想指望她能来增援。杣抱着手臂想了想,正色说道,“我看他们应该没有恶意。换做我们住在这里,有个陌生人留宿,我们也难免趁他不在的时候评价两句吧?别担心了,总之,先好好睡一觉吧。”

东条还是有些犹豫:“可我怎么觉得……”

杣摸摸他的肩膀:“这样想下去只会徒增焦虑。别担心,真遇上了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东条别开他的手,嫌弃地说:“你一个病号在那里耍什么帅?”

 

两人商量好了静观其变,走进茶室,田中阿姨十分客气地笑着站了起来,带领他们来到阁楼。田中的住宅只有两层,阁楼入口位于二楼,杂物间附近的天花板上开了个四方窗口,垂下一把A字形的折叠钢梯,看起来不是很稳固,踩上去吱吱呀呀的,颇有些惊心动魄。上去一看,空间比预想中还要大,阁楼位于一户建的尖顶之下,抬头就是两面倾斜的屋顶,像是一本倒扣在桌上的书,两根方柱向上撑起房梁。木地板上铺着一床厚褥。

阁楼里多是一些闲置的杂物,缺角的雀牌、将棋棋盘、生锈的铁桶、装在纸箱子里的教辅书、中山偶人、小孩玩的木马、拨浪鼓,真不明白为什么还不扔。不过二人没有介意这凌乱的环境,只要有一张像样的床褥,其他的一切都不是问题。杣的伤口已经缝合,可以试着平躺,但前些日子的便携床垫太硬,仓库的地板又是用粗水泥刷成的,无论用什么姿势都睡不踏实,现在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杣来到床边,幸福地滑了进去,说了句“晚安”便闭上眼睛。

临睡前,他听到东条来到了阁楼的窗边,磨蹭了半天,好像拿着手机在找信号,不知过了多久,东条恹恹不乐地关上灯,来到了床边。这时杣拉开了被子,拍了拍身侧。

东条惊讶道:“你还没睡?啊,对不起,是我吵到你了吧?”

东条钻进了被窝里,规规矩矩平躺下来,跟杣保持了一段距离。这让杣有些不舒服,刻意朝他的方向挪了挪,东条心烦意乱地转过身,背对着杣,忙不迭说:“晚安……”

杣忽然道:“陪我说会儿话吧。”

东条沉默不语,良久后问道:“你想聊什么?”

杣沉思片刻,一股热血涌上大脑,他忍不住问道:“你在等他的电话吗?”

东条没有回答,扯了扯被子。杣叹了口气,又问:“你这样来回跑,他会不会起疑?”

东条无所谓般咕哝道:“他管不着。”

依照玲子的说法,东条跟明智已经冷战将近半个月了,两个人还没有说过半句话,很显然,他们之间已经岌岌可危,一旦双方都放弃处理内部矛盾,这段关系就变得形同虚设了。杣对于冷战中的情侣很有研究,谁先道歉,就说明谁更不想结束这段关系,像明智这种心比天高的家伙,绝不可能率先低头。也许正因如此,东条反倒毫不避忌,自由地来往出入,只要明智派人跟踪他,或是向他询问一句去向,就等于投降。东条太了解明智,深知他不会为了任何人做到这个份上。

杣不禁感慨,多亏了明智的骄傲,才让他们有机会独处。然而他在逾墙钻隙的快感里得意了片刻,又很快沮丧起来,这或许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东条不断查看手机,难道不正说明是在等待明智的道歉吗?一想到这里,身体里流动的血液仿佛变成了酸性的。

杣情难自禁,上前拱了拱,从后将东条拦腰抱住。东条一下子清醒过来,在他怀里扭动着,挣扎着,嘴里低低抗议道:“不是聊天吗?”

杣将额头贴住他的后颈,笑着说道:“请原谅我。你一躺在我身边,我就想起了很多事。”

东条的身体蓦然僵硬,那暧昧又荒淫的两个月在他的身上储存了大量数据,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现在说这个干什么?你该不会是想——”

“要是可以回到那个时候就好了。”杣打断了他,低沉地呢喃道,“那个时候,你还没有跟别人开始交往。我可以抱你,我们有接不完的吻。”

东条没有回答,但身体明显松软下来,不再抗拒。杣搂紧了他,蹭了蹭他的后颈,心里幼稚地祈祷着,但愿他的手机永远也不会响起来。

东条睡着了,月光从窗户内透进来,轻纱般罩在他身上。杣回想起刚刚在浴室里的画面,东条精瘦白皙的身躯埋进水里,圆润的肩膀裸露出水,水面振荡出几层匀净的縠纹。他就像是一座物资丰美的岛屿,总是无意识地向四方发出攀登的邀请。杣历尽千辛万苦才抵达岸边,那里却早已停留着别人的船舶,这也不是他的错。

杣偷偷吻了吻东条的后肩,闭上了眼睛,转过身去,可是一整晚,耳边都盘旋着浴池里湿淋淋的水声。

 

次日一早,杣睁开眼,空中漂浮着亮闪闪的尘埃,身侧空无一人,他清醒了片刻,霍地爬起来寻找东条的身影,直到来到一楼,看到东条正帮着田中夫妇揉糯米团,才放下心来。

东条一扫昨晚的忧虑,不亦乐乎地抓揉着木盆里的糯米,看到杣醒了,立刻高兴地叫他过来,像模像样地安排他清洗蕨菜。杣本来就喜欢动手烹饪,自然手到擒来,田中夫妇一边调料汁,一边笑嘻嘻地看着他们。厨房里的气氛和睦融洽,倒真有一家人的感觉。

田中阿姨的手艺相当优秀,平时为了迁就田中大叔,食物炖得清淡而又软烂,几乎放弃追求滋味,现在为了招待客人,当然拿出了看家本领。东条对蕨菜饼赞不绝口,杣也不敢相信,自己这番逃难,竟然意外拥有了度假般的体验。

酒足饭饱,杣和东条心满意足地摸着肚子,主动提出洗碗,当作消食运动。田中阿姨连忙摇头,他们毕竟是客人,她也不好意思麻烦他们太多。

“不用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如果没有你们的帮助,我们现在可能还在仓库里挨饿呢!在落脚的这几天里,请把这些粗活尽量交给我们吧,无论什么都可以。”东条说着话,撸起了袖子,大有听到命令便能出门收割农作物的架势,“那么接下来,还需要做些什么呢?”

田中夫妇神秘兮兮地互看一眼,田中阿姨说道:“今天不用做什么别的事,待会有位客人要上门吃午饭,可能要麻烦你们帮忙准备午餐,到时候我们一起用餐。”

客人?东条跟杣互看一眼,他们也算客人,按理来说,一个家庭突然遇到两拨客人同时造访,难免有些手忙脚乱。而且杣现在是通缉犯,也不适合抛头露面,东条看了他一眼,笑着提议道:“阿姨,这样会不会打扰到你们,我看我们还是暂且避一避……”

田中阿姨立刻笑容满面地说:“请放下心来,客人是一位善解人意的美人!很好说话呢!我保证,你们一见到她,一定会对她有好感的。”

这番话态度暧昧,语气热情,立场古怪,但二人一时之间也没想到什么推脱的借口,更何况人生地不熟,只能迷迷瞪瞪地听从两位老人的安排。开始洗菜择菜,准备面糊炸天妇罗。

时近正午,杣听到门外有说话的声音,除了两位老人的声音,还有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他放下手里的紫菜和饭团,往门口望去。

“是不是客人到了?”东条也看向声音来处。他抓了抓围裙的边缘,擦去手上的水,指了指自己的锅,“看一下火,我先出去看看情况。”

这一去就没有回来,杣有些在意,感觉汤差不多好了,关了火,把自己刚包好的饭团端了出去。一来到茶室,便看见一个温柔少妇屈膝跪坐在东条的对面,身穿着暗红色的便装连衣裙,头顶盘发,微微低着头,掩住嘴,素净的面上浮现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妈妈,我说过多少次,不用替我费心。我现在这样子挺好的。”少妇说道。

田中阿姨却有些顽固地说:“好什么?一个人住,要是没个男人关照着,出点事可怎么办?惠美啊……我们两个老家伙,总不能耽误你一辈子!”

惠美皱着眉头说道:“什么耽误?还请二老不要说这样的话,照顾你们是我心甘情愿的,我并不为这个感到为难。”

杣听得云里雾里,将饭团摆放在桌上后,坐到了东条身边。东条一见到他,就如同见到救星一般,揪住了他的衣袖,巴巴望着他,仿佛有什么事等着他做主。

“怎么了?”杣问。

这时,田中阿姨瞄了杣一眼,讨好般笑着对那个名为惠美的少妇说:“既然你对这个没什么感觉,那个呢?那个也还不错吧,也是东京来的,又高又帅气……”

惠美歉疚地对杣和东条说:“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爸爸妈妈就是这样的,一看到不错的男人,就要介绍给我。”

田中阿姨和田中老头互看了一眼,田中阿姨失落地抱怨道:“你的眼光可真是高啊!找了那么多人,没一个满意的,现在连东京来的人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这样一聊,杣可全听懂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无数次推掉母亲安排的自己,居然会在崇山峻岭里被两个农户拉来相亲!难怪这一路上田中一家一直在询问东条的家境,从家庭构成到职业再到不动产情况,原来是给熟人找对象。

东条痛苦地凑到杣耳边念叨道:“我就知道有哪里不对劲!我的心从昨晚开始就跳得很厉害!”

杣啼笑皆非,扯了扯东条的衣袖,示意他越是到了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惠美见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哭笑不得地对二老说:“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非要逼我结婚?你难道看不出人家有多为难?”

田中大叔说话一向凶狠,登时鼓着一对眼睛,瞪着东条说:“你讨厌惠美吗?”

东条差点喷饭,捂住嘴咽下去,急急忙忙说:“当然不讨厌!”

“很好,这很般配。”田中大叔满意地点点头。

东条面色煞白:“请等一等……‘不讨厌’恐怕也不等于那个意味的‘喜欢’。”

“足够了。”田中大叔执拗地说,“恋爱才需要相互喜欢,结婚这回事,只要两个人不厌恶对方就足够了。至于感情,生活在一起,总能培养出来的。” 

这是哪里来的道理?东条急得直掐大腿:“这样的婚姻,真的能得到幸福吗?”

田中阿姨却说:“相互喜欢的人也没几个能幸福,两个人只会自作聪明地提出很多要求,到头来谁也做不到,感情也被消磨掉了;还不如两个知道对方不爱自己的人,对彼此没有期望,这样才不会失望,反而可以和平共处。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只要饿不死,到老了能互相给对方收尸,这不就是结婚吗?”

东条一怔,满脸写着“这什么歪理”,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僵持了片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东条低下头来,刘海遮住了眼睛,咬着牙说:“可我已经有恋人了。”

杣捏紧了手里的筷子,没有看向东条,害怕从他脸上再度看到不想看到的表情。没想到田中大叔比他还生气,大怒道:“在车上的时候,你不是说你未婚吗?既然还没有结婚,那你现在分手不就好了!”

“啊?”东条惊愕万分,瞪圆了眼睛,田中大叔蛮不讲理地撺掇道:“就算结了婚,还可以离婚,现在早就不是我们那个年代了,就让那个女人自己去找其他男人吧。”

“瞎说什么呢,你又不是离过婚的女人!不要小看女人的难处,”田中阿姨保持了理智,拦住了田中大叔,劝道,“既然小东条已经有了自己的伴侣,勉强下去也没有意义!难道你想让惠美忍受一个不忠的丈夫?”

说到这里,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置身事外的杣。田中大叔中气十足地质问道:“那你呢?昨天已经说过自己未婚了吧,可别现在告诉我,你也有了恋人!”

杣早已失去了谈天说地的心情,他低头搅动碗里的菜汤,脑海里盘旋着东条的那句话。他也搞不懂自己,明明早就知道东条跟明智在交往,也一早就做好了决定,至少要在表面上毫不在意,这甚至是东条愿意跟他继续当朋友的前提,可现在,他又在闹什么脾气?大概爱上了谁,就注定要跟莫名其妙的东西较劲。——不,那不是莫名其妙的东西。他知道那是什么,他摸得着那种情绪丑陋的轮廓。他是死过一次的人,因为那个家伙而身败名裂、命悬一线,倘若东条真的将他放在心里,为什么还不尽快跟那个人划清界限?凭什么险些拿走他一条命的人,也依然有机会得到东条的原谅。

镜片的反光挡住了杣的眼中掠过的一丝阴狠。他放下碗筷,抬起眼,意味深长地说:“我还是单身,不过已经有了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余光中,东条缓缓扭头看向杣。杣也面带微笑地跟东条对视,好像故意要让他不痛快一般,负气地说:“虽然很可惜,他好像不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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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气话之后的畅快往往只能维持三分钟,杣已经开始后悔了,东条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加快眨眼的频率,慌乱地反驳,以证明自己的心意——杣真正想看到的,也不外乎是这样简单的东西。然而东条只是皱了皱眉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突然这么说,甚至于以为这是某种暗号,东条低下了头,仿佛在思考他的言外之意。

如果当事人没有听懂,吃醋就没有意义,更何况,杣甚至没有吃醋的身份。意识到这一点,杣的耳根烧得厉害起来,他鼓起嘴,把味噌汤浮油上的倒影吹得晃来晃去。

东条没有接招,这居然还不是最惨的事。田中大叔完全相信了他的说法,顺水推舟道:“那正好!与其等待一个没眼光的女人,不如多考虑一下我们惠美……”

“好啊,”杣的眼睛还是盯着东条,略显刻意地说道,“恋爱是需要不断试错的,我很愿意充当惠美小姐前往真爱道路上的试金石。我想,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单独聊一聊。”

不等东条作出反应,惠美却先变了脸色,她羞恼地说道:“请等一等,您是在开玩笑,对吧?”

田中阿姨连忙打断她:“好,好!就这么说定了,待会吃完饭,到外面去走走,我们这里附近有渔场,有湖泊,距离镇上的车程也只有半小时,都可以去逛一逛。”

东条回过味来,慢条斯理地塞了一筷子菜在嘴里,眼睛失焦一般,不知看向了哪里。——他到底是介意,还是不介意?杣注意了他好几次,一点也看不出。

这顿饭吃得很不愉快,杣冲动之下的一番话,并没有激起想看到的水花,反而点燃了田中夫妇的热情,他们一唱一和地歌颂着惠美的贤良淑德,田中大叔更是酒精上头,吃到一半公然用筷子指着杣,逼迫他发誓以后要好好对待惠美。理直气壮的老人是最不能得罪的,活到这个岁数,他们谁也不怕,尤其是田中大叔这样说话做事都铿锵有力的老人,以命相逼也是常有的事;而最糟糕的是,甚至不能大声骂回去,以免下一秒看见他们软弱而惊恐的眼神,又容易心生怜悯。杣只好讪讪笑着,看着田中阿姨把喝醉的大叔摁回榻榻米坐垫上。

饭后,田中阿姨将大叔送进了卧室,余下三人开始收拾桌面,不一会儿,田中阿姨回来了,见惠美正要端起一摞盘子,她急急巴巴赶来,把惠美手中的手套抢走,并催促她跟杣出门散心。

杣察觉到了东条投射来的目光,便故意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着装,笑着说道:“惠美小姐,我们走吧。”

东条抱着手臂打量着他们,忽然脑袋一扭,挽着衣袖跟在田中阿姨身后进了厨房。

杣目送东条进入厨房的单薄背影,不仅没有因此获得快感,反而感到有些寂寞。现在餐厅只剩下了两个人,惠美向杣鞠了一躬,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有一个提议,趁我们出门的这段时候,送我去车站吧?我要回镇上去。要是再在这里待下去……”她看了一眼厨房,苦笑着说,“不知道妈妈和爸爸要唠叨到何时了。”

 

打开了田中家的房门,连绵的远山扑面而来。将房屋和远山隔绝开来的,是一条蜿蜒的斜坡,它从翠绿的山林里钻出来,一路向下延伸,落到平地的那一刻,劈开了一整片饱满茂盛的稻田。稻子已然到了成熟的季节,地里黄绿斑驳,收割完毕的田埂则是土褐色,扎着高高的草垛,午后的日光金灿灿一晒,放眼望去,大地一片缤纷。

惠美在镇上的便民超市当收银员,村里到镇上需要搭乘大巴,去巴士站需要沿着房门口这条下坡路步行约半小时,车程将近四十分钟,巴士站每天也只有早中晚三班车,错过了时间便只能在乡间徒步三个多小时,所以她平时住在镇上,只有周末才回村里探望老人。换句话说,只要她回了镇上,田中夫妇自然不方便再喊她回来用晚餐,这也是此刻防止被唠叨的最好方案。

杣跟上惠美的步伐,走进了清冽的山风中,就在他们一路往下,走到差不多只能看见田中家的红色房檐时,杣似乎听到了东条的声音。

“请等一等!”

杣立刻回过头,只见东条瘦长的身影沿着曲折的山路跑了下来,衣袖猎猎而舞,空荡荡地罩在他单薄的骨架上。

他是为什么而来的?杣忍不住望着他微笑,内心一片温柔,正要搭话,东条跑到他们身边,俯身撑住膝盖,喘着气问道:“惠美小姐……你知不知道怎么回镇上?”

惠美掩嘴说道:“啊!其实我们正要去车站。”

东条说:“带上我一起走吧!”

“你要回去?”杣登时愣住了,他忘记了自己刚刚的幼稚行径,关切地问道,“不再多待几天?”

东条故作诧异地问:“多待几天?我看你不需要了呀!”

杣猝然噤声,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空气里夹杂着湿泥和晒得发烫的柏油路面的气味,三个人走在田埂上,既没有并肩,也没有形成一道队列,有时东条走得快一点,有时是杣。两侧的稻田飒飒摇曳,时而挺立,时而压低,稻苗尖端摇摆的金光有些晃眼。

惠美压低了宽檐帽,遮着阳光,慢悠悠说道:“刚才让你们受惊了。请不要见怪,其实他们二位都是好人。”

东条笑着说:“老人家难免疼爱自己的女儿,可以理解。况且,是我们的意外到来给你增添了麻烦吧?”

不料杣却说:“惠美小姐恐怕不是田中夫妇的女儿。”

东条瞄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惠美停住脚步,回头望向杣,好奇地说道:“你怎么知道?”

杣条分缕析地说:“昨天在阁楼里,放置着一些陈旧的杂物。我看了下,多数都是男孩的玩具,还有一个绘制男性图案的能代风筝,几个动物偶人,但是没有秋田县女孩喜欢玩的女孩偶人和御殿绣球。而且大叔昨天提到的那个名字是弥生,是男人的名字,我也在阁楼发现了写有田中弥生的作业本。”

东条似乎还在为他莫名其妙的态度转变而赌气,眨了眨眼,扭头问惠美:“既然不是田中夫妇的女儿,你为什么要喊他们为爸爸妈妈呢?”

杣抢答道:“恐怕田中弥生,是惠美小姐的丈夫。”

惠美笑了笑:“纠正一下,是亡夫!”

“果然,”杣点了点头,肯定道,“人活着的时候,用不上的东西是废物;人要是走了,用不上的东西是遗物。废物可以随便丢弃,但遗物却是饱含回忆的。这样一来,阁楼里没有丢弃的杂物就都可以解释了。——实在是抱歉,提起了这些,还请惠美小姐节哀。”

惠美却爽朗一笑:“大可不必这样小心地说话,其实我高兴都来不及,终于摆脱了那种男人!”她翻了翻领口,那里有一块猩红的痕迹,似乎是烫伤。她又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条肉虫般狰狞的疤,“这个是婚后的某一天,他喝醉酒,失手用镰刀划伤的。”

杣皱紧眉头,这么深的伤口,如果处理不及时,甚至有可能送命。

东条呆了呆,骤然怒道:“他疯了吗?”

惠美愣了愣,来回看着他们的眼睛,新奇地笑着说:“你们怎么不问他为什么打我?”

“不管为什么,也不能打你啊!”东条抬手遮着太阳,眯着眼仔细打量她的伤口,“伤到骨头了吗?”

惠美摇摇头,用时过境迁的口吻说道:“轻微骨裂,休养了一段时间,我的亲生母亲在我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所以那段时间是田中夫人来照顾我的,但当时的她并不知道,那是自己儿子的杰作。”

杣严肃地问:“报警了吗?”

东条冷笑了一声:“总是有这种人啊,一旦发生什么事,马上就会说:‘报警了吗?’好像报警有用一样。”

杣冷不丁被呛了一句,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东条。他没有想到,对于东条来说,“能让他哑口无言”,居然是一件快乐的事。东条扬起了下巴,走路得意地晃着肩膀。

惠美也笑了笑,无奈地说:“报了,警察来了之后,问了原因,当我说出丈夫怀疑我……怀疑我在婚前跟其他人……交往过,他的态度就变了。”

原话肯定不止“交往”这么笼统,但杣和东条毕竟已经是成年人了,没有蠢到会在这个话题上刨根问底。

“那位警察问我,这是不是真的。”惠美顿了顿,语速加快了一些,似乎是担心这个理由说出来,连眼前的这两个男人也会立刻倒戈,她略显激动地说,“可弥生在认识我之前,自己明明也有过初恋女友,也跟她发生过关系,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东条看出她不想继续说下去,笑了一下,语气轻快地岔开了话题:“真过分啊,就算这是他第一次跟人交往,也不能因此苛责你的过去吧?话说回来,又有多少人的初恋能持续到最后呢?交往就像穿鞋一样,要试的,而且是亲自去试。一开头都会打脚,实在穿不下去,就换一双新的。慢慢的,脚上茧厚了,总能碰到适合的。”

杣的眉头却紧锁了起来,他倒是可以理解弥生,人难免会在意自己爱人的过去,但交往中的性爱就跟一起吃饭和看电影一样,只不过是种令情感快速升温的娱乐活动,杣从来不相信它具备那么多附加意义。第一个通过性来封锁自己伴侣的男人,恐怕只是害怕孩子的父亲并不是自己。为了纯正的后代可以煞费苦心想出这么多说辞,男人还真是无能又虚伪的物种,用自尊掩饰自卑。

出于职业病,杣为基层警员的良莠不齐感到担忧,同时又不免想到,因为明智的存在而随意吃醋的自己,何尝不是另一些心胸狭窄,或许应该跟东条好好谈一谈,诉说自己的心情,把那些不爽利的东西摆到明面上。毕竟……他不能总是这样,生活在无尽的猜想里。

惠美把东条的话听了进去,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沾泥的鞋头,不由微笑起来。

“你们一定很奇怪,觉得我是个很愚蠢的女人吧?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男人,还跟他结了婚,差一点为他生一个孩子……可他一开始并不是那样的人,他腼腆,温柔,见到我会笑。为了见我,他会在收获的季节绕几公里路跑来我家,帮我割稻子;我的脚受伤了,他会替我去山里择新鲜的野菜。那天山上下雨,他摔了一跤,野菜篓子全部滚到了山下,他浑身脏兮兮地来到我的面前,跟我道歉。看着他膝盖上的伤口,我的心突然跳得特别快。当时我想,真糟糕啊,那种感觉大概就是爱吧?”这时他们走进了一片树荫,惠美的笑容宛如笼罩上一层愁云,她叹气道,“可是这一切在结婚后就结束了。他到镇上打工,结交了几个小混混当朋友,染上了酗酒的恶习,变得暴躁易怒。有一天晚上他回到家,醉得厉害,打翻了水缸。我劝了几句,他就打我,第二天醒来,又抱着我痛哭,求我不要离开。我答应了他,可那只是个开始。他还是会酗酒、打人,再忘记、道歉……村里有些妇人听说了,背地里都在笑话我,没有驾驭丈夫的能力,也没有离婚的魄力。他们不知道,我是不敢走,我怕没命。

“有一次,弥生的朋友又来到家里,他随口说我做的野菜很好吃,结果朋友们争相要品尝,他便让我到山上去采摘。我刚一进山,就下了雨,为了安全起见,我又回来了。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打了我一个耳光,怒斥我在朋友面前让他没面子。我回了卧室,哭了一整夜。我是因为爱他才选择了他,是爱让我过上了这样的生活。爱到底是什么东西?它凭什么值得被歌颂,它明明……不能使人幸福!”

田中弥生是个不学无术而又消极懒惰的男人,在结婚后,他不仅贪便宜买了劣质大棚,导致漏雨打坏作物而欠收,而且时常跟一群镇上的混混称兄道弟,借出去好多笔钱逞英雄,没有一笔能收回来。惠美劝了几次都没有好果子吃,旁敲侧击请田中夫妇帮忙。谁知两位老人对此有心无力,弥生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听了他们的唠叨之后大发脾气,索性连家也不回了。虽然同情老人,但在这件事中他们难辞其咎,正是因为养育过程中一次次的溺爱和纵容,才会致使后来的悲剧。

那是一个干燥的夜晚,山里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雨水,弥生却无知地伙同狐朋狗友在自家林场里烧烤,夜里醉得不省人事,谁也没想起浇灭篝火,山风一吹,火星四溅,等他们醒来时,篝火已经演变成了山火,即使报警之后消防队员及时赶到,最终还是损坏了将近三万平方米的秋田杉,人也死的死,伤的伤。弥生因此烧伤了面部,变得丑陋可怖,从此深居简出。祸不单行,被波及的附近林场主不停向田中一家索要巨额的赔款,一次偶然的机会,某位林场主无意中看见了弥生的丑态,把这件事传了出去,此后村民们一旦提起他,必然会捎上鄙夷和讥诮的口吻,还给他起了难听的绰号。

田中大叔是个粗线条的乐天派,还保留着昭和男儿那惯于苦中作乐的精神,以为这些困难都不过是磨练,只要挺过这一关,重新站起来,将来必定会大有出息,这是为人父母的迷信。于是田中大叔将山里那片焦土全权交给了弥生打理,希望他可以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然而没过多久,弥生就在林场的仓库里上吊自尽,用生命破除了父母的迷信。

东条愣住了,确认道:“那片林场的仓库该不会就是……”

惠美不知道他们的来处,自然地说道:“就在半山的位置,现在早就闲置了,变成了荒地。爸爸身体大不如前,顾不上那片地的利用,或许他们想把它卖掉吧?”

杣见多了这种刑事案件,倒是面不改色的听完了,东条却吓出一身冷汗,小声地说:“难怪田中夫妇说那里不能住人……”

尽管他们在进行一场小规模的冷战,东条却还是会担心他,这件事让杣发自内心的高兴。他缴械投降,带着示好的意味,笑着对东条说:“光看外表可只是个普通的仓库,谁也不会想到。”

东条没有回话,好像想起来自己还在怄气,下巴拧到另一边,摆出一副不打算和解的姿态。

“说出来舒服多了。”惠美笑得容光焕发,“我不敢告诉村里的人,只敢跟外人说——其实我很高兴。所有人都觉得死者是最值得尊重的,人只要死了,他对我做出的所有事,都可以一笔勾销,可我不这么想,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的。”

杣问道:“这样说可能会有一些冒昧,惠美小姐,你就没有想过离开这里,换一个地方生活吗?”

“当然想过,不如说已经在计划当中了;可是在那次事件后,妈妈因为连续的打击突然病倒了。我不忍心在这时候离开,于是留下来照顾她。”惠美说着说着,害羞地笑了起来,“结果倒让他们误会了,以为我对他们好是因为还在怀念弥生。殊不知,我对他们好,正是因为他们本人待我不薄。夫妇生了孩子,这辈子就围绕着孩子转,女人结了婚,这辈子就要围绕着丈夫转。我们四个人因为弥生而凝聚到一起,可不代表摘掉他,就不能是亲人。我知道妈妈的心思,她感谢我,另一方面又觉得对不起我,我还年轻,也没有孩子,一定可以再找个更好的归宿。他们一把岁数,没有太多的积蓄,还要偿还山火造成的赔款,我要是继续待在这里,下半辈子也是一样辛劳和乏味吧,他们不愿意连累我,所以才魔怔一般为我找其他的男人。但我不需要这些。我叫他们爸爸妈妈,只是因为想叫他们爸爸妈妈。”

他们靠近了车站,恰好看见巴士停靠在站台附近,几个农妇正在排队上车。“啊,车到了。”惠美扭头对东条说,“我们走吧!搭乘这班车就能去镇上了。”

东条笑着点了点头,目不斜视地跟着惠美排在队列的末端。快上车时,惠美见杣还站在路边,对他招了招手:“就送到这里吧!”

东条真的要走了,直到汽车尾部释放出黑雾,杣才有了实感。他抬头望着坐在窗边的东条,忽然快步上前,拍了两下车窗,东条一震,扭头瞪大眼望着他,全车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东条。东条四下望了望,窘迫地红了脸,竖了根手指到嘴边。

杣却坚持不懈地拍着车窗,东条忍不住拉开车窗,大声说:“你在干嘛啊,嘘,给我小声一点!”

杣紧握着窗框说道:“别走。”

东条怔在原地,还未来得及说话,巴士已经有了移动的迹象,杣当机立断,三步跑到前门,狠狠拍了两下车门,司机师傅是个中年人,打开车门,抱怨道:“轻点、轻点,你把门给我拍坏了,我怎么办?”

杣一跃而上,摸了浑身上下也没找到一个硬币,惠美这时站了起来,从身上摸了几个硬币,笑着跟司机师傅解释了几句。杣连道谢都忘记了,径直来到东条的座位旁边,坐在了他旁边。

东条扭头直勾勾地看着他,略带嗔怪地说:“你跟来干什么?”

杣面无表情,什么也没有说。手垂下去,像手铐一样,捏紧了东条正要逃逸的手腕。

 

惠美坐到了他们的后方,一路上语气轻快地跟他们搭话,东条一直试图把手拽回来,然而一使劲,动静就会很明显,为了不使惠美发现异样,他松懈下来,挤出微笑跟惠美聊天。这种诡异的状态居然持续了四十分钟,快下车的时候,东条撞了撞杣的肩膀,小声说:“我的手麻了……”杣低头一看,这才松开手。

到了镇上,惠美给东条指明了通往机场的道路,然而杣却问:“可以带我去便民超市一趟吗?我需要买点东西。”

东条撇了撇嘴:“你身上又没钱。”

惠美的眼睛滴溜溜地在他们身上打转,好像明白了什么,笑道:“超市离这里也不远,既然来了,东条弟弟,就去买点水和面包吧,去机场可还有很长一段路呢,你难道不口渴吗?”

这四十分钟里他们一口水都没喝,经这么一提醒,是有一些口干舌燥。东条被说服了,跟来了便民超市,说是超市,其实更像是市民交换物资的集市,前门的菜市场聚集着各种摊贩,货品都是当地的农民自己栽种的作物,而惠美负责收银的超市在后方,销售的是一些市面上流通的商品,还有廉价的休闲服饰。

东条去往冰柜的方向了,杣看向正要离开的惠美,抱歉地说:“刚刚的车费……”

惠美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望了一眼东条,说道:“他已经帮你还过了。”

杣怔了怔,看向站在冰柜前为选饮料而苦恼的东条。这就是东条,言行永远不一致,做的比说的要多。这一点偶尔让杣备受煎熬,又总是在他气馁绝望的时候如甘霖般降临。

惠美压低声音问道:“恕我多嘴……你们恐怕不是兄弟吧?”

她果然是个敏锐的女人,没有必要再隐瞒下去,杣点头承认。惠美没有纠缠于这个话题,而是意在言外地说道:“这里到了秋天,很好玩的。过几天正好有一年一度的烟火大会,你们要是打算住下去,没什么事的话,到时候可以‘一起’去看看!”

惠美走了。杣来到了东条的身边,跟他并肩站着,拉开了冰柜门,取出了一瓶水。东条看了他的水一眼,从身上摸出一枚一百元的硬币,递给杣。杣的指尖触碰到了那枚硬币,但他没有将它拿起,而是连同那枚硬币一起,将东条的手掌握住。东条试图把手抽回来,杣却攒着一股冲动,越握越紧。硬币逐渐变暖了,杣仍然没有放手的意思,他看似方寸不乱地观察着手中饮料的配料表,手汗却早已出卖了他的紧张。

东条低下头,良久后才说道:“在你身边待着,我心里总是很乱。”

杣扭头看向他,这个角度能看见他颤抖的嘴唇。东条轻声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总得给我一些时间考虑……”

杣睁大了眼睛:“你说真的?”

东条不置可否。杣终于露出了释怀的笑容,不仅不放手,还甩甩他的手,故意用非常正式的语气说:“东条先生,我的伤还没有痊愈,现在正是关键时刻,我想我绝对不能离开你。”

东条龇牙咧嘴地说:“啊呀!赶紧放手,你的手热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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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设施还算完善,两人沿着主干道随便逛了逛,购置了些日用品和换洗衣物,乘坐傍晚的巴士回到了村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悠闲的独处了,他们在巴士的后排说了很久的话,聊镇上的风景,聊村子里的作物,不知不觉间,窗外变作一片温柔的暮色。多好的气氛,杣忍不住说道:“刚刚惠美小姐跟我说,过段时间镇上会有烟火大会。”

“哦。”东条掀开一丝窗户吹风,头发飞舞得格外张扬,“所以呢?”

“想去吗?”杣笑着说,“我正式邀请你。”

东条端着架子说:“看我的心情。”

杣微笑着控诉道:“别忘记了,你还欠我一个约会。”

“啊……是这样没错。”东条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真没办法啊,那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吧。”

话虽如此,东条转而面向窗户的时候,嘴角分明是带着笑意的。

等他们抵达田中家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左右。田中老人没看见惠美回来,态度立刻就冷淡了起来,板着一张脸,晚餐用到一半便早早下了桌。

次日一早,地板传来剧烈的震动,夹杂着急促的“咚咚咚”声,杣和东条从床铺里一跃而起,顶着两个鸡窝头面面相觑,本以为是地震,掀开阁楼的门才发现是田中大叔,拿着扫帚柄站在楼梯下戳门板。他们急急忙忙穿衣下楼,手脚仍是疲软的,两个饭团都没吃完,田中大叔就站起身,凶神恶煞地逼迫二人跟随他一同出门。当三人来到了水田旁,一人手里分了一把镰刀的时候,杣才意识到田中大叔是认真的。看来如果要留下来,不想成为惠美的丈夫,就必须付出劳动……

杣接过遮阳的宽檐帽,穿上雨靴,小心翼翼踩到湿软的泥地里;至于东条,在这件事上显得更为笨拙,他光是踩到水田里,都差点坐倒在地,举起双手才勉强保持住平衡。东条弯腰顺了一把稻草捏在手里,磨磨蹭蹭不敢下刀,轻了怕割不断,太使劲又怕伤到自己。他苦着脸,看起来好像被眼前这片稻子给欺负了似的。

田中老人熟能生巧,如割草机一般敏捷,眨眼工夫已经割了一平米的水田,他把稻田交错着摞在旁边的空地上,叉腰嘲讽道:“年轻人,没有强健的体魄可不行,看看你们的模样,是时候加强锻炼了!”

“可恶,这个臭老头!”东条欲哭无泪,捏着水稻小声骂骂咧咧,“惠美小姐不是说,他身体大不如前了吗?”

杣笑了笑,没有回话,他试着抓住一把稻草沿着根茎横划了一刀,果不其然,这个动作会扯到背部的肌肉。

“你没事吧?”东条有些担心。

杣摇头,面色凝重地动了动胳膊,之后小心转了转肩膀,试探着自己能够承受的痛楚,有些担忧地继续埋头割起来。

时近正午,东条特地从水田的那头跋涉到杣的身边,愁眉苦脸地问道:“要不要休息一下?”

杣早就手脚虚软,满头大汗,刚想反问东条是怎么知道的,但很快,他就看到了自己身边盘旋着的飞虫,它们恐怕也闻到了血的味道。正如东条所料,他的伤口开裂了,带有盐分的汗水正涓涓而下,舔舐他的伤口,就像爬过了一只刺辣的毛虫。杣有点苦恼,他担心伤口进一步恶化,距离痊愈遥遥无期。他想抬起手臂驱赶飞虫,但没料到这个动作居然会让他失去平衡。杣岿然瘫倒在水田里,眼前的世界仿佛溶解了,变成一滩啤酒泡沫。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杣躺在田中家的外廊上,眼前是一方青枝绿叶的小庭院,花草蓁蓁,外廊边沿摆放着几盆初绽蓓蕾的菊花,蔷薇葱翠的藤蔓如渔网一样挂在墙上,庭院正中间是来时看到的那几棵健康茁壮的柿子树。

“醒了啊,来,喝点绿豆汤。”

是田中阿姨的声音。杣爬坐起来,回头一看,身后障子门大开,田中阿姨正跪坐在门后的茶几边,慢悠悠地用汤勺搅拌着铁锅里的绿豆汤。杣的头还有些晕,他抹了一把黏糊糊的额头,挪了过去,在衣襟两侧蹭掉手汗,捧起碗笑着说:“我开动了。”杣舔了舔清甜的汤水,换做平时,他不爱吃甜食,但此刻却像是久旱的庄稼,将绿豆汤大口灌进嘴里,一碗喝完还嫌不够,舔舔嘴唇,眷恋地盯着锅。

“平常不怎么运动吧?”田中阿姨笑着接过他的碗,又添了一些。

杣讪讪一笑,对一个警察说这番话,未免有些刺耳。在警校时,他一向骄傲于自己的体能,现在沦落到在大太阳下中暑,除了早饭没吃够的原因之外,还有伤势导致免疫力下降的缘故。只可惜这些理由唯有憋在心里,可不能现在拿出来反驳。他只好憋屈地说道:“是啊,平时做的都是文职工作。”

田中阿姨表示理解:“毕竟是来自东京的人呢!粗活重活还是交给我们这些乡下人吧!”

这是乡下人惯常爱说的自嘲话,没有讽刺的意味,却总能打得城里人有些措手不及,不知应该如何接话。杣扯了扯领口,笑着说:“啊……好热的天气。”

“是啊,今年确实太热了!往年这时候,都要开始转凉了吧?不过我看啊,也不会等太久,下一场秋雨,就要降温了。”

杣望向庭院外的绿植,想象叶片逐渐发黄,簌簌脱落,枝干覆盖上新雪的模样。他蓦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惶恐,他要在这里待到何时呢?

 

玲子更新了INS,杣是偶然得知的。他本来只是想回阁楼拿件换洗衣裳,东条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本着尊重隐私的原则,杣只扫了一眼,然而他的动态视力却帮助他在那短暂瞬间辨认出了玲子的名字……自从去了北海道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玲子,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最重要的是,她有没有完成自己的心愿?

这样想着,杣终于忍不住拿起了东条的手机。东条是个不设防的人,密码破解只用了三秒钟,解开的那瞬间,杣感到有些过意不去,于是他告诉自己,只看玲子的更新,绝不翻其他的APP。

杣打开了INS,刷到了玲子最新发布的一组旅游照。她的拍照技术实在不敢恭维,那是一片花海,但镜头却勇气可嘉地正对着阳光,画面严重过曝,什么也看不清,即便如此,杣还是忍不住为玲子高兴。她成功了。说不定明智此刻就站在画幅之外。

这时,杣隐约听到了东条跟田中大叔有说有笑的声音从楼下响起。经过这一天的互帮互助,田中大叔似乎已经放下了惠美的事,跟东条畅谈起农活的奥秘来。杣向窗外看去,原来已经到了黄昏时分。

东条好像在楼下问道:“咦,他去哪里了?”

杣不禁有些心虚,赶紧放下手机,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匆匆下了楼。

 

晚饭后,东条以洗澡为由,在浴室替杣二次清理了一遍伤口,之后二人一同回到了阁楼补涂药膏。杣背对着东条坐着,注意到了东条正在用防灾应急灯给手机充电。杣的心跳砰砰响着,虽然没有做贼,但毕竟理亏,生怕被看出什么破绽,于是打岔道:“今天辛苦你了。对了,送我回来的时候,田中大叔有没有起疑?”

“没有吧?”东条为他卷起下衣摆,“他有问我为什么你的背上受伤了,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就说是来的路上意外弄伤的。”

虽然不算说谎,但这等同于没说,杣有些无奈:“他相信了?没想到他这么好糊弄。”

东条侥幸地笑着说:“他不理解,但也没有质疑,过了一会儿问我是不是穿过树林的时候被树根绊倒了,摔伤的。哦对了,他说村里之前有人因为这样滚下山坡,被碎石割伤了。既然他帮我想好了解释,我就赶紧跟着附和,他好像也没有发现不对劲,还说要帮你联系镇上的医生。我当然说不用了!毕竟不能真让医生看到你的伤。”

杣笑着说:“你跟大叔聊得挺开心的嘛!”

“饶了我吧,”东条打开了药箱,长叹一声说道,“这臭老头的废话,可比你还要多啊!”

“我的废话很多吗?”

“你还真是不了解自己,”东条朝他的伤口吹了一口气,纳闷地说,“真倒霉,明明好心留下来陪你,到最后却只有我一个人累得半死。”

杣低头笑了,拨弄着床褥的褶皱,细心感受伤口处传来的一阵阵清凉。

田中家的良田再收割半天就能完工,第二天一早,东条就跟着田中大叔出了门,而杣则留了下来,乖乖待命。

那天没有下雨,温度却意外地降低了一些,空气凉爽而又干燥。田中阿姨来到了外廊,望着天空,忽然说道:“可以开始了。”她指了指庭院上空,杣顺着她的指尖抬头一看,只见这几棵约莫两层楼高的果树上挂着一溜小灯笼般的圆柿,有些透出明黄的色泽,有些还夹着青。

“已经到时候了吗?”杣有点怀疑。

田中阿姨笑吟吟地说:“柿子一般冬天才会成熟,而我们这个品种则是早秋成熟,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就能制作柿饼了。我们的柿饼比别人都要早!”

“请问,要做多少个呢?”

田中阿姨依靠着门框思索良久,说道:“干脆把变色的全部摘下来吧……”

杣粗略一数,少说也有百来个,他睁大眼问道:“这些都是自己吃的吗?”

“当然不是!”田中阿姨笑着摇头,“再过半个多月,镇上会有烟火大会,我跟老头子在黑鸟神社的庙会街申请到了一个摊位。你可能不知道这有多难,那可是抢来的啊!今年可以多赚点外快了。”

“烟火大会?”杣捕捉到了关键词。

田中阿姨愣道:“是啊,难道说……”

杣刚想坦言,自己从惠美那里听说了这个祭典,正打算到时候跟东条一起去逛一逛,谁知阿姨忽然绽开笑意,欣然道:“难道说——你想去帮忙?那可太好了,我的腰是一年不如一年啦!让我来帮那个老头子扛货物,我还真是有心无力。待会啊,等他们回来了,我就跟他们讲。”

杣保持着微笑,心里早已发出一万声叹息,他跟东条难道中了某种“约会无法顺利进行”的诅咒?

 

大约下午三点,公路上就响起了货车的声音,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东条的傻笑和田中大叔雷鸣般的嗓门。看来有了昨天的经验,剩下的一亩地收割得十分迅速,这之后的打谷也很顺利,东条一进门就小跑到外廊,仰起头来,睁大眼睛望着站在折叠梯上摇晃树干的杣说:“喔,居然在摘柿子啊?有这么好玩的事情,不跟我讲。”

田中阿姨出现在他身后,数了数地上滚来滚去的果子,满意地说:“差不多了哟。”

杣屈身向下看了看,东条赶紧跑到他跟前,帮忙扶住梯子,抬头说:“你小心一点啊!”

杣低头打量着东条,这家伙一脑门的汗!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脸上两个色,靠近帽檐的额头还是匀净的白,下半张脸被太阳晒得略微发红。他累得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但眼睛永远是亮的,脸上的笑容异常明朗欢畅。

“见到我这么开心啊?”杣借着高度优势,垂手撸了一把他的头毛。

“是因为你吗?你未免也太自大了……”东条皱着脸躲避他的手,嘴里吱哇叫着,“喂喂,我警告你,别给我弄乱了啊!”

“年轻真好啊……”田中阿姨乐呵呵地看着他们打闹,既没有叫停也没有打断,只是留下了一句感叹,便慢吞吞地转身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田中一家都忙于预处理农产品,大叔负责晾晒稻谷和砻谷,阿姨戴上手套给菜畦例行除草,杣和东条则趿着木屐坐在外廊的木板上削柿子皮。一开始二人不太熟练,后来逐渐可以在削的同时聊天。

在小的时候,杣曾经跟随父亲回过一次乡下,那时候他对乡下的印象一点都不好,闷热的温度,无处不在的蚊虫,随地拉屎的牲畜,土地里散发着复杂而又肮脏的气味。他发誓,以后如果不是必要公务,他不会再到乡下来自我折磨。可现实生活中,总会遇到一些事,让人一下子彻底推翻以往的想法,现在的他不仅悠闲地坐在乡间民宅里干活,而且毫无形象地踢开木屐,光着脚丫子去搔廊下的野草。

乡野间的风跟城市里完全不同,没有那么冷静,那么严谨,不会笔直地切过高楼大厦的棱边犄角,它更像是毛熊的爪子,懒散而又鲁莽地掠过山林和茅草,掀起避之不及的热浪,然而这阵风在经过东条时往往会变得很小心,仿佛屏住呼吸一般轻轻走过,只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东条看起来很快乐,杣大概有些沉迷过头了,他竟然夸张地想,这个世界上不应该有人让东条难过的。

东条突然扭转头来,嗔怪道:“……喂,你听我说话了吗?”

杣眨了眨眼睛,一不留神,小刀连皮削下来一大块果肉。

东条捧腹大笑,把那块果肉拾过来,伸出舌头舔了舔,登时如同触电一般定格在原地,五官皱得像梅干。

 

柿子脱皮后需要用绳索牵成一串,晾挂在通风的地方,田中家的每一扇门每一条椽,都挂上了柿子,远远看去就好像一只披着珠链的鸟笼。村里的邻居路过看见了,都会特地来到房前寒暄几句,据说晾晒到一半的柿饼是最好吃的,掐破略微脱水的果肉,里面如同汤圆一般流沙,他们恐怕另有所图。不过有田中大叔坐镇就完全不用担心了,他绝不允许闲杂人等大饱口福。

东条坐在廊下,轻轻捏动悬挂的柿饼,以帮助它脱涩、出霜。感觉就跟捏橡皮泥一样,这样就能做好柿饼吗?还真是神奇。东条盯着柿饼发了一会儿呆,抬起头看向刚送完客的田中大叔,问道:“大叔,你们做这么多,吃得完吗?”

田中阿姨恰好经过,插嘴道:“过几天镇上有烟火大会,我们要把柿饼带去庙会卖掉,你的哥哥也要来帮忙——咦?他没有跟你讲吗?”

东条登时怔在当场,缓缓扭头问站在旁边的杣:“是吗?”

杣有些抱歉,苦笑道:“不好意思,我忘记告诉你。”

“这样啊……”东条黯然一笑,难掩失落,“你们都出去摆摊了,那我做什么呀?”

田中阿姨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家里不能没有人,小东条,你就和我一起待在家里准备犒劳他们的宵夜吧?”

东条撇撇嘴,打起精神说:“好,想吃什么?请告诉我们吧!”

虽然东条极力不表现出自己的失望,但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却频频心不在焉,饭后四个人一起看电视,到了他喜欢的节目,他也还是没精打采的。东条根本不会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杣有些自责,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倘若他不是多嘴提起,就不会让田中阿姨误以为他要帮忙;再假如他不那么要面子,可以当场拒绝老人的请求,也就不会在此时此刻骑虎难下。但世事往往都是事后回想时才有两全之策,与其自省,倒不如想个新的对策。

那天晚上熄了灯,杣戳了戳半梦半醒的东条,问道:“你很想去吗?”

东条睡得迷迷糊糊,问道:“什么?”

杣提醒道:“烟火大会。”

东条沉默了一会儿,杣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东条这才翻了个身,闷闷答道:“想去也没用啊……我要是走了,就只剩下田中阿姨一个人在家了,她的腰不太好,有些重活干不了。”

杣沉思道:“如果你真的想去,可以替换掉大叔。”

东条睁开眼:“可是我们两个人都没有经验,如果大叔不在,销路不好怎么办?而且他疑心那么重,要是怀疑我们吃回扣,说不清楚。”

确实如此,那剩下只有一个方案了。杣顿了许久,诚恳地说道:“替换掉我也可以。”

东条借着月光观察他的表情,忽然笑了,讥讽道:“你一点也不聪明,你是个大笨蛋!”

杣没头没脑遭到一通骂,有些云里雾里,追问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谁管你,我睡觉了!”东条翻了个身,摆摆手说,“好了好了,别想了。不就是烟火大会吗?以后还有机会的。”

杣可没有那么乐观,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每一天都是来之不易的,像一口吃进嘴里的鱼,不能囫囵咽下去,得细细地分出肉跟刺。他不打算假设任何一天还有重来的机会。

 

柿饼逐渐成型了,原本饱满的果实早已萎缩成鸡蛋大小的椭圆状果干。田中一家忙着把制作完成的柿饼全部取下来装箱,杣和东条负责一箱箱把果饼运送到地下室冷藏。

就在搬完最后一箱的时候,杣注意到地下室还有其他几个纸箱,走过去一看,里面似乎装着其他干货。

“你在看什么啊?”东条拍拍他的胳膊。

杣心不在焉地说:“纸箱都长一个样子啊……”

“纸箱还能有什么其他的样子?”东条不解地望了两眼,扭头笑着说,“别磨蹭了,赶紧走吧!田中阿姨说可以请我们吃棚里的蔬菜,我上次看到了番茄……”说着来到他身边,拽着他的衣袖离开了地下室。

关门之后,杣又回头望了地下室两眼。

日子一天天过去,举办烟火大会的那天终于来了。纵然活动是从傍晚开始的,但田中一家从早晨开始就变得有些忙碌。吃过午饭后,他们要提前一些出发,布置摊位。杣把柿饼一箱箱搬上货车,田中阿姨拎来了一份细心准备的便当,里面装有二人份的饭团。田中阿姨絮絮叨叨地说,虽然回来之后可以大饱口福,但还是要小心,不要饿昏头了。

田中大叔不耐烦“哎呀”两声,随即发动汽车:“有什么事都等回来再说吧!”于是在田中阿姨的唠叨声中,小车呲溜驶离了民宅。

杣抓住车窗,最后看到的,是东条站在一丛黄瓜藤旁边,双手插兜,微笑着目送他的画面。

货车已经开出了很远,窗外只剩下了绵亘的田埂,干燥的风像砂纸一样摩擦着搭在车窗上的手肘。田中大叔一刻不停地讲着这个村庄,讲着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讲得越多,杣就越觉得恍惚。他开始了解这个村落的地理环境,经纪作物,民俗文化和美食特产,了解了另一种生活。这里的农民从出生到死亡,被安排着忙碌于各种农事之间,赚取劳动应得的报酬,知足常乐,安身立命,不仅与按部就班成为警察的那个他没有本质区别,而且过得还更加舒适快乐。

或许待在这里也不错,待在这里,没有错综复杂的人际交往,不用天天跟推卸责任的同事周旋,少生几次气,少翻几个白眼,感觉可以多活十年。以后就叫做东条利希斗,一个本来要前往北海道,但在途中因为汽车故障而不得不跟弟弟一起跋涉几里路,差点饿死在山上,幸好被田中夫妇所收留的青年男人。

然而……他毕竟不属于这里,他注定要头破血流地回到东京,挖空心思构建自己的交际网,用尽一切手段绝地反击,成为以前的自己最嗤之以鼻的那类人。

到了那时,他跟东条的关系会变成怎样呢?杣无法想象,但血液愈发沸腾起来,他的生活终于注入了未知的挑战!杣绝不会因此却步,也不会被动等待,随波逐流。他最终会把一切都牢牢掌控在手中。

突然想到了什么,杣笑了起来,为了不被田中大叔发现,他用支在窗框上的那只手撑住了下巴,手指掩住了嘴。

 

杣和田中大叔抵达了位于黑鸟神社门前的夜市街,此刻这条街道已然初具雏形,男男女女各显神通,将自己的摊位布置得花枝招展。田中大叔并不懂装饰,往年都是田中阿姨做这件事,杣从箱子底下找到一把彩灯,还有一个木头做的仿真柿子,刷上了橙色的漆。

时间还早呢,不着急。杣悠闲地在神社附近的树上摘了一把叶子,把真叶子黏到假柿子上,再把假柿子挂在小摊的门头上,绕上彩灯。等到田中大叔整理完收银区和所有的商品纸箱时,抬头一看,小摊焕然一新,他满意地夸赞道:“可以啊,让你来,可真是来对了!”

杣欣然接受这份夸奖,他还有一个点子,就是不能跟田中大叔提起,否则一定会被制止。趁大叔拆箱柿饼的时候,杣又去了一趟神社,他不信神佛,百无禁忌,趁此刻没有人经过,拆了神社的一面挂满绘马的许愿墙,又擅自拿走一叠自取的绘马,搬回了小摊,附近的摊主都忙于自己的摊位,根本无人注意到他偷了东西,几个小时后也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到他还了回去。

正当杣回到摊位上时,田中大叔万分惊愕地叫着他的名字:“不好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杣气定神闲地把那面许愿墙安装在了摊位后面。

田中大叔心急如焚地端着两只手,好像不知道该往哪里搁一样,眼巴巴地望着杣道:“搬错箱子了!”

杣看了一眼地上那几个纸箱,里面躺着萝卜干,野菜干,就是没有柿子干。

杣面不改色地说:“再跑一趟,换回来吧。”

“哎呀,来不及啦,你看看时间!”田中大叔焦心地踱着步,嘀嘀咕咕道,“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个小时,夜市可还有四十分钟就开始了!”

杣把绘马簿子搁在桌上容易够到的位置,佯装思考了一阵,提议道:“这样吧,大叔,给阿姨打个电话,让她向邻居家借辆货车,把柿饼送过来。”

田中大叔摇摇头:“她的腰不好,不能连续坐那么久……咦?”田中大叔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想到一个天大的好主意,“东条弟弟会不会开车?”

杣连忙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好像这个主意跟他完全没有关系:“会倒是会的,但是他开起车来,刹车踩得有点急。”

“这又有什么关系?就这么决定了,让老太婆给他份地图吧。”田中大叔摸了摸脑门上的汗,乐呵呵地跑去找旁边的年轻人借电话。

杣坐在摊位后伸了个懒腰。天还没有黑,他有充裕的时间好好思考一下,如何能把这批柿饼全部卖完。

天色逐渐暗沉,绛紫色的夕阳卡在远山的鞍部,头顶的苍穹明净如洗,流云四散在天边,仿佛为了晚上的烟花让出舞台。夜市的摊档陆陆续续装饰完毕,庙会街焕然一新,再晚一些,街心开始出现穿着浴衣的游客,有两两作伴的情侣,有幸福的一家三口,还有一老一少的母女俩,这是一年一度的时刻,没有人怠慢着。木屐踏在石砖上的清脆声响,从一声声聚拢成了杂乱的鼓点。

夜灯接连亮了起来,气氛渐渐凝聚,在摊位旁徘徊了许久的田中终于发出了惋惜:“这下完了。现在还没来,该不会是迷路了吧?难不成,要把这萝卜干卖掉吗?谁会在烟火大会买萝卜干吃啊!”

“他会来的。”杣肯定地说。

一个东张西望的身影忽然跑入了他们的视线,他瘦得就像一把伞,让人忍不住逼他多吃两碗饭,可是他只要把那张脸转过来,在明黄的灯光下露出他骨肉均匀,眉清目秀的脸,再多不协调的地方都会统统转化成优点。

“我说过他会来。”杣笑着对东条招了招手。

田中大叔终于盼到了救星,乐呵呵地迎接道:“太好了,可算得救了!东条弟弟,这次可真是多亏你了。”

东条望了过来,他的表情在看到杣的那一刻,变得异常生动,他先是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接着埋怨地扁着嘴巴,气势汹汹杀将过来,一到杣的跟前就像狮子一样凶巴巴地说:“还愣着干什么,跟我走,去搬东西!”

杣乖乖起身,跟在东条的身后,他们一起来到了货车边上,东条打开了车门,杣顺势上前,从车上搬下来一个纸箱。

东条站在车门边,静静打量着杣,在他打算离开前叫住了他。

杣回过头,问道:“怎么了?”

东条挠了挠脸颊,皱着鼻子说:“喂!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杣笑了,意味深长地说:“你要不要猜猜看?”

Chapter Text

烟火大会通常于每年的八、九月举办,鲜有超过十月的情况,临近十一月才迟迟开办更是罕见。询问过田中大叔才得知,地方习俗往往有其背后的故事。

相传战国时代,久保田藩的首任藩主佐竹义宣,与后藤基次鏖战于冬之阵,命悬一线之际,一位无名武士以身护主,英雄就义,拖延到上杉景胜率军支援。战后义宣试图察访义士的原籍,不料名册上空空如也,战争年代遍地饿殍,人命轻贱,姓名簿上少记两笔,一个人就可以没有过去。次年十一月,义宣率军凯旋,途经一片澄净湖泊,运输骨灰的板车意外损坏,维修之际,忽然群鸦横飞,犹如一团乌云逼压苍青水面,啁鸣凄婉,催人泪下。义宣遂令人将义士安置在湖滨半山坡上,修建黑鸟神社以便祭奠,久而久之,乡民们于每年十一月,齐聚湖滨赏烟花,佩戴衫木条,纪念这些无名勇士为德川氏付出的生命。

黑鸟神社的木质建筑通体灰白,像是过水褪色一般质朴无华,前门鸟居衔着一条百来级阶梯的参道,一路杉树掩映,如同展开的卷轴向下滚落,汇流于庙会街的中端,并入大道。庙会街紧贴山脚,通往湖滨,尽头处是一方宽敞沙地,平时是个普通沙滩,每年烟火大会的时候便会用作观景。

第一朵烟花绽放了。

一颗由点阵组成的混圆球体将暗青色的天幕映衬地红绿交接,游人自发响起一阵异口同声的喧哗。杣分神抬头去看,人可真不少,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天色不断黯淡下去,又被烟火擦亮,除却灯火通明的庙会街,此外的区域已是一片乌黑。

“东条,你看。”杣的手肘轻轻碰了碰蹲在一旁扒拉抽屉的东条。

送完货物之后,东条并没有马上离开,田中大叔见他一路穷追猛赶,饭也还没吃,索性留他下来吃饭团,吃完后一起帮忙看摊。他们分工合作,东条负责销售,田中大叔负责备货,杣负责盘账。一开始还担心冗员,渐渐忙碌地庆幸有三人出摊。

东条也注意到了这朵烟花,他仰着脖子,微笑着感叹道:“真美啊!明明已经看过很多次烟花,还是忍不住要感叹。”说完狠狠肘击了杣一下,没好气地说:“你快一点!别让人等急了。”

杣回过头,发现摊位前的年轻姑娘正捏着柿饼的小木棍,无辜地盯着他看,他这才想起来还没找钱,打开抽屉摸出一个硬币。

“今年的生意好像比去年好哦!”田中大叔在他们的身后忙活着给柿饼插竹签,见他们对烟火感兴趣,提议道,“待会儿要是卖到去年那个数量了,你们两个小年轻就多玩会儿吧!”

杣的眼睛一亮。东条却仍恹恹地说:“还有那么多呢……”

得想个办法,一定有办法。这时,东条趁顾客离开,田中大叔低头,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怎么办啊?”

杣想了想,说道:“可以想一些特殊的促销手段。”

东条嫌弃地说:“没跟你讲这个!”

杣一脸诧异地面向他,东条撇了撇嘴,指了指人头攒动的街道,兴致高昂的游人们不约而同地举起双手,捧着手机,录制着绚丽的烟花。东条随后将他往后拉了拉,不满地抱怨道:“你倒是有点嫌疑犯的自觉啊!这么多镜头呢,把你拍进去了怎么办?”

不是他的提醒,杣真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这下有些伤脑筋了,他背对着人群,但愿没有人发现这件事。东条表现得比他还焦急,连烟花也不看了,四下张望,突然看到了什么,撂下一句“稍等”,便像小鱼一样钻进了人群中,过了许久才回来,手上拿着一副狐仙面具,不由分说地将面具塞到杣的手里。

在佩戴之前,杣拿起面具看了又看,回头注视着绘马墙,灵光一闪!他将店招拆了下来,拿起记号笔重新标注价格,将原本350円一个的手作柿饼换成两种产品,300円一个的平安柿饼,400円一个的狐仙祈福柿饼。前者就是普通的柿饼,而后者也只不过是普通的柿饼加上一次免费的许愿机会,把心愿用记号笔写到绘马上。

半个小时过去,完全相同的两种商品,顾客却倾向于选择仅仅贵100円的后者,只有少数人依然选择前者,不仅提高了销货速度,纯利润也得到提升。田中大叔眉开眼笑,简直想留这个像狐狸一样狡猾的家伙在这里长住,一起开发农副产品;而东条却一边整理绘马,一边冷笑着大骂他是奸商。

“我跟老太婆卖了那么多年,主意还没你多,你是怎么想出来的?”田中大叔饶有兴致地问道。

“一年一度的盛会,能花的钱不会省,更何况价格差距并不大,还有美好的寓意。你们注意到了吗?刚刚那些选择了后者的,基本上都是情侣。”杣托了托脸上面具,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的目光正温柔地注视着东条。杣笑着说,“重要的不是烟花,是和谁一起来。”

天上的烟花越来越盛烈、密集,仿佛打翻了颜料盒,色彩杂七杂八糅合在一处。货品的库存也逐渐见底,这是往年没有发生过的事,田中大叔喜不自禁,接过杣记录的账簿,一边看,一边点头如捣蒜。

“烟花还有半个小时就要结束了,”田中大叔笑着说,“可以了,你们自己去转一转吧。”

 

久候的时刻终于来临了,杣跟东条并肩穿梭在摩羯擦踵的街道上。突然一下清闲下来,二人还有些不习惯,沉默地走了许久,东条紧绷的眉头才舒展开,嘴角也抿地弯弯的。

整片湖滨塞满了人,他们根本挤不进去,纵使两个人个头都不矮,但游人纷纷举高了手机,甚至架着自拍杆,视野还是有所遮挡,于是他们并肩站在河滨与街道的接驳地带,遥遥望着天空。焰火时而圆,时而扁,色彩交错,花样繁多,有些像菊花,有些像飞速行驶中的车轮,还有的像瞳孔收缩的眼睛,像四蹿的老鼠,像接触不良的彩灯。

斜前方有对恋人在黑暗中接吻,烟花为他们描摹出金灿灿的轮廓。杣看向身边的东条,他的脸庞隐没在幽深的夜色里,双眼如同浸在水里的鹅卵石,漆光莹润,杣情不自禁地凑近,一时间竟遗忘了自己脸上还戴有面具,狐狸鼻子戳到了东条的颧骨。“嗷!”东条的头歪了歪,捂着脸颊,以为杣有什么事找他,扭过头来,抬了抬眉毛,问道,“你刚有说什么吗?”

杣无奈地大声说:“抱歉!”

东条皱着眉头,对他大喊道:“太吵啦!我听不清!我们换个安静一点的地方吧!”

哪里有安静的地方呢?他们开始逆着人潮行走,哪里人少就往哪里去。经过黑鸟神社的参道时,杣一下子想起来,下午他去偷绘马墙,似乎注意到沿途有一个位置,树木稀疏,能够透过树叶的空洞看到湖面,于是杣提议道:“要不要上去看看?上面应该没有什么人。”

这个夜晚没有风,杉树的叶子几乎静止,偶尔发出细不可察的微颤,他们顺着石阶一级级地走上来,找到了那个树冠的豁口,从这里看向湖面,虽然距离较远,烟火显小,但一团团一簇簇,却比在山下看时更为完整。每每炸开一朵烟花,豁口那一圈树叶就会染上新的颜色。杣坐在台阶的边缘,东条走过来,曲膝坐在他下一级的台阶上。

街道的喧闹已经很远,烟花暂停的间隙,树林里静得惊人,就连一点风也没有。杣听得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也听得到东条吸鼻子的声音。他的手自然垂下,就挨在东条的手旁边,手背上不时传来热烘烘的温度,再靠近一点,就能紧紧抓住那只手。不能再等下去,数到三就行动:一、二——东条用那只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总是不顺利,杣轻声叹气。东条听见了,扭头过来,笑着问道:“怎么啦?”

杣摘下面具,笑着摇了摇头,对着烟花说:“没什么,只是烟花太美了,突然有些伤感。”

“啊?连你也会这样吗?”东条哈哈大笑,“真是不像你啊!”

“你觉得我应该是怎样的?”

东条想了想,高傲地抬了抬下巴,抱着手臂,故作高深一般说道:“所谓烟花,不过就是金属化合物的残渣,制作时间和观赏时间严重不成正比,居然还有人为之增加这么多附加意义……”

杣哑然失笑:“在你看来,我是这样没劲的人?”

东条说:“那你证明自己不是啊。我是很公正的,可以给你平反。”

杣想了想,说道:“我第一次参加烟火大会,是高校时期跟初恋一起去的。想听吗?”

东条轻蔑地说:“你都开始讲了,现在问这个?”

杣说:“那天我们穿了浴衣,去得比较早,买了食物坐在海边,视野很好,几乎没有遮挡,但她总是有地方不满意,一会儿说浴衣太热,一会儿嫌弃章鱼烧不好吃,一开始我还觉得她喋喋不休的,很可爱,后来渐渐感到厌倦。”

“然后呢?”

“然后我就吻了她。”

“哦……是这样啊。”东条拖长了声音说道。

“就这个反应?那可是我的初吻。”杣笑着说。

东条挖苦道:“你想要我有什么反应,也给你讲解一下我的初吻?”

杣摇摇头,解释道:“没过多久我们就分手了。当时年纪太小,处理得很不成熟,对于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很不好的回忆。即便如此,一看到烟花,我还是会想到那天晚上,至少那一天是很值得记住的。”

东条撞了撞他的肩膀,批判道:“真是一个坏男人啊。”

杣反问道:“你呢?第一次看烟火大会是什么时候?”

东条想了想:“很小的时候了,跟家人一起,当时奶奶还没过世,她的年纪大概就跟现在的田中阿姨一样大。奶奶对我很好,非常疼我,跟她一起吃饭,总有鱼肚子吃。要是跟爸爸一起吃饭,他可不会管我,一早就把鱼肚子挖走了。第二次跟你一样,是高中的时候,跟几个同学约好了一起去的。”

高中,几个同学。杣心思活络,幽幽问道:“是明智吗?”

东条顿了顿,自然地说道:“里面确实有他。”

“哦……是这样啊。”杣学着东条刚刚的语气。

东条白了他一眼:“事先声明,那时候我对他还没有那个意思呢,只是好朋友而已。那天川崎也去了,大家都很识趣,让我们单独相处。”

杣笑着问:“你打算跟她告白?”

“最终也只停留在打算。”东条蔫蔫地说,“回去的路上,明智还笑话我没有胆量。你不知道那有多气人!”

杣顿了一顿,如鲠在喉,试图更换一个话题,没想到东条一提到明智,就自然而然说了下去,讲了许多往事。国中时期他跟明智在足球队参加的比赛,高校时期因为不喜欢一个老师而搞出的小动作,明智被他父亲家暴时,全班同学替他出气,诸如此类的。他们拥有太多共同回忆,明智是他的人生里无法回避的存在。杣无可奈何地听着,痛恨自己的多嘴,同时也劝说自己不要太过介意,不管怎么说,高校时期的东条毕竟没有对明智动心。

杣打起精神来,故作豁达地问道:“你们那时候关系这么好,怎么没有发生点什么?”

东条身体躺仰,双手向后撑住,长叹了一口气:“不行啊,完全没有开窍。除了兄弟之外,我对他没有任何的想法。等到有点不一样,已经是前两年的事了。”

以前只是朋友,一旦换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只剩两个人相互依靠,孤独便催生了一些额外的情感,有时候确实会这样。理性上可以理解,情感上……也争取理解。

一条金蛇直攀天际,穿过上一抹焰火的烟云,短暂的停歇之后,炸开一朵硕大无比的蒲公英,火花膨胀得无边无际,几乎要撑满整片穹幕。下一秒便火星四溅,各自拖出纤长尾巴,如同一棵金灿灿的棕榈树沐浴在海风中。它最好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余烬却像是继承了遗志,有丝分裂出了第二波焰火,每一朵都有前人的影子。

“四尺玉啊!”杣感叹道,“真壮观啊,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完整的。”

东条就怔怔盯着壮观的焰火,答非所问道:“其实,我的钱快还完了。”

杣扭头看向他。四周只有烟花盛放的声音。

东条干巴巴地笑了一下,说道:“当时我被催债,过得很糟糕,不知道明智跟信贷公司说了什么,他替我把债务都背了下来,还给我找了份工作,以工代偿。——我以前跟你说,是在风俗店打工,但那只是为了明面上的账目……”

东条到底还是犹豫了,面对一个警察,或许说到这个程度已经是他最大限度的信任。几个月前,这是杣最想听到的东西,但现在,他的心里唯有止不住的失落和同情。明智果真隐瞒了自己跟借贷公司的关系,东条身为受害人,却把始作俑者当成救命恩人……杣迫不及待想要告诉东条真相,又不忍心破坏这么美好的夜晚。或许现在还不是时候。

杣并不想逼迫东条说出他的秘密,可东条似乎下定了决心,面无表情地说道:“他给了我一把钥匙,让我管理一个仓库,每完成一笔订单有相应的提成,这笔钱他会替我想办法汇入借贷公司的账上,不经我的手。我考虑了很久,还是同意了。时间过得真快啊,大概明年就能还完了吧?”

杣心里一片混乱,他没有想过东条会把这么重要的事透露给他,原来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某道门前。肩膀上附加了一道无形的重压。他不自觉地神色凝重起来,生硬地问道:“到了那时候,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再说吧。”东条摇头。

杣没有作声,只是默然注视着东条。东条被盯得难受,别过脸去。

“之前不敢告诉你,因为你是警察。还因为,我知道这是不光彩的事。以前我可以答应他,仅仅是因为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但是现在,情况又有所不同。”东条的语气听来沉重,却又带着一丝故意的轻快,他微笑着说,“我害怕你讨厌我。”

他鼓起勇气,转头望向杣。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相互绞在一起,脸上浮动着一层忽明忽暗的霓光,眼神躲闪,嘴角不自然地抽动着。他就等在那里,终于不再是那副心不在焉,若无其事的模样。

他需要我!我得做些什么……杣从一阵昏眩中清醒过来,目光沉到东条的嘴唇上。他伏低身体,手撑在东条身后,侧了侧脸,下巴向东条的脸庞逼近。他的动作缓慢而又留有余地,只要他们之间有一个人认为不该有这个吻,随时都可以后悔。

东条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像是在跟各种念头作战,眼睛失去焦点,嘴唇恍惚间咧开一条缝隙。或许是本能让他浑身僵硬,脖子越拉越长,他把自己送到了杣的唇边,气息喷到了杣的脸颊上。杣眯着眼睛,用自己的鼻翼贴上了东条的鼻翼,他们的吐息就像两条交织在一起的电鳗,相互缠绕,勾连。他吻了东条,或许该说是东条吻了他?已经分不出孰先孰后。东条抱住了他的脖子,他也托着东条的下颌,他们的唇舌就如两条钻出石缝的鱼,口对口,腮对腮,一身的苔腻都抹到对方身上去。

 

那是一个无眠的夜晚,他们面对面卧在被褥之上,静静聆听楼下的两位老人的脚步声。覆盖在他们身上的月光逐渐偏移了角度,然而一点困意都没有,身体里满是喜悦。只要一想到以后终于可以说他属于自己,就连闭眼都觉得浪费时间,光是这样漫无目的地看着彼此,也觉得趣味无穷。

东条问他:“你在想什么?”

杣感叹道:“再不睡觉,我又会想吻你。”

东条笑了一下,大方地凑过去在他嘴边吻了一下,得意地躺了回去。杣一动也不动,怔怔地望着他,东条见他一点反应也没有,笑着问道:“现在又在想什么?”

杣面不改色地说:“做爱。满脑子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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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浊的月光将阁楼里的景物划分成一明一暗两片区域,如同在暗室里冲洗一截黑白底片。杣平躺着,睁大眼睛直视这张底片,逐渐分辨出了一条发光的,上下颠动的轮廓——人的轮廓。东条半边身体都浸泡在月光里,像是喷泉池里的石膏神像,光裸着一截肩头,分开双腿,坐在他的身上,抓住他身侧的床单,捏着自己的臀瓣向旁掰,提着臀往下拍,继而沉醉地摇晃着,神情尽兴而又痴迷。

直到现在,杣还有些恍惚,大约是因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主动的东条,难免有点陌生。他伸出手,握住东条胸口松松垮垮的白T恤,向下拉拽,撕开了一道紧贴前胸的山洞,肋骨一条条,一根根,就像神社前的石阶。他用手指贴住肋骨向上走,停留在脖颈,按住了东条的动脉,感觉到血液在薄薄的皮肤下蠢蠢蠕动。东条享受着他的抚摸,蹙起眉头,轻哼了两声,偏过头,整张脸躲开了月光。杣撑坐起来,将他醉心于情爱的脸又扳了回来,吻上了他那颤抖的嘴唇。

现在意识还算清醒,抱是抱,吻是吻,每个动作都井然有序,到了后来,再也分不出彼此。他们对坐着,他扒乱了东条的衣衫,肆无忌惮地吮吻着脖颈的肌肤,东条勾着他的脖子,把他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或许东条尚存一丝理智,他的手一直翘在空中,避开了杣背部的新痂,但杣却早已把这些抛在九霄云外。杣扶着东条的腰,挺着性器向上捣,嘴唇追着东条躲闪的脸,将吻深深印在他的双唇上。东条难以抵挡他毫无节制的热情,顺势躺倒,半截身体超出床褥边缘,在木地板上摔出沉闷的“咚”声。东条低声惨叫,又很快捂住嘴,埋怨般侧踢了杣一脚。

杣分开东条的腿,罩在他身上,抬高了纤瘦的腰部,稳在半空,再一次扶着自己进入他的身体,深深浅浅向里操弄。先前的温柔仿佛装出来的,杣的动作逐渐变得野蛮起来,破开几欲收缩的穴肉,伴着黏腻的水声捣到深处,随即抽扯而出,又将不知餍足的肉刃塞回了痉挛的肉洞。东条被顶得魂不附体,逐渐控制不住肢体,足弓紧绷,十指蜷缩,东倒西歪地烂在地上,像是一杯泼洒出来的牛奶。他的头发海草一般摊开,眯着眼睛,鼻尖指着天,鼻翼小心翕动着,哼出一些支离破碎的音调,身体伴随着抽插而不自控地律动着,平坦的胸部分泌出霜一样小而密的汗珠,乳首因为快感的刺激翘起来了一只,另一边仍然保持着凹陷状态,如同沉寂的火山。尽管杣向来最痛恨溢美之词,但此刻还是忍不住想,高潮中的东条恐怕是他见过的最美的人。能和这样的人做爱,已经是一种幸运;更何况,他还拥有了东条的爱。

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是怎样开始拥有了这件东西的。总觉得自己吃尽了苦头,却又想不通哪一桩苦头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就好像连续买了十年八年的彩票,在兑奖期限前,意外被告知自己中了头彩,但一屋子的废纸,根本找不到票根。他心中的快乐像气球一样膨胀了起来,达到了顶点,又在射精之后陡然爆裂,冷丝丝地漏着气。

夜里忽然起了点风,吹得身上的汗液凉飕飕的,杣缩了缩肩膀,又试图把东条裸露在外的胳膊掖回被子里。他以为东条睡了,轻手轻脚地抬高手肘,然而当他完成这一套动作,却发现东条睁着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他。

“还醒着啊?”杣问。

东条拱了拱被子,将脸贴近他胸口,抓住他的衣服下摆,蜷成一条虾米。

“怎么了?”杣拍了拍他的背,“失眠?”

东条还是不说话,手臂揽得更紧了。大概他也被高潮后的空虚给影响了吧,如果身体疲劳,做爱倒是能助眠,可要是精神足够亢奋,就会变得患得患失,没有人比杣更懂得这种滋味。杣将他抱在怀里,默不作声地亲了亲他的头发。

不知过去了多久,东条闷声说道:“我会跟他说的。”

杣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失笑道:“我又没有催你。”

东条的声音听起来很沮丧:“就算你没有催我,这也是应该做的。要不是我犹豫不决,现在就不会搞得一团糟。我太失败了!”

言下之意,如果没有山上的那个失去理智的吻,东条或许会选择先跟明智分手,再接受他的好意。然而感情这种东西,总要带一丝失控才显得可信。听了东条的话,杣反而更加心旷神怡,胸中翻涌着类似胜利的喜悦。

“我都要烦死了,你怎么还在笑啊!”东条气鼓鼓地擂了他一拳。

“好,我不笑。”杣好奇地问,“喂,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东条抓了抓头发,苦恼地说:“我不想当面跟他讲,打算过几天发条短信,不过……这样会不会不太正式?”

客观来说,确实如此,但杣并不放心让东条独自一人跟明智对峙,他们认识太久了,彼此都很了解,倘若明智拿捏住他的弱点,东条未必不会动摇。杣出了个馊主意:“或许可以试试冷处理?”

东条听明白了,所谓的冷处理,就是无限延长冷战期,等到过去了几个月、半年、甚至一年,聪明的人自然就懂了。然而这个方法是行不通的,东条拒绝道:“不行,钱还没还完呢,我们不可能不说话。更何况,多拖延一天,就要多偷情一天!你能接受吗?”

杣似笑非笑地说:“听上去不错啊,我还没有当过别人的情人。挺刺激的。”

“别开玩笑了……”东条认真地说道,“我不喜欢这样。”

杣没有说话,心里恍惚想着人类的复杂。即便东条变了心,也不代表一夜之间他就彻底对明智失去了好感,感情的消退更像是清洗飞溅到衣服上的咖啡,再怎么强求也终究会剩下一团污渍,这种事急不来。

每一个坠入爱河的人,总会给予自己心理暗示:这一次才是真爱,而以往种种,不过是友情、亲情、依赖所叠加在一起的替代品,用以确保爱情的纯正性。这个年代未免也太害怕杂质了,就连饲养小猫小狗都追求纯种的。然而毕竟没有爱神发布官方释义,谁也不能证明爱情的本质是纯粹的。到了一定的年纪,愈发不觉得感情的性质是头等大事,而是更看重相处的感觉,以及最终的选择。——东条爱过明智,这是不争的事实,否认这个事实,就是在否认过去的东条。可他最先爱上的,不正是这个东条吗?他并不害怕这一点。

既然东条的天平已经朝他倾斜,倒也不在乎多等一会儿。杣放平心态,暗自决定,不论东条想要怎样处理这件事,他都会尽全力配合。

“说真的,你还会喜欢我多久?”东条冷不丁问道。

杣有些讶异:“为什么这么问?”

东条心虚地说:“几个月前,我跟他说过,想要永远和他在一起……你看看这才过了多久?”

“噢……你还会说这种话?”杣板正地说,“我也想听。”

“你就别取笑我了。”东条顿了顿,接着说,“其实,你根本不了解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很麻烦的,又自私,还会经常发脾气。时间一长,你肯定会厌倦的。”

杣煞有介事地说:“怎么办?听完你这么说,我觉得你……好像更可爱了!”

“啊?你这个人对于可爱的标准,还真是古怪啊!”

“你就当我品味独特吧。”杣笑了笑,担忧地说,“话说回来,其实我有点担心。你在这里陪我太久了,他会不会早就起了疑心?”

东条心直口快地说:“不会的,别担心!就算你不在这里,我也有其他事要来往秋田。他不会怀疑的。”

东条忽然收声,翻了个身,大概是有点害羞了,急匆匆地岔开话题:“既然开始交往,有些话是要说清楚的。我不会劝你对那个人网开一面,这样对你来说不公平,但相应的,我也不会给你提供任何不利于他的线索。——我们在交往,如果这时候我出卖他,那我们这段关系的性质就变了。”

“嗯,我明白。”

“还有……我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会抽一点烟,有时候也喝酒,但是都没有上瘾。如果你不喜欢这些,我可以改。我积蓄不多,也没有不动产,工作的情况,你也知道,不太稳定,所以等还完钱后,我打算报考兽医相关的专业,不会麻烦到你头上的。我的家里只剩下远亲,没有出柜的压力,你应该还有家人要应付吧,如果他们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会尽量配合。不过我没有办法保证,他们一定会喜欢我。如果他们非要反对我们,我需要你的态度足够坚定。——嗯,没什么别的了,你呢?有什么想说的,或者是想知道的吗?”

杣静静聆听,不知不觉嘴角已挂上微笑,他从后抱住东条,一本正经地说:“还真有一件事想问。”

东条很坦荡:“你说吧!”

“我听玲子说,我们第一次约会那天……你跟他吵了架。”

东条“啧”了一声,不满地说:“怎么这个都跟你说啊!玲子这个大嘴巴!”

杣戳了戳他,依依不饶地问:“他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跟我有关?”

“也没说什么。”东条的声音越来越小,忽而转了回来,反抱住杣,蹭着他的颈项,任性地说,“不说这个了!我还想要……”

 

第二天的饭桌上,田中大叔说到要去镇上跑一趟农委会,田中阿姨随口说:“有时间就多绕个弯,买两袋老鼠药。不去管它,只会越来越猖狂!”田中大叔也诧异道:“真是奇怪,二楼也没有放什么食物,哪里招来的?大晚上的,一直在吵。对了,你们听到了吗?”

东条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低下头扒拉粥。杣气定神闲地吃着饭团,趁田中夫妇都没有注意到,在桌子下方用膝盖碰了碰东条的膝盖。

这次祭典的柿饼销路出人意料,田中大叔心情大好,跟田中阿姨商量之后,决定给杣和东条一定比例的分红,钱虽然不多,但总归不再是身无分文了。有了几分钱,就有几分底气,安定的生活和甜蜜的恋情,让杣不再忐忑。他心安理得地留了下来,帮田中大叔开发柿饼的新吃法,掏空柿心,填充栗子泥,再取个寓意美满的名字,明年的这个时候,价钱还可以再往上提。 

十一月的深秋,远处山脚下碧绿的森林,层层叠叠地染上了其他色彩,银杏的黄,枫叶的红,掺杂在松柏那顽固的绿之间,令人心旷神怡。某天夜里下雨,一下就是整整三天,三天后的清晨,雨停了,玻璃窗上凝结了密集的水珠。东条推开了窗户,又赶紧阖上,浑身打了一个寒噤。冬天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来了。

天热的时候还有拒人于外的理由,一降温,两个人恨不得变成连体婴,去哪都要挨着。田中夫妇有事拜托他们去一趟镇上,置办御寒用品。东条特别怕冷,不仅备好了帽子围巾全副武装,手也不往自己的口袋里插,净往杣的裤兜里钻。杣好好走着路,口袋里忽然就钻进来一块冰疙瘩,一扭头,旁边的男朋友迷瞪瞪地走在寒风中,围巾遮盖下的嘴哆哆嗦嗦打着哈欠。杣笑了,忍不住打趣道:“你是属熊的吗?怎么走路还冬眠。”

“少废话,快去快回,”东条耸着肩膀说,“怎么这么冷啊,动都不想动。”

杣走出一段路,才问道:“那今晚还做吗?”

东条瞪着他:“非要在外面说这个吗!”

他们来到了镇上的超市,一进门,东条就热络地招手:“惠美小姐,好久不见!”

今天的生意有些冷淡,惠美正倚着柜台玩手机,一看到是他们,笑着说:“是你们啊!来买东西啊?”

东条说:“是啊,天冷了,棉被不够厚。”

“我带你们去。”惠美抬起挡板,从柜台后来到他们面前,领着他们来到了卖床上用品的区域。虽然花色看上去一言难尽,也不怎么讲究舒适,但摸起来都很结实,杣忽然感到吃惊,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懂得欣赏手作商品的魅力了。

惠美寒暄道:“爸爸妈妈身体怎么样?”

“很好,就是最近天气反复变化,阿姨的风湿又复发了。”杣说,“有时间可以回来看看,我看得出来他们很想你。放心,我已经跟大叔推心置腹,他们不会再拿那事来烦我们。”

惠美看了一眼走到另一边去看枕套的东条,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们呢?和好了吗?”

杣点点头:“多亏了你的情报。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附近有没有哪里可以买到电子通讯产品?”

惠美笑着说:“有的,就在这条街,直走,最里面那家店,门口会有一块蓝色的灯箱,很显眼的。到了之后,就说你认识我,让他给你折扣。”

算起来,杣与世隔绝恐怕有将近三个月,这么长的时间音讯全无,家人一定很担心,等风头过去了,他得想办法联系上父母才是。跟东条说了一声之后,杣就前往了惠美提到的那家电器店,到了之后才发现,那简直不能称作“店”,小得可怜,在两栋楼的夹角之间,有一块三角形的区域,一个邋遢的中年男人正倚着破旧的柜台玩手机,柜台之后是两面组成了夹角的墙,挂着各式各样的耳机、数据线、元件,一眼望去,都是低价的杂牌。杣不相信这样的店可以买到高端电子产品,只能当作过渡品,他现处非常时期,又囊中羞涩,也没有立场挑三拣四。

杣走上前去,在那个中年大叔抬起头之后,笑着说道:“您好,是惠美小姐推荐我来的。”

“噢,是惠美啊。”大叔眼睛亮了亮,振作精神,挠了挠头说道,“你要什么?”

“请问有手机吗?” 

大叔指了指玻璃柜台里的商品,总共就三款,一款老人机,一款儿童机,还有一款贴着“断货”标签的低价智能机。杣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微笑着问道:“什么时候到货?”

大叔摆出一副你爱买不买的神情,又陡然意识到这样不礼貌,和善地说道:“明年吧。”

杣为难地徘徊在儿童机和老人机之间,虽然他出得起这个钱,但老人机连不上互联网,儿童机花花绿绿的,壳上还画着小狗,格外幼稚。无论选哪个,都有些丢脸。

“你要用来干什么嘛!”大叔死气沉沉地说,他就跟黑白棋似的,凶完之后立刻又温柔了起来,“要是只想打电话,老人机够用啦!要是想上网,那就儿童机啦!儿童机划算一点,还送个表。”一面说着,一面从后方的抽屉柜里,找出来两个带包装的纸盒子,儿童机那款的包装上,除了手机,果然还画着一款手表。

杣问道:“这个手表有什么用处?”

大叔拿出一只模型表,演示了一番:“这个表,装有传感器,只要连接上APP,孩子戴着,不管走到哪里,用手机就能察看定位。不过因为手机是给孩子设计的,有很多网页上不去。你要是介意,那就再考虑一下吧。”

不能买,哪怕价格便宜,但购买了功能不合心意的商品,迟早也是浪费钱,钱对现在的他来说,可是稀缺品!可是,销售员说明年才补货——明年,多么宽泛而不确定的时间。明年一月是明年,明年十二月也是明年!难道要多等一年吗?回过神来的时候,杣已经拿着一个粉红色的包装盒回到了超市。

东条就站在门口等他,双手提着棉被,双目无神,围巾遮着嘴,鼻子一簇簇地喷着气,好像一只烧开了的水壶。见到他来了,笑着面向他,吭哧吭哧拖着棉被向他走来,身边的所有空气都好像在喊着:“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买到了吗?”东条笑着问。

杣苦笑着说:“儿童手机。”

东条皱了皱眉头,随即爆发出大笑:“哈?给我看看!”

杣摇头:“先回家,买了那么多东西,拆了包装不好装回去。”

东条虽然妥协了,但一路上都嘻嘻哈哈地盯着他的纸盒,开一些“其实你今年才刚上小学吧?”的幼稚玩笑。结果一到家,田中夫人就招呼东条打下手,天气冷了,今晚要吃秋田特色的米棒火锅,东条放下东西,挽着袖子进厨房帮忙。这一耽搁,就把这事完全给忘了,晚上睡到被窝里,看到自己的手机正在充电,他才突然想起来。

“儿童机,儿童机!”东条摇了摇正要闭眼的杣。

杣哭笑不得地捏了捏他的脸:“你才是小孩子吧,好奇心这么重。”说着在枕头边翻找出来一个迷你的粉色手机,递给了东条。

“哎呀,好粉嫩呢!”东条幸灾乐祸地说。他趴在枕头上,点亮了屏幕,发现手机的功能相当简单,只有电话、通讯录、天气预报、地图等基本功能。东条客观地评价道,“嗯,该有的功能倒是都有,其实足够了。”

“还差一样东西。”

“差什么?”

杣笑着说:“这是儿童机,差一个绑定的家长号码。”

“哦,”东条点点头,忽然反应过来,“你想让我当你的家长啊?”

杣挤着他的肩膀,恳请道:“拜托你了,绑定之后有些功能才可以用。你就看在,我现在也姓东条的份上……”

东条抬着下巴说:“没有什么好处吗?”

杣想了想,凑过去在他嘴上亲了一下。

东条责怪道:“这样就想打发我?”

杣怔怔看着他,再一次吻了上去,比之前那个更深,东条闭上了眼睛,手一松,粉红色的手机顺着枕头的弧面,滚到了木板上,砸出咚的一声。

隔着两层木头,听到一楼的田中阿姨小声抱怨道:“你买的哪家老鼠药?是不是又贪便宜了?我说过多少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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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杣办理好了通讯服务的那天,天色一直阴沉沉的,云层厚重,邪风呼啸。杣跟东条并肩走在通往田中家的上坡路上,东条冻得生趣全无,依着他一言不发,他也不说话,抬头望向光秃秃的树杈。

虽然一早就明确了目标,要给家里报信,但当它快要达成的时候,杣反倒犹豫起来。他已经失踪了几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该伤心的,该难过的,早在头一两个月里伤心完了,现在家人们说不定当他这个人已然死了,振作起来投入了崭新的生活。倘若贸然打去这一通电话,难道不是打破了他们来之不易的平静吗?杣能够想象得出,他们一定会再次陷入不安和恐惧,为这个沉冤未雪的儿子操心、担忧,夜不能寐。

况且……即使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只要案件还在追诉期内,他的父母就会是最大的突破口,万一这通电话暴露了他的地理位置,不但会给田中夫妇造成困扰,而且,他跟东条的田园时光,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东条机械地迈着步子,没有看他一眼,却自然而然地把肩膀靠在他身上,轻描淡写地问:“你怎么了?”

杣回过神来,语气平平地说:“没什么,想到我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没跟家人联络。”

东条顿了顿:“你是不是担心会害了他们?”

杣“嗯”了一声,回过头看了下东条,东条抬起头,对他笑了笑,不知是不是错觉,杣从他温柔的笑容里捕捉到了一丝羡慕。东条说:“你的担心很有道理!不过……我相信比起这个消息所带来的麻烦,他们更加想要得知你的平安,——这就是家人啊!利弊这种东西,在家人面前权衡不清的。所以,你别这么难过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一定都会好起来的。”

杣钻进东条的口袋,找到他的手,扣住十指牵到自己的口袋中,柔声问道:“你认为我应该打这个电话。”

东条点头,真诚地说:“有些话应该早点说,有些话应该晚点说,但是,所有人都是等到事后才发现这一点的吧?”

杣沉默了一会儿,捏紧他的手,说道:“不愧是我的恋人,越来越会说话了。”

东条仰着下巴纠正道:“我可一直都是这样的,你别想邀功!”

杣决定听从东条的建议,可就在他们用晚餐的时候,黑鸟村意外下了一场大雪。起初东条还挺兴奋,趴在窗边招呼他来看,后来发现不太对劲,手机的信号出现问题,上不了网,也打不了电话,也许大雪损坏了基站的天线。

外面风雪滔天,屋内篝火跳跃,田中阿姨添完柴,颤巍巍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凭经验推断,这场雪少说也要下一整晚。田中大叔则凶神恶煞地说,这还不算完,维护点那帮人,好吃懒做!没有个三天三夜,通讯是无法恢复的。

不知为何,杣反倒松了一口气,就好像冥冥之中多给了他一个晚上考虑似的。他卷着棉被坐在床褥上,盯着手机右上角的“无信号”,陷入了沉思。

他的母亲是个掌控欲异常旺盛的女人,自有印象以来,他就从来没有像其他小朋友那样玩过沙子和泥巴这一类会将身体弄脏的玩具。小学时期,母亲会询问他的人际网,为他筛选合适的朋友,跟差生和穷人家父母通电话,劝说他们不要带坏自己的儿子,因此得罪了不少同学。整个学生年代,他的家里都没有电玩和游戏机这类消磨心智的消遣玩意,唯一的乐趣就是魔方。他没有任何怨言,欣然接受了现状,直到高校时期的某个夜晚,母亲随口问起他在学校的事,他本想敷衍了事,母亲却勃然大怒,脱口而出一个女人的名字……他这时才知道,每当他洗澡的时候,母亲都会检查他的书包,那一天,她发现了他跟初恋女友互通的情书。无数的事件累积到了那一天,终于产生了质变,他第一次跟母亲发生了争执。

换做另一个人,或许从此会对母亲产生恐惧,就算是埋怨,也包裹在恐惧的皮里。然而他同时继承了母亲的固执和自我,并没有因此忌惮母亲,反倒开始有意无意地对她忤逆和顶撞,他们时常在饭桌上僵持,往往闹得不欢而散。不过为人父母有太多方式让子女投降,他的一次次反抗,最终都指向了妥协,他还是一步步走向了他们所期望的方向。可即便如此,即便他对母亲所在的家,那个勒得人喘不过气的地方感到厌倦,也无法改变他爱着她的事实。

他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忧虑之下隐藏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快感,他心知肚明,这个世界上只有让自己受苦这一种方式,可以让他无坚不摧的母亲感到挫败。在没有任何旁白的世界里,他跟母亲早就无声对视。他的沉默,仿佛是一句无声的控诉:“如果当年你没有执意将我逼往这条你所安排的道路,我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他就像个胜利者一般见证着一个永远不会错的女人,犯下人生中最痛苦的错误。——可是他爱她!他希望她后悔,也希望这份悔恨仅仅为她带去几滴眼泪。

东条光溜溜地钻进棉被,冰凉的手臂将他抱入怀里,他回过神来,听到东条懒洋洋地说:“别想那么多了,等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催维修点!不用等到三天那么久的。”

可这雪一下就是两天,积雪造成了公车停运,杣胡思乱想了许久,忽然想开了。既然他都等了那么久了,不在乎多等一两天,兴许这多出来的时间,正是要提醒他,与其打一通直白的电话,倒不如好好设计一个暗号,既要让母亲能听懂,又不会暴露自己。

就在他看开的时候,前两天云淡风清的东条,却逐渐坐立不安起来。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四面八方找信号,好不容易坐下来,不时又会忽然站起来,到窗边晃一圈。杣想问问他怎么了,光是拍拍他的肩膀,这样就能把发呆的他吓一跳。

难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按理说,这三天都没有手机信号,东条也没有其他渠道接收外界消息,那又是因为什么让他变得如此古怪呢?

杣想来想去,意志有些消沉,能牵动东条的喜怒哀乐,又不愿意分享给他听的事,还能有几样呢?无非是跟明智相关。哪怕没有通讯手段,人也不在身边,明智秀一依然有办法让东条魂不守舍。他到底做了什么,轻而易举就能拥有这样的分量?杣看着身下,沉浸在性爱中而眯着眼呻吟的恋人,心中酸涩混沌,不自觉加重了力度。直到看见东条五官扭曲,求饶般握住他的手腕,里面的肉壁抽搐着嘬紧了他的阴茎,他才昏昏然地尽数射在东条体内,身体一仄,倒在一旁,酥麻地浸泡在满足之中。

就在混混沌沌快要睡着的时候。东条突然小声地说:“喂,明天我有点事,不能跟你一起去维修点了。”

“……什么事?”

 东条停顿了一下,讪笑着说:“也没什么事。”

这算什么对话?东条还是一如既往地不会骗人。

杣的睡意登时醒了一半,干躺了一阵,还想追问几句,却听到身边的人翻了个身,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窗外的雪簌簌飘着,不知什么时候起,没了响声,四周只剩下起伏有致的呼吸声,杣却更加难以入眠。他盯着黑暗的窗户,开始抽丝剥茧地分析。心神不宁的东条,意料之外的大雪,这二者之间到底存在什么联系?雪化了是水,什么东西怕水呢?

杣灵光一闪,依稀记得在烟火大会的那天夜里,东条说起自己为了还债,需要管理一个仓库。虽然他只是一笔带过,但结合明智的身份,可想而知,那所仓库里储存的应当是枪支弹药一类的军火。

一旦有了方向,以往那些差点被忽略的细枝末节,都纷纷转化为了线索。如果说一开始东条选择在黑鸟村安置杣,仅仅只是遵循就近原则,那等他的伤势稍微好转,为什么没有提出转移?也许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可往来北海道与秋田难道是一笔小数目?这么引人耳目,明智不会注意不到,这就是好的选择吗?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解释:东条不加避讳地来往秋田,可以向明智解释成公事并报销费用——因为东条所负责看管的仓库,正巧位于附近。

这种仓库应该都做好了防火防潮的措施,可这场雪实在太大了,万一哪里发生纰漏,出现渗水之类的事故,将会带来无法想象的损失,甚至可能影响到明智跟樱川会的长期合作。

这样一来,就都说得通了。

东条不想出卖明智,并且隐瞒得很好,杣自认没有从东条那里盘问过什么,不过是通过蛛丝马迹分析出了一些头绪,这当然不能算是违背了约定。然而……被幸福冲昏头脑的杣,竟然忘了事先质疑这个约定的合理性。这是他追查了半年有余的地下交易案,顺利的话,可以借由这批非法物资顺藤摸瓜牵出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倘若对此视而不见,案情进展恐怕遥遥无期。是明智害得他不得不隐姓埋名,流落在这个偏僻的村庄里,让他进退维谷,前途尽毁,有家不能归,可东条却理想化地希望他能从长计议!他咽不下这口气。

等明天雪停了,东条就会去确认仓库的情况。如果提议一起前往,他一定不肯。村舍地广人稀,不方便跟踪,有什么办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获取仓库的位置?

杣瞪大了眼睛——手表!

还记得电器店的销售大叔说,现在的儿童手表都内置了GPS功能,以防儿童走失,只要目的地有信号,信息就能传输,误差也只在10米左右。杣回头看了一眼东条,轻手轻脚滚出被窝,在寒凉的空气中蹑着步子来到了圆茶几旁,从包装盒里摸出了闲置的手表,接着爬下了阁楼。

田中家的厕所门把手坏了两年多,前几天杣才帮他们修好,因此得知了田中一家收纳五金工具的位置,他找了两把纤巧的改刀,躲进了厕所,对着光线,将手表改造了一番,特意损坏了它的荧幕显示,保留GPS功能照常运行。忙完这一切,杣不禁挂上了心满意足的笑容,摸回了阁楼躺下。明智一定没有想到吧,处心积虑,从中作梗,却意外地把最大的证据送到了他的手边。

第二天,两人照常醒来,睡眼惺忪地相视一笑。其实杣辗转反侧,一夜都没有睡着,现在只不过是装模作样地跟着东条爬起来。东条来到窗边,抹掉玻璃上的水珠向外望,远处的山峦白雪皑皑,树木披上厚雪,就如早春的梨花一般静谧优美。

黑鸟村虽然远离城镇,但乡村道路依然安装了融雪装置,再加上今天出了太阳,气温略有回升,预计中午公车就能恢复通行。东条定了心,耐心等待着,笑容也多了起来,在饭桌上跟田中阿姨谈笑风生。

“对了,我多做了几个饭团,你今天晚上不是回不来吗?带上吧!”田中阿姨笑呵呵地说,没等东条拒绝,她已经起身去了厨房。东条哭笑不得地望了一眼杣,出声道:“阿姨,拎着东西上路不方便。”田中阿姨却热情地说:“那就背个包去吧,背弥生的包,我去给你拿!”

眨眼工夫,田中阿姨已经把饭盒放进了一个深棕色的双肩包,拎着包带摆到了东条的面前。东条显得有些为难,又不忍心拒绝老人家的好意,手肘顶了顶杣,指望杣能帮他说两句话。杣却说道:“只有他有吗?”

每个厨师都乐见自己的作品有人争抢,田中阿姨憋着笑,隔空点了点杣的鼻子,好像嫌弃他嘴馋一般,实际上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阿姨还能少了你的份吗?等着啊!”她再度起身,把另一只包裹搁在杣的手边。

杣对着东条微笑,把玩着包袱皮。东条看出杣是故意不帮忙,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把双肩包搁在了膝盖边,抢先夹光了所有杣爱吃的菜。

 

饭后,他们一起出了门,坐公车到镇上再转车。上车之后没多久,窗外景色逐渐单一,田埂埋着雪,白茫茫一片连绵到远处蓝灰色的山脚上,天地间所有的颜色像稀释了似的,越来越单调。东条开始犯困,上一秒还在跟杣说话,下一秒就突然不应不答了,杣扭头一看,东条后脑枕着靠背,嘴唇微张,睡着了。

这样也能睡着,杣笑着摇摇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移,落到了东条抱着的那个双肩包上。

依照杣的原计划,他本想偷偷把手表塞到东条的防寒服口袋里,一来隔着几层衣服,不太容易注意到,而且上衣口袋没有裤装口袋温暖,东条不常使用;二来要是半路上被东条发现了,可以解释为遗漏,毕竟他们互相钻口袋已经成了一种情趣。只要想到是杣的东西,东条也不会不管不顾,半路丢掉。——但现在来看,似乎有了更好的方案:弥生的书包。这个书包东条今天才初次接触,对此完全陌生,就算多一样杂物,他也不会起疑。

趁他还在睡梦中,拉开拉链,把这块表扔进去!只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很快的事。

可就在杣小心翼翼拉开拉链的时候,公车陡然转了个弯,东条的头摇摇晃晃地倒在了他的肩膀上。杣的呼吸几乎停滞,全身动作都定格了,随着惯性摆动,好像一枚没有思想的旗帜。等到驶出了五百米之后,东条仍旧一动不动,杣才敢抽空确认他仍旧处于睡梦之中。

东条没有醒,眼睛阖得有些松,鼻孔轻微堵塞,像个小孩子一样吸呼吸呼的。杣垂眼注视着他纤长微颤的睫毛,一想到真相暴露的那一天,这里会挂上晶莹的眼泪,杣又有些于心不忍了,手悬在半空,内心摇摆在道义与情感之间。

如果可以,他当然不希望东条受到任何伤害,可如果不这么做,这批枪支、弹药将会持续流通,到时候不知道还要戕害多少无辜的普通人。杣没有忘记他是一个警察,他敬过礼,发过誓,要保护民众的安全,要将罪恶绳之以法——现在难得的机会就这样摆在眼前,他舍得放弃吗?

杣再度靠近拉链口,不再犹豫,手指蜘蛛般爬进去,将去掉表带的表盘放进深处。

手指还没离开双肩包,东条却忽然在这时醒了,头离开了他的肩膀。杣的心脏蓦地一沉,不动声色地佯装要为他拉满拉链。

东条迷迷糊糊地说道:“我怎么睡着了……”

杣乜着眼,仔细打量他的神情,见他肌肉松懈,眼皮比以往还要双,右脸颊睡出一大块红印,布满了几条游丝般的衣物折痕。杣这才放心了,拍拍他的脸,把他按回自己肩上,笑着说:“还早呢,你可以再睡会儿。”

“不睡了,脖子僵了。”东条推开他,捏着后颈肉,另一只手勾紧书包,无意说道,“而且……要去一整天呢,我更想跟你说话。”

如果东条没有说这句话,恐怕杣不会这么心绪不宁。到了车站,目送东条去买票换乘之后,杣动身前往维修点,一路上都觉得头昏脑涨,集中不了注意力。

他向来不是那种拖泥带水的人,不会在做一件事之前疑心会伤害到谁,更不会在做了之后心有愧疚。可现在,他的心里却一阵酸,一阵累,自己也不知道这情绪从何而来。他走出很远,心里突然拨云见日,某个不敢想的念头,渐渐明朗了起来:明智为了铲除他这个威胁,利用了他对东条的好感;而他为了向明智报复,又反过来利用了东条的信任。东条不能原谅这样做的明智,难道之后还会对做出同样行径的他网开一面?

杣不禁苦笑,没想到在不知不觉间,自己对于明智的恨意,已经大于了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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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修站点位置偏僻,一栋四四方方的白墙建筑坐落于围墙之中,院落间铺了一层瓷实的雪,铲出一条深灰色的路,路边堆着将融未融的雪泥。杣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了,进门一看,值班人员端着咖啡,有说有笑聚在一桌,其中一个注意到有人来了,打断了欢闹,指了指门。大约是因为杣特地佩戴了口罩,让人不好分辨目的,气氛一时凝固,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最终又聚焦在杣身上。杣客气地阐明来意,并填写了一张报修的表单,写下基站天线的位置。“估计是接触的问题”一个员工敷衍地说,“行了,你可以回去了,我们会去修的。”

杣出了门,走出几步远,又折了回去。他太明白这些闲惯了的人有多拖延成性,于是软磨硬泡,把通讯故障的不便之处一一说来,把一桌子人烦得头晕脑胀,最后,任务落到了一个正置身事外吃着面包的憨厚师傅头上,他们即刻动身,坐上一辆小卡车一同前往,终于赶在天黑之前修复了天线,通讯又能照常使用了。

“今天真是帮大忙了,多亏有师傅你了。”见到修理师傅小心翼翼地爬下钢梯,杣迎了上去,十分感激地说,“这场雪也太大了,谁也没有想到竟然要下这么多天。村里一点讯号都没有,很多事给耽误了。”

“没事没事,这都是常有的事。平时可能也不会想到打电话吧,偏偏不能打的时候,就碰上了要紧的事。”修理师傅笑了笑,满嘴冒白气,指了指车,客气地说,“我记得你刚刚说……你住黑鸟村?这里到村上比到镇上还近一点,我直接把你载过去吧?”

杣高兴地说:“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你!”

修理师傅点头:“你先上车吧,我打个电话。”

杣坐上副驾座,听到修理师傅在车窗外说:“嗯,就这样,你带着孩子先吃,不用等我。”

待修理师傅坐上车后,杣歉疚地说:“真是抱歉,是不是打扰到你跟家人相聚了。”

修理师傅憨憨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不碍事,这里到村上也就几步路。都这个点了,末班车应该早就出发了,要是把你送回镇上,你可不方便回家啊!——况且,我们都习惯了。我老婆会理解的!”

杣打量着他提起家人时神采飞扬的神情,微笑着说:“真幸福啊,你的孩子多大了?”

一提到孩子,修理师傅喜形于色,一脚刹车,从口袋里掏出驾驶证,从里层摸出一张三人合影,他指着圆脸的小女孩,颇为自豪地说:“三岁了,都上幼儿园了,还是班长呢!老师总是夸她做事认真。”

杣笑了,敷衍地看了两眼照片,期间偷瞥方向盘,又不好出言催促,于是假装欣赏完毕,把照片推了回去,顺势恭维道:“好事,一定是遗传的缘故吧,就跟她爸爸一样。”

修理师傅收好驾驶证,重握方向盘,讪讪地笑了:“还是更像她的妈妈,不能像我,我比较笨。”

杣怔了一怔,听得有些恍惚,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跟随家人拜访亲戚,饭桌上寒暄的时候,爸爸也说过这样一句话。当时妈妈就坐在杣的旁边帮他剥虾,不动声色地听着,回去的路上却一直偷笑,时不时扭转头来,在街灯下打量着他的脸。

落车后,天已黑透了,杣分辨出方向,沿着夜路向田中家走去。四周都是漆黑的雪影,像一床铺平的棉被,浸透了水,隐隐反射出极微弱的月光,忽然刮起一阵寒风,远处的枯树吱嘎作响,积雪唰唰坠下,天上的流云也快速聚拢,遮掩住了光源,让这条路更暗,也更冷了。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浮现出一条浓黑的轮廓,点缀着几盏灯火,每一盏都是一个家……杣停下脚步,眼睛直直盯着那里,痴痴想了很久,手不受控地钻进了裤兜,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嘟,嘟——拨号音持续了很久,每一声都仿佛敲击在他心上的一计重击,但在广漠无垠的雪原上,却像一阵轻风般微不足道。杣低头笑了,怎么会选在这样一个时间?或许母亲正在吃饭,也或者涂上染发膏坐在浴缸里收听法制节目,她是大忙人,哪里会有这个闲工夫等在电话边呢?还是趁早挂断为好。他正要挂断,电话却忽然接通了,听筒那头传来一声干枯而又疲惫的女声。

“喂?”

月光穿透了云层,他抬起头环顾四方,还是那一片蓝幽幽的雪地,还是那几丛分布在田埂边缘的摇摆树影,却仿佛叠加了一层茸茸的光晕。杣捂着话筒,什么也没有说,母亲在那头困惑地问道:“是谁?”他依然没有回答。即便如此,母亲倒也默契地没有挂断。

这个无声的通话保持了许久,杣滑稽地拿着儿童机继续向前走,仿佛越走越年轻,渐渐走回了孩提时代,脚下这条路是上完补习班之后的夜路,——直到鼻子突然一痒,杣赶在打喷嚏之前挂断了电话,但愿没有暴露什么。

风又开始无情地刮,杣紧了紧衣服,加快脚步。

 

那天夜里,杣回到田中家的阁楼,打开了手机刷新,收取了手表今日记录的所有坐标数据。软件内置的地图上冒出了一个小红点,打开历史轨迹,便能看到这个小红点从田中家离开,途径镇上的车站,之后一路向北方的山里移动了将近三十公里的行走路径。杣注意到它在某个没有卫星图像的位置停留了超过八个小时才重返镇上,便多了个心眼,调出这个地点的坐标值,将它牢记于心,这才和衣睡觉。然而这是个无眠的夜晚,床单在他的身下拧巴翻折,梗得他心烦意乱,夜里忽然一抻腿,像是通了电,连头带脚地震了一下,他睁开眼,瞪大眼珠望向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这是怎么了,明明知道自己的行为是正义之举,却总像是做了一桩亏心事。杣一声长叹,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头,再也睡不着了,爬起来摸出手机,对着地图上的那个小红点发起了呆。

东条会发现真相的,迟早的事……这个念头就像一根会痛的神经,反复折磨着杣,让他坐立难安。就这样艰难地熬到了第二天下午,他在客厅百无聊赖地踱步,不时掏出手机监测着小红点的路径,稍微偏离一点路径,他都心惊胆战,直到看着它渐渐靠近黑鸟村,才逐渐放下心来。

天快黑的时候,门铃终于响了。

田中阿姨忙着烧菜,田中大叔在客厅打电话,只有正在解冻食材的杣有空,他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跑去打开门。东条一身冬衣出现在门外,围巾遮住了他大半边脸,只冒出来两只又圆又尖的眼睛,和红得有些脱皮的鼻头。他看了一眼杣,不悦地哼出一口气,掐着背包带子蔫蔫地走进房来。

杣的心跳快要停止了,真怕他忽然撂下书包,拿出那块手表,质问自己这是什么。然而东条却像落水的小狗一样,忽然摇起头来,毛蓬蓬的头发甩出一小把冰渣,杣抬手一挡,等他甩完后才哭笑不得地说:“这是怎么了?”

“真倒霉!”东条大声抱怨,之后看了一眼田中老人在打电话,捂着嘴压低声音说,“我刚刚在一棵树下看到一条秋田犬,没有项圈的,看起来很可怜,于是我就过去跟它玩,谁知它拔腿就跑!不跟我玩就算了,我也不稀罕,可这个笨蛋一头撞到树上!自己倒是足够灵敏,跑开了,那棵树上的雪跟倒面粉似的,把我给埋了!”

杣一愣,哈哈笑了起来,东条郁闷地说:“很好笑吗?”

杣看他生气的模样就觉得可爱,当即哄道:“不是,好过分的小狗,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啊?你记住它的样子了吗?下次见到它,我们找它算账!”

“哎呀,算了!干嘛跟它过不去,”东条居然当真了,替小狗求情,“它可能只是有点怕我,看到不熟悉又可能有危险的东西,逃跑是本能嘛。”

杣附和:“嗯,比如说之前的你。”

东条一定是回想起了风俗店初见时他的狼狈模样,脸霎时红了,狠狠踩了一脚杣的脚背,抱着行李扭头就跑。杣看着他笨拙地上楼的背影,发自内心地,希望这种平凡的日子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东条没有发现那枚手表,又或者在整理行李的时候看见了,但不知道那是什么,又把它放了回去。杣提心吊胆地观察了东条三天,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他们还是像往常一样嬉笑打闹,像往常一样关了灯疯狂做爱。短暂的分别似乎让他们更加看清自己的心意,在他顶到最深处时,东条战栗着抱紧他的身体,压着嗓子第一次喊了他一句“利希斗”。他愣了愣,捧着东条的脸,珍而重之地看了又看,重重吻在他唇上。暂且搁置所有的不安吧,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

一周后的晚饭桌上,东条帮着田中阿姨端菜上桌,杣在桌边给田中大叔倒酒,听到东条又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后来去找那条秋田犬,结果发现头上有个大包的事。杣出声打趣道:“要讲多少次?”

东条反唇相讥:“阿姨都说了她爱听,要你多管闲事!”

田中阿姨笑着说:“我对那条狗也有印象,是条老狗了吧?是不是身上有块白斑?”

“这我倒是没有印象了……”

电话铃声忽然响了,田中大叔本来一直低着头在看报纸,这时抬起头来,跑过去接起电话。

东条无心问道:“最近有很多人找大叔啊?”

田中阿姨说:“是啊,农业委员会的审批已经通过了,我们又找人帮忙在报纸上登了新闻,不过这两天才有买家联系。”

“农委会……”东条瞪大眼睛,“你们打算卖地?”

杣想到了那片荒废的林地,问道:“是山里闲置的那块地吗?”

田中阿姨点点头,不无无奈地说:“我们年纪大了,没有办法物尽其用,与其放着,不如卖了,钱可以用来偿还债务,余下的……我们打算全部转让给惠美。反正我们这两个老东西,以后也用不上了。”

东条十分动容,皱着眉头问:“惠美知道这件事吗?”

“她不知道,先别告诉她。”田中阿姨叹了口气,苦笑道,“这是我们欠她的。”

这时,田中大叔放下听筒走了回来,面上洋溢着欣喜。

田中阿姨笑着道:“谈得怎么样?”

田中大叔笑逐颜开说:“有戏!”

田中阿姨说:“太好了,真是好事!挂出去也有三五个月了,终于看到希望了。我看啊,如果这次买卖成了,我们应该好好款待一下买主。”

“我也是这样想的,我说等他有空了,请他来村子里看地,顺便在家里吃顿便饭,他答应得很爽快,”田中大叔挠了挠头,“我觉得生意能成,这人性子挺急的。我问他什么时候有空,他说明天。”

“明天?”田中阿姨堂皇地打量了下宅邸。东条笑着安慰道:“阿姨,别紧张啊,家里很干净,可以招待客人!要是你嫌时间太短,我们也可以帮忙。”

“也不知道客人喜欢什么样的饭菜,”田中阿姨点点头,埋怨田中大叔道,“你也不多问两句!”

田中大叔一噎:“哎呀,这不过是客套话,谁知道他会当真嘛!”

田中阿姨可不会放过大秀厨艺的机会,打算用今年的新米款待客人,东条笑嘻嘻地听着,主动提出要帮忙。“真是好孩子!”田中阿姨揽着他的肩膀,爱惜地摸摸他的脸颊,他就像一只得到嘉奖的小狗,笑得眼睛眯成缝,眼下浮现出浅浅的笑纹。

吃过晚饭,杣跟东条并肩在厨房里洗碗,东条心情很好,捏着抹布擦油,嘴里哼着歌,哼到一半忽然停了,仄着身体撞了撞杣的肩膀,低声问道:“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杣笑了笑,沉声说道:“总觉得不太对劲。”

“不对劲?”东条浑然不觉。

杣点了点头,分析道:“明天是工作日,黑鸟村地处偏僻,一个有能力购买土地的人,到底从事什么样的工作,才能说抛下公务,就可以抛下公务,花费一整天的时间跑到这里来。”

东条不明白这有什么奇怪的:“如果这就是公务呢?”

杣摇头道:“如果这是公务,更应该从长计议,从策划到选址,是一通电话就可以解决的吗?”

东条笑着说:“你会不会太多虑了?说不定‘过来看看’就是‘从长计议’的一部分。大叔也没说今天是买主打来的第一通电话啊。”

“但愿如此吧。”杣始终觉得有不祥的预感,低声念叨,“挂了三五个月的广告,突然间有人说来就来。”

东条顿了顿,歪着脖子说:“这样说起来,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上周我出去的时候,在包里发现了一块长得很奇怪的手表,看起来很新,但是没有表带,也打不开,好像坏了。”

这番话将杣吓出一身冷汗,他冷静下来,镇定自若地诧异道:“手表?”

东条说:“我本以为它应该是田中弥生的东西,所以把它放回去了。现在想想,他已经去世很久了,留下来的衣服都旧了,这块表怎么会这么新呢?你说……会不会跟这个打电话的人有关系?”

既然东条已经发现了这块表的存在,就别想着趁机把它拿回来处理,好在东条并不知道它的用途,那不妨将计就计,千万不能让他发觉自己跟这块表之间的联系。于是杣说道:“我不敢肯定,但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如果你怀疑它,那么保险起见,我建议销毁它。”

东条有些犹豫。杣怂恿道:“第一、弥生的遗物那么多,田中夫妇可能也不知道这块表的用处,就算我们损坏了它,他们也不会发现什么。第二、这不一定是弥生的遗物,车站人多手杂,其他人放进去的也不一定。更何况,你不是说它已经坏了吗?我们找机会把它浸到水里,破坏它的结构,这样从外面看起来也没有差别。”

东条有自己的顾虑,田中弥生已经死了,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不管是什么东西,对于田中夫妇而言都是弥足珍贵的。只要一想到田中阿姨用温柔的眼睛在他身上寻找着弥生的影子,东条又怎么可能下得了决心?他沉默了片刻,讪讪笑了起来,摆摆手说:“果然还是我多心了吧!也许就只是普通的遗物而已,还是不要折腾了。”

看到东条放下戒心,杣也偷偷松了一口气。

那个晚上他们没有做爱,只是贴在一起安静的接吻。很快,东条就睡着了,熟睡后下意识挣脱开了杣的怀抱,翻了个身。杣为他掖了掖被子,顺手勾住他的腰抱进怀里。杣把头埋在东条后脑的发堆里,深深嗅了嗅,闻到了一股清冽香气,像是冰湖上冻住的松枝。换做以往,只要沐浴在这样的香气里,他就可以迅速沉入梦乡,可今天却全然不能平静,取而代之的是则是重重忧虑。

那种无法拥有东条的感觉,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这里。

又是浅眠的一晚,杣顶着黑眼圈从床褥上爬起来,东条被他惊动,皱着脸睁开一只眼睛,拉拽着他的手腕,缠着他多睡一会儿。他听话地睡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发现东条闭着眼睛偷笑,于是伸出食指,想要刮刮他的嘴唇。东条睁开眼,抓他个正着,恶狠狠地说:“你想干嘛?”杣笑了笑,低下头在他唇边轻轻一吻,吻着吻着想伸舌头。这在东条眼里可不是大清早应该干的事,东条“哎呀”一声,一脚把他踹出床。

田中大叔中午的时候出了门,他跟买主约好在镇上见面,他把自己的货车开了出去,田中阿姨则拜托杣和东条帮手打扫卫生。到了五点,田中阿姨给了杣一个地址,嘱咐他们去附近的渔场找熟人买几条小鱩鱼。他们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田中阿姨的盐烤鱩鱼也只吃过一回,两人都赞不绝口,要不是托了这位买家的福,也不知道下一次大饱口福要等到什么时候,东条馋极了,迫不及待地拉着杣出了门。

路上的雪化得七七八八,走到哪里都是湿漉漉的,鞋底打滑,东条甚至在坡上摔了一跤,一屁股跌在地上,还好衣服厚实,没受伤,杣把他拉起来,叮嘱他要小心,可是天气这么好,到后来就连杣自己也忍不住迈开腿在田埂间跑了起来。他们一前一后,张开双臂对着远山大喊,太阳晒在身上是暖的,风打在脸上却又是冷的,杣的胸中激荡着说不出的自在畅快,可在那繁复的快乐之间,总像是还隐藏着其他的东西。

傍晚时分,他们打闹着返回了田中家,田中阿姨开了门之后,他们还在聊刚刚见到的恒温大鱼池一个月需要消耗多少电费。

“怎么去了这么久?”田中阿姨瞥了两眼茶室,笑着说道,“客人已经来了,你们先去坐坐。鱩鱼处理起来很快。”

杣和东条互看了一眼,偷偷笑了起来,把手里的鱩鱼交给了阿姨。鱼虽然不在手里了,两人的话题却还揪着恒温大鱼池不放。

茶室的门掩了一半,隔着栅格隐约看见两个对坐的身影,听到了田中洪钟般的大笑,对面那个人却只是静静坐着,端着茶杯,颇为安静。杣走了上前,把那推拉门开到极致,田中大叔听到动静,转过身抬起头来说道:“回来了?来来来,这位就是我们的买主,先打个招呼。”

杣微微一笑,顺着田中的指引看向他们今天的贵客,就坐在里侧靠窗的位置,他看上去很年轻,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落肩毛衣,头发烫得略微蓬起,蓄着稍长的刘海,罩在眼睛上方,形成了一片阴影,把黑眼圈也圈了进去。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的目光透出冷漠的寒气,即使他面露微笑,那也是一个别扭的,似乎别有所图的微笑……他抬起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杣,站了起来,向他伸出手来,友好地说道:“你好,初次见面。”

杣总觉得这人有些面熟,又想不起来他们曾经见过面,于是也报以一笑,与他回握。握完手后,杣移开了,把位置交与东条,那位黑衣男人也没有收回手,手肘微微侧转,手掌自然地挪到了东条眼前,然而东条却迟迟没有回应……

这不像他,杣有些纳闷,回头看向身后,却发现东条怔在原地,好似被雷劈中一般动弹不得,紧握的双拳贴住裤缝,错愕地注视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

“不欢迎我吗?”黑衣男人收回手,揶揄般问道。

东条绷着嘴,呼吸急促,眼神闪躲,田中大叔喊他,他也置若罔闻,好像屏蔽了所有外界的声音,一举一动只为眼前的这个人所牵动,瞳孔颤动得几乎让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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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骨骼每一秒钟都在发生变化,短期的变化用肉眼几不可察,可只要持续累积到达一定的程度,甚至可以判若两人。瓜子脸变成方脸的也有,圆脸变成长脸的也有,鼻骨隆起,下颌前凸,眼球外鼓,这都不稀奇,连面部识别都有失效的一天,所以刑侦搜查往往会选用尽可能近期的照片,——也正因如此,杣才会对眼前的这个人产生似曾相识而又极为陌生的感觉,若非东条反应剧烈,恐怕杣也不会这么快想起来,这位贵客正是害得他险些一命呜呼的明智秀一。

恰好明智是那种不喜欢照相留念的人,他所留下来的影像资料不多,警署档案里也仅有三张,一张初中的合影,一张高中毕业照,还有一张交通证件照。最清晰的这张证件照,大平光打在脸上,把骨骼凹凸的海拔差粗鲁地拍成了平面,而自然光影下两张合照只剩下3毫米的脑袋,米粒大的头颅上缀满了噪点,看过的人只能粗略记住五官分布。杣从头到脚审视着明智——这个一直以来只存在于众人口述中的神秘人物,并不断将他与记忆中的照片进行比对。他变得不太一样,身形更为瘦削,虽然初中的时候已经略显单薄,但现在几乎是皮绷着骨头。他的面部似乎是往横向发展了些,下颌逐渐阔挺,五官没精打采地支棱出一个轮廓,他两颊内凹,眼眶下陷,眼下的阴影快要跟黝黑的肤色融为一体,更显得唇色苍白。平心而论,他还算是个俊雅的人,可他的英俊是不会给人带来快乐的英俊;他的优雅,是一种敷衍的优雅。

杣看着他,他也转过来看杣;杣怎么打量他,他就怎么打量回来。僵持许久后,明智笑了笑,在杣和东条的注目中,慢悠悠地坐回了大叔身边,面不改色地喝着茶水。明智跟九条早有来往,从一开始就知道杣的模样,知道杣是他所有的障碍中最具威胁的一个,也应该知道杣的推理能力还不赖,如果出来跟杣见面,意味着主动暴露身份,可这一次,他没有躲藏,大大方方地来了,他到底有什么企图?杣倒吸一口凉气,难道他要来拿回自己这条苟延残喘的命?又或者,是察觉到了东条的异心?这不能不让人戒备。

杣望了一眼石头般伫立在原地的东条,心知要让东条处理这所有的信息,是过于残忍的,于是自然而然将这种责任揽上身来。既然明智没有打算这么快就在田中夫妇面前摊牌,那就静观其变吧,杣偷偷告诉自己,不能表现得太激动,不能把不悦和怨恨全部摆在脸上,不能表现出一星半点的力不从心,这样正中明智下怀。

这时,田中阿姨端出来一碟玉子烧,向着餐桌走去,热情地招呼大家先上桌。东条闻声,回过神来,讪笑着说:“我去准备碗筷。”话没说完便转身就向厨房走去。田中大叔盘腿坐在原地,伸着脖子看向东条的背影,纳闷道:“小东条今天怎么有点古怪?”

明智旋转着手中的茶杯,波澜不惊地听着这句话,看上去早已对东条的失态习以为常。

田中家的餐厅竖放着一张长方形餐桌,预设六个座,长边各放着两个蒲团,头尾也分设两个位置,今天总共有五个人进餐,田中阿姨上完小菜,顺手撤走了靠门的那一个蒲团。田中大叔带领着明智来到桌边,指着剩下的五个位置让他随便坐,话虽如此,靠窗那头的单座向来是大叔的位置,明智扫了一眼木桌的磨损程度,避开了那里,绕着餐桌转了一圈,杣抱着胳膊站在他们身后,看着明智悠悠荡荡回到了自己面前。杣皱了皱眉头,挤出笑容问:“您怎么不坐?”

明智客气地反问道:“你呢?你一般坐哪?”

他一定是想坐在东条身边吧,倘若杣把自己的位置告诉他,难保他不会抢先占去,可如果告诉他其他位置,他又不按套路出牌,动这种心机没有意义。倘若杣坐在靠外的位置,将靠近大叔的里座让出,而田中阿姨还在上菜,有可能是最后一个上桌的人,为了方便她进出,也方便跟大叔沟通买卖土地的事宜,明智极有可能坐到另一边靠里的位置,这样一来,选择权就完全交到了东条的手里。倘若杣坐在靠里的位置,明智仍有可能以同样的理由坐到他对面,再考虑到阿姨是主,明智是客,本着关照客人的原则,阿姨一定会坐到明智身边。

但就算刨除她这个因素,让东条仅仅在他和明智之间做出抉择,东条也不会选择坐在明智旁边,现在的杣是有这个信心的。

杣落落大方地走到右手边靠里的位置,坐了下来,抬头对明智笑了。除了明智,没有人可以察觉到他笑意里的挑衅,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希望看到东条出来的那一刻,看看东条面对分坐两侧的新欢旧爱,到底会向谁多走那一步。

然而明智却不以为意,在杣落座后,他毫无犹豫地来到了杣的身边,坐下来,双肘支在桌上,双手交握,拳头撑着下巴,扭头向着杣笑了。杣愣了愣,一时间没明白他的用意。

正好东条端着碗筷出来了,他僵硬地看了一眼桌上的情况,睁了睁眼睛,但好似反而松了一口气,东条把碗筷一一摆好,跟杣交换了一眼,坐在了杣的对面。

杣偷偷抿了抿嘴唇,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如果不是碍于田中大叔在场,他一定会想点什么话来讽刺一番。想到这里,他瞥眼偷看明智,却发现明智全然没有放在心上,饶有兴致地望着桌上的菜色,对田中大叔道:“这么丰盛?看来今天我有口福了。”

田中大叔客气道:“不过都是一些普通的乡土料理。”

端着盐烤鱩鱼走来的田中阿姨,听到这话一脸的不高兴:“怎么还替我谦虚起来了,显得好像我是随便做出来糊弄客人的。”

田中大叔撇嘴道:“我哪有这个意思!”说着看向身旁的东条和杣,指望他们评评理,然而东条心不在焉地撵着筷子夹空气,没有注意到大叔的视线,杣也只是笑笑,心里还在揣摩明智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明智根本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抬头对着阿姨说:“多谢您的款待,这么多菜,恐怕我们吃不完。这道鱼应该是最后一道菜了吧?”

田中阿姨却说:“还有鸡肉烤串和纳豆汤,鸡可是我们的特色比内地鸡,你一定得尝尝。”

明智嚯的站起身来,跟在田中阿姨身后说道:“我来帮您端汤吧。”

杣和东条同时抬起头来,一脸惊恐。让明智跟菜肴同处一室可不是什么好主意,下一秒,东条腾的跳起来,跟上去说道:“哪、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还是让我来吧!”

田中大叔也说:“哎哎哎,你坐着,怎么能让你动手呢?”

明智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田中先生,我坐了一天的车了,有些头晕,你就让我活动活动吧。”

杣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神色担忧,然而田中大叔却拽着他坐下,拍着他的肩膀给他倒酒,边倒边说:“你就别去凑热闹了,厨房挤。”

杣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难熬的两分钟,他时刻关注着厨房,先出来的是田中阿姨,端着一碟鸡肉串,将菜肴放到桌上,之后看了看两边的座位,本着方便后来的人入座的原则,她选择了靠里的座位——也就是刚刚东条所在的位置。

杣豁然开朗,不禁皱起眉头微微叹息。果然,过了一小会儿,东条端着汤出来了,他当然会抢着端汤,毕竟他的本意是害怕明智在饭菜中动手脚。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中计了,当他小心翼翼迈着步,担心汤会泼洒而出的时候,明智却迈着大步回到了杣旁边的座位上,留出了对面那个空位。

东条无奈地望了一眼杣,杣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他才鼓起勇气坐到了明智的对面。他不敢抬头看明智,甚至因此连杣也不看了,他低着头,分割着碗里的食物。

饭桌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气氛,田中夫妇跟明智相谈甚欢,东条沉默不语,杣则硬着头皮应对明智的问话,尽管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但杣还是没有放松警惕,小心翼翼地规避着任何重要信息。

明智忽然开口道:“田中先生真是健谈,一不留神,我这杯酒已经喝完了。”

田中阿姨得意地说:“我们的米酒也很出名呢。”

田中大叔已经喝得双颊坨红,酒精上头的人,对酒这个字更为敏感,不仅自己停不下来,还要劝着旁人一起,他大手一挥,命令道:“满上!再来!”

田中阿姨蹙眉:“不能喝了!”

田中大叔不爽地摆了摆手:“难得有客人!”

明智趁机说道:“田中先生,我带来一支红酒,度数比较低。既然阿姨担心米酒喝多了对您的身体不好,不如就开了我那支红酒,怎么样?”

纵使这是个折中的方案,田中阿姨想了想,还是反对道:“不行!要是又痛风了……”田中大叔一脸扫兴,对田中阿姨说:“你要是不想喝了,你们换个位,我跟他还有好多话要聊!”

东条登时浑身僵直,瞪大眼睛望着明智,明智仍旧对他视而不见,起身对着杣耸了耸肩膀,轻声说:“失陪了。”

杣表情僵硬地看着明智取来红酒,跟田中阿姨交换了位置,在东条的身边坐下。

杣和东条提防着明智,没有喝酒,明智也没有强求,他继续跟田中大叔畅谈,从美酒美食聊到土地作物,再聊到税收政策。大叔滔滔不绝的时候,明智便做出聆听的神情,取一条鱩鱼,慢悠悠地按摩鱼腹,捏着鱼头拔去中骨,接着挑出鱼卵,盛到汤匙中,旁若无人地送到东条碗里,与此同时,因为田中大叔的一句玩笑话而笑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自然的就像是个顺带完成的习惯。

杣瞥了一眼东条,见他对着碗里的鱼卵出神,在他和杣相遇以前,曾经有无数个日夜,无数顿晚餐,明智也一定就像现在这样,看似漠视东条的存在,却又在不知何时捕捉到了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杣忽然觉得手脚冰凉,他喝了一碗热汤下肚,身体还是没有暖起来。

碟中的盐烤鱩鱼逐渐减少,最后只剩下孤零零的最后一条,杯中的酒,无论是红的还是白的,都已经见了底。田中阿姨酒劲上来了,有些头疼,交代了杣几句,就先行下桌了。田中大叔醉得直翻白眼,大着舌头说话,指着盘里最后那条鱼分配给客人。明智摇摇手,表示自己早已饱了,大叔又嚷着那就给杣,杣看了一眼撑着下巴走神的东条,轻轻唤了他一声:“你吃吧?”

东条还没回答,明智不咸不淡地插嘴说:“凉了,已经不脆了。他不爱吃。”

杣一愣,刚想还嘴,东条抿了抿嘴,故意将那条鱼夹到碗里吃起来。杣心里柔软一片,明白东条是刻意跟明智对着干的,为了证明自己现在的态度,无论他们以前有过怎样的故事,此时此刻,东条已经明确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然而杣却没有从明智的脸上捕捉到任何不悦,仍旧是那样的漠然。杣慢慢回过味来,明智也想让东条吃掉最后一条鱼,他们抱有同样的目的,却用了不同的方式,倘若明智不说这句话,东条十有八九会拒绝。

一个人的身上纵有万般不是,但无数浪头打下去,总有一天会在布满垃圾的海滩上淘出一颗珍珠,为了这颗珍珠,多少恶劣的天气都忍了下去,感情这回事,无非就是这样。现在的杣多少有一些理解当初的东条了。

大叔还在说话,这回说到了那片出售的田地为何闲置,他老实了半辈子,做不到昧着良心隐瞒那里死过一个人的事实,可他又做不到知无不言,死在那里的毕竟是他至亲的人,大叔说不下去了,他微张着嘴,眼球布满红血丝,整张脸被酒精熏得熟红,他不受控地翻着白眼,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最后向旁一仄,整个人就如同拆掉龙骨的船,沉倒在桌上。

东条脸色一变,唰的一声站起来,瞪着明智狠狠道:“你做了什么?”他快步来到大叔身边,去探鼻息,发现人只是昏了过去,放下心来。田中大叔的酒量还算不错,以往就算喝米酒也从来没有烂醉到这个程度,田中阿姨喝得更少,怎么会困到身体不适,先行去休息呢?东条跟杣互看了一眼,两人同时看向了那支明智带来的红酒。

“别担心,”明智托着下巴,似乎也有些酒劲上头,脑袋微微摇晃着,轻描淡写地说,“一点安眠药而已。”

东条撇了撇嘴,憋着一口气,抬起老人一条胳膊,将其搀扶回卧室,过了一会儿怒气冲冲地杀回来,抓住明智的胳膊,把他扯起来,揪着领口,劈头盖脸地骂道:“你来这里干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你是不是跟踪我?你、你到底想干嘛?”

杣担心他们打起来,立刻站了起来,上前两步,想要出手分开二人。可明智好像没有骨头一样,随着东条的力道被扯起来,软绵绵地黏在东条的小臂上,身体自然而然向下垮,这让东条仿佛拎着一件厚重的大衣,东条连忙下意识稳住明智的胳膊,不让他摔落在地。明智捕捉到了东条的慌乱,他似笑非笑地仰着头,醉眼朦胧地凝视着东条,半晌后忽然笑着说:“晒黑了。”

东条一怔,呆若木鸡地望着明智,明智歪着头看了两眼旁边的杣,回头问道:“在一起了?”

东条别开了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明智又问:“想清楚了?”

东条不耐烦地说:“跟你无关!”

明智仍旧笑着:“怎么会无关?你是我的恋人……”

东条骤然放手,将明智推开,自己慌里慌张地连退三步,要不是杣眼明手快,牵着东条的手向自己这边一拉,他险些撞上柜子。“我跟你说过了,”东条激动地说,“我、我已经给你发过了消息,我说我们到此为止了!你不是已读了吗?”

明智被推出老远,撞到墙上,滑坐在地,看上去也不恼,像滩烂泥般静静坐着,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阴恻恻地笑着说:“可我没有同意。”

这些天以来,杣原以为东条还在为是否告诉明智而犹豫不决,没想到他早已暗中做出了决定,跟明智提出了分手,看来明智正是为这件事而来的。杣感动于东条的真挚,又忌惮于明智的危险,总觉得自己应当说些什么,然而东条拉住了他,扣住他的手指,微微摇了摇头。这是他们之间的事,东条注定要一个人解决。

“又不是写合同,要两边都同意才算数。”东条绝情地说,“分手这件事,只要有一方不想继续,不就可以了吗?”

明智抬起头,后脑勺抵着墙,乜着眼睛看向他们十指相扣的双手,忽而沉声道:“你知道我讨厌听气话。”

东条凝重地说:“对不起,至少这一次不是气话。”

明智没有作声,良久后才悠悠说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东条道:“别问了,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

明智的声音逐渐冰冷:“他是警察,你是什么?你跟我做事,又跟他在一起,如果出了差错,我是不是可以怀疑你?”

东条一愣,忽的冷笑起来:“你拿我当什么人?我觉得我会背叛你吗?”

“……我觉得有什么用?”明智说,“其他人也会这么想吗?”

东条眉头紧锁,声音软了下来:“他们不会知道的。”

明智顿了顿,语气无波无澜:“你要走吗?”

“等债务还清之后我就不干了,这些年谢谢你,没有你,我根本活不下去。”东条沉默了片刻,一字一句说道,“我爱过你,这不是假话。但是这段时间我想得很清楚,我们根本不适合彼此,继续在一起,也只会每天吵架。更何况,一直以来,是我喜欢你多一点,就算要分手,对你来说,也没什么所谓吧?”

明智禁不住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东条似乎没料到连这种事情都要否认,有些上火道:“难道不是吗?这些年来,我是怎么对你的,你又是怎么看我的?我做的那些事,哪一件被你放在眼里?我对你好,你习以为常;我对别人好,你视而不见,我跟谁说话,跟谁待在一块,就算是约会,就算是睡了,你也根本不过问。你不喜欢我,我早就知道了,你和我在一起,只不过是因为我可以用来对付你想对付的人,就像今天一样,你找过来,也不过是害怕我会出卖你的信息。也许看着一个喜欢你的人难过,本身就可以让你得到快乐。但我受够了,我受够了!”

杣感到自己的手指被东条逐渐绞紧,十指连心,他的心也无法避免地开始绞痛。

东条失控地吼道:“你凭什么来找我,凭什么质问我,你有什么资格?我是在分手前就跟他好上了,那又怎么样?你好到哪里去了吗?你还不是分手前就跟玲子去了富良野!我不生气,我一点也不生气……”东条的声音逐渐疲倦,他木然说道,“我只是,不想再爱你了。”

房间内弥漫着寂静,三个人谁也没有搭话。

在见到明智以前,杣笃定明智对东条的感情也不过如此,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杣从明智身上发现了无数细节,继而拼凑出了一个割裂的人。他有一层骄傲的壳,哪怕他的内在已经腐烂,只要这层壳还是完好的,他就还能照常吃饭睡觉,还能是一具有温度的尸体。他反对这世上一切的普通,一切会危害到这层壳的事物,比如世俗的喜怒哀乐,世俗的爱。他不能承认自己被他人所吸引,不能允许自己的灵魂被一个不可控的人所牵动,所以他平静地嫉妒,微笑着憎恨,漠不关心地爱人。他当然是在爱人的,但他的爱是一笔可怕的高利贷,只给出一丝温暖,却要别人千百倍偿还。

杣抓紧了东条的手,手心贴着手心,东条抬头望了他一眼,苦笑了一下,身体倚靠过去,跟他紧紧地挨在一块。

“你放心,我和他会走得远远的,不会影响到你的生意,所以……拜托你放我们一条生路。”终于说出这句话,东条闭上眼睛,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明智若有所思,逐渐埋低头,摇了摇,抖着肩膀发出古怪的声音,乍一听是哭,仔细一听其实是笑,让人心里发毛。

“你说要和我在一起,我答应了;说要同居,我给了你钥匙;我知道你不想去招惹警察,我有没有强迫过你?你想要的东西,我不可能都给你,这不代表我从没放在心上。你认识这个人之后,见过几次面,在哪张床上做过几次爱,你真以为我没有感觉?我只是不想管你,你想玩,尽管去玩,玩毕竟只是玩。”

明智抬起头,云淡风轻地说:“我可以不管你,但你要记得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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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寂然无声,客厅炉子里的柴火烧得噼噼啪啪。他们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围成了一个沉默的三角形,等待着东条的一句答复,来改变屋内的格局。

然而东条皱了皱眉头,嘴唇紧闭,哀伤地凝视着明智的眼睛。两个自诩了解他的男人,此刻却都看不懂他在想什么。明智为了挽留东条,不知用什么手段拿到了东条所在的地址,想方设法来到这里,以他一贯的高姿态,做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极限,他是不能失去东条的,直到这一刻旁观者才会相信这一点。可这样的明智,尚且能平心静气地说话,杣倒更为紧张,暖和的室温紧紧包裹他们的身体,他却感到一阵凉意从体内蔓延到皮肤。

明智的这一招在以前一定很管用,就像一个钓鱼的人不会在鱼全力挣扎的时候轻易拽钓竿,一定有一个时机是最不堪一击的,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发现这个时机而已。换言之,无论他们之间产生了怎样的危机,只要在东条快要放弃他的时候发自肺腑地说出这样的话,一切都可以修补。可现在……这对东条依然会管用吗?杣不禁扭头望向东条。

突然一下,东条好像被唤醒了似的,他无所适从地别过脸,淡漠地说:“这些话,应该在三个月前跟我说。”

杣的心悠悠荡荡地飘了大半个晚上,直到现在才尘埃落定。他扣紧了东条的手,想给他一个微笑,东条却始终没有回头,目光投向窗外的黑夜。

明智踉跄地爬了起来,走起路来有些醉意,没有人扶他,他仍旧在笑,昏沉沉地向外移动。杣和东条一齐望了过去,杣注意到东条想要关心明智,但却欲言又止。也对,提出分手的是他,当下并不适合主动表示关心,于是杣替他问道:“你要去哪?”

明智停下脚步,好像没骨头一样靠着餐厅的门框,无所谓一般回头说道:“回房间休息。”

东条眨了眨眼睛:“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了吗?”

明智坦然道:“既然你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东条没有回答。明智笑了笑,释怀地说道:“你走吧。”

“……你说什么?”东条问道。

“你不是要走吗?”明智转头出了房门,晃悠悠地来到走廊里,向客房的方向走去,“想走就走吧,我可没有给你上锁。”

他能有这么好心?杣戒备地瞪着明智消失的方向,这时,东条拽住杣的胳膊,催促道:“我们走吧!”

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待得越久,他们的处境就会越危险。可是……他们又能去哪里呢?夜深了,室外气温骤降,通往镇上的公车早已停运,现在出去并不一定比留下来更安全。

“必须要走!”东条异常坚决,拽着杣往门口移动。

“稍等一下。”杣抬头望了一下阁楼。

“不要浪费时间了!”东条难得地焦躁起来,“还有什么东西比命更重要吗?”

“……防寒服。到镇上还有一段路,多拿两件防寒服,我们总不能冻死在路上。”杣面不改色地说完,不等东条拦住他,转身向阁楼赶去。

他没有说实话,其实真正重要的,是处理掉智能儿童手机的包装盒。先前的他并没有预料到明智会造访,所以只是将它放到了阁楼的杂物箱里,跟田中弥生的遗物混在一起,可是倘若他将里面的说明书和手表配件就这样贸然留下来,陈旧的遗物中突然冒出一样新的有些突兀的物件,难保明智不会发现……始终是个隐患。 

就在杣刚刚翻出包装盒时,东条急匆匆地闯进阁楼,冒出个头,趴在地板上对他喊道:“别管那么多了,快点走吧!他这个人,不会就这样算了的……”

杣镇定地把包装盒放了回去,假装自己只是在拿衣服:“马上就好。”

东条没有察觉到杣的私心,自顾自地说道:“不用拿衣服了,我们不去镇上,就去一趟林场。”

田中家挂牌出售的林场?杣停下动作,回过头问:“可是,为什么?”

东条挠了挠头,简略解释道:“其实之前,玲子联系过我,但我……出于一些特别的缘故,没有告诉你。”

杣一下子明白过来,正是大雪过后他去报修天线,而东条去了一趟备货仓库的那天,仓库的位置至关重要,所以东条有意隐瞒了那天发生的所有事。

“她把车钥匙寄给我,说自己用不上了,让我有空把车开回来。雪停之后,我们出去办事,我想起了这件事,就把车开了回来,暂时停在了林场的那块地里。”东条顿了顿,懊恼地说,“现在想想,也太过巧合了,该不会……”

很显然,这辆车被动了手脚。玲子或许把车停在货仓的车库里,然后把车钥匙投递进仓库的邮箱中,再发短信知会东条,完成了交接,而东条驾驶着这辆装有定位的车,回到了黑鸟村,明智则通过定位查询到了林场,继而搜索到了转让土地的广告,这才联系到了田中大叔,找来了这里。

杣摇摇头,一声长叹。虽然玲子从没有承诺过会跟他们永远站在同一阵线,但她既然知道东条的所在,倘若她想告诉明智,没必要这么拐弯抹角,最大的可能性是明智从玲子反常的行为中发现了端倪,将计就计地跟玲子去约会,趁她放松警惕的时候反过来利用了玲子。他做了什么,让玲子在没有发现的情况下,帮助他定位了东条的位置呢?仔细想来,不可能是直接在车体上进行改造,因为玲子并没有把车开离秋田,明智哪里有动手的机会?一定有什么东西是玲子随身携带,而明智又容易触及的……

杣的眼睛一亮,问道:“那把车钥匙呢?”

东条恍然大悟,翻遍全身上下,从裤兜里摸出来车钥匙,递给了杣。杣把钥匙放在地上,四下搜寻周围的物件,随手抓起应急手电筒,用金属底座狠狠砸了两下,钥匙的塑料壳应声裂开一条缝,杣拨开碎片,从中取出一枚损坏的金属元件,他咬了咬腮帮子,无奈地一笑,将元件攥进掌心。

“……对不起,”东条自责地道,“我应该事先跟你商量。”

杣拍了拍东条的肩膀宽慰道:“夹在我们之间,你本来就很难做。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既然明智知道他们的下落,他的同伙一定也知道,倘若在这里继续耽搁下去,不仅他们难逃一劫,恐怕还会祸及无辜。不过明智只身前来,多半也是不想大张旗鼓,引人注目,只要他们及时离开,也就不会连累善良的田中夫妇。没有工夫去考虑智能手机这样细枝末节的事了,当务之急是保证生命安全!

他们没有再说话,心照不宣地一起下楼,快步来到玄关,东条蹲下来穿鞋,杣则绕去茶室取田中老人的车钥匙。他们的计划很简单,先搭乘老人那辆破旧的货车去镇上,停在惠美的超市门口,再转车离开。明天中午之前,一定要想办法离开秋田。

杣正要走出茶室,忽然觉得凉飕飕的,似乎有风袭来,他直觉不妙,下意识向旁一侧,却还是晚了一步。只听一声闷响,他的头顶仿佛迸裂的西瓜,立时痛得嗡嗡作响。意识短暂地空白了一秒,眼前的景象蓦然变出重影,杣身体歪斜,踉跄着撞在茶室的门框上,明智从黑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只花瓶的脖子,杣记得那只花瓶原来是放在客厅的,记得它上细下圆的形状,那时候他只是觉得它很素雅,并没有想到未来的某一天,它会成为攻击自己的凶器。

明智一句话也没说,上前两步,握紧花瓶朝着杣的脑门又是一击,瓶肚从杣的额角直划到门框上,砸出一个可怖的深坑,飞出三两片木屑,作为代价,瓶肚粉身碎骨,杣就这样伴随着一地陶瓷碎片瘫坐在了茶室的榻榻米上。

世界天旋地转,杣一时没缓过劲来,他抹了一把额头,一看,沾了一手温热的血液,再一抬头,明智用脚拨开碎片,掂了掂手里的那只碎得只剩下脖子的花瓶,向他走来。现在的明智跟饭桌上谈笑风生的那个他简直判若两人,他面容阴森,如鬼魅般飘然而至,跪坐在杣的身上,照着他的胸口高高扬起手中的碎花瓶,锋利的棱边滴落了新鲜的血液。

杣登时毛骨悚然,立刻回过神来,双臂交叉格挡住明智的手腕,架在半空。明智的力气远不及他,堆上了身体的重量才勉强将瓶口下压了分毫。杣龇着一口浸着血的牙,沉沉低吼,飞起一脚,将明智掀翻开来,踹出了茶室外。明智摔在木地板上,瓶子脱手落地,一地碎片扎得他仰着脖子短促地呻吟。杣爬坐起来,晃了晃晕眩的大脑,带着前所未有的戾气扑向明智,跪坐在他身上,揪着他的领口,照着侧脸结结实实来了四五拳,揍得他颧骨淤青,脸颊红肿,嘴角渗出血丝。明智不甘示弱,抓住他的拳头向旁一扯,把他也拽进了碎渣里,滚破了上衣。明智抄起手边的碎片,面目狰狞地比到了杣的颈动脉,然而杣却置若罔闻,打飞他的手,碎片在杣的脖子上浅浅划了一道,杣好像忘记了痛楚,只顾着上前掐住明智的脖子,死死钉在地上。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瞬之间,等到东条意识到情况不对,蹬着穿了一半的鞋,匆匆赶来时,他们已经扭打在一团,难分难解了。

“你们在干什么?”东条大惊失色,跑了过来。杣一时恍惚,明智的手在半空中胡乱摸索,拽住一条细绳向下一拉,那是电话线,话筒咚的一声砸到杣的头上,杣吃疼,身体一顿,明智抓住空隙将他掀翻,反过来扑坐上去,掐住了他的脖子。

东条不由分说地死死抱住了明智的后腰,试图把正趴在杣身上的他拉拽起来,努力了半天,才刚有成效,两个人却又如同磁铁一样碰撞了回去。他们没有一个人是完好无损的,浑身都滚满了血污,露出修罗一般凶恶的目光。不再只是用眼神和语言对峙,也忘记了格斗技术的要旨,这两个男人回归了最原始的方式,发泄出这一整个晚上无处诉说的愤懑与不甘。

“够了,别再打了。”东条无助地请求道,“会死人的!”

杣眯了眯眼睛,看到黑暗中的东条从后抱住了明智,五官揉成了一团,眼里泪光婆娑。

东条,他在哭吗?他更担心谁呢?是对近身搏斗一窍不通的明智,还是不幸遭遇偷袭暂时处于下风的他呢?无论是谁,当下的东条一定很自责,可他对于明智,也不仅仅是情感纠葛,他的拳头,或许此刻正是为了自己而打的,不在今天,也会是明天。

突然,你死我活的争斗中,传来东条颤抖的声音:“你刚刚说过……说过让我走的!”

“你是可以走……但他不行……”明智的呼吸粗浊,有气无力地说。他的体力本就远不如杣,就算偷袭得手,就算占领上风,也难掩疲态,但他几乎是靠着精神力,勒住杣的领口,揪起杣的头,狠狠向下扣了数下地板!扣得杣终于卸力脱手,瘫软在地,五官痛得扭曲。

不知过了多久,杣觉得明智甩开了自己,悠悠荡荡地坐倒在地,躺在不远处喘气,东条站在他们之间,左右为难。杣喘着粗气,休息了一小会儿,睁开眼,见到东条跪在身边,满脸愁容地检查着自己的伤口,他心里满是温情,小声说道:“真逊啊,又要麻烦你……”

“说什么呢……”

杣气若游丝地说:“如果可以,我也想在你面前……更加帅气。”

东条眼睛湿润,笑得比哭还要勉强。他擦了擦眼泪,扭过头,瞪着明智,不满地抱怨道:“我本来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你至少会处理得更体面一点!没想到……我真是瞎了眼!上一次在码头上,你差点害死他,这还不够吗?我绝不会让这种事,在我眼前发生第二次!”

“你跟我做事,他跟我作对,你跟他关系特殊,我有理由怀疑他知道得太多。”明智撑坐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平静地说,“喂,从我们见面到现在,他的话一直很少,他以前是这种不善言辞的人吗?我不可以怀疑他心虚吗?”

“不要试图岔开话题!”东条护着杣,辩驳道,“是我让他少说两句的,毕竟……是我要跟你分手,他在这件事上又没有责任。就算没有他,我也要跟你分手,我们本来就不合适,他只不过是让我意识到了这一点而已!况且,他答应过我,不会打听你的事,我们交往之前就说好了。你实在没有必要,把他看作眼中钉。”

明智顿了顿,嗤的一声笑出来,讽刺道:“你说你不再相信我,我甚至有些欣慰,但我以为你多少有些成长,没想到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天真。”

东条有些生气,孩子气地护短道:“那你可就错了,他没有你那么功利,不会像你一样为了自己的利益甚至可以利用我,他不是为了这个和我在一起的,别把人想得跟你一样坏!”

这番话在杣的耳朵里,尤为尖锐,好像耳洞里钻进一颗没去壳的海胆。对于东条,他的爱始终伴随着愧疚。

而明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变成了一层坚硬的水泥,目光里的醉意也逐渐弥散。“东条,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你是知道的,不能出一点差错。如果今天你把他放走了,到时候真的出了问题,谁来担责任?”明智的语气缓和下来,语重心长地说,“是我。我有可能会死。你不在乎吗?”

东条怔在原地,他只是不想再跟明智继续交往,仅此而已,就算他们再也做不回普通朋友,但他能眼睁睁看着明智送命?他茫然无措地摇了摇头,回过头来用他湿润的眼睛望了望杣,似乎想求杣答应他什么。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对杣并不公平,于是什么也没说,又把头拧了回去。

“他已经不是警察了,没有武器,没有人脉,也回不了家,他根本伤害不了你,”东条低声问道,“要怎样做,你才肯安心放他走呢?”

明智凝视着东条的脸,顿了片刻,单手掏出一个白色的药瓶,抛给东条,悠悠说道:“既然你们是认真的,那你代替他留下来当人质,他自然不会轻举妄动。这样也能确保我们的计划万无一失。”

杣本想继续关注那个药瓶,但陡然听到明智的这句话,大脑轰的一声,再也注意不到其他事,他忍无可忍,撑坐起来,尽管想要保持克制,最终却不受控地拔高了音量:“绕了这么一大圈,到头来不过只是为了这个,东条,你可千万别听他的!”

东条仿佛从刚刚开始就猜到了这个走向,他深呼吸了两下,似乎经过了深思熟虑,抬头问明智:“如果我留下来,事情圆满结束了,是不是就可以证明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他对你也不再具备任何威胁?”

杣焦急地抓住东条的手腕:“你别相信他!他想让你当的根本不是人质。”

明智忽略了杣,笑着跟东条交涉:“可能吗?我放过他,他会放过我吗?如果事情进展顺利,没有出任何差错,充其量也只能说明他是个足够沉得住气的人,并不能说明他和你在一起不是为了别的。——不过我可以答应你,如果一切顺利,事成之后你可以自由地离开,我绝不阻拦。只不过等到那个时候,你无法再提供任何情报,没有了利用价值,他会不会继续这么喜欢你?你有把握吗?”

杣保持着面上的稳重和泰然,但心里好像预料到了什么,前所未有的慌乱起来,他握住的那只纤细的手发出了细微的颤抖。杣扣紧了那只手,急切地劝说道:“别听他的,他只是想把我们分开!”

东条面无表情,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杣继续说道:“一旦我们分开,他就有机会让你再次动摇!”

东条抿了抿嘴,忽然低声说:“很快的,很快就能结束了。”他低下头,仔细擦拭着杣额头上的血迹,“你快点走,走得远远的,找个地方待着,什么也不要做,什么也不要想,等到一切结束,我一定会来找你。”

杣咬紧后槽牙,郑重地摇着头,即便知道东条是为了保护自己,仍旧难过得无以复加。

“你不会来的。”杣说。

东条保证道:“请你相信我!”

杣苦笑着摇摇头:“你不会来的……”

东条仿佛被刺痛了一般,皱了皱眉头别过脸去,静默了一会儿,忽然,他转了过来,俯下身体,情深款款地吻住了杣的嘴唇。

混沌的痛感不断刺激着大脑,让杣一时没有注意到,那竟然是一个有点苦涩的吻,没有等到他分辨清楚情形,东条的舌头已然钻了进来,将一枚散发着苦味的圆片推进了他的喉管深处。药效不会那么快,他被迫在意识清醒的时候,明白了东条最终做出的选择并不是他。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东条这么做有很多理由,东条急于保护他,也急于脱离债务,东条已经不想再让他卷入任何危险中,可他仍然无法接受,绝望地注视着东条抱歉的眼睛。无论东条怎样道歉,补偿了多少个吻,又是如何将他牢牢抱在怀中,他也感受不到一点温暖。力气像破罐漏水一般向外倾泻,最先疲软的似乎是脊椎,他身体摇摇欲坠,岿然倒下,顷刻间,世界仿佛跟随着他而陡然侧躺。透过东条脚踝间的缝隙,他看到了远处的明智,像个胜利者一样,缓缓爬了起来,轻描淡写地说:“过来吧。”

杣的左手依旧紧握着东条的手腕,东条抽了抽手臂,依次扳开了杣的手指,而后面无表情地回到了明智的身边,哪怕他们不再是恋人,却依然拥有令人嫉妒的默契,他们心照不宣地收拾现场,一齐撤退。眼前的画面渐渐布满了雪花和噪点,杣觉得身体极速下沉,堕进了一个幽深的窟窿,不知通向何处,朦朦胧胧觉得浑身发冷,他一个翻身,从一片漆黑中醒来,原来是炉子里的火熄灭了。

杣爬起来开了灯,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他的头还有点晕,但似乎没有大碍,身上的伤都经过了悉心的包扎,口袋里多了几张钱。他爬起来,在大厅四处转了一圈,只听得见田中夫妇此起彼伏的鼾声。杣裹上防寒服夺门而出,屋外漆黑一片,天上挂着一轮蒙着乌云的弯月,四周的景物披上了灰沉沉的月光,夜里寒风萧索,丛丛树影来回聚拢又疏散。杣吐着白气来到公路上,竟然也不觉得冷,他失魂落魄地沿着公路走了几百米,没有看见一个人影。连邻居的狗都还在睡梦中,为什么偏偏要让他醒来?他多希望一直睡下去,睁开眼的时候,又回到那个阳光充裕的阁楼,看到东条趴在他肩膀上,露出天使般的笑容。

杣站定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掉头往回狂奔,几乎是屏着呼吸来到了阁楼,半跪在纸箱边,拿起了手机包装盒。他的心越跳越快,冥冥之中似乎早有预感,拆开一看,说明书果然不翼而飞。

杣默然地跪坐在地板上,颓然垂下头颅,不知过了多久,他站了起来,漫无目的地来回踱步,一脚踹飞地上的被褥,掀开窗户,拎起一只枕头飞出窗外。他捧着脸坐在窗台上,咬手指,捏拳头,狠狠揍到窗框上,拳头震得发麻。东条看到了那份说明书吗?他猜到了那块手表的秘密吗?他会怎么想,会不会失望至极?或是干脆借此跟明智旧情复炽?他们会不会……杣简直没办法不去想这些事。

天快要亮了。杣简单收拾了一番,留下了一封道别信,贴在冰箱上,信上感谢了这段时间田中夫妇的收留,让这段落难经历平添了一丝温馨。做完这一切,杣带着轻便的行李离开了田中家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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杣开走了田中家的车,到了镇上后,停在惠美任职的超市前,把车钥匙交给了刚刚上班的惠美。杣长话短说,希望她能帮忙将车归还田中老人,惠美一头雾水地听着,盯着杣脸上的伤,杣却避而不答,说完后顺便在超市里买了一包棉签,一盒纸巾,一张砂纸,一卷胶带,一副墨镜,还有一顶廉价的棒球帽。他在镇上找了间公厕,确保没人之后,对着镜子拆起了包装袋。

他的脸看起来已经很糟糕了,额头肿得像鹅,颧骨和嘴角留有不同程度的淤紫,但他试图让其变得更糟。他将纸巾沾上水,捏成长条的纸团,塞进上牙龈跟嘴皮之间,把人中绷平,让他的嘴看起来更凸,嘴唇无法自然闭合,露出了半截门牙;棉签折成拱形,用砂纸打磨掉尖角,缠上纸巾塞进鼻梁充当增鼻器;胶带竖着贴在颧骨上,黏着皮肤提到太阳穴。现在镜子里出现的再也不是原来那个杣利希斗了,而是一个长着一对吊梢眼,鼻梁高耸,鼻孔像插座一样的龅牙男人。只要戴上墨镜和帽子,不细细端详,没有人还认得出他是谁。他顶着这张胡闹的脸,购买了通往神奈川的车票。

经过了半日的奔波,杣已经冷静了下来,事情未必糟糕到了那种程度。如果那张说明书是东条找到的,他即使看完了也没有必要将其带走,拿走的人十有八九是明智,可是明智如何知道这块表的存在呢?杣沉思了许久,想到了唯一一种可能性:在他昏迷之后,东条拿这块表质问了明智。

昨天以前,东条就怀疑过那块手表的作用,当时的杣想办法搪塞了过去,明智找来田中家之后,东条必定会再度想起这块手表来,可就在他以为明智利用了这块手表的时候,杣亲自在他面前揭示了明智所用的真正手法:给车钥匙安装定位。——那么那块手表呢?在这一夜间,无人认领的手表成为了东条心中最大的谜团。东条那么相信明智的头脑,在杣昏迷之后,一定是忍受不住这个谜团的折磨,所以询问了明智有关于手表的秘密吧?这正是杣最担心的情况。

明智倘若知道了这块手表的存在,借这个机会向东条讨要,东条必定毫无防备地将那块表找出来给他看。趁着东条去阁楼收拾的时机,明智也跟了过去,以他的能力,在一堆杂物里发现最为可疑的东西也不足为奇。不过,明智又为什么要将这份说明书拿走?

列车从桥洞中钻了出来,日光骤然泼洒进了列车。杣从未像此刻这样肯定,他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明智想法的人。正如杣还没有告诉东条,明智跟三岛信贷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明智收走了那份说明书,何尝不是出于同样的道理?现在并不是告诉东条真相的最好时机,明智不愿意以这样的手段赢下这一局。

这是明智手里的筹码,也是他对杣的一次警告。

杣不由在心里感叹:如果不是跟他立场对立,又爱上了同样的人,或许他们会成为知心朋友。

景物在窗外飞驰,远山和荒原横向拉伸成了细长的鱼线,不知过了多久,混入了一丝流动的金色,没过多久,金黄的天空逐渐变得暮气沉沉,暗金色的云层黏着在天幕之上,仿佛要把光芒全部遮挡住。天色暗了下去,玻璃窗上逐渐倒映出车上的乘客,杣一抬头,被这个出现在窗户上的龅牙男人吓了一跳,他还不太习惯自己的新模样。

广播里传来客气又温柔的女声:“列车即将到达横滨站……”杣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是夜里七点半。

选择回到神奈川并非一时兴起,杣想得很清楚,回东京太过于冒险,只要九条还在总部当值,就始终掌握着解释权,他不能贸然露面,虽说小仓是个聪明人,可她还年轻,哪有这么多经验应付老奸巨猾的九条?何况他们两个的交情远没有到那个程度,小仓犯不着为了他冒这么大的风险。除了小仓,东京还有其他值得信赖的人吗?杣想到了一个人,佐藤系长。这个十分欣赏他,曾对他寄予厚望的人,同时也是飞岛村三号港口事变的当事人之一。倘若可以跟佐藤见上一面,向他条分缕析地解释清楚来龙去脉,事情或许会迎来转机。可是怎么才能避开警方耳目,单独跟佐藤系长见上一面呢?

杣利希斗在第一时间想到了利用自己家庭的人脉,但很快他又自行推翻这个方案,他出了这样的丑闻,对父母的影响已经足够重大,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能做的事实在有限。如果能找一个跟杣有过交情,但又跟该案件完全无关的人来出面,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了!这样想着,杣惴惴不安地来到了伊佐木陶子独居的公寓楼下。

以这种狼狈的姿态来找陶子,是他所没有预料过的,就算陶子冷嘲热讽地讥笑他自讨苦吃,他也没有任何反驳余地。他跟在别人的身后过了门禁,来到陶子的楼层,停在房门前。陶子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出门前会用房门夹一根头发,杣半蹲下来,果然在门把手下方不远处找到了那根头发,只要这根头发不翼而飞,她就能知道来了不速之客吧?杣按照记忆中那个四位数字打开了陶子的密码锁,让那根头发就这样飞落在地。

房间里漆黑一片,或许陶子还在加班,她一向是个工作狂魔,忙起来甚至有可能彻夜不归。杣去了一趟厕所取出易容的道具,发现水槽边的杯具和牙具都只有一副,回到客厅一看,家里的拖鞋也只有两双,其中一双还是当时同居时,他所购买的。他走到电视柜边,拿起上面摆着的相框,以前这里摆放着他们的合影,现在则是陶子单人接受表彰的照片,她看起来比以前更加自信了,容光焕发地站在台上,笑容比手中的捧花还要明丽。

几乎没有男人可以忍住不去揣测前女友的感情状况,如果对方已经跟其他人开始交往,他们的心里难免有些怅然,但要是对方仍旧保持单身,他们便会不由自主地窃喜起来。这与是否还抱有爱意毫无关系,纯粹是虚荣心作祟。陶子也许还爱着他?理智上他并不希望再伤害陶子,但情感上,他却期望这是真的。

密码锁突然发出急躁的按键音,轻快的解锁音之后,房门应声而开,陶子推门而入,将门快速合拢,背靠上去,深深吸了两口气,骇然地望着沙发上的杣,良久后,她压低声音,无奈地叹息道:“刚刚在门口,我就在想会不会是你来了?居然真的是你……你果然还活着!”

杣放下手里的相框,看向了陶子,笑着说:“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

陶子别提过得有多好了,原先决定结婚的她,考虑到了婚房和未来宝宝的教育问题,打算推掉一个可观的长期工作机会,跟杣的分手却正好促成她把握住了这个机会,在工作中表现出色的她,得到了总部领导的赏识,明年就要被破格调往东京了。在他们分开的这半年多的时间里,陶子的生活被充实而又有意义的工作给填满了,她聪明懂事,又善于交际,很快就提前跟未来的同事打成了一片。听着她轻描淡写地勾勒丰富多彩的生活,杣由衷地觉得跟她分手真是做了一件大善事,将来要是死后下了地狱,阎罗王听了这段经历都得网开一面,为他减刑。

“光是我在说,你呢?”陶子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打开了递给杣,“这些时间你都去了哪里,你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你可不要告诉我,真的像结案报道上说的那样!那么……即便是我,恐怕也不会放过你。”

杣的事就如同乱麻一般,他长叹一口气,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陶子,几乎每件事都离不开东条,他只能尽量避开,着重讲了九条的阴谋诡计和黑鸟村时期东条对他的关照。然而陶子还是从这个复杂的故事里听出了他“咎由自取”的成分,嘴角挂上了忍俊不禁的笑意。

杣说道:“你想说我活该,对吗?”

陶子矢口否认:“我可没有这么说,是你擅自这样以为的。”

杣却笑着说:“你嘴上虽然没有说,心情都写在脸上了。”

“想不到啊,连你也有这样仓皇的时候,”陶子轻笑道,“这就是你脚踩两条船的下场,以后还敢吗?”

“当然不敢了,这还不够惨吗?”笑完后,杣收敛了一下笑意,恳请道,“陶子,我不敢奢望你的原谅,但是,你可以暂且放下这些恩怨,帮我一次吗?我没有其他人可以请求了。”

陶子慢悠悠地端起啤酒,好像对他接下来的话丝毫不感到意外一般,无所谓地说道:“我如果不打算帮你,早在进门以前就直接联系同事了。”静默在房间内蔓延开两秒,陶子眨眼的速度加快了,她微笑了一下,强调道,“不是为了别的。三天前,阿姨来找了我一趟。”

杣愣住了,但很快便反应过来,那毕竟是他的母亲,他所有的智慧和策略都继承自那个女人。那一通没头没尾的电话,原以为只不过是帮助他消解了思念之苦,没想到他不得已的默然无声,她竟然以一种神秘的方式理解了。那个要强又不愿低头的女人,是怎样怀抱着难以启齿的请求,来到陶子面前,希望她可以看在往日相处的情分上,对这个不知廉耻地伤害过她的男人伸出援手的呢?

“阿姨她……居然哭了。”陶子眉头紧锁,不忍心般说道,“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她流泪,明明是那样了不起的女人。”

陶子想到了什么,声音开始情绪化,为了掩饰这种波动,她喝了一口酒,但她的哀伤并不只体现在话语中,她细微抖动的肢体、她周身散发的气息,无不透露出源于女性之间独有的惺惺相惜而产生的悲伤。这一瞬间,陶子的身影跟惠美逐渐重合,陶子愿意帮助他,何尝不是为了让他的母亲不再难过?

 

伊佐木家与佐藤系长素无来往,想要牵桥搭线让杣跟佐藤见上一面,谈何容易。陶子利用上班的时间查询到了曾经的一位同事在本部的警备部就职,便以“明年即将调岗,可能有机会合作,还望他多多关照”为由,将他单独约出来吃饭,试图从他这里获得一些线索。不料那位男同事有一个交往多年、脾气火爆的女友,不敢单独赴约,于是反过来劝说陶子,恰巧这周六他们部门有联谊活动,陶子如果有空,他们十分欢迎她加入其中,相当于换了一种形式熟悉环境。陶子挂了电话,埋怨地瞟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大口吃意面的杣,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自认倒霉。

周日一早,陶子扶着宿醉的额头回到了公寓,杣彻夜未眠,一直坐在沙发上等她,开门的一刹,她软着脚倒在了杣的身上,杣想将她扶到沙发上,被她轻轻推开了,她踉跄地瘫倒在沙发上,捶打着剧烈疼痛的脑袋。杣打了一杯温水,给她找来了止痛药,她摇了摇头,过了不知多久,好像缓过来了,才柔声说:“佐藤系长是个无趣的男人,没有什么别的兴趣爱好,唯独喜欢钓鱼,他加入了一个钓鱼俱乐部,基本上每周末都会去海钓。”她揉了揉作呕的胸口,说道,“刚刚我打电话去俱乐部问过了,他们告诉了我今天钓鱼的地址。还说直接过去,当场就可以办理入会。”

杣皱了皱眉头,温情地问道:“你还好吗?”

陶子笑着说:“这算什么?——怎么样,这个机会值得把握吗?”

杣点了点头,感激地说:“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感谢你才好。”

陶子摆了摆手,转了个身,冷淡地说:“要是真的想要感谢我,那就等你成功脱险之后,以金钱的形式补偿我吧。我不想跟你再有任何的感情纠葛。”

杣没有回答,他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杣借用了陶子的信用卡,刷了一副钓具,穿上遮脸的防寒服,经过两个小时的车程,来到了钓鱼俱乐部组织海钓的公园,此时俱乐部的成员已经开始打饵,领队接待了他,简单问了他几个问题,诸如此前是否有过钓鱼经验之类的,并为他办理了入会。杣对钓鱼略知一二,应付完领队之后,便凝神观察起坐在海边的那几个人影,很快他就锁定了对象,那一定就是佐藤系长,正懒洋洋地躺在不远处的堤坝边,沐浴着温暖的冬日阳光。

杣来到佐藤的身边,还未开口说话,他的脚步声以及他的防寒服发出的悉索声响,让佐藤系长倏地睁开眼睛,像鱼钩一样死死钉在了杣的身上。这一切对于佐藤来说,太突然了,他只是出来放松的,没有携带任何的防身武器,枪支也早就缩在了部门的保险柜里,他陡然耸起肩膀,如同见了厉鬼一般瞪红了双眼,杣见他反应剧烈,连忙捂住他的嘴,正色说道:“佐藤先生,可否换一个地方说话?”

也许是杣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而佐藤也对他的来意感到好奇,他们来到了公园里的一栋白房子之后,站在屋檐之下开始了暌违数月的交谈。

佐藤系长不客气地说:“你是来自首的吗?看来你终于认识到自己犯下了弥天大错,在你将枪口对准同僚的那一刻,你的罪孽就已经无可宽恕了。”

杣苦笑了一下,沉静地解释道:“恰恰相反,佐藤系长。我来到你的面前,正是因为自己决不能向莫须有的罪名投降。”

佐藤系长眯着眼睛,似乎在审视杣是否撒谎。杣无所畏惧他那鹰一样的目光,坦荡地说:“佐藤系长,这几个月来,我辗转反侧,一直试图洗脱我的冤屈,您是我交代清楚该起案件唯一的希望。”杣摊开双手,仿佛是将搜身的权力交给了佐藤系长,他诚恳地说道,“我今天前来,没有携带任何具有杀伤性的武器,您要是不相信,大可以搜查。”

佐藤的眼珠逐渐失去焦点,看上去是在思考什么,半晌后,佐藤问道:“你想说什么?”

杣郑重地说:“我想告诉您事情的真相,想告诉您那个蛰伏在我们之中,贪婪而又邪恶的魔鬼所拥有的真面目。”

杣把所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从樱川会通过走私军火商购置武器,到跟隐匿在警队体系中的九条里应外合,再到三岛信贷洗白赃款,将完整的利益链交代得一清二楚。或许一开始,佐藤还有所怀疑,但只要他认真听下去,就会发现这起环环相扣的阴谋,远比几个月前发生在三号码头的那起案件的结案陈词来得翔实可信。然而一时之间,他又如何能马上做出判断呢?毕竟在那之后,九条可是因为颅脑损伤而住院了一周之久。

佐藤反问:“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说的话?”

杣却说:“您已经信了,您只是需要证据。”

佐藤笑了,在这种时刻,居然仍旧是欣赏的笑:“所以,证据呢?”

杣说:“恐怕早已被九条销毁了。不过,我还有其他方法可以证明他的身份。”

见佐藤的态度已经松动,杣颇有诚意地做出最后一个行为,他双手握拳,并拢小臂,就好像等待一副手铐一样,把自己的双手递到了佐藤系长的眼前,无比真挚地说道:“我的话已经说完了,接下来,我就任由您处置。您要是不愿意相信我,想要将我捉拿归案,我就在这里,悉听尊便。但您若是认为我所说的话还具有一定可信度,还望您可以配合我演一场戏。这不仅仅是为了我个人,更是为了确保我口中情报的真实性,我相信对您接下来的部署没有坏处。”

佐藤沉默地凝视着他,许久后才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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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杣离开秋田县的那天,惠美似乎报了警,警视厅因此重启了专案小组,在杣的公寓和家附近都布置了调查人员。佐藤系长将这件事告诉杣的时候,杣虽有所预感,但还是暗自庆幸那天晚上没有回去看望父母。

“这样不是正好吗?对执行你的计划反倒有帮助。”佐藤将渔具挂在走廊上,招呼杣进屋,这是个宽敞而装饰单调的住宅,整间住宅杂物不多,积了一层薄灰,可见住在这里的人没有置办装饰物的闲心,也没有时间打扫。让杣最为吃惊的是,鞋柜里除了一双巨大的黑色拖鞋之外,其余都是沾灰的旧拖鞋,以佐藤系长这样的年纪,居然是单身?再往里走则有了更全面的认知,墙皮上围了一圈斑驳脱落的正方形痕迹,可能曾经挂过画框;小茶几上铺设的灰尘有深浅之分,较浅的那个圆圈,原先或许摆放着一个花瓶。看来这里不是没有装饰,而是缺少了一些东西,有人离开了这个家,把这些属于她的东西带走了。

杣并不是好管闲事的人,别人离婚跟他无关,他也不想看出这么多信息来,这可真是职业病。他坐在沙发上,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案件本身。佐藤系长叼着一根烟走来走去,吞云吐雾地忙活了好一阵子,抱来一台笔记本电脑,调出了地图,不断放大新宿两个字,停在了一切开始的地方——那条罪恶与美丽并存的风俗街。杣的神情蓦然变得很复杂,百忙之中抽空扯了扯嘴角。

“你说的那家旅馆在哪里?”

佐藤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浮想。他接替了鼠标,找到了Howlin风俗店的位置,凭借着脑海中大致的方位,指了指风俗店旁边的一栋建筑物,说道:“就在这里,如果想要看到这一侧的街道,就选择单数的房号。在那之后,您需要做的,仅仅就是等待。”

佐藤顿了顿,迟疑道:“他真的会来吗?”

杣点了点头:“我向您保证。”

 

在陶子家休整的那几天,杣正好从头至尾想了一遍自己的处境。

明智是个精明的“操盘手”,通过教唆他人犯罪达到自己的目的,并不经手财务,也不会亲临案发现场,没有任何证据能将他捉拿归案。等到交易完成,仓库转移,调查的一切线索都要被迫归零——更何况东条在他手里,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掣肘杣的一举一动。明智并不需要畏惧他。可对九条而言,全然不是一回事,杣只要存在一天,他所犯下的罪恶就迟早面临暴露的风险。

纵然每个人都有虚伪的一面,九条仍是杣所见过的人里最为虚伪的那一个。九条伪装了他的立场,伪装了他的野心,但还没来得及伪装他的自私和势利,这两股气息就像腐败的恶臭一样从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里弥漫了出来,即使在日常生活中也能捕捉到。明智也一定是发现了这一点,并且很好地利用了它,与九条达成了长期协议。明智向九条提供犯罪情报,顺势铲除樱川会的外敌,同时也为九条的加官进爵搭桥铺路;而九条则在警视厅有重大行动时,抽空向他通风报信,确保明智的交易可以安全进行,再设法处理掉跟其相关的“无头悬案”。至于手法,杣是这样猜测的,一件案件如果单纯积压在他的手里,恐怕会引发怀疑,所以他把这些案件零散地分派给不同的手下,尤其是刚刚升入该部门,对流程还不够熟悉的新人,与此同时却并不积极追踪进度,也不指派助手,甚至会不断安排他们去协助处理其他案件,试想一下,线索有限,条件不利,这些警员必然会一筹莫展,最后的结果也只能是将其再度搁置。等时间一长,大众的注意力转移,相关警员对该案件的细节也有所遗忘,再随便找一个面目全非的死者,把罪名嫁接到死人头上,捏造一份结案陈词,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可九条没想到的是,杣是个怪人,有迎难而上的癖好,不怕麻烦,也不抱怨案情复杂,而且比起案件告破,似乎更热衷于探索的过程。多么不识好歹的人,居然顺着这点可怜的线索一路查到了真相的门前!九条费劲心机才坐到这个位置,不能不处理掉这个威胁,只可惜当时在码头没能要了杣的命,如果可以,这一次九条绝不会让他活着回到警视厅。

杣冷静地向佐藤分析,假使自己真的是一个黑警,纵容犯罪,甚至是与樱川会里应外合,泄露警方情报,那么他只会尽量避开发现了他罪证的风俗店,切断自己跟涉案场所的关联,可如果他含冤莫白,自然会想方设法为自己澄清,所以才会回到这个地方。那个真正的犯人,正是对这一点了若指掌的人。

倘若九条真的出现在了风俗店附近,发现了杣的行踪,那么为了整肃警局风气,最正当的做法应该是及时通报专案组,并将杣捉拿归案,以便盘查来龙去脉,把相关犯罪人士一网打尽——但如果九条没有这么做……

“你觉得他会对你赶尽杀绝?”佐藤冷淡地问道。即使素来没有交情,佐藤也不愿意轻易相信自己的同事会做出这样罔顾法纪的行为。

杣却沉默不语,他赌得正是这种可能性。

 

Howlin的正门查封之后,唯一的出入口就是那扇位于三楼的窗户,杣曾经从那里爬进去过,从窗口跳下来就能抵达通往三楼的楼梯间。假如杣想要搜集证据,这里是必经之路,只要守在这里,就能抓到那个试图杀人灭口的内鬼。于是,杣再次选中了这家与Howlin风俗店仅有一条街之隔的旅店,埋伏在这里,便于观察全貌。佐藤依照杣的计划,在旅店的二楼开了一间房,推开窗,正好看得见风俗店外墙窗户的正下方。佐藤跟杣约定,为期一周,期间为了保险起见,他要求杣随身佩戴定位装置,保持通讯,并严正声明,如果最终并不如所预期的那样,他将直接把杣带回警视厅定罪。杣别无选择,唯有接受佐藤的要求。

就这样,他们潜伏在风俗店附近的旅馆内,静静等待着九条的出现,一晃眼就是两天过去,一切如常。到了第三天的傍晚,重启专案组的消息再怎样也应该传到了九条的耳朵里吧?不知怎么,杣有强烈的预感,就是今天。

七点十分,监视器屏幕里出现了一个人影,正在吃面包的杣把头凑了过去,只见画面里的那个人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站在路口若无其事地东张西望了一阵,走进短巷,四处寻找着合适的位置,最终选择了垃圾桶后方的一处黑暗的角落。杣跟佐藤系长交换了一眼,三两口啃完了面包,抄起行头准备出门。佐藤系长却叫住他,摇了摇头,如果现在就出去,恐怕太过巧合,反而会打草惊蛇,于是两人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风俗街的夜生活逐渐热闹起来了。由于旅店的隔音效果不好,耳边的声音异常凌乱,有KTV歌声、酒吧驻唱的吉他声、放纵的笑声、缠绵的调情,以及隔壁墙激烈到咚咚撞墙的呻吟。佐藤和杣毕竟身经百战,面不改色地听着,仿佛变成了两座雕塑,直勾勾注视着监视器屏幕。三个小时之后,夜生活也开始冷却,街道上传来醉汉的大吼大叫,酒瓶子摔得粉碎,受惊猫咪一声尖叫,陪酒女殷勤地出门送客,楼上传来雷鸣般的鼾声。又是三个小时过去,所有声音都小了八度,街上的猫咪开始翻垃圾桶,下水管道的水流稀里哗啦的。差不多是时候了!杣接过佐藤特意为他申请的防弹衣,穿在立领大衣下方,从旅店的后门出去,装作是刚刚来到这条街道的样子,左顾右盼地钻进了巷子。

如果想要迅速结果他的性命,应该携带什么武器?刀不够快,至于其他的短兵,就更不趁手了,而且论近身格斗,九条明显不是杣的对手,如果要带,只能是枪。警局的手枪和子弹都有编号,九条不会蠢到直接使用它们,可最近的明智应当忙于交易和仓库迁址,人都不在东京,哪有时间顾九条的死活?九条又能从哪里搞到手枪呢?

杣带着这些疑问,草草察看了一下巷子的情况。自行车顶棚上安着一盏灯,在地上投出一圈清晰的光圈,九条选择藏匿在后方,说不定是想借用这片光域瞄准目标。

杣在心里告诉自己,九条一定会开枪,他要比九条的动作更快,在进入光域的一刹那,要像兔子一样弹在一旁。他调动起全身的神经,谨慎地涉足了暗处豺狼的捕猎范围,就在他鞋尖点地,身体向旁闪躲开的那一个瞬间,他感到一股携带着强势旋转的气流擦着膝盖的边缘向后方射去,随之即来的是蒙在消音器里的一声闷响。来不及去思考那枚子弹从何而来,又射在了哪里,杣的身体已经如雪球一般翻滚在地,连续的四声枪响紧随其后,仿佛他不是滚在地上,而是滚在一排鞭炮上。

杣滚到了墙角,最近的一颗子弹贴着他的胸口打在了墙上,他真应该感谢这里的光线,一定给瞄准造成了困难。借着这个难得的间隙,杣撑着地一跃而起,向后缩躲,藏在墙体突出的石柱之后,切断了自己跟枪口之间的路径。这一下终于逼出了埋伏已久的九条,他拨开垃圾桶冒了出来,垃圾桶滚动在地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杣低下头,注意到他斜长的影子匍匐在地,正在逼近。

杣的心快跳到嗓子眼,屏住呼吸紧紧贴住墙面,甚至做好了至少中两枪的准备。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枪响,中枪的自行车轰然倒地,推倒一串铁疙瘩,防盗装置浮夸地高鸣,九条下意识回头望向停车棚。看来是佐藤按捺不住,出手支援了。杣不会让佐藤的苦心白白浪费,他一个箭步飞出,将九条扑倒在地,膝盖跪在他身上,一手扣住九条拿枪的手腕,试图将手反剪到背后。九条的脸磕在地上,黑色的鸭舌帽掉落在旁,露出一颗毛发稀疏的头颅,枪也从手心脱落,摔在一边。他心急火燎地撑住地面,双膝盖用力一拱腰,把杣从身上颠了下去,手脚并用向手枪爬去。杣坐倒在他身边,见他想要拿枪,上脚一勾他的鞋,把他绊倒在地。他的手没来得及摸到枪,却摸到了自己的帽子,就在杣试图再次压伏他时,他飞甩手臂,鸭舌帽的帽檐因为速度而具有了某种威力,砸到杣还未痊愈的额头上,痛得杣两眼一黑,反应瞬间迟缓,下意识捂住额头。

九条挣脱开杣的纠缠,第一反应便是捡起手枪,果断地朝着杣放了一枪。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冲击到了杣的腹部,撞得他向后一仄,随即而来的是麻软的钝痛,好像腹部被撞成了碎片,杣只觉得自己嘴唇都在发麻,他捂着肚子,浑身颤抖,坐倒在地。所幸他身穿防弹衣,大概没有受到致命伤害。

枪声再次响起了,这一次是佐藤过于担心杣,竟然直接从旅店二楼的窗口冒了出来,攀住窗沿,吊在半空,对准九条的脚边放了一枪。九条一惊一乍地弹跳而起,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和脸庞,意识到不能露脸,情急之下捡起帽子扣在自己头上,随后端着枪对准杣的脑门,想要补上一枪,——意料中的枪响却并没有响起,空中只传来了空洞的扣扳机声……

九条似乎以为自己按漏,又多扣了一下,然而结果也是一样,他极其愤慨地啐了一口,二话不说,丢开杣就往巷子深处跑去。

“你没事吧!”佐藤抱着窗棂对他喊道,杣却置若罔闻,爬起来拔腿追了上去。

论体能,九条就算年轻十岁也没办法比过杣,环绕着附近的公园跑了一圈之后,他的步伐便明显慢了下来,唯有随手拨倒街边的路障、自行车、塑料桶,希望其中至少能有一个滚到杣的脚边,阻挡来势。杣眼明手快,一一避开,开足马力,再次追赶至九条身后。在一段路口的尽头伫立着一幢三角形建筑,角度尖锐,从那里跑出去,如果想再钻进另一条街道,需要转出一个锐角,但在奔跑的过程中有惯性加持,如果不减速,只会错过最佳的转弯时机,九条因此来不及转身,多跑出一段路,这就被杣逮到了机会。杣紧随其后纵身一推,将九条推到路边的一根灯杆子上,趁他撞得头晕目眩,扑上去锁死了他的胳膊,膝盖顶弯了他的膝盖窝,终于把气喘吁吁的九条制服在地。

这时,九条破口大骂起来:“混账东西,可恶,你是个混蛋!你不得好死!”

杣对他的谩骂置若罔闻,只是拍着他身上的口袋,确认他没有其他的武器,这时,杣盯着他空空如也的双手,皱着眉头问道:“你的枪呢?”

“什么枪?我不知道什么枪!”九条厚着脸皮矢口否认道,“我好好在街上走着,是你非要冲出来抓我!”

杣微微一惊,笑道:“你好歹也坐到了组长级别,就算要编造证词,是不是应该审慎一点?作为曾经你的下属,也会感到丢人的。”

九条却像听不懂一样,嘴里继续胡搅蛮缠地骂起人来,非说他是个警察,他只是在夜跑,杣这个逃犯胆敢出来见他,还想倒打一耙,简直无耻至极,令人恶心。他的语言异常流利,措辞相当严重,情感格外丰满,虽然只是临场瞎编,但听上去似乎连自己都相信了。

二十分钟后,佐藤也赶到了,他刚刚叫来了下属处理案发现场,带来了一枚装在证物袋里的空弹壳。

本以为佐藤来了,九条可以更消停一点,谁知他却像见到了救兵似的,变本加厉地胡说八道起来:“佐藤先生,您来得正好!他就是在逃数月的嫌疑犯杣利希斗,是我发现的!你快来把他逮捕回去,他鬼话连篇,千万不要听他说话,小心上他的当!”

杣嫌弃地皱了皱眉头,似乎对九条有了更深刻的了解,没有明智给他出谋划策,他就什么都不是。等他连珠炮般说完一长串,杣轻蔑地问道:“你刚刚不是说,你只是在夜跑吗?”

“啊?我、我是在夜跑啊,这与我恰好发现了你并不矛盾!佐藤,你听我说,我是在附近夜跑,他突然出现,见到我就跑,我一看他就知道他一肚子坏水,于是就跟了上去,但是他却反咬一口,他居然说我是刻意埋伏在附近想要杀人灭口,你听听,你听听看!这真是天大的笑话……”九条满头是汗,说话语速越来越看,眼珠子左右乱看,肉眼可见的慌乱不已。

杣不咸不淡地讽刺道:“嗯,你穿得严严实实的,在离家十几公里远的地方夜跑;你跪在地上是因为刚刚想要追捕我。这一切都非常合理。”

九条逐渐冷静下来,硬着头皮说道:“正是如此。”

杣对佐藤解释道:“刚刚在半路,他把手枪处理掉了,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什么手枪?我不知道什么手枪。”九条自信地昂着下巴,他戴着皮质手套,就算在附近找到他丢弃的手枪,也不会在上面找到他的指纹。

佐藤系长听得头大,抠了抠脸,对杣使了个眼色。今晚发生的事确实具有一定的说服力,至少佐藤愿意向上级通报,洗清杣的冤屈,但仅凭今晚乌漆墨黑的监控录像,没有办法认定这个试图灭口杣的人是九条,如果解释成害怕真相暴露,所以要杀人灭口的樱川会和军火商的人,也是可以说通的;再加上九条死不认罪,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偶然出现在附近,杣跟踪错了人。局势再一次陷入了僵局。

“能给我看看子弹吗?”这时,杣突然问道。

佐藤走了过来,取出镣铐给不断挣扎的九条扣上,然后把证物袋交给了杣。九条喋喋不休地控诉道:“佐藤,你真是个糊涂鬼、可怜虫!你已经被他骗得团团转啦!难道你忘记了我当时有多么惨了吗?我在医院里躺了那么多天,差一点就没命了!难道你认为那只是一出拙劣的苦肉计吗?现在仅凭这个家伙的一面之词,你就要否认我多年来为警视厅,为日本人民所做的一切,你的良心到哪里去了!”

佐藤揉了揉耳朵:“如果你真的没有问题,就请配合我的调查。”

这时九条又换了一副嘴脸:“区区警备部,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越界调查刑事案件?你们要做的,不过是辅助罢了。就凭你们的头脑……”

佐藤变了脸色,转向杣:“这人说话一直这么讨人厌吗?”

杣长叹一口气:“终于有人理解我平时的痛苦了。”

九条歇斯底里地切换了第三种口吻:“你们这两个狼狈为奸的阴险小人,你们知道我的靠山是谁吗?我的爸爸是全日本最大的建材公司的股东之一!我的舅舅是东京都选区的议员!我的老丈人是……”

杣屏蔽了九条的声音,看着证物袋里的子弹,忽然悠悠说道:“他今晚只开了七枪。”

九条的声音顿时软了下来。佐藤看了一眼九条,又看了一眼杣,喃喃道:“子弹的型号正好是380ACP……”

杣和佐藤异口同声道:“P230!”

自1995年以来,日本警察选定的配枪是瑞士西格绍尔公司生产的P230JP,为P230的改进版本,保留了小巧轻便和线条流利的外观,弹夹增至八发,子弹也由.380ACP换做.32ACP。两个版本差别不大,优势接近,因为便于携带,想来P230应该是黑市热门型号,说不定也是明智的主营产品。

佐藤沉思片刻,说道:“这么说起来,我想起上半年跟名古屋警方合作,收缴了一批樱川会刚购得的枪械,就是P230。”

杣又问:“这批枪械囤放在哪里?”

“主要囤房在当地警署,不过总部为了分析案情,转移了一组证物。”

佐藤说到这里,杣突然微笑了起来。佐藤皱眉道:“你是不是有眉目了?”

“我刚刚就在想,他如果想要杀我,枪是最合适的武器,可是警员的配枪和子弹都有编号,他未必敢用,跟他私下有来往的那位军火商,这段时间忙于其他事物,恐怕无暇顾及。他从哪里才能拿到凶器,又不会暴露身份。”

“啊,你的意思是……”

杣点头道:“既然本部就有留存那次扣缴的樱川会的赃物,他只需要以调查案情为由,进入资料库,将自己的P230JP跟证物P230交换,行凶后等到风头过去,再找他所认识的军火商,购买一把枪和七发子弹,找机会把枪换回来。”

佐藤了然:“现在就去资料库,只要在那批证物里发现了他的配枪,那就证据确凿,容不得抵赖了。”

九条脸色苍白,终于无话可说,似乎是知道大势已去,颓然地垮坐在地上。

佐藤看向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安静了?”

九条木然坐了一阵,突然打起精神来,一本正经地说:“如果我有精神病,可不可以减刑?”

杣大为震惊:“你要临时得病吗?”

 

那天夜里,佐藤带着九条先行返回警局,而杣则待在佐藤的车里,等待着好消息。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无忧无虑的感觉了,好像浑身都泡在温水里,即使在秋田跟东条甜蜜地交往的时候,心里也始终装着事,觉得四肢都是僵硬的,就连脱发的速度都加快了许多,惟有这一刻,他才真真正正,感觉到自己重新获得了某种能量。唯一遗憾的是,此刻东条不在他的身边,他不能第一时间把自己的喜悦同他一起分享。

想着想着,杣睡了过去,忽然听到开启车门的声音,睁眼一看,天已经蒙蒙亮了,佐藤垮着脸搭着车门,遗憾地望着杣。

杣似乎有不好的预感,试探道:“发生什么事了?”

佐藤说道:“我已经把你的情况紧急向上级汇报了,提出要取消对你的追捕,然而课长的意思是……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杣的心里凉了半截:“所以,什么时候我才能恢复身份呢?”

“我也不知道啊,”佐藤挠了挠头,“这么跟你解释吧,搜查二系的同事好不容易才拿到消息,说樱川会要于本周五晚上在大仙市完成一笔大单,警视特派搜查一课的课长成立特别行动组,由暴力犯罪搜查二系的同事与警备部机动队协作,无缝对接秋田县警方,出动警力埋伏于交易现场。如果事情如你所坦白的那样,九条跟这个地下军火商和樱川会之间有来往,那洗清你的嫌疑,将他列入嫌疑人名单,无疑是向樱川会宣告他们的计划已经败露。”

杣叹息道:“在交易地点的部署就会前功尽弃,是吗?”

佐藤顿了顿,安抚道:“九条的事暂时被压下来了,内部也要保密,不过你放心,这次特别行动组的几位指挥长官都已经知道了实情。回头我把你的事写份正式报告,等到本周五行动圆满结束过后,再给你澄清,也就是跑个流程。”说着,他上了车,握住方向盘道,“这几天,你先待在我那里吧,缺什么日用品就跟我说。”

杣思索片刻,提出要求道:“请问,能否让我也加入特别行动组?”

佐藤笑了:“别忘了,在外人眼中,你的嫌疑还没有洗清,我们不能贸然让你加入。”

杣说:“如果我有情报可以提供给你们呢?”

佐藤来了兴趣,转着方向盘问道:“什么情报?”

即使知道明智一定会让东条出现在犯罪现场,以此来牵制杣的行动,杣还是不顾一切,毅然坦白道:“我知道仓库的位置。如果特别行动组可以分派人手潜伏于仓库,展开双头行动,就能将犯罪团伙一网打尽。”

佐藤愣了片刻,不禁问道:“搜查二系的同事跟这单案子几个月了,都没找到这个仓库,你是怎么拿到地址的?”

杣深呼吸一口气,抱着胳膊说道:“因为我在这个犯罪团伙里安插了一个线人。”

他真的有点佩服自己,永远能把谎话说得这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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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

在大仙市西北方位的福田町,有一座双层的白墙楼宇夹在建筑群之中,它四面平整,像一块刚脱模的豆腐,贴着地面掏开一个黑黢黢的入口,垂下卷帘门,旁边的正门上方架着一顶素色的遮雨棚,棚上挂着一块黑白牌匾,板正地写着“樱田丧葬事务所”几个字,这就是明智跟樱川会商议之后敲定的交易点。在杣看来,明智必定是在几个备选方案中多番对比,才会最终选择这里。大仙市地势平坦,视野开阔,建筑低矮,交易点周围分布着家具、农具、道具等各式各样的器材批发店,门口有一片偌大的停车坪,鲜少遮蔽物,再加上这段时间大雪频发,部分道路监控设备遭到损坏,正在维修,种种因素势必给试图埋伏的警方造成困难。此外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根据杣提供的坐标信息,特别行动组意外发现明智囤积武器的仓库在大仙近郊区的一家破产多年的木材厂。这样看来,他们的不法交易似乎被伪装成了普通的木料运输,因此货车就算大摇大摆地出入该器材区也不会引起怀疑。

特别行动组的组长名叫渡边,年近六十,是个语速像乌龟,做事像兔子一样迅速的男人,在接收了杣的情报之后的一小时后就组织了紧急会议,对比两个地点的地形,当机立断地修改了这次行动的计划。将所有可以调用的警员分为AB两组,A组蹲守交易点,B组负责包抄货仓,其中东京的骨干警员主要在A组,除了将犯罪嫌疑人捉拿归案这个主要任务之外,他们还要负责保护市区民众的安全。至于B组,绝大多数警员都是秋田县县警,没有别的原因,因为他们对于当地的地形更为熟悉,即使天色过暗,也能确保行动顺利开展。

对于警方而言,计划做到了这一步,剩下的就是执行,可对杣而言,思考却远远没有结束。明智这样诡计多端的人,不会白白带走东条,他一定留有后手,这样才能制约杣。反过来想一下,倘若他是明智,不想让杣将仓库的位置告诉警方,他会怎么做呢?

杣很快就有了答案,那就是让东条出现在犯罪现场。这样一来,考虑到东条的安危,杣不得不忍气吞声,不仅不会供出仓库的地址,甚至还会在消息败露后,主动想办法阻挠警方对东条的追捕,可谓心甘情愿地上了他们的贼船。杣不禁在心中感叹,这个家伙,拥有多么了不起的阴险啊!只可惜,明智还是低估了他滋长已久的恨意,也高估了爱的力量。此时此刻,对于杣而言,哪怕不择手段也好,没有什么事比抓住明智来得更重要。想到这里,他也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像就连阴险这件事,他也不愿意输给这个家伙。

既然明智要让东条出席交易现场,那就将计就计,他也加入行动组,将东条纳为重要线人,让警方出面将他生擒,自己再私下将他放走,过程中也许会对东条造成一点伤害,但应当不致命,等结案后走个流程,把他的个人信息录入警方的档案系统消掉案底,这样既能保护东条,又可以将犯罪团伙一网打尽。杣再三梳理,确信自己想不到更完美的计划了,这才心安理得地走上了行动组高层特别会议的讲台,展示了自己这一年间所搜集到的全部成果,写满了身后的整面白板。

今天的他格外亢奋,就好像是在演讲一样侃侃而谈,余光中,他注意到渡边组长投来的欣赏目光,这对于他来说,简直就像是兴奋剂一样,他不自觉加快了语速,挺起胸膛,声音也愈发有底气。然而当他说完之后,等待他的却不是赞美,渡边只是眨了眨眼睛,示意他下来,随后静默了半分钟,接着面无表情地上台,做了两三句陈词,就此宣布行动正式启动,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结束了会议。出门前,渡边对杣说道:“辛苦了,这两天要是有空的话,记得准备一下你的报告和线人材料。”

杣冷眼看着这个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关上会议室的门,愤愤地瘫在椅子上。最后这句话等于是明确地告诉他,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这次行动不需要他到场。

 

特别行动组委任了一个知道内情的警员来安排杣的起居,那是个健谈的年轻人,一路上没有边际感地问东问西,嬉皮笑脸地跟杣套近乎,最终将杣安置在一家警方视力范围内的招待所里。名义上是保护证人,同时也保障他的饮食起居,实际上不过是监视的另一种说辞,杣心里明白,行动组还没有完全信任他。

那天晚上他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物,躺在松软暖和的床铺里,翻来覆去两个多小时,睡意却荡然无存。一开始,他以为自己是为“被行动组除名”而心烦意乱,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他在为其他事忧虑。没错,他的答案永远跟东条相关。如果计划进展顺利,他确实可以不在交易点现身,但子弹毕竟不长眼,就算警方不会对东条下杀手,也不能保证到时候没有意外发生。倘若那小概率事件恰巧被东条碰上了,他将会后悔一生。

这个恐怖的猜想将他折磨到了周五傍晚,他终于下定决心,得想个办法留在现场控制局面。

杣趴着宾馆门,通过猫眼向外看了看,笑嘻嘻地打开门,邀请看守他的警员一起进来喝两罐啤酒。热情的警员一口答应,毫无防备地迈进门内,杣掩上房门,捏好力度,抬手劈在年轻警员的后颈,年轻警员应声倒地。杣剥了他的制服抱到床上,取下他腰际的手铐,两端各铐住一只手,中间穿过三根床头栏杆,然后拆了枕巾揉成团堵住他的嘴,自己则站在镜子前换上了他的制服。

临走的时候,杣拍醒了那个年轻人,面对他惶恐惊愕的表情,杣不紧不慢地说:“别担心,我不是为了伤害你,警部不希望我参与这次行动,但我有不得不去现场的理由。刚刚我已经预定了明早六点的打扫服务,等到那时候你就可以恢复自由了。我叫杣利希斗,你可以记住我的名字,明天之后,找我补偿也好,找我算账也好,我都不会逃避。但是今晚,请原谅我的冒失。”

话说得再漂亮也没用,年轻警员怒不可遏地反抗起来,镣铐把床柱敲得当啷作响,——根本用不着等到明天清早,他是渡边挑选的精英,肯定会用其他方法摆脱束缚!然而杣顾不上这么多,他抓紧时间离开了现场,在附近商城里找了间厕所换回自己的衣物,前往机场,搭上了最近的一趟航班。

一个小时后,飞机刚落地,他别在腰间的通讯设备陡然响了起来,那是佐藤为了之前的行动给他准备的。看来那位警员已经逃出了那个房间,联系上了总部,他们准备来问责了。杣安之若素地佩戴好耳麦,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了佐藤怒不可遏的斥责:“杣君,你还真是乱来啊!——渡边课长非常生气,我可不会为你说半句话。”

杣却镇静地说:“能把听筒给他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要跟他商量。” 

电话那边传来杂乱的交接的噪音,渡边苍老而又缓慢的声音:“喂?”

杣深吸一口气,不客气地质问道:“我想你们一定是在附近征用了某所办公室当观察室,让其余观测员乔装分布在事务所附近,对吗?但……考虑到交易点的特殊性,我想,这样寻常的埋伏或许不是一个好主意。”

不论怎么看,围绕着丧葬事务所游手好闲都是件古怪的事,就算在服装和言行上下工夫,尽力伪装路人,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除非前来交易的人是个傻子。只怕到时候交易的货车才刚开进停车坪,双方就注意到事态不对,便不动声色地离开现场了,那样行动组可就白费力气了!

渡边课长静静听完杣的分析,沉声问道:“看来你有更好的办法?”

杣这时倒是换上了谦逊的口吻:“假如警察埋伏在这里,并不是为了抓‘他们’呢?”

片刻之后,渡边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假装成犯人?让A组小部分警员假装追击你,从而打消他们的戒心?”

杣理直气壮地说:“我不用假装,我现在就是逃犯。”

“可是,这样势必会造成减员,”渡边稍显迟疑,“对接下来的行动来说是种风险。”

“我理解您的顾虑,但错过了今晚这个机会,下一次行动能否开展都是未知数,可靠的情报和成功的行动一样,都需要拿命来换。更何况我们这个职业,哪有一件没有风险的事?”

渡边默然良久,同意了杣的计划。

杣没有告诉渡边,这个计划的成功其实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明智试图利用他对东条的在意,来引导他搅乱警方的计划,所以杣一旦真的这样做,明智不仅不会起疑,还会以为是自己的奸计得逞,从而放松警惕。

 

停车坪D区331有一辆黑色的轿车是警方的车,渡边告诉杣,车钥匙留在了车内,待会儿追击的时候,他会让警员把杣追逼到那附近,杣开着那辆车驶离现场,围绕着这个街区遛一个大弯,听候指示,在行动开始之后迅速汇合到交易点补位。

杣下了的士,站在路口观察了一番地形,天色已晚,只能大致看清丧葬事务所、停车坪各自的方位。他竖起衣领,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宽阔的大曲路,当他距离停车坪D区不足20米的时候,耳麦中传来渡边的指示:跑。没有指名任何方向,渡边要的只是“跑”这个动作,杣的后跟蹬在地上,如踩了弹簧一样飞射而出,紧接着,他听到身后传来了橡胶鞋垫拍打水泥路面的声音,回头一看,五六个警员依照计划出现在身后,跑姿心不在焉,为首的那个人龇牙咧嘴地高声喊道:“站住,别跑!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

就算做戏做全套,演技也太差了!杣很想损他两句,但现在没有这个闲工夫,杣回过头,继续向前奔跑,目光瞥向地面上的数字:D-287、D-288、D-289——目的地近在眼前了!杣朝着D-331的方位跑去,到了门前,拉开车门呲溜一声缩了进去,打燃火后一脚踩下油门,伴着安全带的提醒音,黑色轿车像田里的鼬鼠一般钻入了夜雾。

不一会儿,杣就看到周遭的光线时而变蓝,时而变红,听到身后传来了庄重的警笛声。他分神看了眼倒后镜,追赶的警车在车顶贴上了闪烁的警灯,杣继续认真驾驶他的车,带着警车们在附近瞎逛了不知多久,心跳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不知道现在的交易进行到了哪里?犯人落网了吗?心中的惶惑和不安在不知不觉间积累到了顶端。这时,他终于接听到了佐藤打来的电话,就在刚才,特别行动组正式收网,经过了激烈的打斗,当场抓获了十三个樱川会的暴徒,但负责交易的两方头目都先一步嗅出危险,巧妙逃脱,现在一个不知去向,另一个驱车逃往了北面的街道,正是杣所在的那个方向。

身后的行动组警员骤然加速,超车经过杣的时候,副驾座摇开车窗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同僚,收到指令了吗?”

于是杣也摇下车窗,回应道:“收到。现在开始追缉?”

“嗯,歹徒沿着駅东路朝西南方向开,两分钟前穿过花园路,课长希望我们沿着这条路直行,就在前方那个路口堵住犯人去向。说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行动组警员打量了他一番,“对了,你身上有带枪吗?”

杣讪笑了一下:“没有。”

行动组同事顶着一张稚嫩的脸,无比认真地说:“那你还是跟在我们后面吧!歹徒装备齐全,听我们头目说,还有霰弹枪。”

杣一时觉得难以启齿,他们都是些二三十的年轻警察,如果东条真的拿着霰弹枪对准他们,他还能大言不惭地让这些正直善良的青年人为了他这一句谎言,对一个凶犯手下留情吗?

这一犹豫,身后的三辆警车纷纷抄到了他前方,他咬住车尾跟上他们,迈过了两道斑马线之后,他们还是晚了一步,只看到了白色面包车的车屁股。警车的车辆猛踩油门追逼上去,杣却放缓车速,观察着街道和GPS上地图,拐上一条斜长岔路,另辟蹊径插回主干道,正好并到面包车的右侧,然而当他偏过头去观察驾驶座时,却犹如遭受雷劈一般,险些踩错油门。

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并不是东条,而是一个女人,不施粉黛,穿着朴素,略短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辫,看起来有些面熟,杣在脑海中不断搜刮她的信息,模模糊糊认出她似乎是当初在Howlin风俗店穿女仆装的那个女人。

女仆装也注意到了他,凶神恶煞地瞪了他一眼,腾出一只手捞出枪来对着他的位置连发数枪,虽然由于角度问题,不方便瞄准,只击中了倒后镜和副驾驶座的坐垫,但对于置身其中的人而言,也足够惊险了。杣急打方向盘,拐出了主干道,撞到了护栏,他倒车,试图拔出车头,等他踉踉跄跄恢复操作,一抬头只听前方枪声交杂,几辆车纠缠着越驶越远,不时有警车失控地落伍,也有无辜的市民车辆被撞飞到街道两旁。

杣下意识驾车追过去,不知不觉跟着车队来到河边,只见白色面包车速度不减,蒙头朝着河水的方向加速。难道她不要命了吗?“快停下!”前方有警员同僚高声劝阻。然而白色面包车却没有停车的迹象,简直像是刹车失灵。在撞上桥边护栏的前几秒钟,车门嚯得拉开,女仆装纤瘦的身影跌出车门,在沥青路面上打了几个滚,而那辆面包车则从她身后破开护栏,画出一道流畅的抛物线,栽入河水之中,发出轰然巨响。警车齐刷刷停在她面前,警员们端枪下车,将已然放弃挣扎的女仆装当场制伏。

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大脑一片混乱,不祥的预感接踵而至。他推测错误了吗,来的怎么会是她?那东条呢?东条在哪里?

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被押至警车门前的嫌疑人的身边,揪住了她的胳膊,急迫地问道:“车上就你一个人吗?还有没有其他人?”

女仆装惊魂未定,浑身发抖,抬眼看了他一眼,木楞地摇了摇头。

杣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回到车上重新打燃车,向着仓库的方位开去。

 

他的推理存在一个很大的漏洞,那就是误以为明智会不遗余力地保全交易现场,从而让东条出席整次行动——然而明智真正想要保护的是仓库的位置,如果杣这一次没有猜错的话,明智给东条安排的真正任务,是交易成功后负责给仓库迁址。

杣记得自己向特别行动组高层报备线人的时候,只提到了线人会出现在交易现场,出于保护线人身份的原则,知道实情的人理应越少越好,所以渡边分配任务的时候,并没有向全体成员提及这个特殊的存在。换言之,只有A组的人才看过东条的照片,而埋伏在仓库的是B组的警员,对于他们而言,东条就仅仅是一个暴徒而已。

他怎么会犯这样严重的错误!杣自责不已,思绪先他一步飘至那间伪装成木材厂的仓库,眼前迷迷糊糊仿佛看到了浓烟滚滚,山火滔天的景象,犹如炼狱一般……

佐藤系长呼叫他,他接听之后劈头盖脸问道:“仓库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就猜到你往那边去了。”佐藤系长冷冰冰地说,“先回来吧,那边行动已经开始了,人手足够,你对地形不熟悉,就别这个时候过去添乱了。”

杣没有接话,在脑海中构思着如何狡辩,这时,他果真看到前方昏黑的山坳里隐隐透出红光!一蓬蓬灰烟无限膨胀、蜷曲,弥漫在笔直的秋田杉那光秃秃的树梢上。

他挂断了通话,一意孤行地驶进了山林,在仓库前门不远处泊车。夜里的仓库火光辉煌,岗亭和护栏外都亮着白炽灯,建筑大体完好,只是窗户已然沦为吐火的嘴唇,四处散落着零星的火苗,有些烧焦了囤放在空地上的塑料布,有些爬出围墙,烧秃了附近的几株树木,烟就是从这里冒出来的。他手无寸铁,也没有任何工具傍身,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有勇气站在这里,或许是因为其他东西战胜了他的顾虑,当他听见了枪声和喧哗从仓库靠山崖那侧的下方传来,他便不顾一切地朝着那里跑去。

树林里的光源错综复杂,探照灯笔直的线条不断切割着林间画面,照出一棵棵秋田杉笔挺高耸的身影,以及杉树下匍匐的灌木那乱蓬蓬的枝叶。野火吞吐舌头,舔舐着濒死之树那枯槁的枝杈,勾勒出一派弥留之景。在林间走着走着,会突然被石头或者是木桩子绊到,然而杣低头一看,现在绊住他步伐的哪里是石头,——那分明是一个人!而这个人挣扎着抓住了他的脚踝,手指越拧越紧,似乎不打算放开。

杣蹲了下来,将这个趴倒在地的人影翻了个面,拨开拂在面上的长发,赫然露出一张清秀美丽的脸庞……这个人是玲子,她中弹了,当杣将她翻过来时,鲜血从她胸前汩汩涌出,蔓延到了杣的鞋边,浸泡住他的鞋跟,成为他的下一个鞋印。

“你还好吗?”杣按着她的肩膀,关切地问,“还能说话吗?你等一等,我带你离开。”说着便要将她搀扶起来。

玲子睁开眼,发现来的人竟然是杣,眼神中登时流露出恨之入骨的悲愤,她张开干裂的嘴唇,咬牙说道:“你出卖了我们!”

杣并不为此感到可耻,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跟玲子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他们不过是短暂地有过同一目标罢了,在这件事上,他做到了让东条爱上自己,按理来说,他并没有对不起玲子,——倒是玲子,并没有让明智爱上她,哪里来的理由斥责他呢?放下感情问题暂且不表,他们不过都是各为其主罢了。

可这时,玲子却痛苦万分地重复了一遍,杣这才听清,她说的是:“你们出卖了我们!!!”

细微的差别,却让杣定格在原地。

“我要杀了你!”玲子蓦然举起手来,将枪口对准杣,扣下扳机。所幸她伤势严重,动作自然缓慢许多,杣捏住她的手腕向天上一指,子弹斜飞进树冠,打断一条枝桠。杣拧住她的手腕,除掉她手里的枪,听到玲子失控地大喊道,“你干脆下去陪他吧!我要你下去陪他!”

杣面无人色地沉声问道:“陪谁?”

玲子惨笑了起来,血液和泥土顺着她的笑纹爬满半张脸,更显狰狞。她说:“你不是喜欢他吗?这样正好。我先杀了他,再杀了你,黄泉之路,你们也好一起走。”

 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发生了,杣六神无主,抓紧玲子的肩膀,郑重地问道:“你把东条怎么了?”

“他该死!”玲子瞪大双眼,痛不欲生地说,“明智对他这么好,他居然出卖我们!就算我不杀他,其他人也不会放过他……我只恨自己,只开了两枪,我应该多开几枪!这样的人、凭什么是这样的人,可以得到那么多爱呢?”

杣无心争辩,只问道:“他在哪?”

玲子不理会他那备受煎熬的心灵,自顾自地说道:“可他为什么要出卖我们,为什么要为了你这个家伙出卖我们?他会爱上你,是因为、因为……”玲子如崩溃一般哀嚎起来,“是因为我,因为我的贪婪和自私,我为了自己的感情,欺骗了他,介入了他们,才造成了今日的局面,我到底做了些什么?我也该去死,我也该去……”

“他到底在哪?”杣心急如焚地问道。

玲子一声也不吭,如同枯柴一般卸力坍塌,杣拍了拍她的脸颊,探了探鼻息,她已然断气。

杣站了起来,环顾这萧森凋敝的茫茫夜色,凄冷的月光徐徐落下,为今夜的一切笼罩上慈悲的霜壳。他昏头转向地朝着林间跑去,不允许脚步有任何的迟疑,逼迫自己从漆黑的角落听到一个微弱的呼吸。

不知多久过去,杣终于来到一条冻溪边上,隐约瞥到坡下有一条纤长的人影,拦腰挂在一棵杉树的根部,杣小心翼翼地顺着斜坡缩滑到树根附近,扳过身躯,托住脸庞一看,月光豁然照亮东条沉静的脸孔。他双目紧闭,手脚冰凉,鼻息幽微,此时此刻听不见任何声音,也说不出任何俏皮嗔怒的话语。微微结冰的溪水将月色折射到他身上,为他涂满幽白而无血色的冷光,仿佛有什么力量无情地攫住了他,随时要将他带去另一个地方。

杣心如刀绞,将东条背在身后,一手抱住他双臂,一手攀住巨石或树木,缓慢地向上攀爬,脑海中不断盘旋着玲子最后所说的那段话。

得到那么多爱,又有什么意义呢?爱既崇高又卑劣,时而无私又时而自私;爱反复无常,前一秒甜美甘冽,后一秒面目可憎;爱无所不能,爱力不从心;爱曾带来了幸福幻梦,又在顷刻之间冷酷地收回。

他现在命悬一线地躺在这里,正是因为遭遇了这些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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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室的大门打开了,如同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巨鲸,霎时间吞掉了半部推车。杣跟在推车旁,紧紧握住病人冰凉的手腕,下意识想跟进去,护士小姐却转过身来拦截住他,公事公办地说:“请家属朋友在外面耐心等候。”

护士推着车继续向里行驶,杣松了手,东条的手腕就这样滑了出去,跌落在洁白的床单上,这个角度依稀可见指缝里残留着干涸的血和林间的土壤。大门无情闭合,急救灯紧接着亮起,杣空落落地站在原地,心里好像有一节将断未断的灯芯,明明灭灭的,照在一只呼满了白气的氧气面罩上。良久后,他坐在长椅上,胳膊肘支着膝盖,双手用力地捧住脸颊。

过了不知多久,他意识到电话声响了起来,他抹了一把额头,接起电话,是佐藤打来的。

“杣君,昨晚的行动大获成功,现在正在审讯B组捕获的犯罪嫌疑人。我记得你说这里面可能有你的线人,不过我核对了照片,没能找到他,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指认一下吧。”

杣沉默了片刻,望着急诊室的大门,尽量保持冷静作答:“我不能过去了,我的线人受伤了,我现在正在医院看护。”

佐藤顿了顿:“所以后来你还是去了现场?还真是乱来啊。万一打乱了部署,不是给大家添麻烦吗?”

杣不置可否,敷衍地说:“是我不对,我会吸取教训。——请问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

佐藤喋喋不休地说:“你的诉求我都已经上报了,等流程走完之后会通知你复工。对了,等你的线人脱离危险之后,记得补交资料,不然可是会留案底的。另外……关于昨天晚上你多次违抗命令,私自行动,袭击同僚的行为,课长认为是相当不可取的,需要你明天提交一份详尽的检讨书……”

杣直接挂断了电话,他现在无法思考多余的事情。

等待的每一秒钟都被拉得无限长,然而毫无利用价值,他试图用这段时间来做一些思考,可无论思考的话题是什么,兜兜转转又会回到这扇通往死亡的急救室的大门前。杣望向红色的指示灯,想到自己也曾在生死的边缘走过一遭,差一点就要迈过那条线,他还活着,不仅仅是因为他比别人更幸运一些,如果没有人在最后时刻将他拉回这个世界,现在的他又会置身何处呢?他握紧了拳头,注视着自己手腕上暴起的血管、手背上青绿的血管,茫然地想象着东条的血液流淌到了哪里。

杣自问做得已经足够多。他不得不回来,不能不参加围剿不法交易的行动,更无法放任罪犯逍遥法外。为了不让东条涉险,他甚至违背了警察求真务实的操守,冒着被革职的风险凭空捏造了一个线人身份,他可从来没有为了第二个人做到这个份上!但为什么……明明走的每一步都是正确无误的,最终却造成了这样的局面?——不,他没办法再欺骗自己,不论出于怎样的理由,他利用了东条拿到仓库的地址是不争的事实,至少在作出决定的那个瞬间,他关心的只有自己的出路。倘若今天东条醒不过来,他难道能原谅自己?

杣双手相握,虔诚地默念道:是谁都好,恳请你们别带走他。他离平凡而精彩的人生只差一步,在那之前,请不要那么残忍地阻止他。如果他可以醒来,我想无论有怎样的结果我都可以接受,就算要憎恨我,甚至是离开我,哪怕以后我们再也无法相见,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似乎听到了他的祷告一般,红灯倏地熄灭,急救室的大门骤然打开,护士施施然地走了出来,杣立刻起身,急切地迎了上去。护士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地说:“手术很成功,不过患者还在昏迷状态中,需要先留院观察一段时间。家属现在有空的话,先去楼下缴费吧。”

杣这才如释重负地笑了出来,忙不迭跑下楼补手续。

 

东条的伤口在右胸,未贯穿,伤情并不严重,不过失血过多引发了休克,胸肋骨也因子弹的冲击力而断裂了一根,还有中度脑震荡,或许是滚下山坡的时候磕到了脑袋。杣利希斗利用警方的身份为东条开了一间私密性较强的单人病房,窗口朝南,采光通风,躺在床上可以看到窗外的高天白云,以及一棵足有四层楼高的光秃秃的樱花树。

护士抱着病历本,一边写着什么,一边交代杣要注意养护,不要让病人到处乱跑,注意滴液的刻度,如果醒了要及时传唤医护人员等等。护士走了之后,杣关上病房的门,回头一看,和煦的阳光徐徐洒在病床上,将床单和枕头照成温暖的白色,也将东条的头发和睫毛照得金灿灿的。多么温柔的清晨,好像一个世纪没有见过了一般。杣回到了病床边,拉近了凳子,平静地端详着熟睡中的面孔。

佐藤的电话打断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杣开始觉得他有点烦了,捂着手机来到过道里,接起电话,只听佐藤说:“早上好,杣君,报告写得怎么样了?”

凌晨布置的报告,大清早就要提交,可能在上级领导的眼里,人在睡觉的时候也能够同时写作吧?虽然一个字都没动,但杣揉着太阳穴敷衍道:“快要写完了。”

佐藤很满意:“回头记得录入线人资料,别忘了。”

杣四下看了看,找到了护士的服务站,信步走过去,从柜台里找了一张空白的复印纸,撑在桌上写下检讨书几个字,随口问道:“审讯结束了吗?”

佐藤说:“进展很顺利,落网的嫌疑人都已经招供了。”

一切都结束了。杣终于获得了这一场仗的胜利,也让明智尝到了一败涂地的滋味,但不知为什么,杣却没能收获喜悦,心里仍旧惴惴不安的。他顿了顿,继续问道:“主犯也落网了吗?”

佐藤却说:“你说的是……樱川会的交易代表三岛瞳?她的行踪警方已经有所掌握,预计今晚收网。至于那个军火贩子,倒是更省工夫了,她已经死了。” 

杣的笔尖顿在半空:“她?死了?”

佐藤说:“是啊,就在昨晚,B组同事们围剿犯罪团伙窝点,她试图抵抗,被警方击中了,发现她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杣一头雾水,问道:“是女人吗?可是……”

佐藤反问:“怎么了?你觉得女人不能当主犯吗?现在的女人可不得了,不能对她们抱有古板的印象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根据我拿到的情报,主犯应该是个男人……”这时候,杣想到了昨晚被捕的那个女人,追问道,“是昨晚带头交易的那个人招认的吗?”

“是啊,据她所说,她一开始加入这个犯罪团伙,就是受吉田玲子的蛊惑,吉田玲子掌握了货源和人脉,管理着整个团队,而她只负责跟三岛瞳对接。她还说,昨天晚上她所驾驶的那辆车的刹车被人动了手脚,一定是三岛瞳想等货到手后杀人灭口,所以她才选择跟警方合作,做污点证人指证三岛瞳。我们核对了很多她提供的信息,确认她的说法是可信的,或许你所说的那个死去的明智,只是他们放出的一个烟雾弹而已。”

她在说谎!

真是一个可怕的女人,昨天晚上她落网时露出了那么彷徨无助的神情,没想到在接受审讯时居然可以瞒过这么多双敏锐的眼睛,公然胡编乱造,把所有的罪孽都推到已经死去的玲子身上。至于她的说法,未必是临场编纂,依杣看来,这或许是明智事先想好的对策……杣感到毛骨悚然,他真希望玲子还活着,如果能亲眼见证明智对她的真实态度,说不定她还有机会改邪归正。

几个护士回到了服务台,杣看了一眼她们,见其中一个年轻护士正好奇地望着他写检讨书,便尴尬一笑,赶紧离开了那里,待走到人较少一点的走廊时,杣才继续对佐藤说:“我想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吉田玲子如果是这么有背景的人,可以轻易接触到货源,当初又怎么会因为缺钱而欠债无数。”

佐藤回答道:“可是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你所说的那个明智还活在世界上,说不定明智只是一个代号,这个犯罪团伙习惯用死人的名字来指代活人,而吉田玲子就是明智。”

杣见他们的推理越跑越偏,又怕直接交代明智的犯罪经历会再次将东条拖下水,急不可耐地说道:“九条的审讯结束了吗?或许可以从他入手,盘查更多的信息。”

“他一直坚持自己有病,要找律师,律师来之前都不开口,”佐藤冷笑,“真是个大麻烦!”

杣想了想,说:“那等三岛瞳落网的时候,一定要仔细盘问她。”

突然,杣顿了顿脚步,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刚才出门时带上了门,可现在病房的门却略微掀开了一条缝,难道是护士刚刚进去过?抑或是……东条醒过来了?

杣挂断电话,一把推开房门,鼓动的气流将床边的帘幕吹出一道波浪,绿色布面的边缘,隐隐可见一个漆黑的人影,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

杣皱了皱眉头,关上房门,不紧不慢地来到床边,嫌厌地上下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穿了一身松松垮垮的黑色冬装靠在墙上的明智秀一。他占用了杣的坐凳,也不在乎医院的墙上有多少病菌,没骨头一样贴着墙,头向后仰,抵在窗玻璃上,压得后脑上塌了一小块。他敷衍地望向东条的方向,眼神没有聚焦,听到了开门的动静之后,目光才吃力地挪到了杣的身上,微笑着对他招了下手。

杣毫无感情地问道:“你怎么敢来?”

明智戏谑地说:“为什么不敢来?如果你想把我抓了,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有证据,我想我会很配合。”

杣看着他的眼睛:“放心,我会找到的。”

明智笑了笑,答非所问:“他情况怎么样?”

杣思忱了片刻,还是答道:“手术很成功,但还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明智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东条,若有所思地说:“长这么大了,还没伤得这么重过。”

杣捏紧了拳头,没有接话。

明智弯下腰,抓着病床的扶手,语气平常地说道:“等他醒过来了,我会带他走。”

杣反对道:“恐怕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明智听了倒也不生气:“也对,到时候问问。”

杣不爽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冷笑着说:“看样子,你很有信心?”

“不能这么说,”明智想了想,纠正道,“他不一定会跟我走,但一定不会愿意留下来。”

他将东条的手臂摁回了被单,嘴里不咸不淡地补充道:“国中三年,高校三年,重逢之后又过了这么久。他要是现在醒来,第一句说的话我都知道是什么。”

杣忍不住问道:“是什么?”

明智抱着胳膊想了想:“如果第一眼看到的是我,他会说他没有告密。如果第一眼看到的是你,他会问你玲子在哪里。怎么样,要不要打个赌,到时候一起验证。”

杣无所畏惧地与他对视良久,冷不丁问道:“那你呢?不想问我玲子在哪里吗?”

“她已经不在了吧?”明智微笑着说。

杣的表情立时凝重了起来:“玲子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你不是不知道,难道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死了,你可以无动于衷吗?”

明智收敛了笑意,语气轻松地说:“人都会死,说不定下一个就是我。”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为了等待东条的苏醒,杣跟明智和平相处了整整一天。然而明智的猜测还没能得到验证,佐藤的电话又不合时宜地拨了进来,杣瞄了一眼竖着报纸玩数独的明智,选择了回避,他离开了病房,来到了同层的露台上打电话,得知佐藤希望他可以回一趟警署复职,协助渡边进行审讯。挂电话之前,佐藤居然再次催了那份讨厌的检讨!

杣唉声叹气地回到了病房,明智的脑袋从报纸后冒出来,似乎从他心事重重的表情里觉察出了端倪,说道:“有事要忙就先去吧,这里我看着。”

杣不愿意在这么关键的时刻离开,更害怕自己一回来就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床。

明智看出他的顾虑,抖了抖报纸,无所谓般说道:“他的伤还没痊愈,我要是趁这时候带他走,回头还要重新找一家医院,这不是给自己添麻烦吗?”

杣权衡了一番,相信了明智的话,但在离开医院之前,他特地叮嘱了医院的护士,如果病人自行离院,一定要通知他。

杣飞回了东京警视厅处理自己的复职手续,同时提交了检讨书,又回了一趟原先的办公室整理东条的线人资料,把正在写报告的小仓吓了一大跳。

“……原来如此!难怪九条那个废物突然消失了!”听完他阐述的小仓顺了顺心口,感叹道,“你这半年过得也太刺激了,简直像小说一样!”

杣开玩笑说:“这几天没有领导的日子,过得还不错吧?”

小仓苦着脸,压低声音说:“那你可就有所不知了,现在是渡边警部暂代组长之位。他可是个脾气古怪,做事严苛的老头子!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杣哭笑不得,只好安慰道:“加油升职换岗吧!”

在离开办公室之前,杣拜托小仓用部门名义申请一笔线人费用,不知道能有多少钱,如果数额不够,杣打算自己补贴一些。

傍晚时分,杣跟随着阴郁的渡边来到了监视器后,看着警员把九条领进了审讯室。九条仍旧嘴硬,拒不承认自己的违法行为,渡边坐了半晌,忽然晃悠悠站起来,绕进了审讯室,脸像青石板一样又冷又硬,严刻地说这单案件已经难以翻供,知名律所因此不愿意接单,他要是想等律师来,援助机构可以为他指派一个。九条一见到渡边的脸,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吱声,支支吾吾答出一些自相矛盾的话,一不留神就招认了自己的罪行。让人遗憾的是,他跟明智的交流几乎是通过玲子进行的,并没有透露任何可以治明智的罪的线索。

离开审讯室后,杣才从同事的闲聊中得知,九条曾经在渡边手下当过差,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渡边无疑是最失望的人。

忙完这些,杣回了一趟公寓续租,他的房间弥漫着灰尘和发霉的味道,冰箱里没吃完的洋葱涌出汩汩臭气,熏得人眼泪都要溢出眼眶,根本没法住人。他索性在附近找了个家政公司,预约第二天打扫卫生,自己则就近找了一所旅店,好好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大早,辛勤的家政阿姨就来到了他家门口,她是位热情健谈的中年妇女,一见面便乐呵呵地说个不停,小伙子真高!做什么工作的?东京本地人吗?本以为只是随便问问,谁知这类对话却持续到了大扫除的结束,听得杣耳朵起茧。

临走时,家政阿姨仍在唠叨:“项链那么贵重的东西,一定是给恋人的吧?不要随便放在床头,万一遇上贼呢?可不要以为高级小区就不会进贼。”

杣本来左耳进右耳出,听到这句话却若有所思地想了一阵,这才意识到她所说的是那条小鸟项链。待家政阿姨离开,他赶紧来到焕然一新的卧室,在床头灯旁发现了那个安稳的小礼物匣,打开一看,珠宝仍旧闪烁着华美的光芒,五味陈杂的回忆顿时向他袭来,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下意识握紧了这条项链,忽然一刻也等不下去,买了张机票飞回秋田。

刚下飞机,天已黑了,杣马不停蹄地赶去了医院,来到了东条的病房前——门开着!杣排闼直入,只见病床前站着护士和医生两个人,护士在记录仪器上的数据,而医生则在叮嘱明智一些注意事项,明智没精打采地听着,哈欠不断,眼下的乌青浓得像要下雨。

有一个声音在杣的耳边说道:一定是东条醒过来了!

杣就好像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四肢,意识永远慢了身体一步,恍恍惚惚地来到了病床边,扒开了明智,拨开了还在写字的护士,气喘吁吁地站在床尾。

东条果然醒了,他斜躺在竖起的枕头上,面色苍白,双颊凹陷,嘴唇干裂结壳,双目无神地乜着窗户外的樱花树枝杈,以及卡在枝杈根部的空鸟窝。杣这样闯进病房,当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东条却仍然一动不动,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什么都不关心一般,高高昂着下巴,就连眼睛都不怎么眨动,只有肚子偶尔会有气无力地咕咕叫两声。

 

东条是昨晚清醒过来的,听护士说,他当时的情绪相当激动,流了很久眼泪,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夜里好不容易才睡去,今天早上醒来,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这个样子,不怎么说话,也不动弹,简直像个省电的机器人。

“他怎么了?”杣把明智拖到露台上,没好气地质问道。明智挨着墙,哭笑不得地说:“我可没动手脚。”

“那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谁知道呢?说不定,想起了那张说明书。”

杣黑着脸,一把揪住明智的衣领,将他摁到墙上,凶狠地说道:“果然是你拿走的。你跟他都说了什么?”

明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表情,不动声色地说:“说明书是他自己要带走的。”

杣松了松拳头,愕然地顿在原地。明智似乎觉得这没什么可隐瞒的,整理着自己的领子,大方地说:“看样子,那个时候他就有所察觉,你对他安装定位系统这件事了,但他太笨,居然相信你不会为了自己的名誉而出卖他。甚至害怕我发现,特地把说明书藏了起来。只可惜,从小到大,他什么都瞒不过我。”明智靠在露台的门上,冷笑着说,“我对你很不放心,让他向我证明‘你值得信任’,所以他才会主动参与仓库迁址。”

杣如遭雷击,顿在原地,怔怔说道:“不可能!不是这样的。一定是你在说谎!是你带走了说明书,并且以此来威胁我,你让东条帮忙迁址,你到底还跟他添油加醋地说了什么?”

明智认真审视他的表情,忽而轻蔑地笑着说:“我原以为会输给一个更正直,更可靠的人,没想到我们都一样自私自利,不可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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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整整一周的时间,东条正义都没有说话。他就好像行尸走肉一般,听从医生的命令接受治疗,乖乖地吃药换药,饭递到嘴边就吃,有水就喝两口,想上厕所就拍打栏杆。杣和明智轮流照顾他,他谁也不排斥,但谁也不搭腔,眼睛不是看着天花板,就是盯着地板,抑或是毫无感情地注视着窗外,只有扶着他去上厕所的时候,偶尔能看到他耳根上的红晕。

面对这样的东条,杣十分痛心,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明智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这个,表现得安之若素,像往常一样跟东条说话,也不在乎有没有回复,他开着病房的电视机,漫不经心地看了一周的电视剧,从晨间剧看到深夜档,时不时点评两句近年来剧集质量的极速下滑。杣没有搭理他,但心里不免有些羡慕,不用维护爱情的人真是轻松。

出人意料的是,东条其实偷偷在看电视剧,好几次忍不住掉了眼泪,当杣发现的时候,他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闭上了眼睛装睡,泪水浸得睫毛根部湿漉漉的。为了寻求共同话题,杣也加入了煲剧大军,但他实在无法欣赏这种故事,没多久就败下阵来,困得昏昏欲睡。

某一天夜里,电视上播了一部格外粗制滥造的剧,就连凡事无所谓的明智都有些看不进去,他在男女主浮夸的哭声中慢悠悠地站起身来,抽出一包烟问杣要不要一起,得到否定的答复后便自行离开了病房。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胳膊肘撑着床沿,支着腮帮子继续看电视,由于东条已经入睡,他把声音调低,耳边因此传来混混沌沌一大片噪音,堪比催眠……

当他醒来的时候,身处一个月凉如水的深夜,灯和电视都已经被关上了,明智的座位仍旧空着,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裹挟着小树枝敲打窗户的声音,月光将树影拍在洁白的床单上,使床单变成了一堵布满裂纹的墙。杣揉了揉眼睛,下意识爬起来看向东条,确认他的健康,不料正好捕捉到东条慌张地闭上眼睛的画面。

难道是他的错觉?

杣一动不动地等候着,五分钟过去了,东条就像偷了鱼,藏在隐蔽处等人离开厨房的野猫一样,侥幸地睁开眼,想要确认一下杣是否还在观察自己。然而这一次,杣郑重地凝视着他,没有给他任何试图糊弄过去的机会。

“你在看我吗?”杣问道。

东条慌不择路地再度闭上眼睛,手茫然地向下摸索,试图将被单提起来盖住脸,受伤势影响,他的动作异常笨拙迟缓,杣只不过扯住了被子的边沿,他便完全使不上力气,最终也只堪堪盖住了嘴巴。

见东条这么抗拒自己,杣的心里难免不是滋味,倘若留下来照顾他的是明智,他还会如此吗?他大概还在生自己的气,这也是应该的……杣憋屈地垂下脑袋,想到自己总得说点什么,打破这种尴尬的局面,很快,他就想到了那块手表。如果他们还想要继续走下去,这终归是绕不开的话题,倘若杣不能自己解释清楚,就等于把解释权拱手让给他人。

“有些事情,我早就应该告诉你。”杣攥了攥拳头,硬着头皮说道,“对不起。关于那个手表,我确实欺骗了你,我不会为自己辩解,只是当时那个情况,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不用解释了,”东条的声音蒙在被子里,闷闷地说,“我没有在生气。”

杣诧异地抬起头来,望着东条的脸,他仍然没有睁眼,眉头却自然而然地拧紧了,看上去非常难受。杣抱歉地说:“可我毕竟是利用了你,即使生气也没有关系!”

“我有资格生气吗?”东条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他灰心地说,“这几天以来,其实我一直在想,凭什么你不能利用我呢?——你是正义的,善良的,你有你的正当目的,而我只是一个做错事的人。”

没有料到东条居然在想这些!杣木然地望着东条,好像注视着一个陌生的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接下来会听到什么话,明明热烈地亲吻过他,拥有过他,但无论用什么方法,一个人永远也无法掌控另一个人的思想。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被金钱蒙蔽了双眼,来到这种鬼地方,干这种事,甚至还心存侥幸,以为自己只要没有亲手杀人,就可以置身事外……”东条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咬牙说道,“‘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好好地活下来呢?’明明做好了这样的觉悟,可是肚子饿的时候还是想吃东西……我这个虚伪的混蛋,真是令人作呕!”

杣突然明白了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B组突然开展的围剿行动将东条一行人逼得措手不及,四散而逃,交火中出现了很多伤者,内部的矛头继而指向了致使消息败露的始作俑者,考虑到东条跟杣的特殊关系,会怀疑到东条头上,也是人之常情。面对众人的指摘,东条难辞其咎,根本无法为自己辩驳,被迫接受了种种指控,继而开始彻头彻尾地自我质疑,痛恨自己的一错再错。早在他中枪之前,他的骄傲和自我已经率先破碎了。杣无法想象,万念俱灰的他,是怎样跌跌撞撞地逃离了工厂,最终栽倒在冰冷刺骨的溪边,等待死亡的降临……

“你要真是那么可恶的人,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杣扒开被子,握住他的手,轻快地说,“好了,都过去了,你现在还没有痊愈,别想这么多,小心并发抑郁症。你要相信警方,死亡人数已经压到了最低,并没有酿成更大的危害。等你好起来了,你会发现事情没有你想象中严重,到时候,我请个假,带你出去散散心——”

东条依旧双目紧闭,泪水却无法继续待在眼眶之中,顺着眼角潸然而下。良久后,他睁开湿润的眼睛,干巴巴地说:“……我看,我们就到这里为止吧。”

杣愣住了,木木然的,好像有一阵风从耳边唰得飞了过去,他讪笑着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东条抽出手臂,冷淡地说:“这几个月来,要你迁就这样任性又恶劣的混蛋,你也很辛苦吧?从现在开始,你不用再考虑这么多麻烦的事,正好我也厌倦了,我想我们就到这里为之吧……”

杣眉头紧锁,打断他道:“这是你的心里话吗?”

“是。”东条说。

杣顿了顿,抬手拭去了他眼角的泪水。东条烦躁地甩开杣的手,吃力地把脸别向一边。

杣面无表情地坐在床沿,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哭?”

东条没好气地说:“这跟你已经无关了。”

杣嘴唇颤抖,自嘲般点了点头,仿佛在肯定自己的自作多情。东条犹豫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才说出这番话,绝不是一时兴起,尽管此刻跟他近在咫尺,但杣仍感到自己正在飞快地失去他。

分手真是难堪,不得不直面自己的缺陷和卑微,就好像从货架上最昂贵的商品变成折扣区挑剩下的处理品一样狼狈。还能做些什么呢?强迫东条跟自己接最后一个吻,还是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求他不要分手?无论哪一项都是这么丢人。在杣看来,越是身处下风,越应该骄傲地昂起下巴,于是他调整呼吸,从容地对东条说道:“刚刚你说的话,我希望只是赌气。这个提议,等你情绪安定下来,出院之后,我们再好好谈吧。现在请允许我拒绝。”

东条转头回来,瞠目结舌:“你!”

他看起来还想说什么,杣已经站了起来,不容置喙地说道:“时候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别忘了你是病人,要听话。”说完,便在东条气急败坏的抗议声中离开了病房。

杣走在过道中,忽然觉得鼻间吸进的空气又暖又酸,眼前的道路也开始变得模糊,他吸了吸鼻子,摘下眼镜擦拭朦胧的水雾,不料眼前还蒙有另一层,他只好又揉了一把眼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戴好眼镜,体面地走向露台。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是太累了,只要来到开阔的平台上吹吹风,就可以缓解双目的疲劳了。

 

那天之后,东条仍旧沉默寡言,避开视线交流,木讷地卧在床上。杣也绝口不提那一晚的事,照常看护,喂饭送水,还以男友的身份单独揽下擦拭身体的工作,跟东条挤在狭小的淋浴间里,心无杂念地脱掉他的衣服,让他坐在板凳上,固定住他的身体,小心擦拭他身上的汗渍,就像在秋田县的乡下时,东条对他做过的那样。

杣并没有任何不规矩的行为,只是刻意跟东条离得很近,浸湿了抹布,揉搓着东条的脖颈、喉结、肩颈,擦拭他的手臂、双腿,掐住膝弯分到一边,杣抬起头,直视东条动摇的双眼,将手里的抹布探向腿根。他们之间近得只差一个吻就能紧密地贴在一起,杣却始终没有让这个吻发生,任由自己粗浊的气息喷在东条的嘴唇上。东条纵使一言不发,看似无动于衷,但当杣的手擦到大腿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合拢双腿,脸颊红得像被开水烫过一般。

在这一周的时间里,杣可谓无微不至,二十四小时贴身照顾东条,活都是抢着干的;出人意料的是,明智仿佛全然不介意,照常吃喝看报,躺在折叠床上睡觉,甚至把椅子搬到离床很远的地方,不去打扰他们。虽然这为杣跟东条提供了私人空间,但杣忍不住犯嘀咕,这在他的认知里,毕竟不是情敌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让一个阴魂不散地追到乡野的男人,对近在咫尺的亲密接触视而不见呢?

这天傍晚,杣收到了一通意外的电话,接起来之后才知道是渡边打来的。没有过多的寒暄,渡边只是一板一眼地要求他即日复职,挂断电话之后,杣才想起渡边现在是他们的代理组长,他不情不愿地垂下头,若有所思般将手机纳入口袋。

“怎么了?”

杣嚯的一声抬起头,看了一眼病床边认真填表的护士,又看了看折叠床上削苹果的明智,这才意识到问话的是此刻躺在眼前,靠着床头喝水的东条。

两周多尽心尽力的看护,终于换来了一句寻常的问候,即使只是一个微小的进步,杣的激动之情仍旧难以言表,他眼眶微热,想说什么,一开口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东条飞快地眨了眨眼,似乎有点害羞,故作不耐烦地催促道:“说话呀!”

杣也觉得自己的失态有些好笑,扶了扶眼镜,说道:“没事,只不过是上级的吩咐。”

东条顿了顿,问道:“你要回去吗?”

杣抱着手臂,摇头道:“你还没痊愈呢,我怎么走开?”

在旁边听到对话的小护士多嘴道:“有事就先去忙吧,病人现在也可以尝试自己下床了,多动一动,对复健有好处。”

杣不放心地望着东条,小护士笑了起来:“你在担心什么?放心,这里有我们看着呢!不会让病人出事的。”

等小护士出了门,东条才嘀嘀咕咕地说:“自己想要偷懒旷工,不要说是为了我。”

杣忍不住打趣道:“这么希望我走?我走了谁给你洗澡,”说着看了一眼明智,压低声音道,“他抱得动吗?”

明智放下水果刀,啃着苹果说:“真是失礼,这些话完全可以背着我再说吧?”

东条的嘴角扯了扯,但他怎么可以在这时候笑出来呢?他讨厌这样不严肃的自己,于是很快便恢复了冷淡神情。他说:“都不用管我,我自己能下床。你有事就去处理,省得耽误事,到时候来埋怨我。”

得到了东条的理解,杣也有些动摇,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回一趟警视厅,从收网行动至今,他也休息了两周有余,这么长的假期,是时候归队了。正好可以问一下小仓,线人费的流程走到了哪里?

于是杣简要交代道:“那我就先回去一趟吧。不过,如果你要自己下床,千万要小心一点,最好在他人看护的时候再下。厕所的地很滑,尽量不要一个人进去,找其他人帮忙。如果他不中用,你就找护士,好吗?”

东条抬起头看着他,眼中的情绪忽明忽灭,良久后,东条支支吾吾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听到这样的话,杣感到了说不出的甜蜜,他弯下腰,笑着说道:“我恨不得明天就回来。”

明智还在看电视,头朝着另一个方向,任他有多么神通广大,也看不到身后发生的事,因此,杣鼓起勇气,凑过去吻了吻东条的脸颊。东条并没有躲开,只是半分钟后迟钝地按住了脸颊,呆呆地望着杣。

东条从来就不是一个绝情的人,他感觉得出来真情跟假意的区别。这段时间的相处,总算没有白费,杣很欣慰,没有什么比让东条对他放下戒心来得更有价值。

 

杣订了返回东京的夜间航班,计划复职后索性请假一周,至于请假的借口,等到时候再考虑也不迟。然而自他离开医院的那一刻起,他便心绪不宁,好像有什么事情忘记做一样,的士开出二十分钟后他才忽然想起来,昨晚帮东条洗澡的时候,先是脱了大衣,后来又嫌衣架子太靠近门口,于是把自己的钱夹子从口袋里取了出来,搁进了床头柜里。虽然手机等最重要的物品都在身边,但那只皮夹子里装有从陶子那里借来的信用卡,自从恢复身份之后,还没有跟陶子道过谢,杣仔细权衡了一番,示意司机师傅掉头回医院。

在医院看护的这两周时间里,杣跟很多护士都搞好了关系,刚来到住院部的电梯口,一个正在整理空推车的护士就看到了他,冲他点头微笑,杣也对她含笑示意,见她要上楼,转头替她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真是多谢!”护士推着推车来到他身边,寒暄道,“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有,晚点再吃。”

“那可不行,照顾病人虽然要紧,自己的身体也不能怠慢。”

杣只好顺势说道:“那好,等下我就去便利店买个面包。”

这时,医护人员专梯的门开了,护士推着车进去,杣见其他电梯还要等许久,便厚着脸皮跟随推车钻进了专梯。护士见他进来了,笑着打趣说:“是不是东西忘拿了?”

杣暗自腹诽,这个护士看起来挺憨实的,没想到这么聪明,居然猜到他是回来拿东西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看出来的。正在纳闷,护士又多嘴道:“我刚刚就说过了,临走前应该多检查一下有没有遗漏,省得又跑一趟。”

杣一怔,僵硬地笑着问:“刚刚?是跟我说的吗?”

护士说:“不是,我跟另外那个长得很黑的小伙子说的,你们不是决定出院了吗?哎,我是建议住满三周的,虽然剩下一周在家里养护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杣神色骤然凝重,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一巴掌截在正要闭合的电梯门上,怫然询问道:“他们走了多久?”

护士这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慌里慌张地说道:“……也没有多久?我下来的时候,他们也才刚收拾完,现在……也许在车库?”

地下车库足有两层,上百个车位,倘若要逐一搜查,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要是他们选择搭乘出租车离开,盲目徘徊在车库只能扑空。杣前所未有的冷静,就好像手里有一副迷宫,只看一眼就找出了唯一的那条路,他破门而出,迈开腿狂奔,心无旁骛地穿过住院部的大厅,推开了后门。

寒凉的夜风从掀开的大门涌入,将他抱了个满怀,吹得他毛领翻腾,刘海上掀。这段时间秋田县境内都在降温,这天夜里尤其冷,室外温度接近零度,好在迟迟没有降雪,并未影响能见度。杣裹紧大衣来到空旷的广场上,向四方张望,顺着车道找到了出院必经的道闸,靠近了一看,是刷卡感应式的道闸。这时候他突然想感谢科技,不至于看起来像是在人前刻意表演深情。

杣大步来到道路正中央,背靠着道闸,瞪视着车库的出口。当有车辆靠近的时候,就逼上前两步,直到看清驾驶座的人脸才放行。一开始,进展很顺利,数辆私家车依次出库,杣一一确认了司机的脸,在喇叭声中让到一边,然而随着这样的次数增多,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也许……他们前脚刚走,他后脚才赶到;又或者,他们选择从前门离开,在路边拦截的士,恰好跟冲出后门的他擦身而过。

他不想说丧气话,但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一个人想要避开你,总有用不完的办法。可他就是不明白,这几天以来,他跟东条的关系分明开始缓和,怎么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不辞而别这一步?难道说,这份缓和只不过是让这个出逃计划顺利实行的烟雾弹?如果真是这样,那确实成功地让他伤透了心。

车库出来又传来了沙沙的声音,两束光柱扑面而来,仿佛有实体一般,击打在杣的身上,重重地将他钉在原地。经历过好几轮的失望,他已不敢抬起头来跟司机对视,他不知道今天晚上到底还要失望几次,可那辆车缓缓来到他跟前,没有鸣笛,也没有闪灯,他的脑袋仿佛一下子被人用线吊了起来,抬起一张青灰色的脸,面向了这辆黑色的轿车,目光穿透了玻璃窗,与正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东条视线相交。

东条抱着一条宽大的围巾窝在座位里,看上去仍然很虚弱,脸上惊惧交加,似乎不知道杣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身体下意识向后缩了缩,仓皇地望向驾驶座的明智,寻求帮助。明智却按兵不动,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杣,被忽视的东条情急之下伸手拍了两下喇叭,震耳欲聋的声响把杣的意识硬拽了回来,他就如同被邪灵俯身了一般,沉着步伐上前,抬起双手,重重地拍打在车头上,双目不受控地越瞪越大,自己都可以感觉到眼珠鼓了出去,眼角干涩生疼。

东条震了两下,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大概把杣看作了那种纠缠不清的人,把车窗摇下来,烦恼地说:“可以请你让开吗?”

杣一言不发,只是摇头,愤怒地捏着拳头,狠狠捶在车头上,没想到这居然很解气,进而越看这车越不顺眼。杣攒着劲,一拳头抡到车灯上,只听哐当一声,玻璃应声碎裂,灯光呲溜一声熄灭,仿佛有电流接触到了他的手指,他低头一看,指节渗出血来,一滴滴渗进水泥地里。天气太冷,痛感倒是随后才浮现的。

东条像是终于看不下去了,不顾明智的阻拦,推开车门爬了下来,蹒跚地扑到杣身上,咬着牙骂道:“别发疯了!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是不是非要我亲口说出来,你才肯消停?好,那你听好了,我不想再跟你交往下去,我甚至一点也不想再看到你!一看到你,我就不得不想到,自己是多么愚蠢!早知道……”

这些话跟冰锥一样钻进耳朵,杣抬了抬眉毛,怒极反笑,脸上的肌肉完全失控,浑身发抖,一把抓住东条的手腕,将他拽到自己跟前,笑着问道:“早知道什么?”

东条吃疼地耸着肩,但仍豁出一切地吼道:“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根本不应该和你在一起!”

一段感情一旦被质疑了起点,就彻底宣告结束了,任何挽留手段都只是徒增烦恼而已。那段梦境一般的田园时光,难道已经过去了很久?为什么那个热情地与他拥吻的恋人,跟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家伙,竟然是同一个人呢?

明智终于坐不住了,拉开了车门,下车帮忙。当他来到东条的身边,手臂才刚刚接触到杣的肩膀,杣就如同应激一般,将他一把甩开。

“你干什么!”东条大惊失色,喊着明智的名字,下意识就要上前搀扶,但杣拽住了他,把他又扯回了自己眼前。

或许明智不在这里,杣还能留点体面,大方地接受分手这个事实,维持住最后的尊严,可事到如今,一切都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就连杣自己也说不上来,他到底是想要拿回珍贵的情感,还是得到一个公平的答案。

“你说得对,我利用了你,”杣瞄了一眼坐倒在地上的明智,质问道,“那他呢?他就没有欺骗过你,利用过你?我想我们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东条被他问住,一口气噎在嗓子眼,也不知是真的这么想,还是诚心要气他一般,拧着说道:“那些、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他也没有别的事情瞒着我了。就算我要信任他,这跟你也无关吧!”

“也包括‘三岛信贷’?”

杣就等在这里,他带着得逞般的快感,将最后的底牌无情地拍在东条的脸上。

东条愣在原地,他不可能不熟悉这个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公司,可他似乎对这个话题的出现毫无头绪,茫然问道:“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杣笑了起来,“那你可要好好问清楚,三岛信贷跟这个人到底有什么关系。”

才刚说出口,杣已经有些后悔,因为他看见东条的表情即刻凝固在了脸上,转眼间只剩下惘然。许久后,东条像上了发条的木偶一般,怔怔念道:“三岛信贷……爸爸的债务……”他转向明智,缓缓问道,“你跟三岛信贷没有来往,对吧?”

明智静默地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东条屏住呼吸,摇了摇头,尽量和善地笑着说道:“我们家不可能负担起这么高的利息,你认识我爸,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不可能的,你怎么会把钱借给他呢?”

明智不再沉默,抬起头冷峻地答道:“就算没有三岛信贷,也有其他信贷公司。是叔叔有借钱的需求,不是我们强买强卖。”

东条欲言又止,从杣的手里抽回胳膊,怔忪地退了两步,浑身颤抖地捧住头,狠狠揪住了头发,五官逐渐扭曲,瞳孔剧烈颤动,泪水霎时夺眶而出,喉咙里挤出了干哑的嘶鸣。还不清的债,出于愧疚的收留,让他深陷泥潭的工作,他所有的堕落都在一瞬间变得有迹可循。简直不可思议,一个利用了他,一个摧毁了他……这就是他爱过的两个人?

难过到了极点,忽然间倒没什么可怕的了,这样千疮百孔的人生,即使是现在立刻死去,好像也不可惜。

东条冷静了下来,神情肃穆,放下双手,在骤然激烈的狂风中缓慢挺直了胸膛,月光笼罩着他的身体,使他散发出焕然一新的光辉,如同一个无知无畏的新生儿,重新降生到这个世界上,先是神情陌生地看了看明智,又转头直视着杣的眼睛,继而面若死灰地说道:“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杣的心中一动,有什么东西摇摇欲坠,他下意识伸手去拉东条,但扑了个空。东条拖着抱恙的身体,从纹丝不动的明智的身旁掠过,弯腰过了道闸,踉跄地向夜幕中的街景飞奔而去。杣怔了好一会儿才翻过道闸追了出去,眼见东条到了街对面,在一片鸣笛声中穿过了一段枕着铁轨的路口,下一秒闸门下放,一班夜间列车横跨而过,顷刻间将杣的视线切断,也将东条的身影从头到尾抹去。

许久过后,列车终于驶离,拦路的闸门向上抬起,街道也恢复了畅行。杣望着空荡荡的路口,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恍然。以往的每一次分别,耳边都会传来重逢的预告,然而这一次,命运似乎没有给他任何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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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寒风持续呼啸,把碎石和细尘卷进空中,扫向四面八方的楼群和树木,树冠唰唰摆动,空气躁动不安,路灯照耀下的建筑却肃穆寂然。黑色轿车穿行在这条路上,经过了一簇一簇的街灯光域,爆了一只车灯的它就好像瞎了一只眼睛,它走得很慢,副驾驶座的窗口一直没有关,杣不时从这扇窗口钻出来,仔细地搜寻着各个角落。

夜已深了,街上的行人本就不多,更何况天寒地冻,几乎要走出百米才能看到零星的活人。黑暗中的楼宇轮廓不断重复,已经无法分辨车子行驶到了哪段街道。

“再往前面一点。”杣坐正身体,对掌控着方向盘的明智说,“这里没有发现。”

明智没有答话,默默踩了一脚油门,到了下一个路口拐角,他又开始缓速滑行,杣再次从窗口探出去,搜寻着眼前的各个角落。

“他会去哪里呢?”杣自言自语。

明智忽然停了车,望着黑洞洞的窗外,悠悠说道:“回去吧。今晚是找不到了。”

杣眉头紧锁,东条穿得很单薄,身上也不知道有没有带钱,他能去哪里呢?今天晚上如果就这么回去了,恐怕自己也无法入眠……杣不舍地注视着路面,反问道:“难道你就不担心?”

明智躺靠在座椅上,像是疲倦至极,良久后才略带不满地挖苦道:“当然不如你担心——明知道他身体还没痊愈,也要出言刺激。”

本打算在找到东条之前,都不跟这个家伙吵架,现在看来,根本不可能。杣讽刺道:“如果你没有做出这件事,恐怕根本就不会造成刺激。”

明智沉着地应对:“可我没有能力让人生病;也没有逼着东条叔叔为了医药费去赌博,或是事先诱导他接触信贷;更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公司的每一笔支出去向,那是会计的工作。也许你不相信,但当我发现手下有人向他追债的时候已经晚了,以他的脾气,绝不可能白白接受馈赠,介绍工作让他以劳代偿也是无奈之举。是的,我承认我的所作所为曾经伤害过很多人,但在这件事上,还请您告诉我,应该怎样做到完美呢?东条正义可以不原谅我,但请恕我无法接受你的指控。”

杣顿了顿,义正辞严道:“既然你这么理直气壮,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把这些话告诉他?”

明智顿时默然,杣乘胜追击,不客气地说道:“因为你不能,也不敢这么做。你固然可以用各种道理来麻痹自己,就比如你没有伤害东条的主观意愿,知道实情的时机已晚……可后来导致的不幸是无法避免的客观事实。如果你真像你所说的那样问心无愧,从一开始收留东条的时候,就已经如实相告了。”

“也许你是对的。”明智想了想,若有所思地说,“……又有多少人可以做到知无不言,——难道你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

这一回语塞的人变成了杣,他深呼吸一口气,不爽快地把头别向了一边。

明智关上车窗,车厢内骤然静谧,就这样缄默了片刻之后,他语气和缓地说道:“走吧,他说过不想见我们。难过的时候,他总是说到做到。”

轿车再度发动,在前方的十字路口调了头,夜幕浓重,风里落木簌簌。杣倚靠着车窗,为了寻求清醒,将额头贴在窗户上,冰冷的玻璃震得他头皮麻痒,反而令他更加昏聩了。似乎是为了让他精神一点,明智主动跟他搭话。

“高校的时候也吵过一次,我们两个谁都不愿意道歉,就这样整整一个学期,一句话也不讲。对于怄气的小孩子来说,不跟对方说话是最简易的惩罚,——但那是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同学一场,也就剩下最后这几个月的时间了,以后天南海北,还不知道对方会在哪里,恐怕也只有小孩子会这么不懂得珍惜。”

明智的声音不咸不淡,但还是隐约听出了怀念的意味。那是他跟东条的往事,是别人所没有的宝贵记忆,杣吃味地听着这一切,耳畔忽然传来了丝丝缕缕星火坠落的声音,想到了那天的烟花之下,东条是如何认真地解释着自己跟明智的关系。是啊,高校时的他们只是好朋友而已,总得允许东条有自己的人际关系。杣的心定了下来,他试着当一个优秀的听众。

“你们是因为什么而吵架?”

明智想了想,模糊地说:“一个女同学的事。”

“川崎?”

明智笑了:“连这个都知道?他告诉了你不少嘛。”

杣眼神灰暗地说:“可是他……没有跟我透露过你的关键信息。真的,一件也没有。”

“嗯……”明智语调平平地补充道,“他也没有跟我透露过你的事。一件也没有。”

站在自己的角度,觉得一举一动都无可厚非,但站在东条的角度,似乎也不能做到更好。杣闭上眼睛,眉头紧锁,感到懊恼与丧气反复叠加,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他抓住胸前衣襟,抑制住了作呕的冲动,尽量平静地问道:“后来呢?你们是怎么和好的?”

明智却答非所问道:“说到这个……想必我的家事,你也有所耳闻?”

是在说父母的惨案吧?杣点头,回答道:“我找到了当年处理这起命案的老警官,就是他告诉我的。”

“哦,那个没用的老东西。”

杣一愣,瞥了明智一眼,只见他神情不佳,悠悠打着方向盘说道:“拿着纸和笔装模作样地记录着,到最后却什么也查不出来,警视厅内部的废物比我想象中还要多。——不说这个了,总之,我家里的这桩不幸案件,就发生在中心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

杣皱了皱眉头,难道那起案件另有隐情?来不及细想,明智避重就轻地岔开了话题:

“那天,妈妈回来处理离婚手续,我的那个臭老爹又喝多了,就像发疯似的在家里乱砸乱摔,妈妈的胆子也真大,那种情形下还跟他据理力争,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摁到地板上,看着茶几上的水果刀是怎样被拿起,又是以怎样的角度捅进她的腹部……我从家里逃了出来,经过了一条商铺街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浑身是血。我清楚地记得,那时候已经快要到十一点了,街上的行人没有那么多,于是我往人少的地方跑,往绝不会遇见熟人的方向跑。我不是没有朋友,平时也有很多人愿意恭维我,但只要真的发生了事情,你自然就会分清亲疏,在那个时候,有些人是不敢见的。”

杣明白这种感受,这正是他站在陶子楼下时的心情。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爱情诚然可贵,可人这一生中,所拥有的珍贵感情并不只拥有“爱情”这一个名字,如果为了爱可以轻易割舍这些同样闪耀的情感,原本几倍厚度的生命就会被剖成薄薄一片。他懂得这个道理,也猜到了走投无路的明智将会出现在东条的门前。

“他穿着睡衣给我开门。”明智笑了笑,“蓝色条纹的,像个病人。”

杣也跟着微笑起来,脑海中浮现出东条打开门后,表情僵住的模样,他一定是吓了一大跳吧?但冷静下来之后,他绝不会拒人于外。

“就这样和好的?”

明智说:“是啊。他借了我浴室,还借了我一件衣服,之后详细询问了我的遭遇。我们都忘记了道歉。”

杣忍不住问道:“留宿了吗?”

明智反问道:“你最好的朋友出了大事,身无分文地跑来找你,难道你会赶他出去?”

杣的眼睛眯了一半,腮帮子鼓了鼓,低头打量着手背上被玻璃擦破的皮。

明智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好像知道他喜欢你哪里了——”

杣抬起头,目光中难舍好奇,但明智却故意说道:“快到了,待会我们就不进医院车库了吧。”

杣着急地催促道:“你先把话说完!”

街对面出现了医院的招牌,明智把车停在路边,杣却仍怔坐在副驾驶座上,赖着不走。明智颇为无奈地说:“警察先生,我的计划里可没有帮助三岛瞳脱险这一项,你们警方大可以尽情发挥,但继续死缠烂打地监视一个不相干的人只会一无所获。”

杣抱着胳膊,臭着脸,窝在驾驶座里瞪着后视镜。

明智瞥了他一眼:“如果你是因为其他事……大可以放心,比起你来说,现在,他应该更不想见到我。”

“那可不一定……”杣闷闷地说。经历过了几次的欺骗之后,他再也不敢轻视他们的感情,唯恐一分开,这两个人又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重逢。

“本来不想告诉你,”明智握紧了方向盘,许久后还是说道,“——从头到尾,你都误解了。我们没有复合的打算。”

杣转头看向他。

明智说:“他只是希望可以离开。然而,只要有你在这里,他一个人是走不了的,所以他才企求我的帮助。”

杣的眉头稍微松弛了一些:“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事?”

“就在他刚醒的那天晚上。在那之后,我尽量留出了时间给你们道别。你应该有所察觉。”

杣顿时说不出话来,遭遇雷击一般定格在原地,一幕幕异样的反应一一在眼前掠过,原来那天晚上东条的眼泪……就是在告别。

“依照本来的安排,我会带他回北海道,直到他养好伤,找到新住所。现在看来,计划已经自行取消了,他身上只带着零钱和驾驶证,没有带电话和银行卡。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这是真心话。”明智趴在方向盘上,娓娓说道,“认清事实吧,他的生命里还会出现很多人,不是非要在我们之间抉择。”

杣摇了摇头,近乎偏执地说道:“我不接受这个结果。绝不会就这么算了!一个晚上也好,几天几夜也好,就算是几个月、几年,我也一定会把他找出来。”

“是吗?”明智微笑了一下,“那么,祝你好运。”

并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讥讽,杣静静地望向他,半晌后郑重地问道:“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不能继续留在这里。”明智神思恍惚地说,“再见了,或许今天就是最后一面。一直以来,我都想要一对不会互相憎恨和挖苦的父母,想要拥有温馨而正常的环境,想要体会被一个人无条件所爱的感觉。然而十九岁的那年我就知道,我想要的都不会是我的。”

杣下了车,迷惘地站在路边,目送车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明智秀一是个极其谨慎的人,说话往往半真半假,不能轻信,可是刚刚那番话,杣却听不出半点虚情假意。倘若那真的是他的肺腑之言,那么当他一无所有地站在东条的家门口,却意外被善意接纳的时候,他所抱有的感情真的还是纯粹的友谊吗?后来与落魄的东条重逢的时候,他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呢?他接济东条无疑是做贼心虚,他拒人于外恐怕也只是单纯的自我否定。面对一份迟早要失去的感情,他的放弃经历了漫长的过程。今天晚上,他看起来并不遗憾,也许是因为早已过了遗憾的时候。

 

杣谎称航班延误,需要推迟返工的时间,又多耽搁了一个晚上,用以找寻东条的下落,可惜仍旧一无所获。第三天的早晨,他搭乘最早的航班返回了东京。

当他的意识还没有来得及消化“自己跟东条已经分手”这一信息,渡边布置的任务便接踵而至,他当即进入了一起恶性纵火案的专项调查小组,充当渡边的助手,频繁出入案发现场和附近地区搜证,一时之间分身乏术,就连陶子的信用卡,也只能包得严严实实地邮寄到神奈川去。忙碌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纵火犯的身份终于有了眉目,然而让杣有些沮丧的是,一周前他所排除掉的某个假设,居然才是真相。

“这是个很好的教训。”渡边私下里这样批评他,“高智商犯罪始终是少数,一些简单的线索切忌想得太复杂。”

杣在心里直嘀咕,现在责怪他的判断失误,怎么不见一周前有人提出异议?

那天收工后,杣试图搭乘新干线回公寓,打开导航之后才意识到,勘察现场距离新宿不过两站的距离。杣的大脑一片空白,好像被什么东西所附体一般,跟随着自己的意识搭上电车,一晃眼便再一次来到了那条让他无比熟悉的风俗街,轻车熟路地来到某扇大门前,现在的那里是一家生意火爆的柏青哥,房门里隐隐传来小钢珠相互碰撞和摩擦的声音。杣走进了柏青哥店,只见里面人头攒动,游戏机发射出眼花缭乱的彩光,空气中弥漫着啤酒的麦芽香气,男男女女急红了眼,弓着背,拉长脖子,顽固地怼在界面前,好像坐着一排排长着头发的乌龟。这里重新装修过,不过没有重铺地砖,香槟塔轰然坍塌时留下的痕迹还在这里,杣来到游戏厅正中央,用鞋底磨蹭着瓷砖上的小坑洞,之后穿过了座椅间的细缝,避开了服务人员,径直走向后门,推门而出,扭头望向那架黄昏中的钢梯。

踩上台阶的时候还是吱吱嘎嘎的,让人担心迟早会塌上一块,克服了心理的担忧,他终于来到了那所廉租公寓,还是跟去年一样,昏暗狭窄,天花板上坠着阴惨惨的光。看门的房东换成一个中年男人,他试探了杣几句租房的意向,杣也客套着询问他原先那个房东老先生的下落,没想到不到一年的时间,老先生已经因病离世。陌生人的噩耗传进耳朵里,往往只是汤匙落到地上的一声响,清脆响亮,拖出长长一段尾音,捡起来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但对于杣而言,一下子天旋地转,仿佛一个人的死亡,宣告了原来的某种生活彻底地结束了。

离开了出租屋,他还在想,他是不是真的来过这里?认识每一个路口,读过每一条街道的名字?就这样沿着街道,仰着头一直向前走,从人流量大的闹区走到了惬意的公园。天上雾蒙蒙的,飘起了细小的雪,冰渣子坠落在他的皮肤上,留下冰凉的一秒钟,杣裹紧了围巾,迎着料峭的冬风攀上了公园内的那座小山,记忆中郁郁葱葱的树木徒留光秃秃的枝干,放走小鸟的那片沙地上新修了一座刷了红漆的木头长椅。杣来到长椅边,挨着一侧扶手坐了下去,闭上了眼睛,想象着身边还坐着另一个人,缩着肩膀倚着他,聚集会神地整理着自己的围巾,整理到了一半,偷偷乜了一眼,趁他没有发现,顽皮地把自己的冰凉的手伸进他的衣领后方……这样想着,即使身边空无一人,杣还是缩了缩后颈。

“你现在在哪里呢?”杣睁开眼,注视着旋舞的雪片,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这样询问着。

 

雪覆盖在这座山坡上,随着天气渐暖又逐渐消融,树梢吐露春芽,从凛冬中复苏,嫩草破土而出,樱花树上妆点着粉嫩的花朵,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池塘和河流之上,也洒落在布满阳光的步道上,像一封封浪漫的情信,送给每一个过路的市民。杣来到了办公室,脱下西装外套,伏低身体掰了掰皮鞋跟,从脚跟后取出一枚花瓣,难怪这一路上总觉得不舒服!他把花瓣随手投进了垃圾桶,转身去取桌面上的档案。

“早安!”小仓端着两杯咖啡走进办公室,打完招呼后,带着好事的笑容,踱着小步来到杣身边,把咖啡推到他面前,起哄地说:“哎,我可都听说了,你的升职考核已经通过了!是不是真的?”

杣笑了笑,接过她的“心意”,抿了两口,不置可否地说了声“谢谢”。

小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挪着滚轮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那你岂不是要回警校上初级干部课程?”

杣说:“我这个年纪才混上警部,已经不算早了。”

“渡边课长大概是为了多锻炼一下你吧?”

“这一锻炼就是四年多,我真应该感谢他。”杣揶揄地说。

小仓默然片刻,终于切入了正题:“喂,我听说陶子跟你同一批……你有没有问问她,需要准备什么之类的?”

杣无奈地岔开话题,问道:“别管人家了,那你呢?”

小仓蔫儿了下来:“饶了我吧,我好像没那个本事。”说完之后眼睛又亮了起来,“你们平时还有没有在联系啊?”

杣斜眼看着她:“今天这是怎么了?”

小仓长叹一口气,摊牌了:“——你别怪我多嘴啊!上次你出任务,你的母亲来过……她想从我这里探听一下,你们两个之间,还有没有可能……”

杣伤脑筋地扶住了额头。

自从四年前跟东条分别以来,杣过了一整年浑浑噩噩的日子,每天从梦中醒来都觉得还在梦里,昏沉沉的,没有真实感。日复一日地上下班,经常通宵熬夜,气色越来越差,流感季还经常生病。工作之外的时间里,他时刻留意着三岛瞳和明智的下落,然而这两个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至于东条……他本打算借由调查三岛信贷的还款流水,找到东条的银行账户,然而明智却谨慎地让所有线索都避开了跟东条扯上关联,最终他一无所获。时间渐次推移,失去爱人的痛苦也逐渐麻木,终于,他挺了过来,像个大病初愈的人一样重新振作,拾起了自己的生活。

在他失踪的那几个月里,他的家人饱受心灵的煎熬,当他好不容易地回归了家庭,意外发现母亲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控制欲爆棚的女人,他们之间终于有了机会可以深层次地平等交流。母亲逐渐理解了这些年以来,她所造成的压迫感,杣也意外地感受到作为一个儿子,言不由衷会给他的母亲带来怎样的压力。于是就在去年,他冷静地向母亲坦白,自己确实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爱上了一个男人,并且伴随着这份恋情的失败告终,他似乎失去了爱上女人的能力。

一开始,母亲平静地听完,看上去似乎可以接受这个结果,然而在那之后,她总是伺机而动,希望能有一个女人把他拉回正轨。为了避免回到原先那种歇斯底里的,母子对峙的时期,杣礼貌性地答应了母亲定期相亲的要求,见了很多个条件不错的女孩子,吃饭之前会事先告知对方自己的特殊情况,如果对方仍然愿意陪他一起应付亲人,那就出来见上一面,彼此一起打发时间。就这样来来去去地送走了十几个相亲对象,母亲似乎也意识到了他的固执,只好回过头来,寄希望于无所不能的陶子。

在警校上课的时候,杣跟陶子重逢了,她变化很大,短发修剪得更加干练,举手投足大气了许多,见到他的时候,微笑着对他点点头。杣把母亲的期望告诉了她,原本的用意是担心母亲会做出一些意外的举动打扰到陶子的生活,于是先一步道歉,没想到陶子听了之后,哈哈大笑,摆摆手打趣道:“结婚?我才没那么傻,马上就升职了,要是跟你结婚,多耽误事啊!而且就你那个性格,谁受得了?我可不想又气得长增生!”

杣笑道:“只有在你口中才知道,我原来是个这么糟糕的人。”

“开玩笑的!你多少还是有些优点的。”陶子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感慨地说道,“一直没有感谢你……以前太年轻了,脑子不清醒,把婚姻大事当成了一切,结果过得越来越糟。跟你分手之后,我才意识到什么是最重要的,现在我把自己当一切,你看,混得一点也不输给你呢!”

杣由衷为她感到高兴,微笑着望向她,她已经彻底放下了过去,开朗地回望,以一个挚友的身份关切道:“你呢?有找到合适的人吗?”

杣的神情一黯,想了想说:“还没有。”

陶子抿了抿嘴,安慰道:“别想太多了,东京就只有这么大,总会找到的。”

杣笑着反问道:“怎见得他一定会在东京?”

陶子思考了一番,用宿命论般的口吻说道:“如果这个人也想被你找到,他就会待在这里。”

 

 

 

 

Chapter Text

44.

陶子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要是再早个两三年听到这句话,一定会备受鼓舞,只可惜这四年以来,杣已经饱受失望的折磨。从东条学生时期的社会关系,到鲜少往来的远亲,能调查的方向杣都已经试过了,然而每一次打起精神跟进一条线索,最后收获的都是一场空。

四年的时间看上去足够漫长,但对于亲身经历的人来说往往是一晃而过。不如说三十岁之后的人生,每一年都是这样快速而重复的,年初时对一整年的规划和期望还历历在目,一眨眼就因为各种各样无可避免的理由拖延到了年尾,即便认认真真体验了每一天的生活,依然会怀抱着浪费时间的愧疚感。

本以为投身工作可以逃离这种消极情绪,谁知等待着他的尽是粗暴乏味的案件,以及凶残却愚蠢的罪犯。他的雄心壮志逐渐被消磨,早已不像刚到东京时那样意气风发,他时常会想,这样的案件即使缺少了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工作不仅没有给他带来新的方向,反而让他不得不学会了很多原先不屑一顾的东西,譬如维系社交,譬如看上级的脸色行事。这个社会只会给三十岁之前的年轻人指引,至于三十岁之后的人,只需要停在原地,把自己的事情做到极致,就是最大的贡献了吧?意识到社会永远只会在乎那些更年轻,更有希望的生命,杣便感到精疲力尽,茫然无措,唯有把目光拉得近一些,近到触手可及的范围,埋头做好眼下的事,缓解这种不安。

这天晚上,杣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场景黏稠得像一团浓痰,而他是一只误入捕蝇板的蜜蜂,一只硕大的手腕铺天盖地地罩在他身上,挤压着他的身躯,牵引着他上升悬空,然而胶水却纠缠在他的腿脚上,把他又拉了回来。被闹铃唤醒之后,他把这个梦忘了,离开公寓的时候才零零碎碎想了起来,从中琢磨出了一丝无法挣脱困境,无法忘记过去的象征性意味。

“难道……我已经到了极限吗?”杣不禁抬起头,望着苍茫的天空自言自语。

会做这样的梦也不奇怪。今天是干部培训的最后一天,结束全部的课程后将会进入一段长达九个月的实习期,或许杣在潜意识里把它看作一个新的开始。

培训教室里的人已经到得七七八八,唯独陶子不在,杣有些奇怪,陶子很少迟到,从来只有她来得太早的情况,也不知道今天这是怎么了?

一位警员解释说:“伊佐木吗?她的上级刚刚来了电话,说有一件旧案,之前是她跟进的,现在有了新进展,所以她便先去了。”

“是这样啊,”杣感叹,“还真是忙碌啊!”

“是啊,身兼要职呢!明明这么年轻,伊佐木可真是了不起的人呢!”

这时,任教的警官走进教室,看见了杣,有些诧异,随即说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杣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警官指了指门外:“伊佐木已经去了,你不去吗?”

杣愣了愣,惊讶道:“难道……那件案子也跟我有关吗?”

“是啊,渡边君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你没收到通知吗?”

杣确实因为讨厌渡边无时无刻、不分场合的叨扰,索性在培训课程开始之后,直接阻止了他的来电,没想到因此耽误了正事,于是赶紧翻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把渡边调出黑名单。

在赶去警视厅的路上,杣一直魂不守舍的,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或许会轻而易举地撼动他已经定型的生活。当来到警视厅的会议室,看到了同事们熟悉的脸庞时,他的心中大致有了一个猜想,坐下后用心听了一阵,果不其然,警方发现了潜逃将近四年的三岛瞳的下落。

三岛瞳化名浅仓杏,住在广岛佐伯区的一栋小型一户建里,深居简出,没人知道她从事什么行业,但不见她断水断电,应当是有稳定的收入来源。本着互不干扰的原则,邻居们也没有对她多加干涉,然而就在一周前,一群捣蛋的孩童在附近空地踢球,不慎砸烂浅仓宅的窗玻璃,由于她正好外出,没有出来追责,胆大的那个孩子便偷偷爬进庭院捡球,不料却在宅邸里发现了弹夹和枪支。出于好奇,孩子窃取了一柄手枪带回家当玩具,父母发现后立即报了警。等到警方赶来现场,三岛瞳又一次消失在了视线中,但她这次走得匆忙,留下了一些线索。随着调查的开展,警方发现给三岛瞳制作浅仓杏这个身份的诈骗犯跟陶子抓捕过的那个诈骗犯手法相近,怀疑他们之间存在交集,也许是团队协作模式,因此联系陶子协助侦查。

杣一动不动地看着目击者所提供的三岛瞳的影像资料,心绪却逐渐波澜壮阔起来,他的神经高度紧张,浑身紧绷,几度调整了坐姿,背心虚虚发汗,接近真相的狂喜之中又掺杂着苦闷。——又是这样,每当他要放弃的时候,就会莫名其妙地看到一线希望,简直是在故意戏弄人。难道他付出得还不够多吗?到底还要失望几次才够呢?

那天晚上,陶子将漏听的讲义分享给他,他抱着平板躺在公寓的床上一页页翻开,不敢相信干部培训课程就这样草率地结束了。相比之下,他还是更喜欢有始有终地完成一件事,哪怕仅仅只差一两天,也觉得不对劲。现在想想……也许正是因为当初的离别过于草率,他才如此放不下那个夜晚吧?

他失眠了很久,最终决定这一次不再试图调查东条的下落。他用了四年才学会不再继续难过,不想再花费四年,才学会搁置不必要的期待。

 

侦查工作紧锣密鼓地推进中,陶子回了神奈川梳理过去的资料,而杣则跟随渡边,继续追踪三岛瞳。由于三岛瞳行事谨慎,这几年来的追捕可谓一无所获,线索相当有限。在案发初期,警方曾经冻结了三岛信贷的资金,从他的两个堂兄入手,发现在这段时间内,三岛小夫一改往常的草包姿态,变得安分守己,甚至重新开始做起了正当生意,简直像是得到了高人指点一般滴水不漏;而在樱川会任职的三岛正男则一口咬定对堂妹主导的火器买卖完全不知情。专案组针对性地调查了数月,最后也只能因为证据不足,放弃对他们的指控。

“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渡边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抱着胳膊,垂下头,胸口缓慢地起伏着,鼻息沉重。他看上去比四年前更衰老了,脸部的肌肉松弛地垂坠着。似乎注意到了杣在望着他,渡边扬了扬花白的眉毛,说道,“杣君,你说说看?”

杣正经地答道:“我认为还是应该锁定三岛兄弟。”

坐在不远处的小仓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提醒:“四年前我们跟了他们大半年,什么也没发现。据三岛正男所辩解,是他的妹妹利用他的名义犯罪,这单案件从头至尾都是个人行为。我们也找不出更多的证据来推翻这种说法。”

杣摇了摇头,认真地劝说道:“四年前是关键时期,他们必须要摆出架势来应付追查,等到风头过去,自然可以安排其他的人来安置三岛瞳,否则如何解释——三岛瞳租住在广岛,没有收入来源,却能不断水电?至于现在,情况有所不同,三岛瞳的逃亡不在计划之内,我想……作为亲人,他们绝不会毫无动作。所以这一次,正是调查三岛兄弟的最好时机。”

小仓欲言又止,低下了头。

渡边听了许久,蓦地问道:“你有把握吗?”

杣慎重地点了点头。

 

现在,他们需要整理思路,重新认识三岛一家。

三岛正男因过失杀人而入狱,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三岛家还没有发迹,正男在监狱里待了三年,出狱后立即加入了樱川会,此后便以迅雷之势升为高级干部。在这期间,生意屡屡失败的三岛小夫放弃了单打独斗,开始协助哥哥注册公司,同时吸纳了堂妹三岛瞳的参与,运作资金。短短两三年内,三岛一家过上了脱胎换骨的生活。

仔细翻阅了当年的过失杀人案的资料,杣有了一个猜想:当年的正男不过是替樱川会的高层顶罪,作为交换,樱川会拨了一笔款项接济三岛一家,因此三岛小夫才有了做生意的本钱。但三岛小夫能力有限,屡战屡败,为此没少麻烦哥哥和堂妹。由此可见,他们三个人根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牵一发而动全身。

正男需要频繁从事社团活动,于是搬出了三岛旧宅,而小夫仍然住在家中,为了跟进两人的动向,杣安排了几位同事分别蹲守两兄弟,自己则跟小仓在旧宅周边挨户寻访,收集线索。

“如果,我是说如果……”小仓边走边说,“三岛一家将罪名全部推给三岛瞳,并不是权宜之计,是真的在推卸罪责呢?三岛瞳的生活状况影响了我们的判断,无论谁得知她的近况,都会下意识地认为是亲人在接济她吧?但仔细一想,亲人袖手旁观,另外的人在暗中接济,也是有可能的!说不定这一家人,看到了这则新闻,比起担心她的安危,更加在意自己会不会被波及。”

杣下意识反驳道:“毕竟是一家人,应该不会这么绝情?”

“一家人才方便明算账,”小仓嘀嘀咕咕地说,“更何况三岛瞳又不是他们的亲生妹妹。”

小仓虽不具备当领导的才能,业务水平毋庸置疑,尤其是直觉,简直准得可怕,经她这样一问,杣也开始思考这种可能性。然而除此之外,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三岛兄弟曾经负责任地安顿过他们的堂妹,但随着时间变化,逐渐开始觉得麻烦,毕竟在他们看来,尽心尽力照看了堂妹的日常起居足有四年,可谓仁至义尽,这次消息败露,完全是三岛瞳的个人过失,不责怪她牵连过多已经算是有情有义了,更不要提冒着风险继续关照她。

为了验证这种猜想,他跟小仓一起寻访了好几户邻居,重点关注了年迈的住户,从一户在此居住了三十多年的老夫妇口中得知,三岛兄弟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相较之下,三岛瞳还是隔了一层关系,大概只有特殊的节日才会看到她跟随父母造访堂兄的住所,至于频繁往来,那已经是近几年的事了。

可奇怪的是,几天下来,跟踪三岛兄弟的同僚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的举动。既然三岛兄弟的利益跟三岛瞳息息相关,三岛瞳的行迹败露,他们又怎么会毫无动静?

就在案情一筹莫展的时候,远在广岛的警方带来了一则更加令人骇然的消息,今日清晨六点,坂町区某栋公寓的住户向房东投诉,隔壁间散发出恶臭,房东拿钥匙开门,在房里发现了一具女尸,尸体已然僵硬腐臭,而死者正是警方追捕已久的三岛瞳。

来不及震惊,杣立刻安排小仓继续蹲守三岛兄弟,自己则飞往广岛。到了案发的海滨路段,杣穿过围观的人群,撩起警戒线钻进现场。那是一栋低矮的旧公寓,仅有两层楼高,楼道在外侧,正对着街道,可以直接望见门户。三岛瞳为了追名逐利才违法犯罪,结果从宽敞舒适的一户建一路逃到了巴掌大的廉租单间,居住条件一落千丈,可谓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免令人唏嘘。杣走进房间,看到渡边正蹲在床边,他是半小时前到的,听到了杣的动静,抬头望向他,撑着膝盖缓慢地站起来,绕开了寒暄,开门见山地交代了自己得知的线索。

当地的同僚将现场保护得很好,各种标注一目了然。沿着尸体的痕迹固定线观察了一番周围的情况,左侧有一把座椅躺倒在地,椅背上搭着一件连帽卫衣,桌上残留着半袋小直径的铜锣烧,其中有几个滚落在死者身边。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搏斗痕迹。照片上的死者口吐白沫,两只小眼睛瞪得又圆又鼓,眼睑充血,皮肤上浮现出鲜红的尸斑,虽然法医鉴定结果还没出来,但基本可以断定是中毒身亡。

杣往房间里察看,三岛瞳的行李轻便,除了一只装着几袋铜锣烧的纸箱,她只随身携带了一只小型的行李箱。他戴上手套,打开箱子,里面胡乱塞着几件换洗衣物和女性用品,衣物满是皱褶,可见她走得有多急,东西都来不及摆放齐整。房间里很干净,没有置办多余的生活用品,也没有碗筷,就连牙刷牙膏都没有摆在洗手台上,看来她没有长住的打算。令人奇怪的是,厕所里很干燥,无论是地漏还是水槽,都是干的,没有用水的痕迹,杣拨了拨水龙头,没有水出来。

杣离开了公寓,看到年迈的房东在楼下的花圃旁徘徊,嘴里絮絮叨叨念着什么,捶胸顿足的样子,走近了才发现房东是气成这个模样的,他左一句“糟糕透了!”,有一句“倒霉透顶!”,脸上皱得像梅干。也对,发生这样的事情,不仅租金会受影响,其他租户也会跑掉吧?抱着同情的心情,杣向房东询问了房间的水电供应情况,房东振振有词地说:“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断水?除了极端天气,还有附近路段施工这样的情况之外,我们是不会主动停水停电的,——除非是上个月的水费还没有缴纳。”

“上个月?死者不是刚刚才入住的吗?”

房东想了想说道:“不是的,这个房间是两个月前出租的,我们的水电分开缴纳,有时候租户周转不灵,稍微晚那么半个月,我也会理解,不会这么快就催缴。”

杣又问道:“租金都是当面收取的吗?”

房东摇头:“有当面收的情况,但现代人嘛,工作忙碌,不是上门就能碰到,所以一般我会让他们把钱准备好,写上门牌号,投进我的信箱里。至于水电,我会上门提醒,如果人不在,我会把这个月需要缴纳的数字写在一张纸上,从门缝里推进去。”

房东上了年纪,似乎不懂缴纳现金以外的交易方式,凶手会不会利用了这一点?杣沉默不语,老房东偷偷观察他的表情,以为他怀疑自己,登时大惊失色,摆着手说道:“警察先生,我可是做正当生意的,哎,谁知道,这样的好心居然碰上了这样倒霉的事!谁来赔偿我的损失?您、您可千万不要怀疑我啊!一定要抓住真凶啊——”

“请不要紧张,只是例行询问。”杣笑着安慰道,“方便的话,可以提供一下租户的信息吗?”

房东老实巴交地回了房间,不一会儿拿来一张租房合同,杣打了个电话核对信息,不出所料,是个空号。杣把这部分线索转告了一声正在追踪诈骗犯的陶子,挂了电话之后回到了凶案现场,果然在门边的木柜上发现了一张被压在鞋刷下的纸片,上面写着一串工整的数字,并标注了水电费。

“有新的发现吗?”渡边问。他站在桌边,左右手各拎着一只信物袋。

“嗯,我发现这间房的水电费还没有缴纳,死者在这里住了快两天,没有水,一定会觉得不方便,你看,这是房东给的缴费提醒。”杣用布手套夹起纸片,展示给渡边看,同时进一步解释着自己的猜想。

渡边默然听完他的猜想,将左手的信物袋递给他,说道:“这个是在桌上的帆布袋里发现的,里面同时还有钥匙和墨镜。”

信物袋里装着一枚崭新的银行卡,杣望了望铜锣烧的痕迹线,又望了望帆布袋的位置,最后盯着椅背上的卫衣,若有所思地说:“她应该是打算在吃完东西之后出一趟门,取点现金。——交水电费?”

渡边不置一词,把另一只证物袋递给了他:“再看看这个,是在垃圾桶里发现的。”

杣接过来一看,是一小叠粉红色的碎纸,从碎片上的框线和印刷的字样看来,这应该是一枚运输面单。杣唰得扭头,面色严肃地凝视着银行卡,片刻后,视线又像探照灯一样在四周搜索,忽而定格在门口木柜上方的一个小件的快递盒上。杣顿了顿,双目熠熠地说道:“有人把这张银行卡寄给了她!”

渡边似乎不打算给出任何判断,而只是等待着杣继续说下去,难道他是要考察自己吗?于是杣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说道:“先咨询一下快递公司,面单上的发件点在哪个片区;之后需要调查一下这个银行卡号,找到开户行之后,问银行办事人员要到开户人的信息。”

“然后呢?”

杣笃定地说:“请法医鉴定一下这张卡上有没有残留毒物。另外,保险起见,应当立即封锁附近的ATM机,确认死者没有使用,避免无辜市民受害。”

渡边静默地听完,终于给出了满意的反应。这可是稀罕事,杣的兴奋溢于言表,尽管渡边只不过是微微点了点头。

 

次日一早,一通电话粗鲁地打断了杣的睡眠。法医的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三岛瞳确实如他们所料,死于氰化物的毒素,她的手指、银行卡以及铜锣烧的纸袋上都检验出了相同的成分,剩余的铜锣烧没有任何问题,尸体也没有多余的外伤。

种种线索指向一个答案:在死者慌不择路地逃脱之际,犯人以接济的名义将死者引来这所公寓,没有准备任何的餐具,只提供了需要用到手指来食用的食物,又断了水的供应,并寄给了她一张涂了毒药的银行卡。利用她不方便外出这点,诱导她使用了沾有毒素的手指进食。

即便考虑得足够周全,这仍然是个有些冒险的计划,万一三岛瞳不爱吃铜锣烧,又万一她不信任这张卡,又或者她在取完钱之后,在外面洗了手才回到公寓进食……不过既然准备到了这一步,一个计划失败了,一定还有另一个计划正在孕育吧?

既可以让她放下戒备地接受这笔钱,又知道她的饮食口味,甚至可以远程指导她完成一系列事情的顺序——能做到这一点的,恐怕只能是亲人。

听完杣的推理,渡边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厉声否认,只是淡淡地说道:“快递盒上的日期章是上周六的上午。从东京邮寄到广岛,至少也需要一天半,即死者收到快递的日期最快也应该是周一下午,而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周三,也就是两天前的凌晨——然而这段时间内,我们的人一直在蹲守三岛兄弟,已经将近半个月了,他们没有发现任何情况。”

杣不觉得这是难题,他信心满满地说:“这种作案手法不需要人在现场,三岛正男是樱川会的人,只需要在社内找个手下就可以完成。不如先等等看银行卡的调查结果。”

也只能如此了,渡边长叹一声,挂断了电话。杣看着电话出了一会儿神,意外发现自己沉寂许久的兴奋感开始复苏。他一秒钟也等不下去,从床上一跃而起,三两下穿好衣服,奔出酒店前往机场。

杣刚落地东京,就心急火燎地给小仓发去消息,询问银行卡开户行的线索。可小仓不知道在忙什么,迟迟没有回复。杣一时等不及,直接拨通了小仓的电话,当拨打到第三通的时候,对面才接听。小仓压低声音说:“不好意思,我刚刚在旁听他们审讯,没听到你的电话。”

“没关系,是在审讯三岛兄弟吗?情况怎么样?”

“哎,情况不太妙,他们一口咬定自己毫不知情,这段时间安分守己地待在家里,一听说死者的死讯就开始假惺惺地哭泣,可是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挤出来,也太把我们把白痴了!”

杣叹气道:“他们既然对亲人也能下狠手,现在这个情况恐怕排练过很多次了……”

小仓突然嫌恶地说:“你一定不知道,他们请来的这个律师有多讨人厌,我去查了他的资料,他所属的事务所专门负责给这种有钱有势的人处理案件。哎,如果在48小时内没有找到更有利的证据,就要先行释放他们了,我们时间不多了,真咽不下这口气!”

杣也明白现在有多么急迫,如果放他们离开,等找到确切的线索之后,他们肯定已经逃得不知去向了! 他说道:“我明白了,我一定尽力而为。对了,先前拜托你帮忙调查的那张银行卡,有进展了吗?”

“啊!那个啊,”小仓抱歉地说,“我已经跟开户行的经理说过了,他说会配合调查,不过这两天我一直在忙审讯的事,还没有跟进结果。请稍等一下。”

挂断电话后过了一个半小时,小仓发来了那张银行卡的开户信息——申请者是一位名叫安城洲的男人,二十九岁,未婚,填写的电话号码是个空号,住址位于武藏野市中町的一栋翻修过的二层建公寓。

安城洲,あきしゅう[01]。

杣无声地读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逐渐锁紧。

难道是他过于敏感,为什么念起来这么像是明智秀一的简写?简直就像是……故意要让人联想到那个已经消失了的名字。

 

Chapter Text

自从四年前的一别,明智就好像一滴潜入大海的墨汁,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是这张银行卡的出现,让前尘往事都回到了他的脑海中,他想起了明智在最后对他说的话——还有其他的事要处理……

究竟是什么事呢?

思考着这些凌乱的念头,杣来到了安城洲的住宅地址。

联系上房东,出示警察证件之后,胆小怕事的房东太太便把住户隐私之类的问题全部抛诸脑后,积极配合杣的工作,带领他来到了安城洲租住的房间。

那是一栋半地下建筑,入口在一楼,推开门需要下台阶,窗口在贴近天花板的位置,采光不太通透,光线十分黯淡。房东太太不敢打扰他的工作,就站在门口等待,杣则戴上手套,独自一人进入了房里。由于房间疏于打扫,地上积了灰,角落也聚拢了蛛丝,扁长的窗户中漏入的阳光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颗粒分明。杣翻开了垃圾桶,没有在房间里发现任何生活垃圾,换言之,这里没有住过人的气息。杣来到了卧室门口,推门而入,门缝里的一层灰尘兜头落下,杣眼疾手快,退了半步,幸免于难,他捂住嘴,咳了两声,另一只手凌空挥舞,把眼前的烟雾拍散。只见稀薄的白幕之下,逐渐浮现出卧室的轮廓,狭小的空间,灰蓝相间的配色,紧凑的格局,铁艺家具搭配一张木质书桌。

杣来到书桌前,注意到书桌上方嵌入墙内的书架里放着几本文件夹,积满了灰尘,他取出其中一本,翻开一看——居然是三岛建材公司将近十年前的一份合同书的复印件,上面提到三岛建材承包了一项市政下达的业务,与工程队合作重建台风损毁的堤坝;翻到下一页,是三岛建材提供的报价单以及一批石料的进货单;再下一页是政府拨款的单据;接下去是三岛小夫以个人名义汇款的一笔交易的单据。附录在最后的,是一份无懈可击的审计报告,时间是挪用款项的一年以后。

杣不免心跳加速,又惊讶又好奇地继续翻阅着下一本,再一本。每一本文件夹都记录着不同的罪行——反复翻修没有故障的路面以赚取油水,为校园提供的建材居然缺斤短两,不堪一击的钢材以超出它本身价值的三倍水平被这所黑心企业向外兜售……诸如此类的事件,不胜枚举。除开三岛建材的资料,也没落下三岛瞳所经营的三岛信贷,这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账面上的盈利堪称天文数字,这娟秀纤细的油墨黑字的背后,不知承载了多少家破人亡。

在来到这里之前,杣从没有想过,安城洲的住宅,居然就是警方遍寻不得的三岛家族的罪证库。

纵然还有很多疑点没能得到解释,但此时此刻暂时顾不了那么多,杣看了一眼时间,拨通了小仓的电话,叮嘱她立刻申请逮捕令。就在几分钟之前,三岛请来的律师以传唤超过48小时为由,坚持要求警方依照规定释放嫌疑人,小仓正因不得不照办而生闷气,一听到杣带来的好消息,登时雀跃不已,一口应承下来,保证会马上行动。打完电话,杣也即刻动身赶往警视厅。

谁知,就在这短暂的半小时内,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杣前脚刚走进本部的大门时,小仓便心急火燎地打来电话。

“杣君,刚刚……发生了一些意外!”

杣冷静地说:“先别着急。慢慢说,说清楚点。”

小仓喘着气说:“刚刚逮捕令申请下来了,我带人去拦截三岛兄弟,结果……”

杣眼前一黑,说道:“被他们跑了?”

小仓似乎怕被责怪,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等我们赶到,只截获了正准备遁逃的三岛小夫,但他的哥哥却不知去向了,公寓和办公室里都找过了……”

“这不是变相承认罪行吗?”没料到案件的展开如此虎头蛇尾,杣失望且愤慨地说道,“总之,先带弟弟回来审讯吧。”

杣索性等在审讯室门口,直到警笛声传来,他才起身来到窗边,望向楼下,注视着警车开进停车场内,几个警员押送着一个戴着黑头套的人下了车,一齐进入了大门。过了十几分钟,杣在过道尽头看到了三岛小夫,他低着头,头顶露出发量稀疏的发旋,肩膀耷拉着,双手拷着手铐,身后跟着两个警员。经过杣的时候,三岛小夫抬了抬头,面如土色,眼神闪闪躲躲,目光根本不敢停留太久。

一个毫无斗志的人,即使他有作恶的智慧,恐怕也没有作恶的胆量。杣打量着他,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小仓是跟在三岛小夫之后的两位警员之一,她一改往日纯真的脸,刻意装出了凶恶的表情,但这跟她的五官并不配套,看上去有些力不从心,以这样的状态审讯,也难怪犯人总是不怕她。杣跟她交换了一眼,示意待会由自己来审问,小仓眼睛一亮,松了一口气般,兴奋地点了点头。

“正好我还有其他事需要你帮忙。”杣说,“拜托你查一下安城洲这个人所开的所有银行账户以及流水。”

交代完之后,杣走进了审讯室,随手关上门,低头看着手里的记录簿,装模作样地翻翻看看,掏出笔来标记,缓缓来到三岛小夫的面前,坐下。三岛小夫瞄了瞄他,紧张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杣没有抬头,只用余光注意着三岛小夫的动作,不紧不慢地问道:“准备去哪里啊?”

三岛小夫咽了咽唾沫,说道:“有、有急事,要出差一趟。”

“出差?可这两天应该就要为你的堂妹办葬礼了吧,选这个时候出差?”

“……因为、因为非常要紧。如果现在不处理,逾期的后果很严重!”

杣耐着性子问:“什么后果?”

三岛小夫说:“可能要交纳滞纳金……之类的。”

“既然这么重要,为什么要拖到现在才去办理呢?”

三岛小夫结结巴巴地说:“之前在忙其他事。”

“是吗?”杣拿出了一沓半个月前三岛小夫在风俗店的消费记录,正式注视着他的眼睛,面无表情地问道,“在忙这个吗?”

三岛小夫登时面色灰槁。

杣乘胜追击,咄咄逼人地问道:“我记得在那段时候,三岛瞳已经暴露了行踪,警方重启了对她的追捕——毕竟是拥有血缘关系的堂兄妹,又是曾经的合作伙伴,你就一点也不关心她的下落吗?竟然还有心情在那种地方消费啊?”

“不是这样的,我……”三岛小夫矢口否认,舌头却打了结。

“如果你不愿意说实话,那就让我来向你介绍你们的计划吧。四年前,警方撞破三岛瞳的武器交易,她因此遁逃,你跟三岛正男出于家族情谊,出钱出力,将她安顿在广岛。四年之后,她不堪寂寞,提出了改善生活的诉求,可这又跟你们的安危所冲突,由于担心她的存在会让你们再度面临风险,于是你们便合计将她杀害。”

三岛小夫瞠目结舌,苍白地辩驳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待在东京,从来没有去过广岛啊!我又怎么可能杀了她呢?”

杣将手中的簿子向桌上一掷,镇住了三岛小夫,紧接着便厉声说道:“不用离开东京,一样可以完成这个手法。樱川会里那么多人,随便找一个就可以做到。不过,应该是三岛正男主导的吧?他先安排人在广岛租下一间公寓,通过欠缴水电费的方式让那里断水断电,之后再用一点手段引导邻居报案,暴露她的位置,利用警方给她施加的高压,将她哄到自己准备好的公寓里,再邮寄给她一张涂了毒药的银行卡。”

三岛小夫抿紧了嘴巴,豆大的汗珠簌簌滚落。

“可惜,你们没有想到的是,警方已经掌握了你们所安排的那位凶手的身份,从他那里,我们还得知了其他有趣的事——包括你在将近十年前利用三岛建材挪用政府的赈灾拨款等等……支票单据应有尽有,证据确凿,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三岛小夫抬起头,摇了摇头,不可置信地说:“不、怎么可能,怎么会?我没有做过这些事!”

死到临头还在嘴硬,杣不客气地将拍下来的支票出示给三岛小夫看,三岛小夫直到亲眼见到了照片,才意识到大势已去,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垮倒在座椅上,灵魂出窍一般,木木然地嗫嚅着:“不可能、不可能!普通的小喽啰,怎么可能有这些东西……”

“这么说来,你认罪了,是吗?”杣无情地说道,“现在还不晚,只要你认罪态度良好,积极提供线索,协助警方抓捕三岛正男,有机会申请减刑。”

三岛小夫沉思良久,沉声说:“我真的不知道大哥去了哪里?他的主意一向比我多。一开始,我也觉得杀人解决不了问题,但他说有十足的把握,我、我当时真应该阻止他的,不然也不会……真该死!这回他可把我害惨了!”

杣冷笑道:“如果不是他出谋划策,十年前你挪用公款那一次,恐怕就已经遭殃了吧?有他在,起码让你多逍遥法外了十年,不是吗?这个时候想把罪责全都推到他一个人的头上,太晚了吧?”

三岛小夫惭愧地埋着头。

“最后一个问题,如实回答。”杣问道,“安城洲的真实联系方式是什么?”

三岛小夫顿了一下,莫名地问道:“谁是安城洲?”

 

安城洲这个人并不存在。

虽然从小仓调查的银行流水来看,安城洲是个极其忙碌的人,他办理了十张银行卡,经手了成百笔不法汇款,可谓是推动三岛集团正常运作的一枚大齿轮,然而这样重要的人,却没有找到任何资料可以证明其存在。他没有学籍证明,没有影像,没有兴趣爱好,仿佛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为三岛家族处理麻烦。

渡边部长将目标锁定在了樱川会内部,盘查了相关社员,最终通过便利店网点,找到了那个听命于三岛正男而寄出银行卡的泊车小弟,然而通过审讯,泊车小弟却只对三岛正男指使他寄快件供认不讳,对杀人一事一问三不知,并表示从未听过安城洲这个人。专案组不是没有尝试过其他锁定人选的方式,只不过一一失败,为此渡边召开了一个会议,讨论了各种各样的假设。

有人认为,安城洲是三岛正男的心腹,就算是兄弟之间也要有所提防,所以三岛正男没有将他的身份暴露给弟弟小夫;而另一边的人则认为,朝夕相处的兄弟,还有业务上的往来,就算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三岛小夫肯定在说谎;还有人指出,三岛家族跟制作假身份的诈骗犯交往甚密,既有动机,又有资源,制作一个假身份来为自己背锅是最划算的事。

到了最后,除了杣以外,几乎全员都认为,安城洲不过是三岛正男用来实施犯罪的一个虚假的身份。

渡边制定下详细的捕捉计划之后,这场会议就这样结束了。杣不动声色地整理着手上的资料,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如果说在这次会议之前,杣只是怀疑安城洲跟明智秀一相关,那么现在,他简直可以肯定“安城洲”就是明智的手笔。那场爆炸是明智秀一的死期,同样也是安城洲的诞生日。重获新生的他获取了三岛瞳的信任,又利用她当做跳板接触到三岛正男,他不惜与虎谋皮,主动将三岛集团这些见不得光的买卖独揽上身,好不容易才能够身居要职,可又为什么粗心大意地用这张银行卡来杀害三岛瞳呢?难道他不怕暴露吗?又或者,他要的就是向警方暴露自己!——同时暴露三岛集团的罪行。

杣的脑海中突然诞生了一种可怕的猜测,他试着倒果为因:假如明智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瓦解三岛集团,他所做的每一步都是为此铺垫。他先从信贷公司入手,接触到运营者三岛瞳,再利用火器交易吸引到三岛正男的注意,并以此收集证据,以便在未来某天布下陷阱,请君入瓮。然而杣的介入却是一个意外,火器交易的不幸败露,打乱了明智的计划,他不得不紧急启用补救的方案——他向三岛正男提供了一个缓解当下危机的方法,一边指导他们应付警方的盘查,一边由自己出面安顿好三岛瞳,由于他的行动始终位于警方的视觉死角,巧妙地避开了关注,因此同时取得了两边的信任。

接下来长达四年的时间里,他这个“传话筒”终于等到了机会暗中挑唆,一方面添油加醋地恐吓三岛瞳,说家人们对她已经失去耐性;一方面又危言耸听地向三岛兄弟描述堂妹所带来的隐患,她知道得太详尽、太全面,一旦她落网,整个三岛集团都将分崩离析。现在仔细一想,三岛瞳的身份败露也许根本是他一手策划的!将孩童的球踢进她的宅邸,对他这个曾经的足球队主力来说并不算难事。最后,万事俱备,他怂恿三岛正男执行杀人计划,正男便将他准备的银行卡封进快递盒里,交给了自己的手下,待到时机成熟,手下便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实施杀人。这样一来,等到警方介入调查,很快就能通过死者的死因发现安城洲的据点,从而发现三岛集团十数年来所犯下的罄竹难书的罪行。

祸到临头的三岛正男,也许才刚刚发现这个真相,才会赶在警方到来之前遁逃,现在大概躲在哪里恨得牙痒痒吧?他咽不下这口气,明智也不会任人宰割,他们两个人一定还会在看不见的地方继续斗智斗勇,不死不休。

可是,明智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杣看来,明智并不是一个富有正义感的人,在他身上,更亮眼的标签是偏执和极端。即使自己无法获得任何好处,也不能让恨之入骨的人过得愉快轻松,他赖以生存的就是这套逻辑。他是用仇恨浇筑的怪物。

尽管真凶另有其人,但以推测来看,明智避开了所有亲自动手的时机,至多也是教唆罪,而且不方便获取证据,即便继续纠缠下去,花费三年五载也未必会得到满意的结果。可是……可是!该死,只要一提起这个名字,那些沉寂已久的记忆,就会再一次汲足水分,顽强地从一片死灰中复生。

四年的时间里,杣从未有过这么强的预感——这是离东条最近的一次!

他低声告诉自己,最后一次,就试这最后一次!如果连这一次都仍旧一无所获,他便会彻底放弃。

 

杣有一种直觉,一切都跟明智家发生的那桩惨案有关。 

经手该案件的那位老警员已于去年十二月退休,杣依照着地址来到了他的家门口,扣响门铃。开门的是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目光警惕地打量着杣,门缝压得极细。杣礼貌地笑了笑,出示自己的警察证,询问老警员是否在家。女人仔细看了看他的证件,这才打开门,对着房内大喊了一声:“爸爸!有人找你!”

过了一会儿,老警员背着双手来到了门口,他健步如飞,非常健康,但神情看上去萎靡且苦闷,很显然还没有适应退休生活。

一见到杣,老警员居然一下子记起来了他是谁,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太阳穴,随后指着杣说道:“你是……搜查三系的那个年轻人吧?”

“您还记得我?”杣很诧异。

老警员嘿嘿笑了笑:“被小看了啊。”

中年女人客气地说:“爸爸,别在外面聊,请客人进来坐吧。”

杣连忙摆摆手:“不用了,谢谢您的款待,我就问几句话而已。”

老警员也挥手赶道:“行了,你去忙你的事,让我们单独聊聊。”

“那我可不给你们倒茶了。”中年女人鞠了一躬,转身回厨房。

老警员关上房门,领着杣向外走,穿过了街道,来到了街对面的公园。工作日的下午,公园里十分安静,树影婆娑,隐约能听见虫鸣,偶尔有老人家颤颤巍巍地经过,是个聊天的好地方。

“说吧,有什么事?”老警员找了一条长凳,坐了下来。

杣站在他跟前,开门见山地说:“跟上次一样,是关于将近十年前的那起凶杀案的事。”

老警员顿了顿,缓缓说道:“刚才一看到是你站在门外,我就猜你是为了这个而来的。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即使获得了真相,也未必能改变什么。”

那起案件果然另有隐情,杣咬了咬牙,说道:“不是为了改变什么,我必须要知道。请您告诉我更多的细节!”

老警员默然许久,似乎是在回忆,良久后悠悠说道:“那天,我们接到报案后,我是第一个抵达案发现场的,现场没有遭到破坏,保护得很好,受害人家的男孩蹲在家门口哭泣。我进入现场,在两具尸体的身上都找到了匕首捅出来的致命伤,凶器就留在现场,依照分析,应当是丈夫杀了妻子之后自尽,后来我们也是以此结案的。但有一件事却很古怪——丈夫的尸体倒在沙发背后,而我在沙发背上,发现了一片不完整的抛甩状血迹,你知道的,这种血迹一般是沾血的肢体或是器具摆动的时候,才会划拉出来的,往往是一条完整的弧线,但那一片痕迹却缺少了中间那一段。”

杣睁大了眼睛:“你是说,在死者遇害的时候,有东西遮挡在他跟沙发之间?”

“也许不是东西。”老警员说。

两个人都沉默了。

“明智那个孩子告诉我们,那天他在同学家留宿,等到回家的时候,惨案已经发生了。我们询问了这个同学的家长,得到了证实。”老警员苦恼地说,“这个孩子啊……他向我们提供了很多线索,似乎希望我们相信,犯下这桩罪行的是母亲的后夫,也就是他的继父,同时他还怀疑继父的亲弟弟。孩童得出的结论往往只基于主观臆断,即便如此,我还是因此去询问了附近的邻居,确实有人曾经目睹过明智的父亲跟一个男人发生争执,印象中似乎是他听信了那个男人的话才投资,不料钱全都被套空,不过这大概是案件发生的半年之前的事,我们没有办法证明这跟案件有直接的联系。”

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就好像闻到了鱼腥味的猫,警觉地抬起眼睛,问道:“兄弟?”

老警员点头:“这对兄弟姓三岛。哥哥是明智母亲的改嫁对象,弟弟跟明智父亲有生意上的往来。”

杣骇然:“您看最近的新闻了吗?三岛兄弟涉嫌凶杀的案件。”

老警员郑重地点了点头:“正是因为看到了这则新闻,我才能猜到你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杣追问道:“既然三岛兄弟有这么大的嫌疑,当时的专案组是否有专门调查他们?”

“那是自然,只不过……很遗憾,他们两个人都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案发的那天晚上,次男不在东京,而长男正好在一家饭店里应酬,工作上的客户都能为他作证。因此,即便明智那个孩子提供了很多线索,试图论证这俩兄弟的动机,但我们却不能凭借想象贸然定论。”老警员忽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也知道他很失望。”

杣宽慰道:“您已经尽力了。”

“远远不够。”老警员皱了皱眉头,哀伤地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在想,也许我应该继续查下去,或许这样,那个孩子就不会对我们失去信任,现在可能还好好地活着。”

杣去了一趟法院,调取了当年明智父母的离婚判决书,留意到了明智的母亲所聘请的离婚律师的名字,经过调查,果然发现他隶属三岛兄弟交好的律师事务所。杣带着疑问,进一步翻阅了三岛建材的违法证据,耗时三天三夜,终于在第四天的黎明,找到了想要的答案。杣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办公室,张开双臂沐浴在青绿色的晨曦中。

至此,乱麻一般的案件,终于有了最合乎情理的解读。

十年前,三岛小夫所经营的三岛建材,利用哥哥的人脉拿到一笔重要的订单,三岛小夫是个出了名的庸才,公私不分,仗着这是家族企业,平时有逾矩的行径也鲜少有人制止,私下偷偷挪用公司款项。然而这一次不同往日,小夫玩忽职守地挪用了政府拨款,临到头来不知如何是好,眼看就要面临问责。与弟弟感情甚笃的三岛正男不忍见他吃牢狱之苦,于是主动出手,帮助他度过难关。几经对比,正男瞄中了小夫的一位合作伙伴,也就是明智的父亲,他接近了明智的父亲,怂恿他投机,暗中动了手脚,将明智父亲的资金移花接木到了弟弟手里,赶在审计之前填补了亏空。兄弟俩倒是化险为夷,可明智家却如堕冰窟。

祸不单行,就在三岛正男诓骗明智父亲的过程中,他注意到了貌美的明智夫人。只看文字,没有办法判断三岛正男是真的爱上了这个女人,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利用她,不过,想必绝大多数男人都不会排斥一场艳遇。明智的父亲是一个只有下坡路可走的男人,做这种男人的妻子,未来只有说不尽的凄惨,三岛正男一定是用这个理由怂恿明智的母亲离婚的吧?

在他们的合力作用下,明智的父亲逐渐变成了另一个人,暴戾、躁狂、自卑、嫉恨,终日沉迷于酒精,欠下巨额的贷款,而害得他堕落至此的三岛兄弟却全身而退,就连妻子也抛弃了他,跟他们站到了一边。所有的矛盾都在那个夜晚爆发,猩红的血液浸透了这个分崩离析的家,可谁也没有想到,鲜血不仅没有终结这段仇恨,反而埋下了一颗更加险恶的种子。

……虚假的身份、面目全非的脸、风雨莫测的立场,都有了对应的解释。

杣想,也许正是因为当年的警方诸多顾虑,疏漏了这段往事,才让明智走上了自己复仇的道路。明智借三岛信贷当踏板,顺利地将仇人一步步诱导入自己的陷阱之中。他成功了,兄弟二人一个落网,另一个狼狈地潜逃,可他自己又活成了什么样呢?他没有了自己的名字,抹掉了原来的脸,切断了过去的所有社会关系,也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就算现在他正躲在某个不见光的地方,为自己终于报仇而痛快不已,这份喜悦又可以持续多久呢?

对于明智的遭遇,不可谓不同情,然而杣扪心自问,倘若从一开始自己就知道实情,在明智实施计划并注定要伤及无辜的那一刻起,杣就不得不站在他的对立面。

天彻底亮了,远处的高楼大厦从昏暗的地表线拔地而起,伸进了明晃晃的日光之中,玻璃反射出灿灿光泽。杣漫无目的地走进这条明亮的街道,思考着最后一个问题:明智曾经说过,他浑身是血地出现在东条的家门口,但就在第二天,他却告诉警方自己是先在同学家留宿,再发现案情。这两种说法为什么存在冲突?

假设三岛兄弟的不在场证明是真的……那么杀害明智父亲的真凶到底是谁呢?

起风了,丰茂的树冠疏疏落落地摇曳着,簌簌飘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没有证据的真相,就这样随着时间消散在风中。

Chapter Text

三岛集团瓦解之后,樱川会内部也发生了动荡,三岛派的社员群龙无首,高层为了维稳,壮士断腕,向警方投诚,因此大失民心。不过,这是警方乐见的结果,经此一役,樱川会彻底丧失了威胁,部分社员因为收入锐减,甚至退了社,寻求正经工作以谋生。

三岛小夫虽然对自己兄长的下落守口如瓶,但他的伏法认罪,却煽动了几个知情的社员向警方提供证词,毕竟他们也不想被警方当作共犯,不如趁早割席。警方凭借这些线索进一步锁定了三岛正男的区域,相信不久的将来就可以将他缉拿归案。

在这次案件的侦办当中,杣利希斗表现突出,思维敏锐,处事镇定,行动缜密,得到了上级的重点表彰,就连严苛如渡边也在私下找他谈话,不动声色地肯定了他的能力。

“即使我走了,相信现在的你也有能力独当一面,带领好大家。”杣即将离开办公室时,渡边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杣回过头,诧异地看着坐在桌前的渡边,问道:“您要退休了吗?”

渡边说道:“身体机能下降了,这两年去医院的时候也增多了,再待下去,也是给你们添麻烦。”

杣又问:“什么时候?”

渡边说道:“下个月,等我过完六十五岁生日。怎么样,终于可以离开我这个啰嗦又强硬的老头子了,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没有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内容,杣的胸口一堵,也不知怎么,眼眶竟然热了起来,明明平时是这样讨厌渡边,此时此刻却满心满眼都是过去这四年间渡边对他的耐心教诲。

“还请您不要这样说。能遇到您这样的上司,是我一生的荣幸。”

“能遇到你这样的手下,也是我的荣幸。”渡边挥挥手,示意他出去,“好了,我不喜欢说这么煽情又没有意义的话,你先出去吧。到时候好好干,千万别给我丢脸。”

杣退出房间,站在门口静默了一会儿,心中五味陈杂,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后,他拍了拍双颊,振作精神,避免沉浸在离愁别绪里。

或许对于大家而言,事情已经结束,但对于他来说,一切却才刚刚开始……

 

三个月后,杣正式晋升为搜查三系的系长,他的行事风格既不像九条那样形式主义,也不像渡边一样高压严谨,而是紧中带松,他希望手下们一定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他所安排的任务,倘若没有做到,需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将会面临极其严苛的处罚,没有警告的机会。然而在规定时间内,杣并不要求他们时刻维持在工作状态中,也没有使用手机的限制。尽管已经尽可能的随和,他仍然感觉跟老同事们的距离开始疏远,尤其是小仓,说话间逐渐开始带上敬语。

杣讨厌这种变化,却无能为力,为了逃避这种感觉,他唯有花费更多的时间在工作中,或是思考着一些过去的事,这样可以让他仿佛一直活在那个时间点,连呼吸都变得更加年轻。

是的,他还没有放弃继续寻找东条。“安城洲”这个线索还可以加以利用,这三个月以来,他一直在尽力榨取着这个名字所携带的其他信息。他调出了小仓曾经整理的安城洲的所有银行账户以及交易明细,一条一条地检索,通过电话询问和实地探访,力图把每一笔汇款的去向都调查清楚,但很遗憾,调查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却仍然没有一笔交易跟东条有关。

那天晚上,杣不太舒服,也许是熬夜太久,胸口直犯恶心,他身心俱疲地离开了办公室,回到了公寓,倒头就睡。这一睡就是整整十二个小时,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了陶子的十条未接来电。

陶子约他出来见面,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当面详谈,于是两人相约在银座的一家咖啡馆。

杣推开咖啡店的门,金属质感的铃声在头顶响起,服务生望见了他,笑着向他问好并询问有几位客人。杣环顾了一圈,注意到陶子已经先一步抵达,占了一个靠窗的雅座,她穿了一身干练的私服,手边放着一本黑色的文件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陶子抬起头注视过来,微笑着朝他挥舞手臂:“这里!”

杣径直向她走了过去,目光却一直聚焦在文件夹上。

陶子拍了拍文件夹,揶揄道:“别那么心急。要喝点什么?”

“冰美式就好。”杣收回目光,打量着陶子。

他们难得才能见一面,陶子却穿了最普通的黑T恤和蓝色牛仔裤,就连头发都只是随便梳了梳,可见在她的心里,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两性的意义。

“看什么?”陶子望了望自己。

杣摇了摇头,却微笑了起来,现在这种关系让他感到舒适,有些人比起恋人更适合当朋友,他应该再早一点发现,在没有人为此受伤之前发现。

“神秘兮兮的。”陶子白了他一眼,搅了搅杯里的奶泡。

“你才神秘呢。”杣瞄了两眼文件夹,“快告诉我吧,我好奇得不得了呢!”

陶子也不卖关子了,她将咖啡杯推到一边,在杣面前摊开了文件夹,那是一份银行开户信息的复印文件。

陶子解释道:“之前我们根据‘安城洲’的交易信息,发现了制作假身份的那个诈骗犯的行踪,我们部署了三天,就在前天中午将犯人缉拿归案了。经过审讯,他对犯罪行为供认不讳,同时承认了自己与多家银行的多名银行柜员之间存在不正当关系,并以此利用她们为自己处理业务,这样一来,可以简化身份验证的手续,方便开户。该名诈骗犯就是用这种手段,为‘安城洲’开户的。”

杣愣了愣,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高兴地说:“这可真是大发现!他有没有跟你们描绘‘安城洲’的模样?”

陶子摇头:“他说安城洲从头到尾都穿着钓鱼服,还戴着墨镜,遮得很严实,看不见脸,反侦察意识很强。不过也不用气馁,他还提供了一个线索,很有意思。”

杣指着眼前这份开户信息表单:“这个?”

陶子说:“是啊,据他说,这份开户信息也是安城洲填写的,可以理解为他的另外一个账号吧?”

杣一时失语,将文件夹挪到面前,看了看陶子,又低头看了看文件夹。陶子见他高兴成这样,撑着下巴笑了起来:“拜托你不要表现得像个傻子。”

“我是太高兴了。”杣也笑了,“我找这个线索已经找了很久了。”

“嗯,可以理解你,毕竟这个账号看起来似乎有特殊的用意。安城洲在不同的银行开了各式各样的卡片,用的都是安城洲这一个名字,可唯独这张卡片,用的却是另一个名字——”陶子指着姓名那一栏说道,“你看!”

杣顺着她的手指,望向了开户人那一栏,轻声念道:“吉田阳太。”

这个名字看上去没有办法跟东条联系起来,跟明智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可是警察的直觉却让他没办法不在意,他搜索枯肠,试图从记忆里找到一些相关的信息。

这时,陶子忽然向下翻页,指着后面的文件说道:“方便起见,我还咨询了这个账户的存取款信息,每年的固定时间,安城洲都会往这个账户里面存入固定的金额,一直持续到了去年三月。”

杣念道:“去年三月存入68万,前年也是这个时候,咦,也是68万?”

陶子点头:“嗯,不过大前年就不是了,虽然也是在三月,但前后分了两天,共计转入了112万。”

“三月,68万,112万……难道说,”杣的眼珠动了动,望向陶子,“是学费!”

翻回第一页一看,吉田阳太的年龄,确实才15岁,恰好是国中的年纪。

“原来如此!四月开学,所以要在三月把全年的学费打上账户,前年112万是算上了入学费。”陶子说着说着,眉头又皱了起来,“我不了解你们这个案件的具体情况,跟这个孩子有什么关系吗?”

杣也好奇这个问题,吉田阳太到底是谁呢?他虽然正对着陶子,但眼神已经失去焦距,脑海中的不断地划着关系线,从明智身上出发,寻找着他跟吉田阳太之间的共同点,忽然,一道苗条妩媚的身影像猫一样从他的脑海中掠过。杣猛然回过神来,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最近熬夜太多,反应逐渐变慢了,怎么会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呢?

吉田阳太是玲子的弟弟——那个在玲子家发生变故的时候,才刚刚上幼儿园的孩子。

没想到,明智对玲子表现得不温不火,私下里却一直资助她缴纳弟弟的学费,至于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弟弟,算了算时间,或许已经有能力打工了,所以明智只办了一张银行卡。从金额来看,去年吉田阳太将从国中毕业,那之后呢?今年一整年,明智都在忙于实施他的复仇计划,阳太的高中学费有着落了吗?

这样想着,杣翻回了流水那一页,对照着时间线,找到了今年三月的记录,那是一笔74万元的汇款。

杣没有来由地心跳加速,他感到自己必须要亲自与吉田阳太见一面。

 

吉田阳太居住在文京区,从区公所出来后,杣依照地址来到了阳太的公寓,一栋约莫六层楼的筒子楼,之字形楼梯在墙体外缘,一条走廊串联起整层楼的住户。杣忐忑地来到了五楼,按响了吉田家的门铃。今天是周六,但愿阳太在家。

门铃响了三分钟,无人应答。杣耐着性子又按了一次,这次从门里传来了暴躁的怒吼:“听到了!等着啊!”接着是一片叮叮当当东西倒塌的声音,棉被拉扯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隔着门传来质问,“喂,你是谁啊,我们家没订牛奶。”

杣哭笑不得,知道这小家伙一定是透过猫眼在审视自己,于是掏出了警察证,耐着性子说:“小朋友,我不是送牛奶的。不过你有这样的警惕心,很好。如果你害怕的话,我们就这样说话也可以。”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刚到杣的肩膀的平头小男生,眯着眼睛抬起头打量着杣,没好气地说:“我才不害怕呢!”

杣躬下身,撑着膝盖笑着说:“是阳太吗?”

吉田阳太戒备地盯着他的警察证看。

杣翻开警察证,竖在他面前给他检查。吉田阳太故作成熟地点点头:“噢,没有问题,我相信你了!叔叔,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杣思考了一下措辞,本想试着套话,但阳太看上去十分警惕,说不定有话直说才更好。于是杣问道:“你认识明智秀一这个人吗?”

阳太愣了愣,问道:“那是谁?”

杣叹了口气,又换了种问法:“那,你听说过安城洲这个人吗?”

“安城哥哥?我知道他!”阳太灿烂地笑着说,“他以后会是我的姐夫!”

“姐夫?”杣哑然失笑。

阳太撇了撇嘴:“就是我姐姐的男朋友啦!虽然他们还没有结婚,但那是迟早的事,不然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还给我交学费呢,难道不是为了讨好我姐姐吗!”

杣也没有反驳阳太,他觉得这孩子很有趣,顺着他说道:“那阳太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阳太认真地说:“我不喜欢他,总觉得他看起来阴沉沉的,好像打不起精神一样。但是姐姐很喜欢他啊,姐姐为了我和哥哥,一直过得很辛苦,希望她以后可以顺顺利利的,不要再感到孤单就好。”

他还不知道玲子的死讯,杣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思忱着应不应该告诉他实情。

阳太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警察叔叔,是不是安城哥哥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为什么突然要找过来呢?”

杣编了个瞎话,哄道:“不是这样的。叔叔呢,最近在办案,安城洲可能是那起案件的目击证人,所以我才要找到他啊!”

阳太看上去不是很相信,他眨动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杣,忧虑地说:“那……难道是姐姐!姐姐出事了吗?”

杣连忙摇头:“啊,阳太,你误会了。我正在办理的这件事跟你的姐姐没有什么关系,别担心。”

“真的吗?”阳太低下头,“可是,我已经有四年多都没有见过姐姐了。从今年开始,我也没有见过安城哥哥。”

杣感到讶异:“可是,从我查到的资料看,今年还有人帮你缴纳高校的学费,不是他吗?”

阳太诚实地摇摇头:“不是的,是另一个哥哥,他来找我,说他是姐姐的朋友,以后由他来帮我缴纳学费,可是我从来没听姐姐说起过他。”

杣木木然的,下意识问道:“你可以仔细描述一下这个哥哥的样子吗?”

阳太不假思索地说:“高高的,很瘦。长得很英俊!”

杣彻底愣住了,一时没回过神来,怔怔地咽了一口唾沫,颤声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年三月多,他是找到我的学校来的。一开始我不相信他,不过他很有耐心,来了好几次,告诉我好多只有姐姐才知道的东西,还带我出去吃东西,我才开始相信他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掐住了杣的喉咙,他的声音也因此变得难以挤出喉咙,或许是因为过于幸福,也或许是因为多年来积累的痛苦瞬间爆发,如此多的情绪在他的体内造成了拥堵,一时间不知道哪样情绪先抵达唇边。多么不可思议,仅仅只是孩童的几句简单的话语,在他的耳朵里听出来,却能拼凑出一副清晰完整的画面。东条穿着一件蓝色的衬衫,插着兜,微微仰起下巴走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而后面无表情地停在一台取款机前,动作潇洒地刷卡,输入密码,操作着键盘,荧幕上的蓝光覆盖在他的脸上,如同流水一样,拂过他暗含恻隐的眼睛。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杣蓦地按住阳太的双肩,殷切又小心地问道。

阳太换好了衣服,带着杣出了门,下了楼之后向右拐,穿过一条两侧都爬满了蔷薇花藤的窄路,来到一条横向的主干道上。周六的清晨,这座城市还深陷在周五的疲惫中,没有什么车,也没有噪声,街边的低矮建筑沐浴在刚刚苏醒的晨光中,露出新鲜通透的色泽,红色的砖瓦变得更加红,白色的墙也涂上一层温暖的柔光。路边开有不少小店,便利店的门开了,周末仍要加班的工作族从里面走了出来,咬了一口手里的炸鸡;花店的门口摆放着一只只绿色的塑料桶,装满了争奇斗艳的花卉,卖花的姑娘坐在花团锦簇间摘取发黄的叶片;街对面有一家面包店,隔得老远都能闻到泡芙甜腻的香气,经过店门的时候,看到糕点师傅正笑容洋溢地为一只蛋糕裱花。抬起头看,两三只麻雀并肩停驻在电线上唱着歌谣。 

终于,他们来到了街道的拐角,一栋钻石状的建筑,玻璃橱窗的上方贴了咖啡色的店招,LOGO旁画了一只正在睡觉的小猫。

“就是这里了。”阳太说完,小跑了过去,趴在了窗前,用食指敲了敲玻璃。

杣走近了,打量着橱窗后用作展示的兽笼,里面住着各式各样健康漂亮的品种猫,瘫倒在它们各自霸占的枕头上,慵懒地舔梳毛发。阳太似乎跟一只胖橘很投缘,一直在它眼前画圈,试图吸引它的注意力。

突然,一只布偶猫一跃而起,睁开了它神秘而又深邃的蓝色眼睛,朝着杣走来,挡住了杣的视线,似乎是在端详这个陌生人,很快它又失去了兴趣,拖着尾巴扭头离开,它洁白的绒毛,如同一场被风驱赶的大雪,一晃而过。就好像是变魔术似的,当他再度聚焦的时候,穿过两道透明的玻璃,隔着素洁的反光,前台后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顶着一头黑色的头发,长短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柔顺了许多,不再熨烫。他的身体包裹在一件规整的白色制服里,这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僵硬,但这丝毫不会影响他松弛的神态,大概是因为这个时间点还没有什么生意,他基本无事可做,唯有支着下巴,双目放空,对着店门的方向遥遥地望了出去。

杣安然无恙地站着,却也像给虚空中的某种非自然力量狠狠来了一拳,胸口轰隆隆的,如同大厦倾塌一样嗡鸣。他想掐一把自己,确认这不是梦,又疑心这真的是梦,怕这一掐就醒了过来,于是一动不动地定格在原地。然而,不仅是他一个人受到了某种震撼,东条似乎也有些悚然,坐正了身体,搓了搓肩膀,眼神被无形的力道所牵引,头扭了过来,跟杣的目光交汇在一点,两个人都有些恍惚。

猫窝里的猫上窜下跳,身边的孩童还在做着鬼脸逗小动物玩闹,背后有单车经过,轻灵的铃声叮铃铃响成一条钢索般的细线,提醒着他们这是一个动的世界,没必要为了一个眼神屏住呼吸。可是这次重逢来得太过珍贵,竟然谁都没有忍心将它破坏。

人活着,无非就是用庸常的分分秒秒,来换取那么一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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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员工休息室的门忽然打开了,一个同样穿着白色制服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嘴里说着话,来到前台柜后面,东条立刻扭转头看向了她,倏地站了起来。那个女人皱着眉头,看上去不太高兴,指了指柜台,又指向电话,手里比划着记录的动作。

这时,阳太走到了杣的身边,拍拍他的胳膊,突然问道:“你不进去吗?”

杣如梦初醒,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前台的那个女人注意到了杣,转过头,堆着礼貌的笑容说道:“您好,圆月动物医疗,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女人将近四十岁,画着清淡的妆,盘了发髻,身上的衣服整理得一丝不苟,说话的同时手也下意识在收整桌上的单据。杣走到了柜台前,注意到女人的胸前别着一个姓名夹,上面写着加藤里美,姓名后面跟着“副店长”的字样。杣微微偏头,目光落到东条身上,他杵在原地,挠了挠头,似乎是因刚才的训话而烦恼,他的胸前也别着一个姓名夹,杣拉长脖子,看到姓名后面跟着“实习护理师”几个字。

原来他当上了职业的宠物护理师?没记错的话,这不是他当初的梦想吗?意识到分别的日子里东条并没有受困于消极情绪,也没有敷衍度日,杣由衷地为他的改变而高兴。

“先生?”副店长不明白杣的意图,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瞄了一眼东条,似乎是对有客人来了却还在发呆的东条感到不满,皱着眉头叮嘱道,“别光是站着,明白了就快去忙吧,这边有我。”

东条点了点头,垂下眼睛,注视着台面上的电话,顺手翻开了手边的到访名册,手指点着页面划拉了半天,另一只手拾起听筒,食指慢腾腾地拨打着电话。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随意,指尖却仍旧伴随着颤抖。

副店长伸手在杣的眼前晃了晃。杣回过头来,看着她,脑海里飞速运转着,应付道:“那个……你们这里可以治疗小狗吗?”

副店长顿了顿,指着门口说:“可以的,从这里出去左转,直走,到路口再左转,从另一边进。我们这里实行分院,这也是为了避免……”

与此同时,东条的电话也接通了,他的笑容顿时明朗,语气充满活力:“您好,这里是圆月宠物医疗,请问先前您预约的今天下午的治疗,是确定要取消吗?……有什么原因吗?……哦,您误会了,我并不是希望您的宝贝继续不舒服下去,只是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对、对!是这样没错……”

他的声音逐渐跟副店长的解释声重叠在了一起,就像两首风格迥异的歌同时按下播放键,渐渐的,杣不知道副店长讲到了哪里。

见杣心不在焉,副店长又问了一句:“先生?您有在听吗?”

杣点点头:“有,多谢您的解释。”

“不客气,”副店长说道,“那么方便问一下,您的小狗出现了什么样的症状呢?”

杣气定神闲地说:“谢谢你的关心。不过它并没有生病,只是我刚刚搬来这附近,想问清楚周边的情况,以免日后它们有什么不舒服的时候,我会太过慌张,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真是多亏你的耐心解释了。”

“啊,原来是这样。”副店长从抽屉中取出一张表单,堆着笑容说,“那您看,要不要办理一下我们医院的VIP呢?VIP顾客享有折扣,而且每年可以有一次免费问诊哦!”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杣稀里糊涂地接过圆珠笔,望着纸面哑然失笑。

“对了,”杣一边填表,一边说道,“可以给我一张名片吗?如果发生什么意外,我想我能够第一时间联系到你们。”

“当然没问题。”副店长从自己的名片盒里抽出一张,双手奉上,“有什么急事,就请拨打这上面的电话吧,大多数时候我都在。”

“可是……万一你正好有事不在呢?我看我还是多拿两张名片吧,”杣若无其事地瞄了瞄东条,问道:“他的呢?”

神态平和的东条定在了原地,捂住话筒,抬起眼睛盯着杣。杣从容地跟他对视,片刻后,东条把身子又往深处转了转,继续和声悦色地跟对面通话。

副店长没有察觉出端倪,笑着说:“请稍等一下吧,等他打完这个电话,我让他给你。”

然而下一秒钟,副店长就变了脸色,“哎哎”叫了两声,掀开隔板从台后来到台前,焦急地小跑到猫笼边,喝止了正要把手伸进栅栏里的阳太,略带嗔怪地说道:“小朋友,不要随便把手伸进去,万一被挠伤了怎么办?”

阳太为自己辩解道:“可是,它并没有挠我啊!你看,它还在对我摇尾巴呢!”

副店长苦恼地抱怨道:“哎呀,现在的小孩子啊,要我怎么说呢?它现在是没有挠你,可是未必一会儿也不挠你啊……”

两个人为了这个话题而争辩了起来,旁边的小猫拱火般喵喵乱叫,场面有些滑稽。杣忽然听到了一声嗤笑,他回过头,看到东条仍然举着话筒,眼睛却笑得眯成两道月牙,肩膀一耸一耸的。

好想跟他搭话,但他们实在是有太长时间没见,一时间不能顺利开展私人话题,只能先从周遭的事物聊起。

杣瞄了瞄他的话筒,温声问道:“电话打完了?”

东条看向他,报以疏离的一笑,点了点头,放下听筒,解释道:“昨天晚上有个客人打电话说要带宠物来看病,当时我都下班了,又赶了回来,等到了夜里十点多,他又不来了。副店长稍微有点介意这件事,希望我能做个回访,问清楚一点,怎么突然就取消预约了。”

“所以……是因为什么呢?”杣干巴巴地问。

“不知道啊,他没有仔细说明,”东条语气平淡地说,“但我想,也只能是因为不需要了吧?”

他说话的样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神态不再像以前那样哀伤和缥缈,言谈间颇有脚踏实地的气质,这样一想,顿时觉得样貌也有微妙的变化。再仔细一看,轮廓倒是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脸颊略微长了点肉,不再如以前那般瘦削得让人心惊,他的面色也更加健康莹润了,头发焕发着柔亮的光泽,这或许是改善了伙食的结果。怎么形容好呢?现在的他看上去更加精神焕发,更加……正常。

东条忽然眨了眨眼,打断了他的凝视,目光绕过他,望向了大门的方向:“欢迎光临!”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拎着一只宠物托运箱焦急地来到店里:“东条先生!您刚刚收到我的消息了吗?”

东条刚才似乎并没有时间看手机,但他神色镇定,动作十分迅捷,赶紧从前台后钻出来,直接问道:“请先把情况说说看!”

顾客慌里慌张地说:“它吐了有一会儿了,一开始我没有引起重视,以为它只是吃了不喜欢吃的东西,而且当时我有其他事在忙,就搁置了,谁知刚刚注意到,它口吐白沫,连动作都变得迟钝了!所以我就直接赶过来了!”

他上手帮助顾客把箱子运到了旁边的待客区,拉开拉链,只见里面趴着一只萎靡不振的白色小猫,目光迷离,张着嘴,嘴角挂着一连串白色的泡沫。

“催吐了吗?”东条问。

“没有啊,怎么催吐?我不知道,我是第一次养……”

东条冷静地说:“你先别着急!交给我吧。”

“好好好!”顾客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扭头哄着小猫说,“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啊,没事的,没事的!”

“怎么了?”副店长也听到了动静,赶了过来。

东条拉上拉链,争分夺秒地说道:“食物中毒。”

“哎哟,可怜的小家伙!”副店长感叹道,“快去处理吧!”

东条点点头,拎起托运箱,半途瞄了一眼愣在前台的杣,似乎想交代些什么,然而最终他也没有驻足的意思,果决地钻进了走廊,行色匆匆地消失在尽头处的拐角。

那依然是一双哀伤的眼睛,却又有哪里不一样呢?就好像在原先的浓雾之中,有一层带有重量的土壤偷偷沉淀了下来。

是在漂浮的生活中随波逐流,还是踏实肯干地植根于当下?原来东条早已选择了后者。如果说曾经的那个他,活着仅仅是为了体会毫无保留的爱,那么现在的他,也许已经不再需要这种生活方式。他用自己的决心,告别了以前的一切。

杣怅然若失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冷森森地笑了起来。他是多么荒谬!为了逼迫自己遵守这个单方面的约定,掏空所有的精力和毅力来维持这一份爱,硬生生地把它美化、抬高,反过来感动自己,继而推动自己坚持下去……然而东条却早已不是以前那个东条。

明明知道,想把一个人永久地留在四年前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不知过了多久,来看病的饲主提着小猫走了出来,笑逐颜开地来到前台缴费,东条却没有跟着出来。杣站在走廊门口往里望,副店长估计以为他要进去,出声提醒道:“抱歉,如果没有携带爱宠的话,这里是顾客止步的。”

真是碍事啊……杣耐着性子坐了回去。

副店长又问:“您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杣厚着脸皮,指了指正在喂小猫吃猫条的阳太,拿他当作借口:“没有了。不过……这个是我朋友的弟弟,我得看看他什么时候想走。”

谁知半小时后,阳太拍拍手掌,小跑过来说,自己跟朋友约好了下午要一起去图书馆,说完便屁颠颠地离开了宠物医院。这时,副店长又过来了,问道:“小朋友怎么先走了?”

杣无言以对,正想着拿什么理由继续赖在这里,副店长摆了摆手,和气地解释道:“请您别误会,我没有下逐客令的意思,我是担心自己招待不周……要不,我给你打杯咖啡?”

对啊,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刚刚办理了会员的人,只是坐在店里,又没有打扰他们营业,难道副店长赶随便驱他出门吗?于是杣欠身道谢,心安理得地坐了下来,接过了递来的咖啡,气定神闲地品着。

到了饭点,咖啡见了底,杯壁残留着一圈干涸的奶泡,杣也早已饿得胃里发酸。他望了望走廊,东条却还是不见人影。

副店长看了一眼时间,好奇地问杣:“先生,现在是我们的午休时间,我可能要暂且离开一下,您不去吃饭吗?”

杣问:“你们呢?”

“我们自己携带便当或面包,要么干脆在附近便利店解决。”副店长热情地说,“我今天带的是餐包,你要尝尝吗?”

杣有心请东条吃顿午饭,于是婉言谢绝。谁知这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当时针指向下午两点的时候,东条终于从走廊里出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他抹了一把额前的碎发,忽然瞄到了休息区的杣,吓得退了半步,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不假思索地问道:“你怎么还没走啊?”

杣的肚子饿得叽里咕噜,一听这话登时怒火上涌,站了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说:“这里不欢迎你们的VIP会员?”

“他不是这个意思!”副店长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慌张地打圆场,“他只是……表示一下自己的惊讶,对吧?还不快跟我们的顾客道歉!”

东条自知失态,挤出笑脸来,说道:“是我失言了。你想待多久都可以!请坐。”

杣打量着这个令他有点陌生的东条,心里充斥着说不出来的滋味,他不想再继续打哑谜了,直白地问道:“你今晚有空吗?”

副店长和东条都听懵了,两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尤其是东条,他的眼睛本来就大,再这么一瞪,真怕眼珠子掉出来。

“可是……我要上班。”东条有些尴尬地说道。

“一整夜都要上班?”

听了半天的副店长终于捋清楚了情况,她眯着阅人无数的双眼,拖长尾音说道:“噢……你们是不是认识啊?”

东条无法应答,埋下头,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默认。于是杣干脆承认了:“是的,其实我是专程来找他的。我们认识了很久,但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面了。”

副店长回过神来,自行补足了前因后果,感慨地说道:“原来如此啊!专门为了支持朋友的工作来办的VIP卡吧?东条,你有值得信赖的好友啊。”

“您过奖了。”杣摊了摊手,望着一脸想死的东条打趣道,“但看样子,我似乎搞砸了。”

副店长心情大好,大手一挥:“他今天晚上不忙,只上到晚上七点。”

东条猛然抬头,歪着嘴说道:“我记得今天有排夜班?”

副店长点头:“我给你换一下吧,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

“这是怎么了,”东条纳闷地皱了皱眉头,“平时没见过您对我这么仁慈啊……”

副店长正要回答,电话铃声响了,她说了一句“失陪”,便低下头接起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是要来预约绝育,于是副店长耐着性子解释绝育的注意事项。

没有了副店长的斡旋,杣跟东条一下就陷入了尴尬,只能盲目地在原地待着,突然之间,他们不约而同瞄到对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窘然。

杣清了清嗓子:“今天晚上……”

不等杣把话说完,东条立马打断了他,眨着眼,不动声色地说:“要不要一起吃顿晚饭?”

“什么?”杣不敢置信地问道。

门铃又响了,新的客人走了进来,副店长还在打电话,一面展开笑脸,一面用手指挥东条前去招待。东条抱歉地看了一眼杣,快速地说:“我现在有事要忙,抽不开身,有什么等晚上再说吧?”

杣将信将疑地问道:“你该不会要趁这段时间逃跑吧?”

东条深知他在责怪自己,心虚地笑了笑,说道:“对不起啦,再相信我最后一次吧。”

 

杣在附近的网咖消磨时间,补了个午觉,把时间捱到了六点半,重新返回了宠物医院。就是这么刚好,在他开门的那一刻,东条从走廊走出来,说说笑笑地把一位顾客带到前台缴费。东条当然也看到了杣,对他挥了下手,又指向大厅的石英钟,示意他还有十分钟才下班。

“这是最后一位顾客了吧?”副店长忽然问道。

东条愣了一下:“应该是的。”

“那今天你就先走吧。”副店长举着刷卡机打印发票。

“啊?”东条张大嘴。

顾客笑着说:“哎呀,真是有人情味啊!”

副店长笑着说:“偶尔也需要犒劳自己的员工。”

东条瞄了一眼她,回过头对等在门口的杣说:“你先出去等我吧,我换件衣服就来。”

杣推门而出,门外街景已然笼罩在夕色之中,靛蓝色的楼宇嵌着火红的玻璃,远处墙体上攀附着的藤蔓乱扑扑地垂下,光线的黯淡使得粉嫩的花朵跟叶片一样色泽暗沉。街道上时不时有年轻的行人经过,他们一定是大学生,那种朝气可是上班族所无法再生的资源。天空飞过鸟群,叫声又扁又长,跟远处的单车铃声相互合作,组成一支不怎么悦耳但却十分活泼的歌。

不知等了多久,身后的玻璃门呲棱一声开了,杣回过头,注视着东条从白光笼罩的区域来到了深蓝的暮色里,在这种光线里,他的脸简直像雨夜的玻璃一样透明。他换掉了制服,里面穿着一件暗色的花衬衫,外头套着白色的牛仔外套,头发松松散散地垂在眼前,一阵风吹来,掀开了一小半,露出了他正在思考些什么的双眼。

杣跟在东条的身后,穿过了那条爬满蔷薇藤的小路,此时的天空已经被余晖染成深邃的蓝紫色,照不到光的角落则逐渐深陷于黑暗,路灯还没有点亮,风中弥漫着花香。杣跟着东条,甚至没有询问过目的地,也可能这种蔷薇已经熟透了,在晚风中酝酿出了酒香——一定是这样,不然没法解释他突如其来的醉意。

宠物医院的附近有一家意大利餐厅,规模不大,主打烛光晚餐,装修风格颇为古典,尖肋拱顶,彩色花窗,窗外的砖砌花墙栽种着蓝雪花,花团锦簇地开了一小片,一眼望去蓝汪汪的。店里人不多,但座位还是很有限,东条眼尖,看到一桌靠窗的客人用餐完毕,二话不说便冲过去占座,等到服务生收拾好了座位,他笑着招呼杣坐下,可他越是热情,越是展示他日趋熟练的社交技巧,杣就越是只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生疏。

“我请客吧,你想吃什么尽管点,别跟我客气。”东条把菜单推了过去。

杣翻阅着菜单,意味深长地问:“喝点什么?”

东条顿了顿,说道:“柠檬水就够了。”

“不喝酒吗?”

“今天就算了。”东条郑重地摇头。

他可能是担心喝酒误事,杣耸了耸肩,给自己点了一杯特调。菜很快就上齐了,等到确认过不会再有服务员来打扰,东条有些紧张地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开启了话题:“今天早上我有一些忙,不是故意要怠慢你,别介意。”

杣笑着摇了摇头:“我明白。”

“那就好。”东条说。

第一个话题就这样结束了。杣给牛排淋黑椒汁,东条用叉子刮了刮通心粉上的肉酱,金属餐具在瓷盘上发出丝滑的摩擦声。

为了避免尴尬,杣只好没话找话:“对了,今天你提到的那个取消预约的客人,还有后续吗?”

东条笑了,嘀嘀咕咕地说:“在店里的时候不方便细讲,副店长其实希望我可以趁机向他推销一只小猫。——我说,过于残忍了吧?明明别人还没有从悲伤中走出来,干嘛要做这种事。”

说这种话的时候,还是以前的样子。杣这样想着,突然分了神,等到接话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他只好生硬地说道:“我以为这个副店长,人还不错?”

东条说:“作为朋友是不错,但是作为一个上级,可就没那么可爱了……”

“是吗?我看她放你提前下班,还以为你们关系不错。”

“你是没有看到我加班的时候!提前十分钟走根本就是小恩小惠。”东条笑了笑,忽然说,“我看啊,她是看在vip的面子上。”

“……我吗?”杣笑了。

东条也笑了,点了点头,问道:“对了,你养宠物了吗?”

杣摇了摇头。他看到东条的脸逐渐变红了,心中忽然有种冲动,温柔地问道:“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东条耷拉着眉毛,反问道:“那你呢?一切还顺利吗?”

“我挺好的,最近刚刚晋升。”

“那就好。”东条笑着捣了捣饮料,埋头搅动通心粉。

话题又一次断掉了。

两个人自顾自地吃饭,好像互不相识,只是凑巧拼桌。纵然杣的心里还有千言万语,但想说的话实在太多了,不知从何说起,他的心里愈发凌乱,把气都撒到了牛排上,这块牛排也没有眼力劲,有条筋膜就是切不断。

杣心烦意乱,把刀叉搁下,一脸不快地喝了一口酒,不清楚自己在跟什么较劲,头痛得厉害,晕晕沉沉地,忽然莫名其妙地说道:“其实那天我找了你很久……”

东条拨弄通心粉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

杣接着说:“那么冷的天气,你一个人,伤又没有痊愈,我怕出什么事,一整晚都没有睡着。”

“对不起,”东条放下了叉子,撇了撇嘴,自责地说道,“我那个时候太任性了。你为了帮我销案底,做了那么多事,我却只顾着自己的心情,完全没有考虑到你,连谢谢都没有说一句。真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过意不去。”

他的神情十分诚恳,看样子是真心话。杣问道:“你不生气了吗?”

东条想了一下,勉强笑了笑:“就算生气,也是生自己的气,请你别放在心上。”

这个答案对杣而言是种安慰,他的语气缓和下来,温柔地问道:“你到底去哪里了?”

东条低声说:“其实没走太远,我就躲在附近,等你们都离开了之后,去了机场,当天晚上在候机楼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启程去札幌,我还有点行李在那边。之后我找了一家便利店打工,就近租房子住,空余时间备考,大概准备了一年才考上。”

“四年制?”

“六年。”东条捏着水杯,有点紧张地笑了笑,“其实我还没有毕业。现在正值假期,——是导师推荐我来这里实习的。”

杣明白过来,打趣道:“难怪,你看上去听话了不少,表现恐怕要反馈到导师那里吧?”

东条苦笑:“生活所迫嘛。”

杣凝视着他,幽幽说道:“你变得不一样了。”

东条的笑容顿时收敛:“是吗?”

杣点了点头:“以前的你,好像一直在等待什么。但现在的你,似乎什么都不缺了。”

东条不知作何表情,冷淡地说:“……也许吧。”

“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东条抬眼看着他。

杣定了一下,意味深长地问道:“你现在……还是单身吗?”

似乎料到了会是这个问题,东条面不改色地说:“你应该知道,我们之间不能再聊这个。”

杣抿了抿嘴唇,感觉身体里被抽成了真空,骨头缝里都是酸的,但他还是要镇定如常,保持微笑,故作不介意地说:“那好。快吃吧,都要凉了。”

 

这顿饭吃得比想象中还要快,东条清完盘子就起身付款,一副希望快点离开的样子。杣冷笑着站了起来,先一步离开了餐厅,等在门口。不一会儿,东条也出来了,借着门口的灯光,东条像是注意到了什么,目光钉在了杣身上,杣被他看得心里发痒,刚要问他在看什么,东条下意识地上手扯了扯杣的衣领。原来杣的内衬领子被外套压折了,像一本卷了边角的书。杣静默地站着,注视着为自己整理衣服的东条,此时东条才意识到自己的逾越,尴尬地收回手,笑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四周打量着路况。杣若有所思地摸了摸整理完毕的衣领,凝视着东条的背影,心中情绪翻腾涌动,不知不觉地跟了上去。

夜里九点半,路灯已经点燃了,一簇簇光团沿着街道向前笔直铺开,他们并肩走在这条路上,有时看到迎面有行人经过,便主动分开,让行人从中间过去,如果有单车,东条会走快两步,并到杣的前方。在路人眼中,恐怕会以为他们互不相识,谁也想不到,就是这样的两个人,曾经拥有过最亲密的关系。

“我走这里回去,跟你要去的地铁方向相反。”东条忽然停下了脚步,用大拇指撇了撇左手边的分岔路,那里是他们来时走过的蔷薇步道,现在壁灯已然亮起,葱茏的藤蔓如同灯罩一般笼罩在上方,整条路光影交错,凌乱的影子垂落在地,如梦似幻。

东条搓了搓上衣衣摆,干笑着说:“我看……今晚就到此为止吧?我不送你了,回去的路上要小心。”

这就是期待了很久的重逢吗?杣的双拳越捏越紧,尽量保持冷静地问道:“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东条想了想,笑着说:“要是有缘分的话……”

见他没有什么反应,东条狠心地转过身去,说道:“那么,再见了。”

杣终于忍无可忍,略带愠怒地说:“你只有这些话要跟我讲吗?”

东条不置可否。

“可我……一直在找你!期待跟你重逢之后,可以好好聊一聊,哪怕只是叙叙旧!”

“你不是也说了吗?我变得不一样了。”东条的声音显得很冷静,“很失望吧?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只不过是以前的那个我。但是,很抱歉,我讨厌他。他愚蠢又自私,是非不分,给那么多人带来过麻烦,我已经把他给忘了。”

东条忽然决绝地喊道:“你也要忘掉他!”

这喊声振聋发聩,杣怔在原地无法动弹。他眼睁睁地看着东条的肩膀,从纹丝不动,到剧烈颤动,可就在他伸出手臂的那一瞬间,东条迈开了脚步,跑入了花影婆娑的步道,橘黄色的灯光在他身上肆意涂画,好像无数条黄昏里的瀑布。

杣的身体开始分裂,有一部分自己脱离了控制,飞身追赶着东条的影子,顷刻间来到了东条身后,抓住他的胳膊向怀里一带,从后紧紧抱住了他的身体,下巴搁在他的肩颈,不厌其烦地亲吻他的耳朵和发梢,用最近的距离告诉他这些年累积的思念,请他听一听自己的心跳……

然而街道里陡然钻进来一阵不懂风情的气流,花藤簌簌作响,风把所有虚影都冲散了,杣空落落地站在原地,怀里没有任何人。

他自以为是地帮助东条逃脱了法律的制裁,全然没有顾及随之而来的精神伤害。倘若东条是个纯粹的恶人,也许还不至于痛苦,可归根结底,他不过是一个还没有建立健全的认知,就稀里糊涂地走上了歧路的普通人,他的心理根本无法负荷。现在的他回归了正常的社会生活,接受了崭新的教育,周遭的事物都在重塑他——电视上的新闻也好,身边人的言谈也好,无不充斥着否定他过往人生的言辞,这千言万语,就如同刑场旁围观的群众,等待着那个善恶不分明的魔鬼被正义的烈火焚烧殆尽。东条固然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自己的丑陋罪行,但也不甘心在羞愧中无力地死去,他还能做什么呢?只能把自己剥离出原来的身体,做一些可以被社会认可的“好事”,像一个事不关己的过路人一般,混进这口诛笔伐的人群中,成为他们的一部分,完成独属于他的“服刑”。可是,可是……

杣喃喃自语:“你这是在惩罚自己,还是惩罚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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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杣回到了公寓,推开卧室的房门,凌乱而又略显拥挤的房间便出现在眼前,床上摊着两条还没收拾的领带,床头柜上一横一竖蹲着两只空酒罐,紧贴床的墙面上悬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记号笔涂画着复杂的人物关系,白板的周围张贴了密密麻麻的报纸和旧照片,像爬山虎一样覆盖到了窗边。他的房间以前并不是这样,每当他发现一个新的线索,就会在墙上增添一抹痕迹,日复一日的累积才造就了这番景象,而他生活在其中,居然毫无知觉,直到今天才得以停下脚步,仔细端详这个地方。他走了进来,面向前方的那堵墙,指尖戳了戳照片上的人脸,紧接着又戳了右下方的另一张人脸、再下一张人脸,就这样缓步来到了书桌边。桌上抵着墙堆叠着一摞档案夹,他随手拾起一本,摊开来,翻看里面的资料,忽然手指顿了顿,停留在一张足球队的照片前。

杣合上档案夹,转过身来,长叹一口气,卷起袖子开始剥起墙上那些碍眼的报纸,一开始只是一张张揭下来,后来逐渐变成了撕扯,就如同水手清理海龟背上的藤壶一样,他手脚并用,把墙扒得干干净净。记得搬家的时候用过的纸箱还没丢,收纳在衣柜上方,他把它找了出来,把地上所有的纸团,连同书桌上的档案夹一股脑扔了进去。

从公寓的窗口望出去,依稀可以见到作业的垃圾车,杣站在窗边密切注视着,直到那辆车驶出街道尽头,他才真正有了“一切结束了”的实感。

接下去应该做些什么呢?

他拉上窗帘,瘫倒在空荡荡的卧室里,一动不动地干瞪着天花板。

没有胃口,不想吃东西;也不疲惫,不想休息;不想运动;不想娱乐……什么也不想做。如何形容他的心情才好呢?就好像参加了一场旷日持久的马拉松比赛,但在冲线时刻才发现,终点线早已不复存在了。

打起精神来,他跟自己说,毕竟结束的是一件努力了这么久的事,难道不值得高兴吗?他确实失去了一些东西,但还拥有更多,他还有真心为彼此考虑的挚友,有已然和解的父母,还有前景光明的工作,总之,现在可以先专心工作。等到明天下班之后,久违地去放松一下吧!已经不用再耗费时间去寻找什么了,一千多个日子里,他简直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事。

没事的,无疾而终也是一种结果。

 

然而有时就是这么不凑巧,越是想借工作来排解情绪,工作就越是清闲。近来也不知怎么了,天下太平,负责调查特殊犯的部门自然也无事可做,同僚们唯有装忙,聚精会神地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这时候不能站到他们的身后去,不然准会发现,他们不是在网聊,就是在玩电脑自带的游戏。

杣冷眼看着死气沉沉的办公室,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特地去档案库里翻找了一下堆积的旧案,谁知竟一无所获。杣不甘心自己所带领的团队犹如一盘散沙,于是下班之后,杣主动提出了聚会联谊。大家面面相觑,支支吾吾,各有各的推诿借口,杣把嘴皮都磨破了,他们就是不愿意响应号召。

最终,杣只请到了陶子,他们坐在樱田门附近某家居酒屋的吧台前喝扎啤,聊起最近的烦心事,陶子听说了他在职场的境遇,一个劲地笑:“这个领导当得真窝囊。”

杣自嘲道:“自己当下级的时候,别提多讨厌动不动就吃饭的领导。结果自己没什么两样。”

陶子说:“转变一下思路,说不定根本就没必要联络感情。”

杣饶有兴致地说:“看上去你很有心得嘛!”

陶子得意地说:“想知道受人爱戴的秘诀吗?”

杣转向她,把酒杯竖在她眼前,虚心说道:“请指教。”

陶子端起自己的酒杯跟他碰杯,抿了一口酒,意味深长地说:“其实很简单,请假就批准,加班才请客,工作的时候对事不对人。至于其他的时候,尽量别去管他们。”

“就这样?”

“不然你还想怎么样?”陶子笑着说,“我的建议是,别做多余的事。”

杣若有所思地敲了敲玻璃杯:“我回头试试。”

 

受陶子的启发,杣调整了自己的管理力度,一个月的时间下来,办公室生态由以往的小心翼翼装忙,变为了光明正大的游手好闲。

“这样真的对吗……”杣站在单间里,透过百叶窗旁观着同僚们散漫的工作态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在这个平凡的工作日清晨,同僚们各忙各的杂事,要么看报,要么玩手机,也就稍微上进一点的人在准备晋升考核。管理太严害怕失去人心,管理太松又怕失去威信,真是左右为难,令人头疼!

忽然,杣瞥到小仓的位置,那里居然空着。也许是去接电话了?他特意过了十分钟再看了一次,那个座位居然还是空的!

杣登时有些上火,他并非那种对考勤特别在意的上级,偶尔有人迟到个十来分钟,也懒得过问,但现在距离上班时间已经超时半个多小时,是不是以为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免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

杣来到办公室内,同僚们就如蟑螂见了光,纷纷不动声色地收拾着与工作无关的报纸和书籍。杣沉着脸来到小仓桌边,敲了敲桌面,问旁边的警员:“她人呢?”

“没看见!”那个警员可能是怕得罪人,又补充道,“也可能来了,但我没有留意?”

看来有必要拿小仓开刀,以正视听。

杣装作面色铁青,给小仓打了个电话,匆匆离开办公室,来到了茶水间才面色缓和。小仓没有及时接听电话,杣又拨打了两次,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杣皱了皱眉头,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哽咽。

“……小仓,你到了吗?”杣问道,“我看你座位上没人,是不是出了什么急事?”

“对不起,我……”小仓略带哭腔,但语调冷静地说,“我今天能不能请个假?”

小仓不常请假,还拿过两年全勤奖,她会提出这样的事实属罕见,杣有心给她放假,但出于纪律的考虑,公事公办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小仓忽然啜泣道:“虎丸一直在发烧,我很担心!”

杣顿了顿:“冒昧问下,虎丸是?”

小仓说:“是我的小狗。”

杣定格在原地。小仓仍然在耳边说话,急切而又担忧地描述着她是如何发现自己的小狗不舒服,又是为什么必须要留下来照顾它。然而杣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的大脑一片混沌,朦朦胧胧地思考着一个念头……

“联系了宠物医院吗?”杣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道,“我有一家信得过的医院,如果你需要的话,我现在过去接你。”

“啊?……这样真的好吗?”

杣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是我们部门很重要的后备力量,作为同僚,我当然希望你可以尽快返回团队。更何况,以前你帮过我那么多忙。”

他可不是为了其他的原因。小仓是他可靠的下属,他的好朋友;而小狗是很可爱的动物,人类的好伙伴——小仓的小狗生病,那可是非常要紧的事,作为一个正好办理了宠物医院会员证的人,一定要赶快向朋友提供帮助才对。

 

杣简要交代了下属们几句,便开车接上了小仓和她那只生病的博美,一见面才发现她的精神状态很不好,眼睛红着,鼻子有点堵,情绪前所未有的低落,小狗则更是精神萎靡,楚楚可怜。一路上,杣时不时瞄了眼后视镜,坐在后排的小仓抱着宠物箱,不断说着安慰小狗的话,无助地擦着眼睛。此情此景,杣哪里还能责怪她的失职?干脆把什么“整顿办公室”之类的想法都抛在脑后,尽量保持安静,没有打扰她。

还记得副院长之前说过,小狗的住院部在宠物医院的另一侧,于是杣把车开到了医院附近,领着小仓从分院入口进入了圆月医疗。这里的前台不是东条,而是两位迎宾小姐,从名牌的后缀可以看出其中一位也是实习护理师,看来在这里实习的人都是从最基层的杂务做起。在杣出示了自己的VIP卡之后,那位专职迎宾的小姐低头打了个内线电话,通知医师做准备,而她身旁的那位实习生则走了出来,领着他们进入了走廊。

这条走廊绵长迂回,两侧是不同科室的大门,杣东张西望,依次默念门牌——化验室、手术室、X光、B超、彩超……这还是杣第一次进入宠物医院的内部,自然看什么都新鲜,一路走一路点头,比起看病,他倒更像是来观光的。

终于来到了一扇房门前,实习护理师礼貌地说:“就是这里,请进。”她打开了房门,一位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医师穿着制服坐在办公桌后,一听到客人来了,他立刻抬头站了起来,彬彬有礼地引导着小仓把虎丸抱上诊断台。

小仓十分紧张,打开兽笼的手都在颤抖,嘴里惶惶不安地描述着病症,舌头数度打结,说话没有重点,听得杣都有些着急。

“不着急,慢慢说,说清楚一点。”医生温柔地说,他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安抚它的情绪,悉心检查它的身体,间或向实习生交代两句话,实习生点点头,熟练地为他准备起了工具。

杣观察着那位实习生的一举一动,渐渐的,她的脸庞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英俊的脸。这并不是杣的本意,但他不受控地想到,东条平时的工作,应该就是这样吧?等到他毕业之后,拿到资格证书,就能像这位男医师一样,正式担纲,到那时,一定很不一样。

这样想着,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了男医师的脸上,那位男医师注意到了他,皱了皱眉头,问道:“有什么事吗?”

杣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说:“我……还是在外面等吧!”

小仓双手合十:“您不用等我——”

杣自顾自地打断她:“我去门口的休息区。”

不等她答话,杣便走出了问诊室,并带上了房门。然而这一出门,犹如天旋地转,仅仅只是换了一个方向,再看这错综复杂的廊道和科室,竟然如同置身迷宫一般。杣左右互看,通过科室的名称勉强辨认清楚了来向,可就在他要动身的时刻,他忽然停住脚步,望向了过道的反方向,目光霎时通往一道水泥色的大门。

圆月医疗的住院部实行分院,而部分诊疗科室通用,因此于东西两侧分设大门,中间打通,由一扇通道门所隔断。东条工作的前台位于东门,而杣是从西门进来的,换句话来说,只要穿过这道门户,说不定就有机会见到东条。

去,还是不去?杣捏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他并不是为了这个才来的,他来这里是有其他的正当理由的,尽管这些话在他的心里一再重复,可现在,他突然觉得眼前这道门是一个遗落在地球上的微型黑洞,蛮不讲理地吸附住他的手脚,将他一步步拖扯过去。他身不由己地穿过那道门,面前出现了一条装潢相近的曲折走廊,继续向前探索,不同的科室从身边掠过,隐约听得见里面仪器运作的声音,穿插着两三声猫叫,时不时有身穿制服的人打开门,在他的前后方穿梭。杣直视着正前方,只见那里凿开了一块光灿灿的出口,他通过了最后这道门户,来到了熟悉的东侧接待大厅,然而结果却令他有些失望,此刻的前台只有副店长一个人在,她忙着接听电话,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杣浸泡在失落的情绪里,双手插兜地退回了走廊里,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到底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忘记一个人总需要时间,正如戒烟需要逐渐减少每日的数量一样,他也要经历一段脱敏期,这很正常……或者说,是必不可少的步骤!

因此,他必须再看一眼东条,仅仅只是看着,绝不说话,从而确认自己的感情已经逐渐消退。

 

杣当下铁了心,非要再见东条一次才肯走,于是自作主张地原路返回。刚刚才看见问诊室的门牌,那门便开了,那位实习生率先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巧的黑色对讲机。紧接着门里传来对话的声音,那个男医师好像一直在叮嘱小仓一些注意事项。

看来问诊结束得很快,杣快步上前,笑着跟上实习生的脚步,试图询问情况。那个实习生见杣居然还站在门口,十分诧异地说道:“咦,您不是说要去休息区?”

杣讪笑道:“走错了路,又绕了回来。”

实习生笑着说:“是有点绕,我刚来的时候也经常走错。这样吧,请您稍等一下,我亲自带您过去。”

说完实习生便低头拨打了对讲机上的内线电话,对那头说:“东条君,你现在有空吗?”

对讲机那头不断发出白噪,短暂的停顿之后,东条的声音响了起来:“有。”

杣屏住了呼吸,放轻脚步,生怕漏过了什么,不动声色地留意着下文。

实习生掉了个头,笑着对杣指了指某一个方向,示意杣跟上自己,嘴里则安排东条道:“这里有一只小型犬中暑了,需要输液,能不能帮忙去输液室先准备一下,我这里临时有点其他事。”

东条似乎笑了起来,声音脆脆的:“好啊,我现在就去。”

实习生又说:“那就辛苦你了。对了,恩诺沙星是不是要用完了?”

“是吗,我看看……”东条说着话,那头嘁嘁嚓嚓的,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我回头补点货吧。”

“你正好在药房啊?”实习生问道。

东条打趣道:“是啊,就是这么巧,这说明你问得正是时候!”

实习生也被他逗笑了:“行了,不说了,我这里还有事呢。”

通话被挂断,杣仍意犹未尽地听着,等到回过神来,实习生已经把他带到了大厅。杣坐立难安,等到实习生走了之后,趁着迎宾小姐不注意,又偷偷溜了回去,数着门牌找到了药房,就在这段路的尽头,靠近拐角的位置,之间的距离不过十步远。

杣正要上前,心脏忽然砰砰乱跳。药房的门陡然开了,东条从中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托盘,随手带上房门,接着便专注地检查着托盘里的药品,嘴里嘟嘟囔囔的,旁若无人地拐进了旁边的路口。

难以置信,就是这么普通的一眼,好像就足够了,这段时间所有的郁结和烦闷顷刻间荡然无存,浑身上下充满了活力。

离开宠物医院的时候,杣云里雾里地想,这下真跟戒烟没有什么分别了。

 

杣先一步回了办公室,坐下来对着电脑胡思乱想,假如小仓的小狗健康如常,今天的他还会出现在宠物医院,还会见到东条吗?这种随机性事件还会发生几次呢,难道这不算一种征兆吗?也许……他并不应该就这样放弃。

他若有所思地来到了下属的办公区,正经地问道:“你们家里都有养宠物吗?”

十几个人里先后举起了三只手,这个比例比预想中还要高一点。

杣又问他们:“平时会生病吗?”

那三个人互相笑了笑,有人答健康,有人答去年病过,频率都不算高。没关系,杣心平气和地递上了刚刚在圆月医疗拿的宣传单,微笑着说:“如果病得挺厉害的,可以跟我说一声,我有这家宠物医院的VIP,可以打折。”

“这么好?”那三个人都很高兴,纷纷说道,“原来部长也养宠物啊?”

杣摇摇头:“帮衬朋友。”

他们七嘴八舌地夸了起来:“部长真是够意思!”

“谢谢部长。”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哦!”

杣面带微笑一一应答,心里却想着,这样一来,也只能看三次。

三次远远不够,万一在东条实习期结束之前都没有小动物生病,这样不就白费心思吗?

晚饭之后,杣在公寓楼下散步,时刻注意邻居们都养了什么宠物,就连经过的流浪狗都会多看两眼。可就在他优哉游哉地盘算自己的大计之时,一通工作电话打破了他的悠闲:千代田区发生了一起恶性纵火案。

 

杣立刻放下儿女情长,通知下属们立刻出动,也叫来了小仓。一行人聚集在案发地点时,房子已经烧得焦黑,入户花园里的植株也烧成了光棍,消防员正拿着水管扑灭最后的火束。

死者是一名20岁出头的女性,案发之时独自在家,根据现场遗留的线索和目击证人的口供来推断,大概率是情杀。小仓气得牙齿打颤,起码说了十几遍“恶魔”。

今晚看来是别想休息了,杣拿出几张纸币,安排小仓给同僚们买瓶装咖啡,紧接着便安排起了各自负责搜查的辖区,就这样忙碌到了次日清晨,终于有了一点眉目,杣立刻开车前往嫌疑人出没的场所,同时也捎上了小仓。

约莫上午九点的时候,坐在副驾驶座的小仓突然小心翼翼地问:“那个……能不能帮忙给宠物医院打个电话?”

杣目视前方,注意着红绿灯,应声道:“怎么了?”

小仓说:“昨天我听从了医嘱,说要让虎丸留院观察,今天去接它回家。可是今天这个样子,我不敢保证能去接它。你能不能帮我跟他们说一声,我明天再去。”

正好到了红灯,杣停下车,把手机架在支架上,拨通了副店长的电话,通话音约莫响了六七声,通了,接电话的却是一个男声。

“您好,机主有事暂时不在,她让我帮忙先听一下,请问您是?”

一听这个声音,杣的手霎时抖了一下,浑身的血液开始倒流。

小仓提醒道:“绿灯。”

杣按捺下心跳,沉稳地踩住油门,跟上前方的车屁股。

东条在电话那头殷切地问道:“喂?”

杣握紧了方向盘,目不转睛地看着路面,尽量平静地说:“东条,是你吗?”

那头没了声音,许久后,东条语气依旧和善地回答道:“嗯……请问你有什么事要找我们副店长呢?”他把副店长三个字读得很重,像是要提醒他什么似的。

杣突然卡壳,微微偏着脸,叮嘱小仓:“你直接跟他说吧。”

“噢,好!”小仓谨慎地把他的手机从支架上取了下来,对着那头说,“喂,您好,我是昨天带着一只博美到你们的医院看病的那个人,我今天临时有点事,可能不能及时来接它,拜托你们帮我多照看它一天,谢谢。”

东条愣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好的,没问题,请问您登记的手机号是……”

小仓想了想,说道:“应该是本机,是登记在一张VIP卡用户下的,姓氏是杣,烦请您帮忙查一查。”

东条沉默了片刻,说道:“我需要事先提醒一下,昨天晚上的留院观察是算在治疗费用里的,如果你要晚一天来取,是要另收一点托管费的,您看……”

杣插嘴应道:“算在VIP卡的账上。”

“哦。”东条的声音骤然降低。

“啊,不用了吧?”小仓有些过意不去,“我自己给。”

东条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直接换成了一个成熟的女声:“很抱歉,我刚刚才回来。我已经听说了——哎,你们别听他的,他是实习生,不太懂变通,才一天而已,不收费,不过希望明天可以尽快来领取,我们这里的位置有限。”

小仓甜甜地说:“那就麻烦你们了,真是不好意思!”

小仓挂了电话,松了一口气,杣瞄到了她的反应,一本正经地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小仓如临大敌,不解地说:“犯不着吧?”

杣却很坚持:“当然很有必要,万一他们要是为难你,临时加价,我毕竟是VIP会员。”

小仓没有答话,喃喃自语道:“咦,东条……是昨天那个长得挺好看的助手吗?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是在哪里呢?”

杣的心里好像有鼓槌在敲打,他舔了舔嘴唇,生硬地说:“会不会是因为长得像什么演员之类的。”

“也有可能……”小仓缓缓点头,然而过了一会儿又摇起头来,“不对,我绝对见过他的。可能不是最近,是几年前!”

不愧是同行,这该死的记忆力。杣心烦意闷,生怕自己的秘密被她发现,一时间差点错过转弯的路口。然而纸是包不住火的,就在他拐进辅道的那一刻,小仓恍若被雷劈了一样,半跳了起来,又被安全带拉回了坐垫上。她竖着一根手指指向杣,又惊又喜地说:“是不是有天夜里,他来找过你?”

这都想得起来,未免也太恐怖了!杣暗暗心惊,干巴巴地笑着,矢口否认:“什么?你该不会是记错了吧?”

他这样的反应,只能让小仓进一步认定自己的想法,继而恍然大悟道:“难怪你无缘无故地突然对我这么好,我就说,没有理由啊!原来如此,你真正的目的是他!”

“小仓……”

“哦,所以你才会突然跟陶子姐分手!没想到你竟然是……那个?”

“不、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杣无力地为自己辩解。

正好又到了红灯,他停下来,瞥了一眼旁边的小仓,然而看到的却是一张喜悦之至,仿佛被爱神附体的,极慈爱、极正义的脸。

“你别太激动,现在都是什么社会了。我懂,不会歧视你的。”

小仓双手抱拳,颇具使命感地说道:“来吧,把情况都告诉我。我发誓,这一次,我一定会帮上忙!”

Chapter Text

49.

成功将犯人收监,时间已至夜里七点。连续工作了二十二个小时,所有人都已是精疲力尽,杣不忍心继续耽搁大家的时间,便宣布全体解散,自己则留下收尾。

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杣卸下领导架子,回了房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靠在办公椅上打起了盹。半梦半醒之间,忽然觉得一片阴影覆盖在眼皮之上,他睁眼一看,小仓居然还没走,就站在他桌前,意味深长地笑着看向他。

“还不回去?”杣皱了皱眉,揉了一把眼睛。

“我现在要去接虎丸了,”小仓眨了眨眼,答非所问,“说吧,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杣戴好眼镜,无奈地说:“……你是认真的?”

“当然啊,我从来不开这种玩笑!”小仓见他没有当回事,有点着急地握紧了拳头。

说实话,杣并不想让小仓帮忙,作为一个同事,她固然是个机敏能干的好助手,但在工作以外的所有场合,她总是过于感情用事,顾头不顾尾,说不定会把事情搞砸——更重要的是,他还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吧?如果只能依靠别人才能追求到喜欢的人,那也太可怜了。

小仓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狡黠地劝道:“不想要我帮忙,那你可以反过来利用我啊?”

杣忍俊不禁:“你都知道我的目的了,这样还算是利用吗?”

“我可以当作不知道。”小仓贼兮兮地笑着说,“话说回来,你有计划了吗?”

杣思忱片刻,长叹一口气说:“没有。”

“很难想吗?请他出来吃饭,交流感情,这不就行了?”

要是这么容易就好了,杣微笑着摇了摇头。

小仓疑惑地问:“你是觉得没有理由?”

杣刚想说是,却忽然灵光一闪,目光缓缓移动到小仓的身上,看得小仓背后一凉,讪笑着问他:“怎么了?”

“多亏你提醒,”杣笑着说,“正好有一个理由。”

小仓身体僵硬,手指缓缓指向了自己。

杣点了点头,说道:“他们治好了虎丸,作为一个爱护宠物的饲主,你请护理师吃顿饭,不过分吧?”

小仓迟疑了片刻,问道:“那……似乎不方便只请他一个人吧?”

“都请啊。”杣理所当然地说。

小仓脸色一青:“整个医院的人?”

杣不置可否。

小仓尴尬地笑着问:“您不是在开玩笑吧,不知道有多少人呢!”

杣正经地说:“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刚刚还满腔热血的小仓,此刻萎靡不振,低下头嗫嚅着:“这个月还没发工资……”

杣观察了她半天,靠在椅背上笑了起来:“当然是算我账上。”

小仓抬起头,脸色有所缓和:“哎,真是的,你别吓唬人嘛!”她笑嘻嘻地对着杣敬了个礼,接下这个光荣的任务。

 

杣推开公寓的房门,打开灯,客厅一下子亮堂起来。他脱去自己的外套,随手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疲惫地一头栽倒在沙发上,就这样静静躺了十来分钟,他皱着眉头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快要到九点了。

按理来说,小仓应该已经接到了虎丸,不知她是否向医护人员传达了请客的意愿?将痊愈的小狗抱在怀里的那一刻是最佳的时机,如果错过了,也不知道下一次应该拿什么样的理由。杣的心里七上八下的,真希望自己也出现在圆月医疗,从旁监督,以确保计划万无一失,但以他的经验来看,如果他真的去了,东条只会看穿他的动机而断然拒绝。为免前功尽弃,此刻他只能选择相信小仓,耐心等待她的好消息。

将近十点的时候,小仓终于发来了一条消息,里面没有文字,仅有一排戴墨镜的emoji表情。一切似乎都太顺利了,杣看着这几个嘚瑟的黄豆,一时间只感到极其不安,就好像光脚踩在一层涂了油的瓷砖上。

这一整晚,杣都睡得不踏实,次日上午,杣顶着黑眼圈来到了办公室,处理起了手头的公务。都已经过五分了,小仓怎么还没来上班?他特地拉开了玻璃墙的百叶窗,余光就没离开过小仓的空座位,就这样如坐针毡地等了不知多久,终于看到小仓急急忙忙奔进了办公区。杣板着一张脸打开房门,一脸严肃地清了清嗓子,小仓登时会意,放下手提包,十分配合地摆出一脸沉重的表情来到他的办公室,仿佛她是来讨论重大案件的。

然而一进门,小仓的表情便冰消雪融,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杣打趣说:“既然知道我想问什么,那还不赶快汇报一下?”

“遵命!”小仓说,“昨晚我到的比较晚,很多人都下班了,而且东条君似乎正好轮休,不在店内,所以我没有见到他,——不过我见到了那位副店长,告诉了她我想请大家一起吃顿饭!”

杣呼吸一滞,连忙问:“她怎么说?”

“一开始拒绝了,于是我退了一步,说我只是想邀请参与治疗的那几位工作人员们,聊表心意而已,不会占用大家太多‘工作’时间,还特地询问了他们的休息表。而且,为了保险起见,我还邀请了她本人!”

杣皱了皱眉头,小仓立刻补充道:“你放心,我特地叮嘱了副店长,一定要请这几位员工,其中包括了东条君的名字,她亲口答应我,她会转达的。”

话虽如此,杣却还是有些担心,他想以确认人数为由,打电话给副店长套话,又觉得做得多,破绽就多,倒不如顺其自然。

 

聚餐时间定在周五晚上八点,为防东条会因路途遥远而拒绝出席,杣谨慎地选定了一家靠近宠物医院的居酒屋,并预定了包厢,由小仓代为通知。接下去的日子,比想象中还要难熬,一旦停下手头的事,就无法再度专注了,就如同逼近一个美好的假期,心是空的,恨不得把中间的日子全部跳过。

好不容易熬到了周五,从早上开始杣就有些魂不守舍,所幸那天不算忙碌,手里只有一些未处理的杂活,杣便耐着性子做了下去,直至日薄西山,才若无其事地来到小仓的桌前,敲了敲她的台面。

小仓抬头瞄了他一眼,东张西望了一番,确认了邻座都已经下班,才对他说:“准备走了吗?”

杣点了点手表:“给你五分钟收拾,不能比客人晚到。”

小仓风风火火地收拾好了东西,跟着杣来到了停车场,坐进了他的副驾座。一脚油门,车子驶进了凉爽的晚风中,杣开着导航,沉默地驾驶着,临近目的地的时候,小仓忽然别过脸偷笑了一声。

杣瞄了她一眼:“笑什么?”

小仓打趣道:“香水跟平时不一样呢……”

鼻子真灵。杣厚着脸皮问道:“在你看来,今晚我的状态怎么样?”

“非常好!服装整洁得体,发型清爽,精神饱满!”小仓摇头晃脑地夸了一通。到底是真心诚意,还是有心恭维,杣彻底失去了判断,他只觉得自己耳朵有点烫。

他在居酒屋所在的那段路口把小仓放下,自己则在附近找了一片停车场泊车,出门前瞄了一眼倒后镜,对照着整理了一番刘海和衣物。

拉开居酒屋的推拉门,灯影摇曳,左侧吧台后烤肉的大叔立刻热情地招呼道:“欢迎光临!”他的脸庞被蒸蒸热气所笼罩,额头上汗珠密布,两颊泛起熟透了的红晕。烟雾缭绕之间,他也许根本看不清来客的脸,只是听到开门铃后做出了条件反射,毕竟这是一家热闹的小店,客人络绎不绝。

小店的墙壁上镶嵌着木质橱柜,放置了五彩缤纷的酒瓶,天花板上悬挂着球状的照明灯,光芒柔和。现在正是饭点,店里人满为患,觥筹交错,声浪夹杂着炙烤肉串的滋滋冒油声,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气氛十分喧腾。杣走入店里,跟随服务生去往自己所定的包厢,过道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今夜却觉得格外冗长,杣看着两侧墙壁上镶嵌的栅格,漫无边际地想,待会儿打开房门,见到东条的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呢?

服务生走上台阶,拉开了推拉门,阻隔在方寸之间的欢笑声登时从入口向外倾斜。包厢的地面抬高了半米,设有两张长方形的餐桌,每张餐桌能大约容纳六人进餐,粗略一算,这次大概来了将近十个人,差不多满座。他们身着便服,有男有女,手里或是托着玻璃酒杯,或是端着加了冰块的果汁茶饮,听到了开门的动静,纷纷望了过来,有些人动作定格,带着新奇而又陌生的目光望向杣,而有些人见他面生,跟自己没有关系,便兀自把头扭了回去。

杣还在观察这些宾客,就听到小仓喊道:“这里!”

杣顺着她的声音看过去,小仓高举手臂,坐在右手边那张餐桌的中间位,靠着墙,在她的左侧预留了一个空位,杣向她走了过去。

“车停好了?”小仓问。

杣跪坐在榻榻米上,脱下外套,简单整理了一番,搁在身后,微笑着说:“停车位不好找,耽搁了一会儿。”

“没关系,菜还没上齐。先吃点肉串。”小仓仰头看着他坐下来,冲他使了个眼色,指了一下桌面上肉香扑鼻的盐烤鸡胗,指尖却在空中偷偷上翘,实则对准了他正对面的那个座位。

杣抬起眼,对面那个人也正好抬了头,两人目光相撞,餐桌上方的灯识趣地晃了一晃,光影从那人的脸上轻盈掠过,照得他微微发怔,睫毛金光灿灿,眼下盖上两片棕榈叶般的阴影。杣忽然觉得指尖里的血管微微沸腾,他屏住了呼吸,克制到略带一些客套,低声说道:“你好。”

其实不用小仓做这种多余的暗示,杣也猜到了这是东条,刚刚进门的时候,只能看见内侧人的脸,以及朝外这侧的客人背影,并不是所有人都闻声回头,他眼前这位正好是为数不多没有回头的人。但他不能表现得过于惊喜,显得这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饭局一样——尽管确实如此。杣当做没有发现那是东条,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就连见到面的反应也调整成了这种略微的讶异,他希望东条可以相信,他出现在这里,纯属意外,并没有其他想法。

东条也许相信了,生硬地笑了一下,略略点头,尴尬地别过脸,目光在桌上茫然地搜寻了一番,找到了盛有麦茶的水壶,客气地问道:“要吗?”

杣点点头,面带微笑地注视着东条帮他添水。扎啤就在东条的手边搁着,却不问他要不要喝酒,除了刚刚在细心聆听他跟小仓的对白之外,简直找不到其他解释。东条这种意外的细心,倒是一点也没变。

这一桌除了他们之外还坐着另外三人,其中一个是副店长,她就坐在小仓的另一侧,正歪着脖子打量着杣。“看看这是谁来了?”副店长热络地举起酒杯,欠身,把酒杯送到杣的手边,对其他人起哄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杣君,是我们尊贵的vip客户,你们也都机灵一点,赶快自我介绍,别等着我催啊!”

另一桌有个特别外向的男士,高举着酒杯笑着说:“你好啊,帅哥!叫我中村就可以。”

他的同事也纷纷介绍着:“我叫铃木。”“叫我高桥吧!”“佐佐木。”

杣哭笑不得:“不用这样,大家都放轻松一点。”

中村似乎就是上次负责治疗虎丸的医师,脱下制服的他看上去判若两人,在酒桌上摇身一变成了联谊天才,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也不觉得难为情。他笑着说:“初次见面,我来替我们广大的女性友人询问一下……杣君是不是单身啊?”

真是怕了这种社交达人,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中村,刚想说话,坐他斜对面的某个披肩中长发的女生端着酒杯磕了两下台面,替他解围道:“别瞎说话,有没有眼力见啊?——小仓小姐可是坐在这里呢!”

副店长也飞了个白眼过去:“话这么多!”

中村拍了拍后脑勺:“失礼了,小仓小姐可不要见怪啊!”

小仓和杣都眨了眨眼,互相看了一眼,突然才意识过来了什么,同时说道:“你们误解了!”“不是这样的!”两个声音重在一起,谁也没把话说明白。

杣下意识看向东条,只见东条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天妇罗,埋头默默地咀嚼,而小仓则比他还着急,冒着头说道:“我们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你千万不要误会。”

“真的吗?”副店长并不信,以她的人生阅历,似乎很难相信上司带异性下级来看宠物的病是出于单纯的理由,她嘲弄地笑着说,“该不会只是小仓小姐还没有发现杣君的心意吧?”

小仓脸涨得通红,当机立断,掏出自己的钱包,翻出与男友的合照,竖到副店长的面前,接着以身体为轴,旋转手臂,依次经过对面人的眼前,最后怼在了东条的面前,镇住了正打算去拿酱烤五花肉的东条。

副店长跟披发女生看了照片,又亲眼见证了小仓的烦恼表情,这才相信了她的说辞。然而中村早已进入了一个新话题,把他挑起的话头抛在脑后,对坐在他对面的某个女士说道:“话说回来,我问这些多余的话,也是帮星野小姐问的,星野小姐不是到年纪了吗?再不嫁出去,可要给家里添麻烦了!”

“星野小姐想结婚吗?”另外一个人问。

这位星野小姐干巴巴地笑着,回答道:“饭团怎么还没上,真想堵死你们的嘴。”

那桌人笑成一团,纷纷开始互爆黑料,其中以中村中弹最多,一会儿笑他个头不够高,一会儿笑他自作多情,居然把客人送来感谢的糕点当作示好。

聚餐真是无聊透顶啊,杣闷闷不乐地饮了口麦茶,偷偷乜了一眼东条,仿佛屏蔽了这些嘈杂一般,东条专心致志地吃着肉串。

这时,刚刚帮杣解围的那个披发女性把酒杯竖到他跟前,笑着说:“杣君,别理他们,他们就是这样,喝了点酒就开始胡说八道。——刚刚实在不好意思,我们都理解错了,你和小仓小姐千万不要生气。”

杣摇摇头:“没关系的。”

女子狡黠地笑着说:“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杣仔细观察她的稚嫩面孔和秀气五官,看上去年纪不大,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跟店里的其他人显然有一定的差距,于是他竖起了食指,笑着说:“上次就是你带我们进医院的吧?后来还领我去休息区。”

她惊喜地说:“真的还记得啊,真是难得,明明只是见了很短的一面。”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们记人都很有一套呢!”小仓插话道。

“工作?”

“对,我们都是刑警,”小仓提到了引以为豪的职业,不免有些得意。

“原来是警察大人啊!怪不得我第一次见你们,就觉得气质格外锐利。”实习生睁大眼,好奇地问,“平时执勤会不会很辛苦啊?”

“忙起来的时候,确实有上顿没下顿的。”小仓看了看杣的脸色,补充道,“但也没有办法,毕竟是自己的选择,没有必要抱怨。对了,你呢?你们的工作会忙吗?”

“也还好,我只是来这里实习的学生,再忙也不会像中村先生这种正式员工一样忙的。”她说着,用胳膊肘顶了顶东条,“至于他,他是我的同学!——东条,你也介绍一下自己,别这么不合群嘛!”

东条耸了耸肩膀,瞄了她一眼,停下了咀嚼,鼓着一包食物在颊内,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杣,问道:“需要吗?”

副店长出声道:“小葵,你还不知道吧,他们两个认识呢!杣君办理VIP会员,就是为了支持朋友。”

“什么?”葵瞪圆了眼睛,对东条说,“为什么从来没提过?我以为你在东京没有熟人呢!”

东条讪笑着说:“你好像也没有问过啊。”

杣的手指在酒杯的杯口打圈,目光聚焦在东条的身上,包厢里的其他人好像逐渐变得透明,一个个淡去,就连声音也越来越轻,最终只剩下漆黑一片,只剩下他们这两个主角头顶留着一盏灯。

东条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头发稍稍抹了点发蜡做造型,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醉醺醺的栗色,他的身上穿了一件宽松的卫衣,胸前的挂绳一长一短,双手抱住厚壁啤酒杯,手指无所适从地揉着杯壁上的纹路,眼睛有些躲闪,但仍不失明亮,只是仿佛若有所思。杣茫然地想着……他知道今天会看到自己吗?他是为了这个才特地打扮的吗?如果他对自己多少还有一些在意,又怎么会对刚刚的话题无动于衷?如果他对自己已经毫无感觉,今天明明可以不来。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东条没有看杣,他安静地喝着酒,一杯接着一杯。

 

出人意料的是,葵跟小仓聊得很投机,葵的年纪比他们小上好几岁,但言谈举止却格外成熟,这让为人处世总是过于理想化的小仓非常佩服。酒过三巡,话题逐渐开阔,杣因此得知,葵的家乡在东北青森县,是个出产苹果的大家庭,她在家里排行第二,往上有继承家族农庄的大哥,往下还有正在读书的弟弟和妹妹,这或许可以解释她的懂事和沉稳。她从家中境况,聊到了工作中的趣事,又渐渐讲到了校园中的往事,杣见时机成熟,便冷不丁插嘴问道:“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他的吗?”

葵看了一眼东条,欣然答道:“对啊,我们是小班,人本来就不多,他这样的,当然一眼就记住了。”

东条扶着酒杯,冷淡地笑着说:“怎么聊到我身上来了。”

“提一提你都不行,这么不给面子!”葵说道,“你们又是因为什么认识的呢?”

东条神色迷茫,顶了顶腮,顾左右而言他,不想纠缠在这个话题中,杣便绕开了关键词:“因为一起案件,需要他提供一些证词。”

“这样啊!”葵好奇地眨了眨眼,托着脸问,“你们认识多久了?”

杣说:“将近五年了。”

“居然这么久了?”葵有一些纳闷,顿了顿,恍然大悟道,“哦,所以你才选择来东京实习啊!”

杣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问道:“你们可以选择实习点吗?”

葵给自己添酒,笑着说:“圆月医疗是连锁机构,在其他地区也有开设分院,总部跟我们校方有合作,当然了,并不是每个地区的分院都有名额,不过我申请的时候,关西、四国、北海道地区的分院都还有名额——喂,我还没倒完呢!”

东条一言不发地抢过了酒瓶给自己添酒。葵哭笑不得,从他手里抢回酒瓶:“想比赛吗,来啊!我可不会怕了你。”

杣见东条的脸颊已经泛出粉红色,关切地劝道:“足够了吧,今天晚上已经喝了不少了。”

东条置若罔闻,把没装满的杯子送到了葵的手边,葵一边为他倒酒,一边说道:“就喝几杯而已,不要紧。只是喝个气氛。再说了,真正想喝酒的人,三言两语也劝不住啊!——小仓小姐,你要吗?”

小仓摇摇头,尴尬地笑着说:“我差不多了,待会儿要是喝多了,恐怕要被男朋友问东问西的。什么跟谁喝的,是男是女,烦都烦死了!”

副店长揶揄道:“你看,想要身体健康,就得找个人来管管你!”

小葵揉了揉太阳穴:“店长,饶了我吧!功课还不够我头疼吗?”

副店长矛头转向东条:“谁说你了?我是跟他说话。小东条啊,今晚怎么喝这么多?真该找个人好好督促你的健康问题了。”

杣呼吸一滞,余光扫到东条面前,只见他脸色僵硬,不知道怎么答话,酒气上脑,笨拙地撇了撇嘴。

小葵笑着拱了他一下,说道:“他就不劳您操心了,人家早就已经有恋人了,交往了好几年呢!”

这话一出,隔壁桌的目光也吸引了过来。

“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

“可以啊!没想到东条才是我们这里最有行动力的!”

“是哪个女人?”中村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声音又嘹亮又刺耳,“可恶啊,你也太不厚道了,居然瞒了我们这么久!怎么不带上我啊!”

副店长又惊又喜,随口挤兑中村:“人家这个条件,真要带上你去相亲,还能有人看得上你?你还是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室内爆发出哄堂大笑,人群声中挤出中村更刺耳的询问:“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他绕到东条身后,勾着肩膀喊道,“照片,我们要看照片!照片、照片!”

他这一怂恿,其他人也稀里糊涂地跟着喊了起来,本来面无表情的东条此刻涨红了脸,舌头也有些打结,茫然地看着大家的脸,欲言又止地杵在原地。

杣的心吊到了嗓子眼,暗暗希望东条可以喝止这些玩笑话,认真地,郑重地澄清这个误会,就像刚刚的自己和小仓一样,然而迟迟等不来,只看见一句话在东条嘴边盘旋,可他就是不说出口,杣不禁怀疑,这回事是真的——不对!也不一定,也许东条只是被场面所震慑,他应该主动出面,替东条解围才对,这样想着,杣却稀里糊涂地讥讽道:“像东条君这样的条件,要是还单身着,那才是奇怪的吧。”

东条抬起眼皮定定地望着他,脸上的表情逐渐消逝。

杣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一个劲地说道:“有空应该给我们引荐一下,看看是个怎样的美人。稍微满足一下我们的好奇心。”他越说越快,话也越来越多,眼睁睁看着东条的脸色渐渐灰暗,明明知道自己口不择言,但却好像无法停下来似的,继续说着令人讨厌的话。

隔壁桌的人,不懂杣说这番话是在逼东条反驳,以为他只是在起哄,便都嘻嘻哈哈地,怂恿知情人小葵多说一些信息。小葵抵挡不住他们的软磨硬泡,绞尽脑汁地想了想,说道:“我只知道应该是个很聪明的人。”

有人多嘴问道:“长发短发,是胖是瘦,是高是矮?”

“不知道、不知道!”葵捂着耳朵摇摇头,“我看啊,你们还是别惦记别人的女朋友了,吃饱饭出门左转音像店,去租你们自己的女朋友!”

多亏了这句话,把话题扭到了另一个方向,中村也爬了回去,跟大家闹作一团,但东条却低下了头,坐立难安地看时间,玩手机,彻底切断了自己跟周遭的联系。在那之后,杣又试图提起几个话题,东条却始终不闻不问,好像随时会找机会离开一般。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东条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像是安排好的一样,他欣喜若狂地接听电话,装作有急事一般应了几句,之后关上手机,黯淡的目光中掠过一丝星采,倏地抬起头,双手撑着台面,欠身起立,嘴里略带歉意地说:“我有点急事……”

然而就在这时,他身边的葵却扑通一声,懒洋洋地伏在桌上,醉成一滩烂泥,手臂拂掉了一盘下酒小菜。东条被打断了思路,话吞回去半截,干瞪着眼睛盯着她。

此刻饭局已近尾声,中村商量着去附近的KTV续摊,副店长的小孩打来电话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家,星野小姐也因为担心电车的停运时间而跟另外几个女性同事先一步离开了,唯有葵却在这时候不胜酒力,睡倒在桌,这桌人登时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住哪里,有人知道吗?”副店长挂了电话,冷静地安排道。

正要离开的东条纠结了片刻,老老实实出声道:“我知道,我们的公寓离得比较近。”

副店长郑重地安排道:“那能拜托你送她回去吗?”

“啊?我?”东条愁眉苦脸地说,“好吧……”

目睹了全过程的杣,热情地建议道:“不介意的话,我送你们吧?”

东条望了他一眼:“谢谢,但一个人就足够了。”

杣顿了顿,妥协般笑着说:“那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为了缓解尴尬,他打算先去结账,等到再度回到包厢,东条和葵已经不见踪影。

“他们走了吗?”杣望向小仓。

小仓苦着脸点点头,安慰道:“部长,别灰心,一定还有下次机会的。”

杣却不敢再抱任何希望,笑着摇了摇头:“走吧,我送你。”

他们二人道别了副店长一行,离开了居酒屋,一同搭上了杣的轿车,离开了停车场,驶入夜里的街道,炫丽缤纷的霓虹灯各自驱散周围的漆黑,把这个夜晚涂抹得红红绿绿,明明灭灭。杣正要在前方路口拐弯,无意中乜见一抹古怪的人影,就在不远处的步道上,好像是一个肿胀的,会蠕动的怪物一般,离得近了才发现这坨难以辨别形状的阴影是两个重叠在一起的人,男的背着女的,步伐放得缓慢。

杣驶过他们的身边,蓦然瞪大双眼,停住车辆,摇下车窗,对着彳亍的人影说道:“还是上车吧?”

东条吃力地抬起头,掂了掂身后背着的葵,吹开了她拂下的发丝,嘴硬地说:“不用了!她很轻。”

杣耐心地问:“你要走回去吗?”

东条说:“我去前面的大路边搭车。”

杣看了眼手表:“万一没有出租车经过呢?现在时候也不早了,电车也要停了。”

东条顿了顿,说:“那就等等看,我就不信一辆车都不来。”

这时小仓拉长了脖子,劝说道:“你这么背着她,她也不舒服,况且她毕竟是女孩子,待会你要是送她进公寓,也不太方便吧?还是上车吧,到时候我可以帮忙扶她回去。”

杣在心里感谢小仓,因为东条咬住嘴唇,面露为难,明显地听进去了这个理由。杣不再给他思考的时间,当即打开车门走出来,为他敞开了后座车门,小仓也识趣地让出了副驾座,从他手里抢过了小葵,将她倾斜着放倒在后座,自己则从另一侧坐进去,扶着她绑好安全带。杣阖上后座车门,对着副驾座的位置摊了摊手,从容不迫地邀请东条上车。东条无言以对,长叹一口气,认命般钻了进去。

这段路并不长,没过几分钟东条便叫了停,指着一条狭长的步道说:“就在里面那栋楼。”东条急匆匆地开门下车,打开了后座的车门,在小仓的帮助下把小葵扶了出来。杣也熄了火,准备下车,东条见他这样,连忙阻止道:“不用了,这里会有交警来巡查,你守着车吧……”

杣却固执地下了车,锁上车门。东条也没有继续劝阻,扭头进了步道。那栋公寓的楼道在外侧,穿堂夜风吹得人发丝凌乱,等上到了四楼,葵被风吹醒了一次,小仓趁机凑到她耳边问她拿钥匙,她神智恍惚,将肩上的手提包抖到小仓手里,居然撒着娇说:“妈,你怎么来了?”

杣忍俊不禁,跟在后头笑出了声,小仓无奈地哄道:“乖,马上就到了!”之后便哭笑不得地对东条说:“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东条点了点头,小心地把葵交到小仓手里,退到杣的身边。两人站在楼道口,目送小仓和葵晃晃悠悠地穿过楼道,进了房间。门关上了,楼道重归寂静,杣神色镇定地伫立在原地,东条则无所适从地来到护栏边,双手搭在扶手上,向外远眺。楼外贴着一条窄路,三米远的地方就是另一幢公寓楼,只能隐约看见对面墙上爬着繁复的花草藤蔓,窗户贴着磨砂窗纸,月光攀过了层层叠叠的叶片和电线,挨挨挤挤地来到这条短巷子里,刷白了三两片树叶,以及东条微翘的鼻尖。

似乎感受到了杣的目光,东条偏过头来望了他一眼,尴尬地笑了笑,随口说:“今晚风挺大的。”

杣也点头答道:“快入秋了。”

东条想到了什么,正要说话,最后又只是笑了笑,换成了另一句话:“你这样不冷吗?”

杣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的单薄的衬衣:“外套好像落在居酒屋了。”

“原来你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东条忍俊不禁,“现在怎么办,要回去拿吗?”

杣掏出手机说:“我先问一问。”

东条微笑着点点头,站在一旁安静地等待他打完电话,才出声问道:“怎么样?”

“说让我明天再去拿,他们准备打烊了。”

“这样也好。”东条意味深长地问道,“对了,你怎么有店家电话?——今晚是你定的包间?”

杣面不改色地说:“嗯,是小仓问我,这附近有什么值得推荐的餐厅。”

东条把头扭向楼外的景色,语气平平地说:“你对下属真好啊。”

“她帮了我不少忙。”

没有话可说了,两个人重归沉默,声控灯也跟着熄灭,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黑暗之中。

不知等了多久,杣走上前去,跟他并肩站着,开口问道:“那个人是你校友吗?”

“不是的。”这样没头没尾的话,东条居然听懂了,愣怔了片刻,他又补充道,“没有这个人。”

声控灯感应到了他们的对白,倏地亮起,杣咂摸着这句话,心里豁然开朗,语调止不住地上扬起来:“啊,所以你还是单身。”

东条讪讪地“嗯”了一声:“不这么说的话,老是会被同学拉去联谊。”

“如果不想去联谊,”杣扭头看了看他,“今天又为什么来?”

东条想了想,语调平稳地回答道:“因为副店长强烈要求到场。”

只是因为这样?——杣很想这么问,这时,葵的房门开了,小仓从暖黄色的室内光中走出来,看到他们两人站在路尽头,笑着走了过来。人还没走到跟前,就心急地问道:“东条君,请问最近的站台怎么走?”

“现在去吗?”东条看了看手机,“恐怕赶不上末班车了。”

小仓摇摇头:“不是赶车,我的男朋友说要来接我,让我到那里等他。”

东条愣了愣,看了一眼杣的脸色,笑着问道:“现在吗?”

“是啊!刚刚他给我打电话,问我到家没有,我就告诉了他我的位置,巧的是,他正好也在这附近,刚刚才结束应酬,”小仓对着杣使了个眼色,“既然他说要来接我,我想,就不麻烦你了,省得他一会儿问东问西的。”

杣心怀感恩地说:“也好。”

似乎等的就是杣的态度,他的话音刚落,东条就热心地说:“那我带你过去吧。”

就这样把小仓送到了车站,路上聊起了最近的电影,正好东条也看过,便跟小仓多聊了几句这个话题,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小仓接了个电话,挂断后笑着说:“他来了,那么我就先走了!今晚谢谢你们,还浪费时间陪我聊了这么久。下次再见吧!”

东条笑着说:“也可能……没有下次。”

杣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小仓也是一脸错愕,她急忙问道:“为什么?”

东条说:“实习期要结束了,下个月我就要走了。”

杣只觉得耳边轰的一声,之后什么也没听进去,心情霎时低落,一下子就明白了今晚的东条为什么数次欲言又止。

告别小仓后,东条开始往回走,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这个结果多少让人有些难以接受,可那是他选择的路,杣自问没有什么可以置喙的。这样怔怔看着东条,才忽然想起这场见面的初衷是确认自己感情的消退,可事到如今,难道还能继续自我欺骗吗?杣不是没有尝试过其他的生活方式,但所带来的快乐却不能跟今夜相提并论,快乐之中也从不会掺杂沮丧与酸楚。此刻的他只不过是无声无息地待在这个人身边而已,却能感受到最沉重的甜蜜。

他们来到了一截上坡路口,道路在这里岔开一大一小两条路。这附近都是住宅区,道路两旁蹲着一幢幢独栋的楼宇,街边等距树立着电线杆,杆子上伸出一条电灯,花洒一般射下光束,勉强能看清私宅的围墙上堆放的各式绿植花盆,像是花季已过,现在光长叶子的杜鹃和绣球,硬挺挺的芦荟,还有冒出铁栅栏的山茶花枝桠。

正对着大路的那户人家在临街那一侧种了蓝雪花,如瀑的藤叶从墙头垂落,由于接近花季尾声,虽然仍然残留着一簇簇花球,却开得恹恹不乐,无精打采。东条突然停下脚步,站在那丛残花下,扭身面对他,笑了笑,搜肠刮肚地吐出一句:“你顺着大路直走,大概一两百米的路口右转,就是你刚刚停车的位置,路况不复杂,我看……用不着我带路了。”

杣再也笑不出来,他默然了许久,才平心静气地说:“跟我多待一会儿,就这么让你难受吗?”

东条微微皱眉,坦荡地与他对视:“……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想提起以前的事,我尊重你,”杣顿了顿,叹了口气,“但连朋友都做不成,我确实无法接受。”

东条哑然,咽了咽唾沫,怔在原地。似乎经过了一段纠结,才狠心说道:“我之前不是说过了,我已经不再是四年前的东条了,你喜欢的那个人,他已经……”

这一次,杣看着东条,无奈地说道:“你不是四年前的那个你,难道我还是四年前的那个我吗?”

他只能说到这个程度,四年的思念却都已包含在内了,东条虽然喝多了,不至于听不出他的意思,酒精似乎只麻痹了反应系统,让东条仿佛石化一般钉在原地,完全失去了主意。杣一度怀疑是因为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太过痛苦,这才引发了东条的恻隐之心,他到底还是露出了破绽,那双清亮的眼睛于心不忍地望了过来,瞳孔颤抖得让人心慌,发丝在空中瑟瑟摇摆,他那单薄的身影如同一头遭人遗弃的小兽,隐藏在影影绰绰的花丛下,等待一个毫无保留的拥抱。

杣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他知道东条一直以来不过是在自我保护,从来都不想伤害他。他从一开始就这么盲目地相信着。

可燃物和助燃物都已经就位了,只差一把火。杣向前两步,伸出手扶住东条的肩膀,低下头,下巴微微前伸,吻住了东条的嘴唇。漫长的抵抗终于结束了,东条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全身都失去了力气,身不由己地倒退着,被他压到了后方的围墙上,嵌入了毛扎扎的花叶枝蔓中。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的时间,从一开始的温柔吸吮,逐渐演变成强势的掠夺,杣紧紧搂住了东条的腰,分开他紧闭了数日的唇瓣,撬开他的牙关,得到了他舌尖婉转的回应,即便如此,好像还是不够,杣强势地勾住了试图躲避的舌头,含进自己嘴里,不厌其烦地刮蹭着他舌根苦涩的酒香,像吃冰淇淋一样嘬了嘬厚软的嘴唇。东条感到有些窒息,发出“唔唔”的求救信号,拳头擂到他胸前,他才舍得放开。稍微离远了一些,就着街灯看见东条呼吸急促地靠在墙上,眼里湿热,方寸大乱,气鼓鼓地埋怨道:“不是说做朋友吗?”

“这你也信?”杣笑得肩膀都耸了起来,“我怎么可能甘心跟你做朋友。”

东条骂骂咧咧地擦了擦流出来的口水,没好气地说:“我才懒得相信你,你这个人只有说话好听,根本没有分寸,同事的宠物生病了你也要管!对你来说,只要不是亲人,统统是潜在的猎物吧,谁知道你还留着多少情话没有用过。”

杣听他语气酸溜溜的,皮笑肉不笑地解释道:“我要是不管她的宠物,拿什么理由来找你,你以为自己很好追吗?”

东条斜着眼打量他的态度,像是信了。东条高兴起来就藏不住,即使没有笑,喜悦也明晃晃地浮在脸上,中间还掺杂了一丝尴尬,可能对他来说,暴露了自己的在意,跟裸奔没什么两样。口是心非的家伙,承认自己还有感觉,又有什么不好?

“喂,你偷偷告诉我,”杣问道,“真是因为店长的要求,你才来的吗?”

东条撇了撇嘴,想了想还是说:“说句真心话,我以为你在追她。不过,我倒不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才来的……”他顿了很久,有些害羞,眼睛里情欲迷离,好像是醉了,眼珠一转,又像是醒着,不知怎么做到的,玻璃珠骨碌碌转着,又回到了杣的眼前,“如果你真的在追她,今晚说不定会来。我也没想别的,就是想走之前,再看一看你。”

听到了渴望已久的告白,杣却仍然觉得心中酸涩,他怄气般问道:“如果不是我坚持邀请你上车,你是不是对我就这么算了?”

东条没有说话,神情中也流露出了刺痛,默默低下头。这四年的分别,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的,而分手这件事毕竟是东条提出的,他需要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负起更多责任,从而没有后悔的自由。

杣长叹一口气,动情地将他拉入怀里,仿佛不知拿他怎么办才好,口齿含混地说:“那我也说句真心话,今天晚上,我就没有打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