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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那个地方

Work Text:

愛、恐懼或遺忘
是: 最初的那個地方

 

最初的那个地方。最初的,不容误解的那个地方。一片血红,最初的血红。最深也是最浅的血红,不断变换明暗。血红。完全完全。

粗糙,像老式录像带放映时的颗粒感,画面像是跟随镜头在蠕动。浓重的血红叠着灰度极深的黄,看起来会流淌的白色在那地方的上面。

最初的那个地方温暖如同胎盘,四周的水很柔软,轻轻吻着她的脸。阳光从东南侧的玻璃窗照进来,有风,窗帘正在鼓胀,光影映在墙上,投下跳跃的波纹。莉丝看着我,眼神是流动的。最初,她头发让阳光镶了边,带有轻轻的无花果香。

别想任何事。她的嘴唇翕动,呼唤一个名字。她蹭我的鼻子,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勃发,不是生殖器就是心脏。我躺在那里心想,有时人心就是一颗黄豆,有太阳就能发芽。在浴缸里,温水逐渐没过我的身体,那根细细的,软软的东西,顶破我脏器的血衣,对着空气胀立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但是那个地方有光,我恨这个。最初就是因为这个,才有了后来的破烂。有了天和地,她,还有我。

那时候我至多二十来岁,不明白这些事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她从我的嘴唇上离开,粗重的呼吸扑打着我,我们二十来岁,最神圣的也是最低贱的年纪。我不知道为什么莉丝吻我,而我像个死人那样一动不动。在刺眼的阳光下,我看见她嘴里吹出血色的气泡。于是,我见到了那颜色,血的红色还有脸庞的苍白。我猜她一定把我的舌头嚼碎了,否则我不会说不出话。她在笑,牙齿上也是血色,衬衫被她解开,我不知道是她在抚摸我,还是地狱的火舌烧到了我。那时,我的脑袋里同时出现至少三种幻觉,其中一个我真的很爱她,另一个是她可以不爱我这无所谓。

 

I
第一次见到莉丝的时候,二年级刚开学,我被分派到三楼的学生宿舍。当我把房门打开,我看见两张床,一扇窗,窗帘是合上的。当然,那不见得是个多大的房子,只是昏暗的光使它变得神秘无比。我听见洗手间的风扇在缓慢地旋转扇叶,有人在里面粗重地呼吸。于是,我叫了新室友的名字,大概是詹姆斯,我说,你好,我是你的室友,看来咱们得一起生活了。半开玩笑的语调。那里的门开着,里面漆黑一片。

“你还好吗?”我说,“嘿,詹姆斯,你是在哭吗?”

我把灯打开。不该打开的,现在一切都晚了。我看见莉丝,当时,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是男是女,人或者怪物。我对着莉丝呼唤了上帝的名讳,中间名被篡改成’操’或者’该死的’。如果你是我,你一定也会忍不住亵渎神明。

总之,莉丝抬起头来看我,我听见她轻柔的声音。我心想,噢,还好是个女孩。她说:“嗨,你叫什么名字?”与此同时她抓着弓锯向下横切,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断裂了,还有什么随之飞溅出来,黏在我的脸上。

“脑浆,你看看,”她腾出手指了指脸,示意道,“是咸的。借用一下卫生间,你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但我可能会吐。地上的那个人,不是趴姿就是躺姿,躯干疲软地歪斜着,像个被小女生扯坏的填充布偶,拆下来的胳膊和腿被摆放在浴缸里。而那个捣蛋的充满破坏欲的小女生,穿着白色的学生衬衫,牛仔面的围裙,坐在浴缸的边沿上,脚边摆着一颗头颅。

实际上,我可能已经吐了。我可能回过神来时正发现自己满嘴发酸地趴在盥洗池上,莉丝就在身后轻拍我的背。

“你吓着了,亲爱的,但这不可怕,你瞧。”为了证明她的言辞,莉丝往那颗脑袋上踢了一脚,它滚动,滚动,眼睛,后脑勺,眼睛。停下来时,它那双无神的眼睛正盯着我。

老天啊,不要。我说,不要不要不要。
在那种情况下,我不仅双腿发软——天知道,为什么我见到这样的景象,性器就会不合时宜地在双腿之间渐渐勃发。我讨厌这个,十分讨厌,我觉得自己一定是天底下最恶心的变态。我想问她借弓锯,然后把自己的性器切下来,但我没那么做,而是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脑袋。只是幻觉,我告诉自己,只是幻觉,只要你睁开眼就会发现,这一切只是你的想象——我睁开眼,血泊距离膝盖只有半米,沾着血的围裙从我眼前落下。接着,就是衬衫。然后是胸罩,内裤。

“没事,”她轻轻捧住我的后脑勺,我的脸埋在她大腿上,“没关系,没关系。”她说着。

实际上,这的确没有关系。只是这让我想起童年时的事了,我像是变回了童年时期的那个史蒂夫,蠢笨无助,又矮又胖,发现自己站在泳池边上,那里面映出午后的阳光,血红色。
“我叫莉丝,”她把我的头发往后抹,“对不起,把你的卫生间弄得乱七八糟。”

我不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像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十五岁时被带进警局,隔天又被带进教堂,母亲领着我的手,神父在我脸上画圣十字。我同样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有个被肢解的家伙七零八落地躺在宿舍的卫生间,而我跪在地上,希望这一切在我睁眼之后会如约消失。可那个杀手女孩的私处不断逼近我的脸,那温度是真切的。同时,我又感到至少三种幻觉,有一个是上帝从不希望你好,另外一个是也许她会杀了我但这无所谓。

“唉……”杀手女孩揉乱了我的头发,“今天实在过得很糟糕啊。”

我不知道她说我还是她自己,我抬头看着她。

有时你很难分辨震惊与狂喜的区别,任何浓墨重彩的情绪都通向类似的极端。悲伤可以是雀跃,兴奋可以是恐惧,欲望可以是愤怒,只是我从最开始就无法对莉丝发怒,所以,我本可以拒绝,但我没有。我像是个戒断期的色情狂被魅魔砸中了脑袋,既眩晕又清醒。我舔她毛发丛生的地方,就像那个乖乖吃下毒苹果的蠢蛋公主,即便,我确信苹果的汁水能让人在五秒以内身亡,但我还是张开嘴,本能地舔舐吮吸。我听见她的喘息,随后是呻吟,她的手简直把我的头皮都要挠破了,所有这一切:躯干,残肢,死人头,还有我可能被细菌感染的脑袋,都让我感到恐惧和前所未有的冲动。

那个下午我像是个目睹凶案现场的共谋,陌生的主犯和我在血泊旁做爱。我将她推在墙上,沉重地进入她,但内心——没人会相信吧,内心竟是痛苦的。因为我知道自己永远没救了。我一边操她,一边确信自己这辈子也不会痊愈了。女士们先生们,这里有一个杀人犯和一个色情狂。但我比色情狂还要厚脸皮,比杀人犯还要心狠,我仅仅因为几片残肢就能勃起,我的归宿是电椅或者绞刑架之类的地方。可我想,我是个好人啊——大家都这么说,好啊,男孩史蒂夫,全北方最热的心肠。可想而知,那条丑陋的生殖器足以毁掉一个好人的全部自尊。

我这么想的时候,还在用嘴唇和屌送她去地狱,我听见她在说浴缸里那个躯干的事,她说那人叫史蒂夫,她还没到这里来的时候就听说他了,说她是为了他而来的——可他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问她:你想象中的史蒂夫是什么样的?她吻着我的嘴唇说:像你这样。可我就是史蒂夫,我说。她对我这话感到惊讶,她说:不,你不是。身体随之紧缩了一下。

上帝原谅,那次我对着死人头高潮了。

 

II
你们知道,你们见过我和莉丝走在一起的样子。在所有人眼里,我们是那种最幸福、最般配的恋人,有着相同的爱好,差不多的品味,你们看到我们的时候,甚至会以为我们就是柏拉图说的被劈成两半的人再次镶嵌彼此吻合的身体。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的。

如果有人问到,就说我们是在新生名册上认识的,她把黑色丝袜堆到脚踝,然后一举穿上,知道吗?她在面前走过,我们新买的沐浴露的余香轻轻地啃咬我的鼻子。

我抓着铅笔坐在桌前,好的,我说。然后在废稿上划了一把大大的叉。

于是我真的对所有人说我是在新生名册上看见她,莉丝·谢尔史密斯,我说,第一眼我就爱上她了,就在那条走廊上,我夜晚潜入,对着照片手淫,整条走廊都回荡着我的喘息。莉丝站在我身旁说:变态啊。我们相视而笑。世界上罕有一见钟情的事,一切都是先有预谋,后才发生的。尤其是我们之间的这些事。但不论如何,莉丝是最好的女友,我是个合格的恋人,我牵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着。

你到底在写什么啊,她又走过我身前,我伸出手让她的长发从指间流过去。就是作业,我说,我真的很不喜欢这些作业。她说她能替我改改拼写错误,我把一个用法语写的标题拿给她看。这实在是无能为力,她说。我笑了笑,对吧,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写,我说,脑子里的声音太多了,我觉得很吵。她说有时候她也这样,你只是需要出去散散心,去酒馆,她说,今晚跟你的女友喝一杯。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对她笑。

我对作业感到厌烦的原因是这些东西阻碍了我们的进展,如果和恋人接吻时感到心不在焉你就完了,你给她留下了最大的把柄。她知道你心里有了别的人,说什么都没用,你尽管辩解吧:只是作业,只是剧本,只是那些堆砌出来的文字打乱了你的节奏,该死。她仍然不会信,她会把这话题上升到人类学角度。男人就是这样,她说,你也不例外呢,史蒂夫。别只顾着想自己,她会说,史蒂夫,想想我们两个。事实就是,经常思考我们两个只会让我更焦虑,更坐立难安,我会忘了要用嘴喝咖啡而不是用鼻子,我会忘了左手在右手的旁边,还觉得现在坐的这把椅子随时可能要了我的命。我过上了一种危机四伏的生活,可我才二十岁,天啊。

莉丝临走之前叮嘱我记得把三明治吃掉。她亲吻我的脸,别忘了我告诉你的,她说。我说,好的宝贝,我知道宝贝,别迟到宝贝。现在,当我真的看着餐盘里那叠吐司面包,层叠的火腿就像一张死去的嘴唇,融化的芝士是它被镌刻的唇纹,古老的谜语肯定已经在不经意时钻进我的脑袋了。我甚至看到它在开合,向我倾灌那些致死的古语。我得说,对不起,但我真的费了很大力气才把目光移开。去厨房喝水的时候,我也怀疑那水里有什么要命的致幻剂,会让我脑子变得软绵绵的,让我的生殖器变得更加鼓胀,接着所有这些事又会滑入不可见的深渊,那底下等着我的又是一个巨大的无。

我把喝下的水又吐出去。然后,一边想着作业,一边看了会电视,听了会歌,那期间我起身四五次,还是忍不住把三明治冲进马桶。

最后我躺在莉丝躺过的地方读书,那地方满是她的气味,我爱这个,这味道使我心安。在莉丝不在时攫取她的味道,是我唯一不会感到疲惫的事。很多事都让我感到不愉快,散心让我对地下废水感到恐惧,作业让我对语言感到失望,社交让我看到所有人身上都有一层厚重的伪装,我会想逃。只有这个,我闻着枕头上莉丝的气味,它不会,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乐园。

莉丝回来之后会不会看见我睡在她那侧床上,手里拿着那本奥兹的批评论著,热,日子和风?莉丝会不会叫我起床,问我有没有吃三明治,我是否会如实坦白:对不起,亲爱的,冲进马桶了?如果是这样,那么再一次,我将收获莉丝的冷漠和无可奈何,你得吃点东西,史蒂夫,她坐在床边脱掉鞋袜,叹气,解开上衣,露出她洁白的胸脯,再次叹气。我吮吸她的胸口,怪声怪调地说:别让我吃这对宝贝之外的垃圾,亲爱的。莉丝会抱着我的脑袋,再次再次叹气。

在那时候,她连叫我名字的声音都会变得很湿。

我对性爱没有太多需求,这有什么奇怪的,你是什么时候觉得配得上这种幸福的?我无时无刻。没人有资格进入另一人的身体,看情色片的时候我只前半部分,男女主演彼此抚摸、亲吻和拥抱的那部分,如果男主演决意进入女主演的身体,我就会吐。真的会吐,所以下水道里不仅有莉丝给我做的三明治,还有我为生殖器碰撞而吐的胆汁。

但我仍旧是个十足的正常人,当我们的性爱到来时,我甚至比常人还硬,我的阴茎硬得发痛。我生的是心病,但我也会喘息,会呻吟,会低着声音说:宝贝,我真的快射了。莉丝会握着我,你神经病吗,她说,为什么不进来?她说,你也很想要吧,干嘛不操我?你难道忍得住吗,简直不像个男人。

这事是很美妙的,莉丝说着靠过来,她掀起我的T恤,让我完全暴露在空气里。接着,她坐下去,因为疼痛或者别的感受,她叫我名字的声音会变得类似埋怨和嗔怪。我一边往上干她,一边抱着她的身体亲吻。完了,我会心想,我的屌即将进入一个受性爱封印之地了。此后我的脑子会变得混乱,呼吸变得毫无节律,思想则变得不宁。我怀疑大脑皮层会患痉挛性癫痫,因为做爱时的我就是这样的感受。

可我在她回家之前醒来了,屋子里逐渐变得昏暗。每到入夜我就精神抖擞,像是个吸血鬼。我想到,应该去浴室看看,有时你会因为疑心病对很多事感到不确定。如果我想知道莉丝是不是还和我住在一起,就应该去看看她的牙刷还在不在。那只牙刷还在,她的牙膏也在,还有莉丝的发梳和发绳,都静静地躺在盥洗池上面的柜子里。

但我尽量不往浴缸里看,我们宿舍用的是那种所有老套恐怖片都会挂的浴帘,灰白色,半透明,最下面因为潮湿生了霉斑。在你进入浴室不经意的时候,里面会发出可怖的声响。像有人在里面滑倒了,或者很用力地敲了敲浴缸。你的神经紧紧绷成一根被拉扯开的弓弦,马上就要射出恐惧之箭。跟现实不同的是,恐怖片里这么干的时候往往都是虚惊一场,又及,我知道那里有什么,但不会像愚蠢的主角一样找死地掀起天杀的浴帘。

我很了解自己的恐惧,我对它如数家珍。

 

III
“你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了吗,亲爱的?”莉丝趴在我胸口上,那时我还在读奥兹,我把它来回读了很多遍。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只是我实在买不起别的书了。

“不,”我说,“我没觉得,实际上,我感觉它在好转。”

“证明给我看?”她说。她的手在我腿间,然后,老天啊,我真的勃起了。我真的不太喜欢这感觉,从第一次到第一百次我都不喜欢这感觉。

“哪个部分好转了?是这里?”她手伸进来,“是这里吗,史蒂夫?”

叹息。我像个傻瓜,或者一个同性恋那样拒绝着女士的好意,我闭上眼,眉头紧皱着。你知道吗,我有时觉得自己就像十八世纪的印度,日不落帝国正在我身上侵占属于我的感知。

“放开手,莉丝。”我说,但那声音分明在喘息。

“吻我,约翰巴克斯特。”莉丝的嘴唇就在我眼前。

“我说——脱掉我的衣服,豪威警官。”莉丝在脱衣服这件事上根本不需要我帮忙。

“难道你不喜欢我?”怎么会?我的嘴唇已经在她的胸口了,莉丝身上很香,是脂肪、肌肉和组织液的味道,我舔她逐渐紧实的乳头,在那地方签下自己的大名。

“难道你不爱我吗,史蒂夫?”

难道不想把鸡巴放进我的身体吗?不,我不想。

我感到自己发硬的阴茎贴在她肚子上跳动,莉丝的肚子在说,如果前列腺液可以用来作画,男孩史蒂夫是二十世纪最好的印象派大师!我爱你,我说,一边亲吻她的下巴,我这么爱你。我把她的舌头吃进嘴里,像吮吸一条柔软的触角。

再说一次,我不喜欢做这个,但想到如果她会因为这个而让别人进入她,我就想,算了,委屈一下吧。但是,别忘了承认自己是个混账吧,跟她做爱的时候,心里却在想像是别人在干她。我的莉丝,我亲她的头发,她不断叫喊着,我让你很痛?她摇摇脑袋,接着我发现阴茎从她身体里出来时带着血。糟烂的红色随着我们的动作在她阴部涂开,印象派男孩史蒂夫根本不满足在爱人的肚子上作画嘛,连爱人的阴道里都是他的大作了。莉丝用眼神笑我,但我根本不会画画,我连操人都不会。我只会为莉丝克服掉那些恐惧症,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大牺牲了。

如果你把这件事拆开来看,会发现它只不过是场漫长的谋杀。用你的器官胀开别人的器官,然后往里面播种体液,世界上最败坏的事除了战争就是生育,一想到每个人都是伴随着这一动作诞生的,我就感到毛骨悚然。高潮临近时她看起来很痛苦,莉丝又哭又笑地拽着我的手,更多,她说,更快,更用力,史蒂夫。

没错,我的症状越来越严重,我觉得,恐惧——或者别的,我说不明白的情绪,就像我此时的阴茎一样,形貌丑陋模样难堪,我甚至开始羡慕阉人,羡慕无性恋,我希望自己是个阳痿患者,这样就有理由不去性交了。而我一边操着她,一边看着她,恐惧从我的龟头射出来,洒在她里面。我仰着头说,天啊。爱人高潮的样子很痛苦,宝贝,爱人脸上的痛苦不及我的千分之一。
我的脑子都要炸开了。

“你并非对这件事过敏嘛,”她的胳膊在水底搅了搅,“你只是厌烦我的身体了。”

“不是,别这么说,况且我们之间还有那么多可干的事,看电视,读报,填字谜。”

我把她的双腿抱进怀里,那时我们泡在浴缸里,温水逐渐变凉,莉丝在水下用手握着我的阴茎。它很软,很脆弱,像我肥大的心脏。

“嗯,还有看电影跟听无聊的老式情歌。”她旋着手腕弄它,像是要从贝壳里剜下一块贝柱。

“‘一种进出的运动’,”我说,“六个字母。”我把铅笔从报纸上拿开,咬着那段橡皮,莉丝的眼神让我想到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网球——不,让我想想,”她目光上偏,“交媾,是交媾吗?”

“是谋杀,对不起亲爱的,这里我比你在行。”我说。

“真不知道这些有什么意思。”莉丝在浴缸里游过来,手不曾放开我,她看着那份报纸,大声念道:“谋杀,枪械,肢解,性暴力,这是什么,卫报庆祝开膛手一百周年纪念吗?”

“我不知道,”我吻她头发,“是我脑袋里想的东西。”

“都是些恶心的东西,史蒂夫,不要去想。”莉丝潜入逐渐变冷的水里,随后她用嘴吃下了我。

这些事,这些你不能与朋友说起的事,不能跟家人倾诉,更不能让外人所知的事,就像跟随着我的幽灵。在这一点上来说,凶杀和性都是同等的罪过,都是我们离开之后就再不能回去的伊甸园。只有在这里,在莉丝的眼睛里,她的嘴里,我可以坦然地将这些事泄出来。莉丝的头发漂浮水面,我用手指绕起一束湿发,它们贴附在我手上,像一条死气沉沉的触角。

我叹息着。我爱你,我说。她在水下并不能听到我说话,但我还是说爱她。我仰在浴缸的边沿,抬起手臂,遮住顶棚上昏黄的灯光。

那是个冬天,如果我没记错,也许快要下雪了。迅速冷却的水在我周身翻动,莉丝的脑袋不断上下沉浮,她的手抱着我的腰,我们隔着一层水面,无法传达各自的心意。但我们二十来岁,不知道为什么,对彼此的爱已经达到无需交换心意的深度。

我看着她黑色的长发在水底漫动,像一只深海的软体动物,那样的海一定有着莉丝双眼的蓝色。那样的蓝色下面是我希望自己永远别去揭开的太古之谜。多年前我被邻居家的大狗咬伤之后,我一直怀疑自己患了恐水症。不敢靠近泳池,不敢洗澡,甚至不敢喝下杯子里的水。我总觉得那里有什么政治阴谋,随时都会要了我的命,实际上只要你敢想,这些阴谋遍地都是。当然,更糟的是我认识到阴谋并不在水中,而是在大脑里。

我按着莉丝的脑袋,亲爱的,我想说,拿起你的电锯割开我的脑门,切除我的额叶——看看我的大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吧。她吞吐着我的阴茎,在水里,一切动作都带有阻力,包括她的挣扎,我死命地按着她,直到她忍无可忍开始掐我的腰,我的肚子。在水上的我和水里的莉丝拧在一起,冰冷的水晃荡着泼出浴缸。看看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说,亲爱的,咬住它,我说,把它咬下来!我喊道。吃下那块恶心的东西,吞掉那块使我痛苦不堪的丑陋玩意!

 

IV
想知道我脑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最好的方法也许就是把它剖开来,看看大肠般扭曲作直的脑沟中镶嵌上了哪些记忆,然后丈量它们。

回忆你最深的恐惧或许会有帮助。站在舞台上被至少一百人嘲笑?不,这算不得数。一般来说,人们因为礼貌的缘故并不会让你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看你,很多时候,诚实其实被看作是一种刻薄。所以不必担心,说出那些蹩脚的台词,演就好了。如果那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不能挽回,也没关系,毕竟你已经说出来,比那些不敢说话的人已经强很多了。

第二个就是在泳池边上,看见邻居家那个养大狗的女孩如何被人亵渎,被人丢进泳池里,血液逐渐扩散开来。对着水面不断狂吠的,跟扑在我身上的是同一条黑狗。但是,这也不算。在我看来,如果记忆可以摆脱,恐惧可以消解,那么一切你可以用遗忘或者幻觉解决的事情都不算太严重。

第三个是去警局,对两个大人讲述你那天究竟看到了什么。告诉他们,史蒂夫,就像你告诉我那样,母亲这样说。我盯着桌上的水杯,猜想里面的速溶咖啡到底漂浮着多少开水的白沫。
据他们说,那件事之后我一整年没有说过话,物理疗法和心理疗法都不管用。一年后的圣诞节,我们全家人坐在桌前分吃一整盘培根卷小香肠的时候,我突然对着一只酒杯说:“闭嘴!”

我发现他们都看着我,父亲说:“你说什么,史蒂夫?”

我看着父亲摇了摇头。

姐姐说:“天啊,注意礼仪,史蒂夫。妈,他刚是要我们’闭嘴’吗?”

老天,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所有人展露出异样的关怀,不想被当作神经病那样得到人们的看护。我仍然学德语,法语课程一直都拿优等,父母会等我进入房间之后,把耳朵贴在我的门上,期望能听见我对自己说话。但我真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时候,父母期待地看着我。好像在他们眼里,今天我说了句“闭嘴”,明天我就能变正常,回到一年前那个史蒂夫,学着怪模怪样的口音,把毛衣套在脑袋上假装自己是’并非九点秀’里的帕梅拉斯蒂芬森。

回忆我最深的恐惧,一定要把那顿晚餐算上。视线变得模糊,有一些水,从我眼眶淌下,另一些从杯口溢出,所有的都在咆哮无人能懂的语言。史蒂夫,史蒂夫。我猜它们在说,听你父母说你疯了是吗,他们说你不会讲话了,对不对?

是的,没错。

父母认为我有所好转,接下来的那半年我开始说蹩脚的德语,更夸张的法语,在主语和谓语间放上很多没必要的修辞只因为这让我感到安全。有时候我看见那些词语像抽象画一样飘在空气里,透明的,质地光滑,反射着彩色的阳光。

在不得不使用英文的场合,我的言语中就夹带上奇怪的单词,老师告诉我:你不能把云叫做轻的流动的白,梳子不是部分的锯齿,台灯不是管辖的光,浴缸也不是透明的狂叫,这些不利于交流,史蒂夫,听我说的。不论如何,给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做金枪鱼安定三明治当晚餐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主意——仅仅因为你害怕他梦游时伤害到自己。这些可都会适得其反,你们让他错过了早上的行为矫正课。

“你知道自己害怕些什么吗?”医生问我。

“很多东西,”我说,“浴缸里的,泳池里的,人眼里,还有杯子里的水。”

“如果让你给恐惧评分……”

“九分。”我抢答。

“除此之外呢?”

“性欲缺失。做爱的频率不变,但我会幻想一些很血腥的画面,只有这样我才能硬起来。”

“一直以来都是或是最近才这样?”

“开学之后,我想是最近。”我说。

“很好。惊恐发作会引发不恰当的性幻想,”医生说,“没什么可怕的,你只不过是生了病,需要一些药物。”

“好吧。”我说。

“你还需要陪伴,散步,看看太阳,做点开心的事。”

“好吧,我女友都能办到,”我说,“可你还没问我童年经历过什么,电视里不是都会这么问吗,’我猜你童年经历过性暴力才会导致如今这个样子’,还有’你是否遭到过性侵’,’是否目击过别人被性侵’?”

“那么你有吗,性暴力?性侵?”

“家人都待我很好,”我说,“没有。”

“像我说的,这就是场重感冒。身体会感冒,大脑也会。也许你现在感觉很坏,但是会好起来的,没必要太过担心。”医生一直这么说,我选择相信他,因为他看起来很可靠。当然,更是因为他桌上没有水杯。

我拿着处方单走出去,在走廊上的人群里寻找莉丝,她在尽头朝我招手。她的眼线晕开了,像两只熊猫眼。

“你还在哭吗?”我问她。

“当然了,傻瓜,我担心你啊。”

“没什么可担心的,医生说我吃了药就会好。”我笑了笑。

“你别笑,”莉丝说,“我差点就要死了——那时候,我真的以为你会掐死我。放假之后妈妈一定会问我脖子上的淤青是从哪里来的,史蒂夫,她肯定不让我跟一个变态交往。”

又要哭了,我心想,可我不是变态。至少此时不是。

“和我一起吧,”我说,“圣诞节我们可以到处逛逛。”重要的是离开那个破房子,离开有水的地方,尤其是那个浴缸。我把她抱进怀中,闻她头发上的味道,天啊,我如释重负地想,我真的很爱莉丝,我可不能因为这个失去她。我尽量忽略自助贩卖机里那几瓶矿泉水的嗤笑:看看你自己吧,照照镜子,你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人了,你怎么配得上莉丝?莉丝吻了我,替我把那瓶正在狂叫的水买下来,喂我吃了药片。我也吻了她,然后问她现在我看起来怎么样。莉丝拽着我的手腕说:像是刚刚高潮了。我俩都笑起来。我笑的时候,也许比高潮还要更难看。

 

V
好消息是在短短的半个月里,我的症状开始减轻了。因为莉丝的陪伴,加上我自己足够勇敢,我终于能独自吃下三明治,独自出门了。我的剧本作业也拿到了很不错的分数,学生剧团向我要演出版权,当然,只有很少的一些酬劳,但我还是给他们了。莉丝和我仍旧相爱,我们又开始去影剧院。我终于能盯着银幕里的血腥画面,裤裆里的生殖器也终于不会再被这个唤起了。每次放映结束之后我们都会在酒馆逗留一阵,只为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的双眼。

那次我看着莉丝说:“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你。”

莉丝翻翻白眼:“傻瓜。”

“我爱你,”我是认真的,“我想和你一起生老病死。”我拿出柳条编成的戒指,那玩意让我看起来绝不像是认真的。

“傻瓜。”她说。

“我想和你有孩子,”我说,“两个,三个,四五六七八个——我希望,你是我孩子们的母亲。”我把戒指套在她手指上。

“傻瓜,生育狂,神经病,”她说,“再说孩子的事我会吐!”

“我是说,是真心的,没有孩子也无所谓。我想和你一起变得更好,或者更糟。”我吻莉丝的手背。

她抹掉一两颗眼泪,笑得很难堪:“天啊,为什么是今天?你知道我今天心情很好是不是,我心情好的时候你甚至可以鸡奸我的屁股。你就知道占我便宜,史蒂夫。”莉丝的双腿在桌下锁住我的腿。

可事实上,除了那个上帝,我仍旧不想操任何东西。我对她笑,握着她的手,不断亲吻她涂成红色的指甲。

那天晚上莉丝和我做爱,她坐在我身上脱去衣服,让我吻她的胸口。我有没有说过她的声音很好听?她的叫声是透明的,你可以从中看见淡色的光。我看见了,于是我在她肩膀和腰侧留下许多咬痕,只为看见更多光。莉丝被我抱在怀里,推在墙上,抬起来,放在盥洗池上,我十分用力地进入她。莉丝对着镜子说快点再快点再用力些史蒂夫,我说我也爱你,莉丝。她苍白的身体开始变红,每一个我吻过的地方都有形状不一的咬痕。这样看来,好像我们是两个麻木的老人,不做针刺就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我们甚至可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剖开,不会有任何感觉。只不过是生殖器胀痛,腹部发烫,呼吸变快。如果我真是个谋杀犯就好了,我心想,至少谋杀犯还有所追求,知道如何杀人和分尸,至少他们了解线锯的用法。我却只是个屁都不懂的,未老先衰的色情狂,鸡巴硬得要命,心里已经疲软得快成为精神阉人。但我们的性交,不论怎么说,还是很像爱情:不再感到恐惧。莉丝是:如果再不进来我会很绝望。爱情是:莉丝说“操我”时气泡纸般破裂的声音。史蒂夫是:我成了一个只用听她呻吟就能射精的色情狂。莉丝带给我的是:没有恐惧,因恐惧而生的快感也会随之消弭。

爱情是:我躺在浴缸里,莉丝趴在我胸口,我看见她黑色的卷发浮在水面,像一只颅骨宽厚的黑犬游在我身上。我吻她带着无花果味的头发,拿起当日报纸,在上面涂改着字谜。这是我一生里最心安的时刻,就算温水正在挥发雾气缓慢变冷,我还是觉得这一刻抵得上我前面二十年的每一刻。没有哪个时候能让我有这种感觉,和莉丝一起躺在水里,那是安静无言的水,盛满半个浴缸,里面只有我们交叠的身躯,莉丝的头发。

她抬起头看了看我,“告诉我今天的谜底吧,”她说,“猜谜大师男孩史蒂夫。”

“我十五岁的时候喜欢看邻居家的女孩游泳。”我说。

“初恋,是吗?”她饶有兴致地蹭了蹭我的身体,“我和她相比怎么样?”

“那天我听见狗在篱墙那边狂吠。”我说。

“快告诉我是不是动物园?”莉丝贴着我的胸口,那地方跳得很快。

“于是我站在垒砌的墙砖上,我看见她被人推倒在地,他脱下了裤子,她在尖叫。那真是够吵的,我想,那个人却不觉得。我不认识他是谁。”我说。

“这是字谜还是你的新作业?史蒂夫,猜猜老师会怎么说——你最好不要写那些强暴的故事,会让人感到不适。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莉丝用手背抹去我脸上的泡沫。

“所有人都来问我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想,那不重要了,没有一个瞬间是紧要的。就让那些叫喊和血红的泳池变成我一个人的记忆好了,我不希望别人回忆她的时候,想到的都是她垂死挣扎的模样。我不愿意——我不想要,我讨厌性爱的原因,就是这个。有一整年我不曾开口说话,父母以为我得了创后应激反应,以为我忘记了那些事。忘记,如果那些事能被忘记就好了,对吗?其实我都记得。我宁愿不记得。那女孩留给我的记忆就像一份无法转让的遗产。”我说。

“别自言自语,史蒂夫,每次你发病就会这样,我有点跟不上你了。”

莉丝搅动着浴缸里的水,有一些水花泊在我肩上。那个水花在叫嚷,另一片闪着光的在嘲笑我,这感觉比站在台上受千夫所指更可怕。我没告诉莉丝她胸前的水说我配不上这么好的她。
恐惧是:你发现那些东西并没有闭嘴,它们一直在对你说话只是你选择沉默以对,现在你没法继续沉默下去了。

“不是我,但有人认为是我。’如果不是你,你就该为自己辩解’,我妈说,’不然谁能知道到底是不是你呢,史蒂夫,我们都相信你但那没有用’,我说’我不知道那是谁,妈妈。但那不是我’,我发现语言的阙漏是每句话自有其伪装,就算你说实话也不会有人相信了。”

“傻瓜,”莉丝晃了晃我的手,“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史蒂夫?”

“你会相信我,对吗?”我问她。

不会的,水说着话,从莉丝肩膀淌下去。

“你觉得那是我吗?”

我希望她干脆一点,给我定罪,让我做个真正的色情狂。这样我就会最后一次干她,进入她的身体,射在她肚子里,让她有个色情狂的后代。我唯一不会真的这么去做的原因是我厌恶诸如“做爱”、“射精”、“一个器官进入另一个器官”的行为。莉丝抱着我说“别犯傻了”,她说“我很爱你啊”,还有“如果感到很累,就休息一会儿”,以及“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医生这么说过,不是吗”。

爱情是:嚎叫着“色情狂骗子傻瓜蛋”的泪水前仆后继从我眼眶里掉下来。

 

VI
我醒来的时候又一次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四周是灌木丛,空气很冷,我没穿衣服。确信自己有一部分的确深埋在她体内——这想法让我有些轻微的恐惧,但不算严重。那些小小的情绪如同心包膜被动脉血管带出的褶皱,它目睹血液流遍我的全身。我想到爸爸、妈妈还有姐姐,我躺在干硬的泥土里,觉得自己多半是死在莉丝怀里或者独自死在浴缸里了。然后我想,不能死因为莉丝会哭的。莉丝的眼泪会控诉我对她都做了多少坏事。我把她写在我的剧本里,她是个热爱游泳的恐水症患者,海水流经轻薄的泳衣,热切地吻着她腿间的毛发。我想,如果我死了,莉丝也会找到别人爱她,会逐渐忘记我这个人,我们看过的影片她会跟别人一起看,那个人也会比我更爱她。但我没死。这是我此时想到的第三件事,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这些幻觉只不过是失温和脱水产生的眩晕症。

接着我又想,躺在这里就像置身在浴缸的温水中,只不过当我进入浴缸,莉丝永远在我上面。她的头发会在我身上四散游开。她亲吻我胸口就像在我的皮肤上栽种勇气。勇气是:莉丝说“我也爱你”,莉丝的笑,莉丝用手抹去我脸上的水。她手上的水在说,莉丝在骗你——别信她。

她会说:“史蒂夫我们来把字谜写完怎么样?”我呢,我会看着她,那份报纸字谜所有的格子都被我涂黑了,上半部分印着我那个没能活到见面的室友的名字,警局发言人说,失踪四个月后他们在艾尔河岸边找到了几袋残肢,有一块和那位詹姆斯的纹身吻合了。她读那些蝇头小字的时候,我在吻她的卷发。

莉丝在笑,我把她的脸推开了。当她问我你是不是我的共犯时我就答应她,是,当她问我是否爱她我就说是的,我爱。我还会说她很性感,尤其是,当她把“史蒂夫”的胳膊和腿放进浴缸,踩着“史蒂夫”的脑袋,告诉我没关系那只是“史蒂夫”的脑浆的时候。我觉得好笑,想到这些事,我的阴茎就会朝她的大腿勃起。我们会接吻,再次做那件让我厌烦的事情。

我会把那块原罪一样的东西塞到莉丝的身体里,她会喜欢。她对它的喜欢也无法使我对这件事有所改观,操进去的时候我会感到水流的阻力,我们仿佛是一对不合适的嵌套装置,彼此削足适履,那感觉绝不会好到哪去。她会很痛,但她喜欢我让她痛。她会说我很傻,好像我没从十五岁长大。

动情时我会说让我留在你身体里,她觉得这话很好玩,可我是认真的。我撞到她身体的深处,然后就不再动了。她会要我快点再用力些,我紧抱着莉丝,我说,让我留在你身体里。至少让我的这一部分留在你身体里。替我保管它,好吗?

爱情是:当我们接吻的时候,她会说“好的”。我说:“我也爱你”。

有人敲门,我会说。在我们做完之后,水温开始变凉。真的有人在敲门,这是平安夜,警察找上门来了。他们总能知道在哪找到我们,因为,我和莉丝贫寒到可以过一种游牧生活,却眷恋彼此以至无法真的离开这个破房子。我吻莉丝的胸口,第一百次我在上面签自己的名字:羞耻。

于是莉丝离开浴缸,裹上浴袍,头发上的水不停地滴落在地板上。她光着脚走出去,我从旁边的三脚矮凳上拿来剃须刀,如果进来的是警察进来我就割腕,可是莉丝会哭——别哭!我会说,不值得哭。

我知道莉丝会打开门,“他们来了!”她喊道。

我展开剃须刀,对准腿间的那个部位切下去,鲜血直冒。

她会说:“史蒂夫,来了一群唱颂歌的!”

刺痛难耐,但那感觉很快就会消散。我知道。

我知道莉丝不在我身边,门外的教徒要开始唱歌了。

最初的那个地方现在是空的。

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