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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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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个系列在微博已经完结啦,只是在这里囤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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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

  同学院但不同专业,课程没有重叠;宿舍分布在一个楼层的左右两端,水房没有共用。范丞丞后来常跟王安宇说,咱俩这样都能搞到一起,这是老天在撮合,王安宇也比较认同这个观点。

  范丞丞这人虽然记性好忘性大,但王安宇是有点例外的这么一位。要论谁先有点小九九的,范丞丞自认为是自己,生平第一次过目不忘的能力用在了王安宇身上,原因没别的,长得帅,气质脱尘。

  范丞丞凭借他一如既往的局器阔绰和健谈,社交圈短短半年内迅速辐射本专业的非本专业的、同年级的高年级的、加入的社团没加入的社团,一个楼层有一大半是他的熟人,其中还包括王安宇的室友张胖子,而王安宇本人偏偏又是那个例外。

  范丞丞曾装作无意地跟张胖子提到过一次“你们宿舍会弹吉他那个”,才从胖子嘴里知道了王安宇的名字,知道了他是南方来的,还知道了他人不赖但话不多。

  第一个学期过去,他们一共在楼层中间的供电间用吹风机单独遇到过七次,在男生宿舍楼下小卖部一前一后排队相隔不到十厘米五次,在楼道里、在食堂买饭时、在专业课换教室时、在学院观影和组织开会时擦肩而过无数次,交流约等于零次。

  说约等于是因为那一次只有范丞丞张了口。

  是年末,北国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季节,王安宇因为不适应干燥暖气,大清早起床不出所料地又流了一枕头鼻血,跌跌撞撞到水房水龙头底下清洗,遇上了因为洗衣机故障的故障、占满的占满,到楼层这一端来蹭用的范丞丞。

  范丞丞看他鼻血止不住,顺着水流淌得一个水槽触目惊心,赶紧从兜里摸出一包“清风”牌儿纸巾塞在王安宇手里。

  “没大碍吧哥们儿。”

  王安宇艰难地扭头感激地看他一眼又摇摇头,鼻血狂流。第一学期便这么草草结束没有了下文。

  一如画得不那么笔直的两条平行线,偶有相交的势头,又各自回到即定的轨道,一再错过,一错再错。

  返校的时候是春天了,冬天萧瑟的树木都抽了芽,叫不出名的花开了满学校,年关胡吃海塞的范丞丞脸稍微圆润了一圈,趴在窗台边上懒懒散散地晒太阳,悠闲地看着楼底下返校的、晒被褥的人,时不时遇到熟人挥手打一招呼。

  返校学生一个个累得跟孙子似的,范丞丞不免为自己缺什么随时可以回家取、开学不用拉行李箱而庆幸。打南门哗啦啦的拉行李箱人堆里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儿,是王安宇。

  他蹬了一双短靴,走在人群里头两条笔直的大长腿格外惹人注目,左右手各拉一个行李箱,走得很轻松。一个正常尺寸黑色皮箱应该是他自己的,另一只手还有一个29寸的巨大软妹粉行李箱,必然是属于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女生的。

  那女孩儿范丞丞不认识,背上背一个包,斜挎一个包,手里还抱着一个拎坏了的手提袋,杂七杂八的东西走三步掉落一次,十分艰难地跟在王安宇后面不停地道谢。

  范丞丞摸了摸根本不存在的八字胡,觉得自己下回也该把行李一次性装箱子里带齐,尺寸呢最好也是大号的。

   

  05.

  天气回暖了,身上的毛线制品一件儿一件儿地褪下,行动变得松快自在,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人们的心思也变得活泛。经历了一个学期眉来眼去的试探,男孩儿女孩儿们的心思像春天的草芽一样破土生长,女生宿舍楼下依依不舍的年轻情侣旁若无人地腻在一起,巴不得你送我我送你,来来回回到天亮。

  范丞丞打完球从南区操场溜达回宿舍,路上的流浪猫叫声听着都怪腻味的。

  “每天晚上在我窗外喵喵叫的就你俩是吧?”范丞丞佯装愤怒地指了指一对儿公母都看不出的土猫,被大老远叫他名字的张胖子打断思绪。

  “丞儿!”张胖子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搭着他的肩。

  “滚蛋。”范丞丞的小身板儿都快被他搭散了,头一偏躲开了。

  胖子也不在意,嘿嘿一笑道:“晚上什么安排?”

  “自习。”

  “放狗屁,自习室在哪儿你都不一定能找着。”

  土猫附和一样“喵呜”了一声。

  “啧,你丫嘴怎么那么臭。”范丞丞让他说准了,不知道怎么反驳,但下意识就得怼回去,斗嘴这方面他不习惯占下风。

  “得,咱俩大哥别说二哥。一句话,七点半南区综合楼‘迎春接福小晚会’,来不来。”

  多土鳖的名字,范丞丞兴趣缺缺,也不知道是春困还是怎么着,社交欲望较第一学期骤降。他正琢磨着怎么拒绝,张胖子又自顾自地说起来。

  “去吧去吧,宿舍里猫着多闷呐,我们一宿舍的都去,有歌儿听有舞看,文艺部的姐姐一个赛一个的beautiful……”

  “你们宿舍都去?王安宇也去?”范丞丞有点儿意外。

  “重点不是……怎么,你跟他很熟啊?”

  “那倒没有。”确实没有。

  “你就说去不去吧。”

  “去。干嘛不去。”

   

  二十不到的岁数,范丞丞对自己的心思还有点捉摸不透。春天的躁动是心理和生理双重的,范丞丞是正常人并不例外,但他的这份躁动无处消解。高中时短暂地谈过一个女朋友,一块儿上下学,牵手、吃饭、送礼物,除了躲年级主任和老师有点儿刺激以外,体会不到任何快感。尽管他善于社交和表达,但要大飒蜜微信这种事他好像一直都不热衷,也提不起兴趣。

  晚上文艺部的活动也是一样,他挤在一众男男女女中间剥花生,颇为娇气地捻掉花生仁表面的那层皮儿才往嘴里扔,有一搭没一搭地看手机打发时间,东张西望在人群中找一个毛寸。

  “你人呢?”范丞丞忍不住给张胖子发信息。

  “来了来了。”那边回得很快。

  果然没过两分钟,胖子就从后门猫着腰进来了,范丞丞赶忙扭头看,他身后果然跟着王安宇和俩眼熟的男的——另外两个室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借过借过……”胖子在人堆里顾涌,惹得几个女生有意见,抬眼看到旁边的王安宇又忘了生气。

  四个男的顾涌到范丞丞身后落座,范丞丞拍拍手掌把背挺直,感觉后脊骨不太自在,大气都不敢喘。他戴了周末新买的耳钉,是不太张扬的基本款,球鞋穿的是最爱的那一双,衬衫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是来之前熨得平平整整不带一丝褶的。

  “半道儿让导员截去当免费劳动力了,真操蛋。”张胖子还喘着大气,讲话声大得惊动了不知道哪儿请来的临时主持人。主持人正磕磕跘跘地要抓人唱歌儿呢,张胖子这下正好撞人枪口上。

  一男一女俩主持人就过来拉拉扯扯,胖子被拽着上台撕心裂肺地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范丞丞听得耳膜痛。

  “月亮听完连夜扛着火车走的。”

  身后传来特特特好听的这么一句男声,范丞丞听完乐得肩膀抖,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他突然就僵住了,胖子的位置是空的,按照进门的顺序往左一个就是王安宇,这是王安宇的声音。

  总算是近距离听见王安宇的声音了。跟他想象的很不一样。他原以为王安宇会是那种低沉的猛男音,没想到居然这么……这么……范丞丞有点儿词穷,离得太近了以至于这句玩笑就像是贴在他耳朵边说的,甚至还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

  范丞丞就感觉耳朵根有点痒,顺着胳膊通遍全身。真是操了。

   

  “我不行,我唱歌太次了,让我朋友来,我朋友专业的。”

  范丞丞还愣神呢,就看到大家都朝自己这边看,认识范丞丞的人不少,有的人就开始起哄,典型的看出殡的不怕殡大。张胖子带着主持人往自己的座位走过来,那副样子特像通敌叛国引着鬼子进村的狗汉奸。范丞丞朝他竖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不得已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搁在简陋舞台角落里的一把吉他。

   

  你知道有的时候人会像被天授一样做出让自己匪夷所思的决定,就像站在高耸的塔尖或者在天桥上看脚下车水马龙的时候,会有强烈的一跃而下的冲动。这样的天授也许有预兆,但范丞丞当时根本没有意识到。

  也许是在供电室吹干头发通过一小面裂开的方镜偷看王安宇的时候;也许是在宿舍窗户上趴着目送王安宇抱着一叠书出去上自习的时候;也许是王安宇获得新一届职业生涯规划比赛一等奖,范丞丞作为宣传部的年轻骨干为他拍照留念的时候;也许是在南区操场体测一千米范丞丞藏在人群里为王安宇暗暗加油的时候……

  在许多看似无限平行延长的时候,范丞丞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为自己是单方面奋力改变既定轨道的那一方。

   

  “唱可以,我要有人吉他伴奏。”

  范丞丞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又坚定又忐忑,像吼出来的,生怕自己说到一半就反悔一样。

  他回头看王安宇,王安宇也看着他。

   

  十岁那年妈妈带范丞丞回了一次出生地,到青岛的第一天就吵着要回家,妈妈就带他出门看大海。近处浪花拍打岩石乏善可陈,还没有陶然亭的满池荷花可爱,大海迷人之处在于她无垠的广袤的海蓝色,一直向天际延伸。让范丞丞站在这个被妈妈称为“家乡”的陌生地方感觉到自在亲切。

  而他回头看着王安宇的眼睛时,就从他漆黑的瞳仁里看到了十岁那年震撼了自己的海蓝。不单指一种颜色,它抽象成了想要接近的冲动和想要亲昵的渴求,范丞丞也说不清楚这是家乡的魅力还是王安宇的魅力。

  年轻就是这样,头脑风暴来得快去得快,盲目得有点儿动人。

  范丞丞从冲昏了头的回忆里抽神之后,才觉得场面十分尴尬,要求十分无礼。想他范丞丞从小到大能说会道,想认识的人哪一个认识不到?王安宇凭什么就老是例外。

   

  “我吗?”王安宇指着自己问他。

  “嗯,你。”范丞丞答。

  “好。”王安宇整理了下衣服站起来,他答应得爽快,范丞丞有点开心。

  “我我、不好意思哈,那咱们唱,我是说你帮我弹首什么曲子?你来选吧,我我都行。”范丞丞开始打磕巴,保佑自己唱歌的时候别打磕巴。

  “就《泡沫》吧。”王安宇把吉他拿过来,调整了麦克风的高度,又上手简单调两下弦,“花儿的《泡沫》,你唱得好听。”

  你记得我会弹吉他,我也记得你的“憧憬像飘浮的泡沫”。电光石火间有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范丞丞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唱下来的,准确的说活动下半场进行了些什么内容,他又是怎么走回宿舍的都有点儿记不住了,直到在楼梯口分路王安宇说“拜拜”他才清醒,叫住他要了微信。

  洗完漱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像铜铃。这一晚,王安宇跟他说了四句话,不到二十个字,他却轻易沦陷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是一个复杂的系统,范丞丞罕见地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局促和慌乱。

  06.

  旷日持久地挥霍相对轻松的时光、享受不去纠结原因而是出于本能地靠近王安宇,是范丞丞整个大一的主旋律。

  范丞丞抵触刨根问底,每当人格一分两半的时候,他就会放任自己无限扩大逃避的那半人格,对问出“为什么想见到王安宇”的另一个人格顾左右而言他,精通糊弄学的范丞丞也精通糊弄自己。

  但他是清清楚楚知道有一个答案在的,就像中小学的寒暑假作业最后都附着正确答案,只要他轻轻一翻就能看到。但没必要钻牛角尖搞得自己整天期期艾艾的,范丞丞自嘲,他早就发现大事不好了,那又如何,看一眼就赚一眼能爽一天是一天。真到不得不面对的时候再说吧。

  范丞丞把自己搞定后一切问题迎刃而解,面对他与王安宇的亲密共友——张胖子的好奇——为什么你老是逃自己的大学英语来上我们专业的英语课?为什么你们水房的洗衣机老是出故障?为什么……范丞丞通常是“关你屁事”四个字回应,面对世界很好奇的张胖子比奶油更好打发。

  托大学社团开不完的会和举办不完的集体活动的福,范丞丞屡次三番能找到和王安宇同路的机会,宣传部的马甲穿在身上,公家的相机镜头就可以掩盖他在取景框里看王安宇的私心。

  走在学校七拐八拐的路上,两边栽的是银杏和悬铃木,阵阵风吹得树叶沙沙响。王安宇的步子迈得很大,但范丞丞觉得正好,并肩走着的时候偶尔会引人侧目,这让范丞丞有一种幼稚的满足。他把手背在后头,眯着眼感受五月份不冷不热吹在脸上惬意的风,看一前一后闪电一样窜过路边的两只土猫也觉得心情很好,要不是因为对猫毛过敏,下次一定带着火腿肠去撸两把。

  “安宇,你去北京其他地方玩儿过吗?”范丞丞问。

  “小时候来旅游过,那会儿只有现在一半高,记不住了。”王安宇在自己腿边比划两下。

  “有机会我带你去玩儿啊!你看,”范丞丞指了一下两边的树,“银杏要论钓鱼台几条大道的最好,秋天去,叶子落一地,那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秋天去香山也成,就是人忒多,外地游客和老外占一半。故宫,故宫博物院百看不厌……上哪儿啊?”范丞丞说到一半,遇到迎面走来的熟人跟他打招呼,不得不回应。

  “下午满课!”熟人哀怨道,“回宿舍啊?”

  “嗯。”范丞丞点头,熟人擦肩而过走远了,他又自然地接上刚才的话题,“故宫哪个季节去都成,但哪个季节去人都多,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淡季,尤其一下雪,嗬——人挤人,但人多也是有道理的,红墙白雪谁不爱看。前门大栅栏你去过吗,离天安门近,小肠陈老铺子在那里头,不过估计不合你江浙口味。有一回跟我同学去吃还把手机落那儿了……”

  王安宇爱听他侃侃而谈,只是路上遇见范丞丞好几个熟人,多次被打断。回宿舍坐下没一分钟,门当当当被敲开,范丞丞半个身子侧进来。这已经是本学期第不知道多少次他忘记带钥匙被锁在门外来蹭坐,王安宇已经习以为常。

  “你忙你的,我随便坐。”范丞丞坐在张胖子的电脑桌上对王安宇说。

  宿舍另外三个人不知道去哪儿了,这个点估计在食堂加餐,共处一室的感觉和走在大马路上的感觉是很不一样的,空间一下子狭窄了很多,手上不做点什么的话会显得有点尴尬。王安宇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用了三分之一的百利金蓝黑墨水,拧开钢笔帽旋转上墨器,墨水迅速在钢笔总成处形成“蜂腹”。他知道范丞丞在看他。多余的墨水滴回瓶里,漾起涟漪的表面很快恢复平静。

  王安宇慢条斯理地拧上瓶盖和笔帽,又把钢笔插进装满了一次性墨囊的笔筒里,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一转头果不其然看到范丞丞慌忙错开的双眼。王安宇在这件事上乐得犯坏,像是在验证自己的什么猜测,百试不爽。

  “宿舍挺大的哈。”掩盖尴尬的范丞丞站起来四处走动。

  同一个楼层,难道你们宿舍不一样吗。王安宇心想。

  “……视觉,视觉效果上,”范丞丞比手划脚地强行解释,“可能是你们宿舍比较整洁。”

  同样的上床下桌四人间,张胖子的铺位墙面光秃秃的一片白,粘贴式的挂钩上挂着耳机线,对面两位的墙贴着日本热血动漫的男主角。而王安宇睡在靠窗的位置,墙上只有两张达米恩·查泽雷导演的电影海报,被子平铺在床上没有叠,书桌东西不多,除了教材就是一些本子,旁边的立柜里竖放着不大不小的皮箱。

  “你上学,是一个人来的吗?”范丞丞问。

  “对。听说我们那儿还有一个考到这儿的,但我不认识,也没必要非找人搭伴,”王安宇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好像要在他身上盯个窟窿,“怎么了吗?”

  “没,”范丞丞看着他的行李箱,思考怎么样显得没那么矫情,“就是开学看到跟你一块儿还有个人,还以为……”

  王安宇一挑眉了然道:“那是我们班团支书,校门口遇到的。”

  “哈,我以为是你妹。”这话干得,冬天供暖加热空调的室内也不过如此了。

  “我倒是真有个妹妹,不过离上大学还有一年呢。”

  “是嘛,你妹跟你像不像?”

  “不像,没我聪明,话还多。”王安宇笑道。

  范丞丞噎了一下:“我姐也说我话多。”

  “能说会道,所以你人缘好。”

  “那你喜欢话多的吗?”

  这回换王安宇噎住了。范丞丞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无比炽热,纯情得想让王安宇去死一死。这让他感觉自己像斯诺克里一颗可怜的白球,自以为掌控全局,被一根无形的杆撞一下,遇到范丞丞才知道自己也有骨碌碌滚进袋的风险。

  他和范丞丞的相处总是这样,相识几个月却总是不能像和胖子或者和其他所有同学那样自然。王安宇是聪明人。他可太他妈知道这是为什么了。来到的大学第一次手淫脑海中浮现的是范丞丞的脸时他就知道了。

  范丞丞的目光重得掸不开,等着王安宇回答,说啊,你喜欢话多的吗?或者说你喜欢我吗?好像刚才偷看自己又害怕被发现的人不是他。

  “我——”

  张口的同时门口传来熟悉吵闹声,下一秒门被张胖子用肩顶开,手里拎着鸡架和烤冷面的袋子。

  “香得要死王安宇你他妈快来接驾,呦丞哥也在,一起一起。”张胖子东倒西歪地换拖鞋,范丞丞熟稔地和另外两个室友点头示意。他站起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王安宇。

  “不了,我们宿舍的估计也回来了,我过去看看。”范丞丞道。

  “来一口来一口。”张胖子拿手套把冒油光的鸡叉骨举到范丞丞眼前,油腻的荤腥味道让他从胃里泛起一阵恶心,范丞丞呕了一下连忙摆手退出门外,被张胖子好一通骂。

  “你来一口不。”张胖子又把鸡叉骨举到王安宇面前,没等他回答就塞进了自己嘴里,“老子自己吃。”

  “丞哥又忘带钥匙啦?”上铺搬出游戏本的一位室友问。

  王安宇称是,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手机置顶的聊天界面点开,和范丞丞的对话截止到上午八点,范丞丞问他下午要不要一起去开会,王安宇回一个“OK”。

  “我就跟他说让他放一把备用钥匙在我们宿舍里,他不听。该。”胖子嘴里塞得满当仍不耽误他讲话。

  王安宇又往上翻,白色的气泡长长短短的占页面的大多数,范丞丞总有源源不断的话对他说。

  “他干嘛放咱们这儿,放他隔壁宿舍就好了啊,一个班的,还近。”室友又说。

  胖子闻言就道:“拉倒吧,你没见他没带钥匙都跑这么远上我们这儿坐来。”

  室友游戏开始了,遂不再说话,另一个室友又把话头接起来:“难道是班内不合?”

  “你倒是会想,你觉着这世上有跟我们丞哥不合的人吗?”胖子道。

  “也是,他人大方,对谁都好,”室友像是觉得不足以表达出他的崇拜之情一样又找补了一句,“丞哥是我见过人缘最好的人。”

  胖子把手套摘了丢垃圾桶里,预备直接上手:“人缘好还打光棍儿。”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安宇一眼。

  范丞丞身边的人太多了。张胖子对他说过这么一句话。范丞丞对人好,人喜欢他,这是好事。任何人都能从他口中被提到,某个年级某个专业某个部门某个班姓甚名谁,范丞丞随意地说起他们,像回归方程里围绕在范丞丞这条线身边的散点,或近或远,王安宇把手机熄灭,看着黑屏上自己的脸,他也是无数散点中的一个。

  五月的最后一天,距离范丞丞<100米的另一间熄了灯的男寝里,王安宇辗转反侧。

  游戏界面在两个对铺室友脸上反射着五颜六色的光,他们陷进击杀敌人的愉悦,而邻铺的张胖子则打着手电沉迷修剪脚部多余的上皮组织。

  王安宇其实也有他追求的东西,并且每一个阶段他都做到了所得皆所愿,所求皆实现。大学学业顺利,球场很大,足够他挥汗如雨,身体也在慢慢适应与南方截然不同的气候,他甚至还学了两句东北室友的方言。

  但想家在所难免,听不得达达乐队的《南方》,身临其境地感受到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差异的时候他也会不由地感慨。所幸自命不凡的优良品质被他打包从浙江带到北京,足以支撑他许多独来独往的时间。年轻就是要冲冲冲,年轻就是要勇往直前,成绩证书荣誉一切他想要得到的都被收入囊中,只是在深夜林黛玉的时刻,也会本能地渴望人与人的亲密关系。于是,他也像众多簇拥在范丞丞身边的无名星子一样,无可避免地被他不加掩饰的热情和真诚吸引。

  即使距离真正的成年人社会只有一步之遥,但大学某种程度上依旧是象牙塔一样的存在,只要你想,就可以埋头学术和专业,象牙塔里不会发生情爱小说写得荡气回肠的传奇故事,但王安宇相信心跳和最本能的反应就足够迷人,直到八十岁也不会骗人。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王安宇能体会到他想要的那种亲密,这话要是被胖子知道了,绝对会骂自己没良心,但胖子也是聪明人,他一定明白爱和朋友的区别。

  王安宇翻身下床打开台灯,抽出一个一半纸张因为书写变厚的牛皮本,白天加满墨的钢笔掂在手里,下笔有万千思绪想要喷薄而出,却像装满了水的气球,噗地捅进一根木棍,水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范丞丞你为什么到走廊另一头的水房刷牙你为什么热衷来上我们班的公开课你为什么不看老师不看课本只看我你说忘带钥匙但宿舍明明亮着灯你的室友根本没有出门我去上自习总能瞟到躲在窗帘后面的你你的歌唱得好人也好所以我不喜欢话多的人但很喜欢你学校不是断背山你我不是恩尼斯和杰克同性恋不会被杀死但如果我说想追你你会不会觉得很轻浮或者抗拒你为什么璀璨如星为什么拥有我缺少的勇气换下一次我一定或许不要下一次现在就要抓住你因为我不愿意做无数散点中普通的一个如果你没有女朋友我可不可以做你男朋友——!

  钢笔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墨迹,王安宇回过神,快而重地写下范丞丞的名字。然后摸出手机给他发了信息:

  “睡了吗,明天晚上有没有空?”

  范丞丞回得很快,像专门在等他。

  “现在就有空,为什么要等到明晚?”

  王安宇把笔帽虚虚地盖上,黑框眼镜和睡衣在关键时刻显得很潦草但他没管那么多,拉开宿舍门就走了出去。

  “放水去吗,带我一个!”室友在床上喊。

  张胖子把手电转过来照得他睁不开眼:“憋着。别打扰你宇哥好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