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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河舞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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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王安宇从自己的皇冠SUV里被冻醒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浑身打着哆嗦,喉咙也痛。暖风没法开了,车里的温度没有比外面好到哪里去,他花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开到了国土最北的城市,漠河。

  皇冠停在一条水泥都没铺的破路上,这条路只有一辆半长安那么宽,天色渐暗,破路前后别说人,连条野狗都没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像开到了核泄漏后的切尔诺贝利,或是星际战争后宇宙尽头的人类文明。

  王安宇朝结霜的车窗哈了一口气,用袖子擦干净往外看,快要黑尽的天幕落着乱七八糟的雪,手机电量状况很不妙,剩一节儿红。

  出发时王安宇的身上只穿着一件卫衣和羽绒服,越往北越冷,早晨在一家汽车旅馆的背包客那里花高价买了件五成新的冲锋衣,裹在羽绒服外面,样子很滑稽。

  还是冷。即使他长时间驾驶,很久没有深度睡眠已经困得浑身没劲儿,但此刻还是不得不继续上路,如果在车里过夜,天不亮就会被活活冻死。

  不管往前开会不会遇到村庄,都必须立即出发了。王安宇快速搓动双手使其恢复一点知觉,车大灯有一个还不灵了,下车踹了它两脚才很不耐烦地亮起来。

  王安宇尝试发动引擎,车子在户外停太久冻出了毛病,马达有气无力地响了两下,熄了火。他缩在衣服里下车鼓捣了半天,原来是排气管让冰冻住了。

  回到车里的时候肩膀已经落了好厚一层雪花,王安宇拍拍身上的雪,一脚油门踩下去,这回火是打着了,却直接冲出去陷进了一个被雪埋住的大坑里。轮胎打滑了半天,转得雪水泥水混成一滩,下车推也推不动,喊也没人应,坟圈子里还有鬼,这里连个鬼都没有。

  王安宇坐回驾驶座,拳头砸在方向盘上,鸣笛声在中国极北城市的不知道哪个村镇里响了一分多钟,惊落杉树上的积雪。王安宇彻底泄了气,绝望地半个身子伏在方向盘上哆嗦。

  他老王家虽不大富大贵,也算半个书香门第,父亲老刑警,母亲也是公务员。爹妈都是中庸,没想到生个儿子长大分化成了乾元。打那天起,爹妈就把他从今往后的人生规划完毕,学校专业交友都由他们严格把关,精确到几岁结婚,几岁抱孙,买哪个牌子的车,新房离老家多远。

  对此,王安宇常说“别那么早打草稿,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另说”来气二老。二十三岁前一切指令贯彻得还算勉勉强强,二十三岁之后不知是憋了太久爆发还是叛逆期延迟,王安宇干了一件他认为很牛逼的事。

  一年前,他爸趁他创业受挫,立马支了八根竿子打着一个亲戚,自作主张把关系定成王安宇的叔叔。那天订了个大饭店,加上他妈妈一桌四个人,没几道像样菜却吃掉半个月口粮。

  那位眼高于顶的叔叔放了几个资本主义的臭屁,酒足饭饱翘着二郎腿剔牙,一脸勉强:下周来我这儿报道吧。

  到那儿才知道叔叔本人也就一个说不上话的破经理,点头哈腰的男妓看不上王安宇这个刚毕业没两年一身穷正气的大学生,反过来王安宇也瞧不上这里的人,于是桌子一拍,辞呈一递,直接走人了。

  老爹不知道原因,只听说他差事又黄了,气得够呛,撵着他打。王安宇无所谓,一不做二不休,家里的三室两厅也不住了,搬进了四十来平的两居室。把这事和他交往了一阵的女友一说,以为她能理解,没想到闹了场轰轰烈烈的分手。冰冻三尺也好,头脑发热也罢,王安宇没打算挽回,结果就是这么个结果,他不后悔。

  哪怕现在一个冲动,自驾了几天几夜一路北上,穿过大兴安岭,困在这个鸟一拉屎就会被冻住的地方,他也没想过后悔两个字,只是觉得有点行为艺术。

  他趴在方向盘上干笑了两下,忽然左边的车窗“笃笃笃”敲了两下,把他吓得不轻。猛一睁开眼加上车窗雾蒙蒙的,看不清窗外是谁,但这给了王安宇极大的惊喜,说明自己有救了。

  王安宇连忙摇下车窗,敲他车的人裹得非常保暖,至少比自己专业,一辆电动自行车站在旁边,车把手上挂着黑色塑料袋,戴着口罩和绒帽,只露出一双睫毛结霜的眼睛。

  “需要帮忙么?”开口虽然瓮声瓮气的,但王安宇听出了性别,是个男的。

  “要要要,”王安宇连忙点头,开门下车指着前轮车胎,“这玩意儿卡住了,我一个人推也推不动。”

  那人看了一眼道:“外地人?”

  王安宇点了点头,冷得直跺脚。这大雪纷飞荒无人烟的,也不管对方是人是鬼了,只要能把他带到一个有光有热水的地方凑合一晚,那他就是神仙,南海观世音在人间。

  那人在自己的大棉袄兜摸索了一下,丢给王安宇一个铝制小扁壶,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喝下去。拧开一闻,原来是烧刀子,王安宇二话没说灌了两口,酒如其名,嗓子一如被烧烫的刀子割了喉咙一般,一路辣到底。王安宇扶着后视镜惊天动地咳嗽起来,两口酒下去,胃里又凉又燎,身上立即开始发暖。

  “谢谢。”王安宇扬了下酒壶,那人接过去也喝了一口揣回兜里。

  “你是来自杀的吗?”那人冷不丁问了一句。

  “啊?”王安宇以为是自己风雪太大听岔了。

  “你这样会冻死的知不知道。”那人在电动车上坐好了,“不想自杀就上来吧。”

  王安宇连忙把车钥匙拔了门锁了,抬腿跨坐到后座,紧紧地环抱住人家的腰,整个人都贴了上去,“这可真是谢谢你了!咱走吧!”

  那人身子顿了一顿,没让他松开,拧了下车龙头,俩轮儿的小电瓶一下子歪歪扭扭地蹿了出去,一想到这个路况,王安宇抱得更紧了。

  即使前面有人挡着,车跑起来时的雪风吹到脸上也不是开玩笑的,跟刀划没区别,而且他没有手套,刚吹了没一分钟,两只抱着那人腰的手就已经没了知觉。

  那人腾出一只手把王安宇的手塞进自己的棉袄兜里,王安宇的另一只手立刻照做,并把脸贴在他肩膀上躲风雪。

  也不知开了多久,那人开口:“前面就到了。”

  王安宇闻言抬起埋在人家后背的脸往前看,不远处果然亮着几盏路灯,方形塑料排挡灯上写着“家常炒菜”,一个看着像邮筒的东西杵在路边落满了雪。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吸不要紧,冷空气和雪花直接钻进他鼻子里,肺管子都凉了。一起钻进他鼻子里的还有一股很淡的香味,猛一瞬间让王安宇心情都舒畅不少,闻起来像是一种北方少见的花——栀子。

  这个季节哪儿来的栀子花,王安宇蹙了蹙眉,刚才贴在骑车的人背上也没闻到他衣服有香气。王安宇一惊,看向这人后颈,没敢再靠近,因为眼前这人,竟然是一个男坤泽,一个没贴抑制剂的男坤泽。
  只在夏天闻得到的幽幽栀子花香不合时宜地弥散在冷冽的雪风里,这是王安宇第一次这么近闻到坤泽的信息素味儿,喉咙不由发干,咽了一口唾沫。

  小电瓶穿过一条小路停在了一边,王安宇赶忙下车,搓手跺脚,四周观望。

  黑灯瞎火的很远才有一盏路灯,眼前是一片老楼,往地面下沉了一间舞厅,里面正动次打次地放着舞曲,像阎王爷在办晚会,结满霜的门都快震塌了。

  “我叫王安宇,怎么称呼?”王安宇瑟瑟缩缩地跟人下了台阶。

  那人拎着塑料袋拧开了舞厅的门把手,“范丞丞。”

 

  /02/

  这是一家很小的私人舞厅,中间挂着灯球,五颜六色的光斑乱闪,鼓点铿锵光线迷乱。暖气开最足,室内外温差起码有五六十度。范丞丞一边走一边脱下大棉袄随手扔在椅子上,帽子围巾手套都摘下来,带着身后的王安宇从打架似的群魔乱舞人群里穿过,人们在舞厅中间自顾自地跳,沉浸在带感的4/4拍节奏里。

  “你们这儿娱乐项目还挺丰富。”王安宇感叹。

  舞厅楼上是住的地方,范丞丞倚靠在门框上摁亮了灯,“你今晚就睡这屋。”

  王安宇这才看清他的样貌,完全能称作漂亮的一张脸。肤色白皙,五官秀气,和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的长相。可以这么形容吗,这个人浑身上下给王安宇的感觉就是“格格不入”。

  沿途总是深褐色的倒闭厂房,运煤货车黑色的尾气,不带一点绿意的枯枝,而范丞丞像无垠的黑土地上开了一朵反季节的白花,因为有香气,所以和雪区分开来。脆弱,美丽,同时又反常诡异。

  脱了棉袄里面穿的是一件高领的黑色毛衣,衬得他胳膊纤细,脖颈修长,与雪白的一张小脸形成强烈对比。王安宇忍不住打量,瞥见范丞丞毛衣下平坦的胸脯,一把盈盈的细腰,又想起刚才闻到的栀子花信息素味儿,顿时觉得鼻腔发热,再不敢往下看了。

  “咳……劳驾,有吃的吗?”不好意思开口也得开口,五脏庙这会儿已经闹开,再不吃点东西真要饿晕了。

  范丞丞点了点头,“你等会儿。”

  王安宇在床上坐着等,环顾小屋,也就十来平,墙上挂着一些港星的海报,没撕完的日历,还有一面粉色花瓣边的镜子。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方桌一把椅子,就是这间屋子的全部陈设了。

  楼下的迪斯科还在震天响,掩上门也能听到,但以他现在的困劲儿再吵也能睡着。

  刚给手机充上电,范丞丞就端了一大碗面走了进来。小鸡炖蘑菇汤底,王安宇感激不尽,眼泪都要掉下来。喉咙眼儿开到最大,巴不得直接往下倒。

  他呼啦呼啦地吸溜着面条,范丞丞就抄着手站在一边看:“你是从外面来的?”

  “南慌(方)……”王安宇含糊回答。

  “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一直往北开吧。”

  “再往北就是俄罗斯外贝加尔边疆区了,你要到那里去?”

  王安宇摇头:“就到这儿了,明天就折返。”

  “哦。”范丞丞若有所思地顿了下来,“带我一起吧。”

  “行啊。”王安宇下意识答应,回答完了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话,“什么?”

  “开玩笑的。”范丞丞摆手,“感情受挫还是事业失败?”

  王安宇心想你还算得挺准,“都有吧。”

  范丞丞听罢往后捋了一把头发,“你慢慢吃,我先出去了,把碗放桌上就行。”说完就转身,又加了一句,“这儿晚上可能有点吵,别管。”

  放心吧,天塌了我都不会从被窝里出来,王安宇心想。他对半路救了自己一命的这位活菩萨心存感激和一点别的东西,闻着房间里若有若无的淡淡花香气,还是把范丞丞叫住了。

  “哎等一下,”王安宇斟酌措辞,“你的……记得拿东西盖一盖。”

  范丞丞转过身:“什么?”

  王安宇指了指自己的后颈。

  范丞丞有点惊讶的样子,摸了摸衣领遮住的脖子,“你是乾元……?”

  王安宇点点头。

  “谢谢。”

  把门吱呀一声掩在背后,范丞丞的心在狂跳,像迪斯科惊心动魄的节拍,咚咚咚地锤。这是被卖到这里后第一次有人闻到他的信息素。王安宇是他在这里遇到的第一个乾元。

  离开了王安宇的房间,他的手仍在颤抖,想摸烟出来点上,却发现毛衣没有兜,烟盒在棉袄里。

  三年前把他从人贩子那买下的男人原本和前妻一起做貂皮生意,背着妻子卖假货,胆大包天卖到本地洗浴中心老板那儿去了,让人用刀砍花了脸,倒赔了不少,老婆也跟人跑了,此后改进厂做装煤工,人都叫他刘花脸。

  刘花脸把他买回来,原是想用他的肚子生个乾元,但刘花脸有性功能障碍,又是个中庸,中庸没有信息素,同时也闻不到信息素的味道。于是刘花脸便整天疑神疑鬼,怀疑范丞丞背着自己拿味儿勾引人。但他明知这里方圆百里都是跟他一样对信息素毫无感应的中庸,因此怀疑他不忠只是个借口,拿他泄愤才是目的。

  是的,这个镇子是中庸镇,只在前几年出过一个女坤泽,考上大学后也没有回来过。

  这儿的人不仅是生理上的中庸,还是心理上的木头。他们是煤块,老冰,铁锈,因为日子无姿无彩,所以每一个人都渴望自己如煤灰般凉透的生活发生点什么趣事。

  大家一致认为性无能的刘花脸从外面买回来个坤泽是件很滑稽的稀奇事,于是合起伙来,把这个可怜的坤泽用流言蜚语和古怪眼色捆住,架起来烧,取一点暖,用他的悲惨遭遇安慰自己比上虽不足比下却有余,因为对一个不幸的人最好的安慰就是向他展示自己更不幸。好像只有这样,冰天雪地里的日子才会没那么难捱。

  哪怕去商店买包盐,老板都会噙着看戏的笑打量他,“刘花脸待你不好呀怎么耷拉个脸”,出现在人群聚集的地方时,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地看着他窃窃私语。

  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目睹过他被刘花脸殴打、在雪地里拖行,但每一次都没有人上前一步、劝过一句。

  他被囚禁在了雪原,山是天然的笼,雪是天然的锁,人是高耸的墙。他总归逃不出去,也长久没有人走进来。除了特殊时期需要抑制剂稳定外,大部分时间都任凭自己的味道发散出来,放浪形骸,好像在向这里的荒原和猪猡挑衅、报复一般。

  三年像过了三十年。

  为坤泽提供抑制剂的医院在山的另一边,靠两条腿翻不过去。东边有个好心眼的书英婶子,两口子是跑木材家具的,家里有皮卡车,每次翻山总会悄悄为范丞丞带回需要的东西,包括坤泽特殊期要用的抑制剂。

  今天就是在从书英婶子处拿完抑制剂回家的半路上遇到王安宇的。范丞丞的特殊时期就在最近,随时都要准备保护好自己。

  因为有一次特殊期,他的抑制剂被刘花脸藏了起来,范丞丞缩在衣柜里发抖,汗流得几近脱水,求刘花脸把抑制剂还给自己,刘花脸使劲在他身上嗅也闻不到一点味道,气急败坏后骂了他一顿,然后躺在床上鼾声如雷。那一次他发情持续的时间很长,期间神志昏迷,最后是靠咬破自己的胳膊和拿头撞柜子才勉强撑了过去,差点丢了性命。

  这里从来没有人闻到过他的信息素,方才经王安宇提醒,不知怎么,他突然很想知道王安宇是什么味道。离那么近也没有闻到,说明他控制得很好。

  范丞丞进了自己的房间,没开灯,摸黑掏出抽屉里的烟点上,吸烟的时候一点点橘红火光像他此刻的心思一样跳动,他摸着黑色塑料袋思索了很久,里面有书英婶子专门给他捎的抑制剂,但他最终没有贴到腺体上,而是藏到了床垫底下。

  /03/

  好不容易饱餐了一顿的王安宇把冲锋衣和羽绒服脱了挂在椅子上,好让上面的雪水蒸发掉。他躺在单人床上,望着吊灯,觉得一切像在梦中,类似卖火柴的小女孩死前看到的美好幻觉,还在幻觉中看到了洁白的栀花,味道又香又甜,沁人心脾。

  原以为自己会一觉睡到自然醒,不曾想白天车上冻太久,晚上在有暖气的地方睡着后,骨头开始发酸发涨,还有点感冒,头疼头晕。

  睡到后半夜简直痛苦不堪,一方面是真的很困睁不开眼,一方面身体不适又让他只能浅度睡眠。楼下的舞厅已经停止蹦迪了,但周围并不安静,不时听到拍门的声音,酒瓶滚落在地的声音,踢踹椅子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口音很重,含糊一些语气词,或者清晰的骂声。

  王安宇本想爬起来找点感冒药,顺便看看楼下发生了什么事,突然想到睡觉前范丞丞叮嘱过他这里晚上很吵,别出去看,身体又酸痛得没力气,只好把被子一蒙,强迫自己睡觉,也不知道楼下这么吵范丞丞怎么睡得着的。

  漠河平均日照时间不到十小时,天蒙蒙亮的时候王安宇给拖车公司打电话,对方称这两天大雪封山,拖车至少得等到三天后才能开进来,还颇体贴地叮嘱他注意防寒等待救援。

  不知为何,他居然有点开心,仿佛打这通电话期待的就是这个结果,这下他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多停留几天。

  王安宇推门出去,想找范丞丞。走廊里还有两个房间,一个开着门堆放杂物,尽头的另一个房门紧闭,他正欲敲门,听到楼下有细微的动静。

  舞厅早上不营业,除了一串小彩灯外再无照明,一闪一闪的微弱光亮下,范丞丞缩成一团,蹲坐在舞台边上。

  “起这么早,我正好找你有个不情之请。”王安宇锤着胳膊腿走过去。

  范丞丞抱着膝盖也不回应,把脸埋在膝间。

  “睡着了?”王安宇站在他面前,“不会在这儿睡了一晚吧?有暖气果然可以为所欲为。”

  范丞丞还穿着昨天那件毛衣,只是鞋子不见了,脚上只有一双弄脏了的白袜子。黑色毛衣不知去哪儿蹭了许多灰,他很瘦,低着头,后颈的脊骨就凸起来了,看着越发单薄,纸折的一样。

  “范丞丞?”王安宇尝试叫他的名字,并用手指点了两下他的肩膀,才发现他醒着,在啜泣,“怎么了?你没事吧?”

  他连忙蹲下,范丞丞终于舍得抬起头与他平视,一双眼湿透,霎时间哭化了房前老雪和乾元的一颗心。

  “这是怎么了。”王安宇不知道灯在哪里,只好打开手电筒搁在一旁照明,慌里慌张地摸出一张纸巾给他擦眼泪。

  可能出于乾元对坤泽天生的保护欲,也有可能出于范丞丞救了他一命的感恩,总之范丞丞一落泪,他就出奇愤怒,控制不住。眼泪越擦越多,范丞丞的脸上除了泪痕便是伤痕,眉骨破了个口子,血已经凝固,王安宇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对这么漂亮的坤泽大打出手。

  “谁干的?”

  开口的一刹那,专属于乾元的信息素味儿快速以他为中心,在空旷的舞厅里扩散开。范丞丞愣了神,他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有点像山茶,又有点像木头,带点苦,不像积雪的杉木那么冷,却让他从心底里感觉到镇静。

  那一瞬间,他看着王安宇关切万分的眼睛,对命运不公待遇的怨恨突然再次苏醒过来。

  在这片土地久未出现过的乾元信息素四面八方地把范丞丞包围起来,茶木的味道竟然也能如烈酒一般猛烈,范丞丞哭得头脑发昏,完全听从坤泽的本能,想要靠得更近,遂抬起差点被人钳断的胳膊朝王安宇伸去。

  “抱我一下……”

  闻者立刻作出反应,主动将他搂进了自己怀里,茶木与栀花的味道缠在一起竟然意料之外的契合。范丞丞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疼痛得到舒解,与此同时,王安宇的愤怒也被栀花温柔地安抚下去。

  “告诉我,谁欺负你,我帮你揍回去。”王安宇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范丞丞把身体缩到最小,巴不得整个人都被面前的乾元圈住,他用乾元的衣襟擦拭掉泪水,闷声回答:“我丈夫。”

  我丈夫。

  我丈夫?

  像对待一只淋雨的小猫那样在范丞丞背上抚摸的手顿住了,王安宇在心里重复了千万次这三个字,“我丈夫”,他的丈夫,他有丈夫,意料之外。上一秒还在英雄救美路见不平,下一秒就成了清官难断家务事。

  他敢抬手就把辞呈拍在领导的桌案上头也不回地走人,因为他毕竟自命不凡,而且今年二十几岁。他敢一个行李箱一个人在爹妈规划好的路上旁逸斜出,因为他有主见有追求,有选择受苦的权力。车钥匙被没收,他就开朋友卖不出去的皇冠说走就走,不知道去哪里就一路北上与本我对峙。

  他王安宇胆大妄为,从不害怕试错,但此时此刻却真真切切地犹豫了。

  放肆的茶木香收住了劲,喷薄的愤怒止住了声,他还未帮范丞丞做点什么,比如找到欺负他的人为他打一架之类的,火苗就生生熄灭了。豪言壮语坍缩成一句:“这样……是他不懂珍惜”。

  王安宇慢慢松开环抱范丞丞的手,他的栀花香还在丝丝缕缕地淌,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让王安宇有点无奈。

  “你在这儿坐着,我去给你找鞋。”

  /04/

  王安宇在小房间里坐了一下午。娱乐项目虽依然是盯着天花板,但眼前浮现的却都是范丞丞的脸。有人说,爱情这种深沉的感情只能在澡堂子这种人来人往一眼对视的地方建立,却没有人说爱情也能诞生于荒郊野岭。

  给他穿鞋时,范丞丞垂着头看他,问他还能待几天。王安宇没有如实回答,只教他打不过就跑,跑出去呼救,或者报警,“别跟他了跟我吧”这半句被王安宇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天色渐暗,楼底下的漠河舞厅准备开始营业了,音箱刺啦啦地响了一阵儿,就开始放一首毛子风格的音乐。王安宇在面碗下压了身上剩余的所有现金,下楼快步推开舞厅的门,他知道背后一定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但他不敢回头。

  出了舞厅,王安宇随便选了个方向沿着街一路走下去,脚下的雪踩起来吱吱响,铲雪车一天有两趟。

  他迎着雪风走,呵出的白雾就往身后的方向倒去,好像连雾都知道他心向哪里,要拽他回头。王安宇只是埋头走着,他要向人打听这里最近的旅馆。

  王安宇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自己身上有这么多地方都能结冰,比如睫毛,冻上一层白霜,眼前更加白茫茫。

  “住宿右转五百米”,一个拐弯的箭头指引王安宇闷头走去。

  掀开军绿色厚重的棉帘子,旅馆老板张着嘴歪在香烟柜旁打盹儿,小太阳上搁着脚,整个屋子空气不流通,一股暖烘烘的臭气。

  “老板,开个房间。”

  “昂……昂啊?”老板从梦里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抹了把脸,“开房是吧,身份证拿来登个记。哎我天,没留神睡着了。”

  老板眯着眼看了看身份证又看了看王安宇,脸上浮现一抹莫名其妙的笑,“这大冷天的,上这儿旅游来了?”

  王安宇没回答。

  “前两年有外地人来这儿说是看极光,可拉倒吧我在这生活几十年一次没见过,咋地,你也是来看极光的?”

  王安宇有点不耐烦:“不是,自驾游。”

  “呦开车来的,得费老鼻子油了吧。”老板咯咯地笑,“我瞧你有点眼熟。”

  王安宇抬眼看了看老板,马鬃一样乱的头发,国字脸,三角眼,完全没有印象。

  “昨天晚上,舞厅里头,跟刘花脸家的那个坤泽一块儿的,是不是你?”老板耸着肩头小声道,一双三角眼里都是好奇。

  王安宇的厌烦已经表现在脸上了,老板还在自顾自地说,“这坤泽就是稀罕哈,谁见了都喜欢。”

  王安宇接过身份证和房卡,低头一哂:“家暴也算喜欢?”

  “家暴?”老板兴致不减,颇唏嘘地擦着柜子,“人家花了钱买的,门一关还不是想咋地就咋地,关咱什么事。”

  “什么意思?”王安宇皱眉。

  “我说呀,不关咱的事,小兄弟,别怪大哥没提醒你,你要真喜欢那坤泽趁早离他远点。”

  “不是,”王安宇现在脑子有点乱,“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花了钱买的’?买什么?”

  老板发出很难听的笑声,一副终于逮到人听他讲故事的样子,他从柜台里绕出来,清了清喉咙,撩开门帘啪地往外面吐了一口痰。从兜里摸了一盒抽得差不多的人民大会堂,抖了两根出来分给王安宇一根。

  “买的就是买的,花这个买的,”老板吸了一口过肺烟,拇指和食指捏在一块儿搓,“前年……不,一转眼上前年的事儿了,咱们这儿谁不知道……”

  王安宇很少抽烟,他只是把香烟夹在指间,旅馆老板接下来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很认真,但是听到后面烟有点夹不住了。他扶着柜台,不知作何反应,抬手傻傻地抽了一口。

  老板“嗐”了一声,给他点上,“咱就说实话,那坤泽看着是不赖,舞厅好些人都冲着看他一眼去的。”

  王安宇强装镇定:“那这么说,你也是冲着看他去的?”

  老板嘿嘿一笑,“哎!以前还有那爱看热闹的,缺德带冒烟,故意拦他说两句话让刘花脸看见,那坤泽回家一准儿被打。”

  老板猛嘬了一大口烟,把烟屁股按在烟灰缸里,“要不我怎么说,你要是真稀罕那坤泽,趁早离他远远儿的,人家昨晚上挨的一顿打指不定就是因为你哩!”

  他仍旧咯咯地笑,却不知道这间屁大的旅馆里已经充满了浓浓的茶木味道,掀翻房顶似的。

  “那坤泽,那坤泽,哈……”王安宇舔着后槽牙,“这么久了,你知道‘那坤泽’叫什么吗?”

  “嘶……这还真不知道,管他呢。”老板讲了这半天,终于舒坦了,拍拍王安宇的胳膊,“听哥的,外头什么漂亮坤泽没有非得惦记这种货色,不知道多少人玩儿过呢。”

  “他有名字,不叫‘那坤泽’,”王安宇一把拍掉老板的手,“我滚你妈。”

  王安宇把旅馆老板的脏话甩在身后,趟风冒雪直奔那间小舞厅。
 /04/ 

  再回到那家开在地下的漠河舞厅,里面已经比出门时多了一倍的人。

  舞厅也卖酒,但都不是什么高档货,烧刀子,大乌苏,黑啤,还有伏特加,有些人不跳舞,就坐在一旁吃红肠呷白酒。

  光斑摇晃着,暗得看不清人模还是狗样,王安宇一身寒气在里面穿梭。他没有找到心心念念的栀子花,却先找到了刘花脸。没有人告诉他那人就是刘花脸,但灯光掠过,那人脸上有两道触目惊心的刀疤。刘花脸正和人搭着肩膀大声说话,手里半瓶酒晃荡。

  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人。摘掉他一见钟情的栀子花的人。王安宇忘不了早上范丞丞看自己的眼神,忘不了范丞丞一抬胳膊,毛衣上一块硬硬的凝固的血,暗红的血干涸后浸在掌纹里,雪一样的白皙的脸一块淤青。不止一次,不止一天,整整三年,一千多天。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刘花脸,居然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喝酒,聊天,好像对范丞丞拳脚相向的人不是自己。他妈的,凭什么,就因为花了钱?封建社会过去多少年了还允许人口贩卖?买卖人口,家暴坤泽,罪上加罪,有没有人管啊操你妈的。没人管是吧?那老子管。

  熟悉的鼓胀的勇气再一次支配了王安宇,这种感觉简直好极了!就是要得理不饶人,就是要替天行道,王安宇也不知道这股勇气是出于伟大的正义感更多还是出于对范丞丞狭隘的喜欢更多,总之他今天就要让这狗比付出代价。

  王安宇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走到了离刘花脸很近的距离,但这个醉鬼正口若悬河,一点没有感觉到乾元的虎视眈眈,也闻不到空气里浓得让人窒息的茶木味道。所有人都闻不到,都在载歌载舞、无愧于心。

  就在王安宇三步并作两步,拳头落在刘花脸那张恐怖的丑脸之前,他再次闻到了栀子花淡淡的馨香。

  范丞丞很费劲地拖了一箱酒从楼上走下来,酒瓶叮铃当啷的,他在楼梯口站定,远远地看了王安宇一眼。然后朝王安宇这边走过来,准确地说应该是朝刘花脸这边走过来。

  范丞丞把两瓶大乌苏递给刘花脸旁边的人,然后拖着酒箱绕进酒柜里上货,他熟练地把酒摆在柜子上,却频频抬眼,蜻蜓点水一样与王安宇眼神碰触。

  有音乐的声音,有皮鞋踩地板的声音,有人笑,有人唱,有人说话,有人好像在学猴子叫,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如同落入水中的收音机,所有人如痴如醉地跳着舞着,在王安宇眼中他们的动作却像放了慢倍速,港片抽帧似的,一卡一顿。

  他们正在当着刘花脸和所有人的面用信息素光明正大地偷欢。信息素你来我往,堪比肉体碰撞缠绵,范丞丞的栀花香味儿像修炼成形的妖精似的,爬上王安宇的颈肩后背,朝他的耳朵吹气下蛊,王安宇的魂儿都要被勾去了。

  范丞丞往左他便往左,范丞丞挪右他便挪右,范丞丞提着空酒箱往楼上走,他便跟着上楼,循着那点香气钻进拥挤得勉强容纳两人的杂货间里。

  这里有酒也有粮,下蛊的人背靠一竖排白酒箱,边喘气边向后捋着头发,眉骨处还贴着王安宇给他的创可贴,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双颊是两团粉红。

  “不是要走?”范丞丞弓着一条腿歪站着,“怎么又回来了。”

  “或许你看过《泰坦尼克号》?”王安宇答非所问,“Jack带rose去下等舱跳舞。”

  “我知道。女主角和她未婚夫好像也不太对付。”

  王安宇深呼一口气,外套往上丢在货物顶上,“是的,是这样。而且他们也只认识了几天。”

  他爸要是知道自己和一个坤泽说话紧张得语无伦次一定会骂他废物。

  没关系,慢慢来,他有些话想对范丞丞说,但现在他想先跟范丞丞跳个舞。

  他们跳舞的技术不相上下,意思是都很差,以防过于频繁地踩到对方的脚,只好抛开既定的舞步,简简单单地抱在一起,交颈相靡,耳鬓厮磨,摇摇晃晃地撤步转圈。

  “你不是本地人,对吗?”王安宇问。

  范丞丞发旋蹭着他的下巴,转了一圈,两圈,三圈。第四圈他才开口,“你知道吗,从这里到有汽车站的地方要坐车一小时,走路一整天都到不了。但是会路过一片湖,湖边都是白桦林,我路过一次,不过没来得及也不敢在树上刻名字。这里的雪看得我厌烦,只有白桦林还是挺可爱的,这得感谢朴树。”

  “你是三年前才来这里的,对吗?”王安宇继续问。

  范丞丞像根本没听见一样继续各说各的:“人在濒临冻死的时候会喊热,然后疯狂脱衣服,因为他们产生幻觉了,可能是大脑想让人死前没那么痛苦。哦对了,如果你继续往最北边那个村子走,很快就能看到俄罗斯的国土,一旦你越过国界,会被江面哨塔里的俄罗斯人立刻发现。”

   王安宇试着再次开口,范丞丞的反应突然激动起来:“够了!王安宇!有没有人告诉你,当别人答非所问的时候那就是答案了,别再继续。你会这么问因为你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不是吗?”

  范丞丞的信息素味儿突然变得断断续续的,时而微弱时而浓烈,十分异常,“刚刚说的这些,都是我想办法逃跑时经历的。我想挑点好玩儿的事情告诉你,但是也你看到了,我现在什么也不是。我唯一可以告诉你的是,有时挨打跑也没有用,因为总会被抓回来,跑只会被打得更惨,唯一的办法是缩起来保护头,这样第二天至少还能动弹而不是一具尸体。所以现在,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地板底下还在咚咚咚地奏乐,仓房里微小的尘埃慢慢飘落了地。范丞丞张扬地笑,但全然没有快乐幸福之意,他猜测着王安宇的想法,而王安宇看起来像在愣神。

  傻子,笨蛋,事业失败可以从新开始,感情受挫可以再续前缘,冬天再长,春天来了冰雪也会融化。但他范丞丞的春天大约是永远不会再来了。

  有件事没有向王安宇坦白,范丞丞想过杀人。虽然他是坤泽,生来不比乾元力气大身体素质强,但对付刘花脸这个中庸其实并不困难。他只是懒得反抗了,反抗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折磨,一劳永逸的办法唯有杀人,然后自杀,待到来年雪一落,恩仇了无痕。

  尤其是在见过王安宇后这个想法就更加强烈了。王安宇是从外面的世界来的。他像流星划过一样,极为短暂地亮了一下他的生命。范丞丞将自己比作将死之人,王安宇是他的回光返照,最后的心愿终于完成,没有执念了,马上就要撒手人寰。

  就像王安宇没有想到他会选择自毁一样,范丞丞也没有算到王安宇偏要勉强,他要他起死回生。

  王安宇抹了一把脸,“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说想带你离开,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05/

  那天范丞丞本来想告诉王安宇,自己的特殊期就是这两天,他希望拥有一次王安宇的永久标记。但王安宇问他愿不愿意跟他走,突然就乱了范丞丞的阵脚。

  范丞丞有点没反应过来,重复问着“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再说一次”,王安宇就一遍遍地回答,越回答越坚定,“我要带你走”,“我一定要带你走”。

  突如其来的震惊后是迟钝的苦笑。说是那么说,怎么可能真拿电影的主人公自比。他大概是错把雪夜收留的恩情错当动心,或者只是看他可怜,一时激起了保护欲。

  但王安宇能这么说他已经很开心了,哪怕只是一时冲动,也算头一次有人为了他付出难能可贵的勇气,足够了。

  王安宇原本想走很远去另一家旅馆,但范丞丞给他指了个地方,书英婶子家。

  那个好心的,为范丞丞捎抑制剂的书英婶子。她用huan好的冻梨招待他们,得知王安宇是乾元,稀罕得不行。又看范丞丞与他出双入对,一下子明白了个七八分。

  范丞丞拜托书英婶子收留王安宇几天,等到救援来了,王安宇就能离开了,却全然没有提自己要一起离开的事。王安宇知道这位胖婶子对范丞丞多有关照,心中感恩。

  “我看了天气预报,最多不过三天,拖车的人就能上来,从前谢谢婶子您照顾丞丞,我和他一定常联系您。”王安宇真诚道。

  范丞丞看了他一眼。

  “瞧瞧瞧瞧,”书英婶子颇感慨地拍着范丞丞的手背,“这孩子多会说话,一看就靠谱。我和你叔没儿没女的,就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了,也没能帮上你什么。好好过,好好过,比什么都强。好好过。”

  书英婶子笑眯眯地点头,视线扫了眼范丞丞脖子,“我给你捎的抑制剂怎么没用上?”

  范丞丞低头不语。

  “哎我天,这事是闹着玩儿的?不知道啥时候就软得一滩水儿似的走不动道,身上揣了没?”书英婶子一拍桌子,“又让那狗日的给你藏了?!他个王八犊子!”

  “婶儿……”范丞丞听她说得露骨,王安宇又在旁边,什么软啊水啊的听得他有点臊得慌,“我会注意的。”

  书英婶子瞧了一旁打电话的高个儿乾元一眼,打趣道:“是我瞎操心了。”

  书英婶子给王安宇指了个空厢房,王安宇就开始筹备带范丞丞走的事,他让范丞丞趁刘花脸不在的时候悄悄转移自己的行李,但范丞丞说他孑然一身,没什么好带走的。

  如范丞丞所料,拖车公司还没来,他的发情期就先来了。其实本该再迟两天,但最近受王安宇的信息素刺激,生生提前了。

  那天他本想躲着刘花脸悄悄钻进王安宇待过的那间屋子,但刘花脸不知道去了哪里。于是堂而皇之地开门,关门。属于王安宇的信息素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迫切需要王安宇的味道,越多越好。

  范丞丞爬到床上去,把王安宇用过的枕头被子堆成一个巢,然后把床单掀起来裹住自己,埋进枕头里。茶木香的味道薄薄一层把他围住,立刻就叫他体内的燥热舒解了两三分,好像王安宇搂着他亲似的。

  不够,还想要更多,被子被他夹在腿间蹭,却越蹭越热。那点本就不多的茶木味道被自己的栀子花味儿冲散得快要闻不到了,范丞丞巴不得将整个人都塞进枕头里。

  “王安宇……安宇呜呜……”他在布料里呜呜咽咽,颈后的腺体慢慢热起来,这次的发情来得与往日不同,缓冲的时间更短,症状更加凶猛,不一会儿身体各处就有了反应,腿间变得湿答答的,皮肤也发烫。

  茶木味道突然变得很强烈的时候范丞丞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仍旧把被子床单这些缠在自己身上,但是并不是从这上面发出来的。他摔到地上,趴在地板上拼命地嗅,迫切想找到究竟是什么东西上有这么重的王安宇的信息素味道。

  王安宇撞开门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他睡过的枕头被子都被范丞丞抱在怀里,而范丞丞本人光着脚坐在地上发抖,一抽一抽的上气不接下气。

  门一开,王安宇被满屋子的栀子花味道撞得头都晕了还没反应过来,范丞丞就丢了枕头半跪着朝自己爬过来,猛地抱住了王安宇的小腿,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充满了委屈。

  “安宇……安宇……”范丞丞在他的腿上蹭。

  这个场面差点让王安宇流鼻血。发情的坤泽味道对乾元简直是勾魂利器。王安宇赶紧把他从地上抱起,范丞丞个子其实不低,但缩起来就小小一团,胳膊腿像八爪鱼一样缠到王安宇身上,丝毫不掩饰对乾元腺体的欲望。

  王安宇一路跑得太快,还在喘,范丞丞却喘得比他更厉害,热气都吐到了乾元的腺体上,本能的呻吟也听得无比清楚。王安宇第一次知道,原来身为乾元除了易感期外也会有这么失控的时候,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把范丞丞吃干抹净。

  进入的时候畅通无阻,简直要感叹生理反应的神奇,方一凿进入,积攒的汁液就喷溅四射,弄得床单上水斑点点。被坤泽甬道包裹的感觉爽得王安宇叹息,他一边吻范丞丞通红的眼角,一边在他身后进出,脱下自己的衣服把敏感的坤泽包裹起来,让他从头到尾都被自己的茶木香味笼罩,这是乾元对坤泽的占有欲,也是王安宇对范丞丞的小心呵护。

  发情的范丞丞神志有点迷离,王安宇叫他的名字也听不清楚,只知道配合着乾元交合,把自己的腺体献上去。

  王安宇也做红了眼,猛兽一样盯着坤泽雪白柔嫩的脖颈还有那块发粉发烫的腺体,恶狠狠地作势咬下去,却在嘴唇碰到范丞丞皮肤的一刻温柔克制地舔了一下。

  “我想要……你的信息素,给我你的信息素……”范丞丞被他舔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腿间滑腻腻的水声碰撞声听得他站不稳。

  近距离地嗅这朵栀子花的时候愈发觉得他柔软得可口,但剥光了衣服的范丞丞整片裸背上有几处被殴打后留下的淤青,看得王安宇眼睛酸心口痛。

  在他的腺体上亲吻了两下,乾元露出他两颗尖尖的犬牙,深而久地把属于他的信息素注入到坤泽体内。范丞丞圆润的脚趾紧紧抠抓着床单,脊背绷得笔直,发出一声呜咽,滑落的泪珠被乾元舔了个干净。

  “是我找到你太晚了,对不起。”

  王安宇的吻尽量落满范丞丞的全身,抬起他一条腿用臂弯勾住,然后一下一下对着坤泽脆弱的生殖腔口撞,目的非常明确,他想要把这朵栀子花永久标记。

  “你愿意吗?”

  王安宇将范丞丞湿淋淋的身子转过来对着自己,即使他的神情迷乱得看起来已经听不进话了,但王安宇还是想要征求他的同意,见范丞丞没有开口,他只好控制好深度,继续在甬道里进出。

  没想到范丞丞媚眼如丝地与他对视了一眼,捧着大汗淋漓的王安宇的脸亲了一口道,“你知不知道,我有抑制贴,那天见到你之后……哈……就不想用了……”

  话音刚落,乾元脖颈的青筋暴起,用了十分的力度,劈开了坤泽的生殖腔,凶猛地把湿滑软穴凿得咕叽咕叽响,然后一个深顶,精液打在生殖腔壁上,形成硕大的结。他们都完成了各自的心愿。

  发情期的范丞丞缠着王安宇做了一次又一次,凶猛的情潮到了后半夜才退去,但他总是睡不安稳,眉头蹙着,手里还攥着王安宇的手指。

  王安宇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好体温已经正常,起身想取手机,范丞丞突然就惊醒了,“你要走了吗?是外面的人来了吗?”

  王安宇把自己有信息素味的衣服盖在他身上,“我不走,哪儿也不去,你好好睡一觉,醒来我们就离开这里,好吗?”

  范丞丞懵懵地点了下头,闭上眼。

  他爸发了好几大段话过来,大概意思就是认为王安宇这边情况危险,最晚明天下午警察和救援就能到他和范丞丞所在的地方,并叮嘱他在此之前一定不能打草惊蛇。

  王安宇回复了一个好的。他不是很相信他爸的教育理念,但很相信他爸的职业精神。
  /06/

  王安宇没想到,他父亲这回找的人特别靠谱,脚程很快,天没亮的时候就已经到达了他买冲锋衣的那间汽车旅馆。算算距离,大约下午两三点就能到这里。

  刘花脸彻夜未归,王安宇不敢放松警惕。他先是按范丞丞说的,在床垫下找到了黑色塑料袋装着的抑制贴,然后溜进仓库里想找件趁手的家伙什,以防那个王八蛋在救援到之前回来,动起手来也好保护范丞丞。

  他没找到趁手的武器,却在原本堆放酒与粮的仓库里找到了两大桶汽油。

  他记得那天和范丞丞在这里跳舞的时候,还没有这两桶汽油的。舞厅没有用得到汽油的地方,仓库堆放如此危险的易燃物,他只能想到一个可能。

  范丞丞想要和那个王八蛋同归于尽。在王安宇承诺要带他走之后,范丞丞仍然有这个念头。他的杀念重得王安宇感到心疼。无论范丞丞是不相信他的承诺还是不相信自己能活着离开这里,都让王安宇心疼。

  他走进房间把抑制剂贴在范丞丞腺体结了痂的后颈,范丞丞动了一下就醒了。

  “再睡一会儿,现在还早。”王安宇柔声道,被他标记过后的坤泽非常惹人疼爱,让他不敢高声对待。

  范丞丞还没反应过来,看着自己身上穿的是王安宇的衣服,房间一团乱才回想起昨天自己发情的事。

  “我不困了,我想听你说会儿话。昨天怎么突然就来了?”范丞丞挪过来靠着王安宇胳膊。人家说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是他的声音,范丞丞觉得王安宇讲话的声音很好听,想多听几句,记得牢一点,这样走去黄泉碧落也不会忘记。

  “我说是有心灵感应,你信不信。”

  范丞丞摇头。

  “好吧。其实是那个婶婶说你的发情期就在这两天,我又担心那谁又打你。所以做了回尾行痴汉。”王安宇坐正了,“说吧,还想听点儿什么?”

  “只要是关于你的,什么都行。”

  于是王安宇向他转述了一遍开车北上的前情提要和沿途见闻,范丞丞静静地靠着他的胳膊。他的坤泽在想什么王安宇心里都清楚。让范丞丞重新相信一个人不容易,让他相信自己也有被救赎的机会更不容易,没关系,王安宇会证明给他看。

  范丞丞把玻璃窗上结的脆霜砸掉,外头正好升起了一轮朝阳。阳光从小方窗照进来照到他和王安宇脸上,灰尘跳着舞,满怀希望的样子。范丞丞抬起手来抓,光就从他的指缝溜出来,他一握,碎了他一手。

  依偎着好像明天再也不会到来的幸福时光最终还是被打破了。

  刘花脸回来了。

  楼下的舞厅被人粗暴地踢开,王安宇让范丞丞穿好他的衣服,就在这里等他,然后出了门。

  他活动着脖子和手腕下楼,门口堵了四五个高矮不一的男人,带头的是酒味还没散的刘花脸,还有一个王安宇也认识,三角眼,国字脸,旅馆老板。

  临走之前还是要为范丞丞打一架的,王安宇心想,这样也算没有遗憾了。

  有人见王安宇走下来,忙拱火:“刘花脸,以后大伙儿改称呼你刘大郎得了!你那坤泽偷人都偷到家里来了!”

  “是啊老刘,这你能忍?”

  “我说什么来着,不把证领了这坤泽就不认家,打也打不老实,这回你信了吧!”

  “打完就去把证领了,老刘,快上!”

  刘花脸那张丑脸抽搐了两下,大喊着范丞丞的名字,紧跟着一连串脏话,手里攥着一块砖头朝王安宇跑过来。王安宇眼疾手快,抽出舞厅摞在一起的钢脚凳横着往刘花脸面门上来了一下,直接把他甩出去老远。

  刘花脸鼻血和嘴里的血流了满脸,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招呼看傻了的其他人。

  白天不营业的舞厅里头摆设很多,其他人分别拿了板凳锄冰棍之类的家伙朝王安宇冲,王安宇手脚并用,一脚一个,板凳呼起的风一阵一阵的。他的身体素质不知道比这些人强了多少,不一会儿就占了上风,但身上也挨了好几下。

  有一棍直接打到王安宇脑袋上,他脑子嗡一声,眼冒金星,紧接着铁锈味儿的血就淌了下来,顺着脸颊一直流,一滴一滴地溅落在地,血腥味儿浓得不得了。

  他用衣袖擦了一把,身后传来范丞丞撕心裂肺的声音:“王安宇!!!”

  “你上去!把门关好!听到没有!”王安宇来不及转头,只能应付着不断往前冲的旅馆老板那张国字脸和一个高个。

  见范丞丞出来了,立刻有人让刘花脸去抓住范丞丞。

  王安宇见势不好,干脆丢了铁板凳,直接抄起了一面圆形的折叠桌,像拍苍蝇一样,将有钢腿的那一面拍向意欲靠近范丞丞的人。

  “我他妈看今天谁敢碰他!”

  王安宇猛地挥起桌子,一下子就拍倒三个人,死肉一样摔出去。王安宇自己都惊了,以前只是常跟着老爹锻炼,没想到自己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王安宇不懂,为什么这些人会这么为刘花脸卖力气,明明他们只把这件事当作茶余饭后的笑话讲,现在这个势头却像是把范丞丞当作了这里的共同所有物。

  有几个闻声赶来看热闹的女人已经围在了门口,大声数落起范丞丞狼心狗肺,刘花脸花钱买你回来,给你吃给你住,现在背着他偷人,真是骨子里的淫荡货!

  有老妇提议去把这个不要脸的坤泽绑起来,竟然真有人附和,丢了手里的瓜子往这间破舞厅里挤。

  “都他妈的给我死!”王安宇见状简直杀红了眼,桌子抡起来一边打一边往外推,无论男女都连滚带爬地被他推出了门。

  只有刘花脸趁乱盯上了范丞丞,范丞丞一脚踹开楼梯上滚落的空汽油桶,冲到酒柜旁边抽了瓶大乌苏,把酒瓶往墙上使劲一磕,酒水顿时溅了满地。他握着剩下的半截锋利的玻璃挥动,“你再过来一下试试。”

  刘花脸打惯了他,根本不怕,依旧步步逼近,“怎么?要杀我?来啊!冲着儿来!老子怎么对不起你?你要让所有人都等着看老子笑话!”

  范丞丞退到楼梯口尴尬冷笑,笑声让刘花脸恼羞成怒,发了狂般扑向他,将他撞倒在地上。他的粗手下了死劲儿,一把掐住范丞丞的脖子,“贱人!贱人!贱货!”

  范丞丞挣扎着朝外头瞧了一眼,王安宇那边已经打到了门外,他正试图从缠斗中脱身解救范丞丞,却被越来越多的人拉扯住。

  他的喉咙被勒得越来越紧了,险些要被掐断,范丞丞屈膝,一脚踢到刘花脸的要害,趁他松手劲一刹那:

  “呲——”

  一朵火苗在范丞丞的手里窜了出来,他剧烈地咳嗽,然后远远地朝王安宇勾了下嘴角。

  ——我也有过十多年的美好记忆,记忆里父母尚在,海风是咸的,日头很大,四季分明,齐鲁大地,岱青海蓝。原本在这之后就没有什么值得我记住的了,但不知怎么的,老天又派了你来,穿得那样少也敢只身到漠河来,你真是我见过最笨的人,也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于是,我愿承认的人生就由故乡与你的名字构成,一前一后,一头一尾,这便是我想要带走的全部了。稍后外面的人将会带你离开,你该活下去,只把这里的雪与这里的人当作一场梦,你不必记得我,而我却会永远记住你。王安宇,谢谢你。

  范丞丞将手中的火苗轻轻递到地面。那一点火光瞬时如烛龙般顺着汽油倾倒的线路,四面八方奔腾开。舞厅里的彩带,溅在地上的酒水,木头做的酒柜和楼梯,统统被火光吞噬。

  刘花脸大叫着“你疯了!你疯了!”,一边朝门外跑,这次换范丞丞从后面死死勒住他的脖子,一路向火势最凶猛的起火点拖。他此时的身体尚虚弱,到最后只好用上牙咬,求生欲强烈的刘花脸不断拿手肘砸他的肚子也绝不松口。

  火光冲天。

  所有人都吓傻了,王安宇拼命从人群里爬出来,看到这间舞厅真如地狱一般扑着滚滚热浪。

  范丞丞还在里面。他承诺过带他离开,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一定要带范丞丞重新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去。

  然后他在众人的注视下,向热浪跑去,刘花脸正在往门口爬,而范丞丞已经近乎昏迷。

  木头噼里啪啦地爆裂着,王安宇的眼泪流出来就立刻被火烤干,他的头发发出卷曲的烧焦声,露出来的皮肤刺痛如刀割。王安宇蹲下身用雪水涂抹范丞丞的口鼻,然后用全身的劲将怀里的人抱起,他的栀子花,他的命定,他的贵人。他要救活范丞丞,从伤痕累累的生命到被折断的灵魂,他要教他从此往后再无自毁念头,只向阳而生。

  逃出火场的那一瞬间,他终于脱了力,几乎和范丞丞一起摔到路边的雪里。王安宇整个人跪在地上,一边为范丞丞做心肺复苏,一边崩溃喑哑崩溃:“救命啊——救人啊!!!”

  渐渐的,有水和毛巾递到范丞丞面前了,有人让他先去休息,有人问他“是王安宇先生吗”。

  对,我是,求求你们快救救他。

  人声鼎沸,不知过了多久,范丞丞终于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他看到好心的书英婶子正指引着警察向这里走来,警铃大作,红蓝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方才围观或是参与打架的人有的如鸟兽四散,有的在大声抗议。

  而王安宇就在他眼前,脸被烟熏得花猫一样,眼睛也湿漉漉的。王安宇头上的伤口还在淌血,那么多血,都流到他眼睛里。

  他伸手摸了一把王安宇的脸,好像摸到了他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