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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terwee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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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雾缠绵着自由的山野,潮湿炎热而流汗的天空,向这座小岛的伤口播撒滚烫的雨水。

曾经我是一名因学业而无暇顾及人生的学生,后来在战争时顺理成章的做起了麻木面对胸腔里被蚕食的肺叶、流血不止的断肢的军医,现在是被俘虏的、躺倒在腥臭木屑上即将死掉的乳鼠。

斋戒两天的我感到饥饿,因为我没有去吃那些花瓣和糕点,因为有的人比我更需要食物。而肌肉的酸痛已经不是考验我的难题,我感受到残存的脂肪在流动与分解,然后去它极力想要供应的地方。因此有时候人不如腺嘌呤核苷酸三磷酸自由。(新鲜的词汇,它刚被发现几十年后我就开始医学学习了)。

但是我枯槁的大脑仍然无法控制的运转,我已经很疲惫,但我无法停下无用的幻想,所有的器官都脱离了我的管控。

我眼前模糊着浮现灰黑色的身影,然后逐渐清晰,曾经我认为那面孔是我面容忧愁的母亲,呼喊着:孩子,到母亲这来.....我干哑的喉咙无法震颤出声,我拖着病体,想死于她带着乳酪味的怀抱里,然而这时幻想消失了;或者模模糊糊的一张面容,是年轻就因为战争死去了的父亲,他痛苦的咒骂着战争所带来的仇恨,咒骂着基督,他曾经最信仰的那些神明。

我因此而痛苦,但是现在似乎再也不会了。

我的精神被磨灭殆尽,我的视网膜前仍然依次出现的是日本军官的长靴,小腿,裤线,束紧的厚重武装带,右手于腰侧攥着如小女孩的钻石一样闪闪发光的华丽军刀,白手套,看到他的因为潮湿炎热解开的纽扣,他的如棕榈油浸泡过的光滑皮肤,他的在东亚人中并不典型的风情的下唇,他的漆黑的眼睛,下垂的眼角,凌利高挺的上额,烟熏一样的眉尾最终绵延于头颅侧面。

远处传来叮当碰撞的声音和粗粝的怒吼、脚板碰撞地面的沉重闷音,暂时闭锁了色情的幻想,“该死的丧门星吵的要命……”有人带着湿啰音嘶吼,“劳伦斯,能不能叫这妓女喊的再小声点。”“没用的,约翰他已经说过了。”“吵闹的像是一群胡来的野犬.....”

这不是一个好建议,我想他们应该学会享受。或许他们没有这个权利,在某些时刻我被允许观摩他们的剑术课,因为这些残忍的训练总会制造伤口,而医生是紧缺的。

我会靠在墙壁上,一动不动,也许有人认为我被恫吓而恐惧,然而我只是希望远远的享受这具身体内部爆发出的力量。透过比起军装更松垮的黛色和服、雪白束好的头巾,显得他的面颊与眼角泛红——像是古典画里落魄漂亮的已婚女人。

他的一小截苍白的脚踝,他的光裸着的脚背,他脆弱的脖颈距离对方刀尖几厘米的时候忽然反客为主,宛如魔术。他冷静时如家中饲养的波斯猫、疯狂时如啃咬尸体的鬣狗,他的神经质、他的如同动物一样的表情牢牢绑定了我的视野,幸而此时不会有人盯着我的眼睛,否则他要被我忽然缩小如滚烫针尖的瞳孔灼伤。

世野井很少有指令我为他处理伤口的时候,因为大多数时间他总是固若金汤、毫发无损,我也没有触碰他的机会。只有一次,唯一的一次,用自己的刀背磕伤了额角,并一再拖延到剑术课结束之后才肯治疗。我将凝固在伤口上的头巾取下,他还沉浸在自己失误的恼怒中,他时常这样——用微微鼓起的脸颊和抿紧的嘴唇来传递愤怒的信号。

他皱紧的眉头让我不敢触碰他的淋漓着乌黑血液的伤口,虽然我很想用指尖扣进那道创口制造二次创伤和疼痛,但出于临时“医生”的身份,我不得不像哄一只呼噜噜发声的未麻醉完全的家兔一样,用掌面贴上了他的额头,他马上就因为掌心的温度而松弛下来。也许是大部分伤员都会对医生保持尊重和信任,他表现的安静而没有攻击性,此时我并非是俘虏而他就是我的患者:他的温和总是有条件的,这一点就像可以驯服的动物,像小狗。

当简易的处理之后,我提出简单包扎一下,当然他拒绝了——一贯的武士道精神。他不由自主的用手指轻轻的触碰了一下已经发白的创面,我立刻提醒道这容易感染,他鼻音沉闷的哼了一声表示妥协,热气喷洒在我的脖颈,我悚然的感受到了一股对于我来说罕见的色情意味,只要低头就可以看到敞开衣襟下的皮肤,能以这个角度看风景的人并不多。

一切发生得很快,没有人注意这些变化。

我曾在灵魂中无数次祷告,我无法放下血肉模糊的心脏中对世野井(或许只是战争的代名词)的憎恨,但我却感受到生殖器血管的泵动。

其实这并不是第一次,最初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我为自己感到震惊:站在战俘之中,极力忽视我勃起的阴茎,因为远远能望着他歇斯底里的举动,他的过于夸张的滑稽口音的训斥和牵动起紧绷的军装皱褶的暴力行径。这时一束阳光透过密布的云层,打在远方的旷野,然后另一道穿过新的裂隙打在世野井的军帽的五角星上,也刺痛了他的眼睛而反射性的合上了双眼,这一刻——仅仅这一刻,他并不是堕落的撒旦,而是我的淫乱又纯真的阿芙迪罗特。

我想他并不像他所展示的那样禁欲。

世野井渴望着西里尔斯(为什么我不会用爱形容?或许这种感情比爱更复杂,由身到心)那位拥有大无畏精神的少校,被俘前我们并未在同一战区,只听闻他是一位英俊又英勇的军人。如今谁都知道那个打趣:“西里尔斯甚至可以操到世野井,说到底他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性爱不知在这里是否还是亵渎的话题,因此这是个打趣。但笑话总是像流泪的舞台小丑,譬如原上士口中“胆小如鼠、下流的鸡奸者”,但其实这些真正的军国主义施虐者也许已经忘记了还有友谊、爱与被爱的感情存在,即使会在一些时刻难能可贵的袒露出过分偏执的举动。

世野井正在扭曲着自己,他就像暗流汹涌中摇摆的水草,以为可以保护他扎根处的泥沙。于是当西里尔斯咀嚼花朵时,他也如扶桑般被斩碎而陷入其腹中。

我的饥饿痛在一次进食后好了很多。今天是平安夜,于是破例多施舍了一些能入口的苹果。我本来想与劳伦斯闲聊,他总是对医学感兴趣,“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很遗憾他今天既没有苹果也没有医生了——他和杰克被世野井关了禁闭。

“我又开始思念牛排了。”我身边的一位我总是叫不出名字的中校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他总是多愁善感。
“这个时候,苹果比牛肉更珍贵。”我说。
“也许你说的对,医生,你总是会考虑健康,但我的牙掉光了。”
“或许试试放在嘴里含着。”我想我没有去安慰的本分,因为我的牙齿也摇晃如同筛糠。

我用因为长期缺乏钙盐的易碎指甲抠挖着苹果肉,放在口腔中弥足珍贵的舔舐,也许是酸甜的但我的舌几乎麻痹。我的手指腹紧贴着苹果的边缘,忽然我觉得它表面的条纹就像像撕裂了深筋膜的肌肉,就像世野井露出的小臂——

那会是什么样的触感?我没有触碰过,小臂的肌肉如同热带的水果,饱满的汁液似乎割开皮肤就可以从中喷薄而出。如果——如果,军国主义的掌权者也能沦为阶下囚,被殴打与强奸以致轮奸,光滑的躯体上留下血色的瘢痕,绝望的嘶吼、瞪大了黑眼珠,小肠沿着剖开的小腹蜿蜒撕裂,直到死去。

我和西里尔斯是不同的,我只是隐秘纯粹的对他躯体的执着与极端反向的施虐欲望;而西里尔斯,我总认为他与世野井已经在某些精神层面深入交合,尤其是曾经坐怀不乱的世野井因为“爱人”的注视而失魂落魄的转动乌黑眼珠的时候,仿佛那就是肉体结合层面来比拟的性高潮。

所以我会比他们活的更轻松,抚慰自己的阴茎就够了。但我不明白为何作为战俘的我却仍保留着施虐欲,而我从前甚至不愿用一只怀孕的母鼠进行试验。如今我认为这并无稀奇。在这个收容所,这个鸟雀都无法挥起干瘪羽毛的囚笼,无论是囚禁者还是俘虏都已经精神割裂。

不远处闲聊的人群中,一个喝醉了酒的看守在解释盂兰盆节:一个和圣诞节差不多重要的、关于鬼魂与祭祖的节日。“真正的恶灵就在我们身边。”有人窃窃私语,他虽意有所指,但我并未扪及那层含义。

我想他说的不是我,但我也是恶灵之一。

我本以为自己会在抛弃疼痛躯体的幻想里,等待着一个个没有寒冷的圣诞节。尽管每天都有着崭新的死亡与新生,但是莫过于一次巨变。

战争结束了。

我再次出现在雾气弥漫的城市。我的一切却已经完全被海浪吞噬在那个小岛上,我再也无法剥离肉体而全部离开。我的头顶没有燥热的骄阳,没有饥饿与殴打,没有日本军官从吉普车上一跃而下而远远的迈着步子逼近的身影,没有世野井生硬矫作的发音与暴戾的眉头,没有夺人灵魂的苹果,我第一次感觉这些东西如此重要(是指在我人生中之深刻而非我需要)。

死亡和病痛疾苦却没有结束,我重新穿起白大衣,回到我本应该锁定的人生轨迹,但我永远不会有高尚之品德救死扶伤,希波克拉底誓言在剥离我的血肉。我的过去变得陌生起来,在世界上似乎本不存在这场深刻伤疤的可憎战争。

我来到了一处人体标本生产基地,做起了大体标本制作的精细活——不需要任何感情的医技。战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送到这里的都是刚刚处死的新鲜死刑犯尸体,我的同事们都乐意接手这样的标本因为没有那么血肉模糊,虽然我更擅长那些高度腐败的。

这是一年的圣诞节前的几个月。我收到了一份简单的工作和不菲的报酬,几具尸体防腐处理,要求精密的血管灌注用于教学,“捐献者”来源是几个东亚战犯,在缓刑期后即将结束他们丑陋生命最后的时光。

“我可不想碰那些恶心的gooks*,”我的主刀计划所分配的同事是一位酗酒、愚蠢且极端的种族主义者,他总是发出偏颇的评价,除了解剖技术可圈可点之外一无是处,“我宁愿薪酬少点!只要我圣诞少开一瓶红酒和黄油就好。”

于是我顺理成章的接下了所有的工作,然而似乎有一种直觉在刺痛着我早就毫无知觉的海马,我不愿回忆的已经死去了的时光。

几天里我接连处理了几批次尸体,不出意外的,他们都是陌生的面孔,这让我放松了很多。直到圣诞节的前夕,即将放假对技工们随意的把裹尸袋横陈在解剖台上,并告诉我这具尸体死亡时间小于十小时,毫无疑问是十分珍贵的,也许凌晨时分他们还是充满血肉温度的活生生的机体。罪有应得的最终结局,他们解脱了,现在折磨的是剩下于这个世界的伤疤。

我拿起注射器,拉开裹尸袋的一瞬间: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但毫无血色的面容,静静地躺在那,一息无存。他的手腕上缠着短短的袖带,上面记录着死亡时间、死刑方式(枪决)和一串战俘编号,甚至没有名字,但我认识他(即使并不是认识那么简单)。

他仿佛还活着,还能从胸腔里抽出自己的几根肋骨来扼断我的咽喉,然后刺入自己的下腹——也许他未能得偿所愿的极为痛苦的死亡方式。我颤抖的手握不紧生锈的拉索,呼出的气体从口罩上缘模糊了双眼,直到这幅尸体全然暴露于眼前。

这时我忽然冷静的像是通了电,我打量着这具躯体,本来我也许“无缘”亵渎,但如今却成了我的工作。那两片精致曲折的嘴唇似乎有很美的衷情,好象是一种尊严心的残存,也许是死刑前由不由自主的恐惧转为平静与温顺,他也许想到了什么,就在那一刹那中,他的嘴唇永远的固定了,再也不会颤动了。他的一如既往的短黑头发似乎在刑前被粗鲁的剃过,因为有几缕柔软的长发残存在额角。

他已经冰冷如室温,但还没有完全僵硬。我在恍惚中开始自己的工作,但是这具裸体让我难得的产生了不该有的色情意味,我不能去忽略那种感觉——那种极大的能将人心壁洞穿的快感,那种夹杂着极大痛苦的不明来由的兴奋。

他的左手是握紧了的,甚至在死后都没能因肌肉的软弱失控而松弛。我知道这样的仪态在溺死者中比较常见——痉挛,死前剧烈挣扎,无法呼吸带来的绝望和极度惊恐。我曾见过一个可怜的孩子溺毙后,他年幼僵硬的手中紧紧抓着一把水草——那是链接生命与死亡的绳索。

我决定掰开他的手。不知道现在的枪决如此随意,还可以让死刑犯随身携带私人物品,如果那是一把刀片或者其他可以自我解脱的工具,死刑就变得毫无意义。他握的如此紧,以至于我几乎用尽全力也无法从他手中得到什么。

我看着他的手指,知道时间分秒必争,于是我违背处理原则,用热毛巾敷在他冰冷的手上,不一会儿他的皮肤变得柔软、变得活灵活现。我想如果没有战争,他也许会是一名钢琴家,他的修长手指甚至值得钢琴家羡慕,他握着沾满鲜血的军刀的时候,鲜明的指关节与指腹就像按在黑白键盘上演奏出音乐声一般动人。

当我轻轻用手术刀背撬开他的大拇指,一缕金色的头发掉落在了托盘里,像飘落的羽毛。然后我打开了他的手,掌心一把揉散的仍然是头发。我几乎无法呼吸——像这些脆弱的角质蛋白勒断了我的左右迷走神经一样。我不得不回忆起那位因贴面一吻被沙砾吞噬了身体与生命的金色头发的少校。

我想到生理性战栗的世野井即将堕入死亡的时候,紧紧握着曾经亲手割断的“爱人”的头发,这就是他的“溺水者的水草”。我忽然觉得鼻腔黏膜一阵剧痛,紧接着是眼角膜的刺激症,身旁整瓶的福尔马林蒸腾涌进我的肌肤,我却无法为此而涕泗横流,多么荒唐的爱情,可憎的战争把人变得扭曲疯狂,又摧毁了一切畸形的美好结局。

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到性欲涌动,这让我忽视了这与我毫无瓜葛的感情,而第一次如此痴迷的用视线舔舐着一具尸体,我不敢相信这是我会做出的举动:我以为我已经对一切人体麻木。

他就像睡着了,看不到他的空洞散开的瞳孔,正面观没有任何致命伤口可言,但我知道在他的左肩胛骨下一定播种了一个可怖的枪伤,子弹径直推进到心脏里。他在被审判后不知是否受到过虐待,虽然他身体上深深浅浅的残留着已经发白的伤痕,但是并非整个世界都如军国主义那样不讲人情的畜生一般的疯狂。

他的脖颈、锁骨、肩峰就像大理石雕刻的艺术品,东亚人纤细的骨架和他仍旧饱满的小臂和胸前的肌腹。我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右手,贴上了他左锁骨下的心脏位置的皮肤,感受到它如熄灭的火种一样已经停止跳跃。我的手顺着平坦的小腹绵延到腹股沟、性器、笔直的饱满大腿,因为处刑时的跪姿而稍显拱起的髌骨,他的小腿僵硬着,脚踝、远端的脚趾冰凉更甚。就算他身体里曾经住了一只恶魔也是这样的动人心魄,也许那恶魔已经被枪口、甚至更早——那个对于旁人来说荒唐至极的吻扼杀,然而它曾犯下的罪孽还是由世野井的漂亮的皮囊来偿还。

但是我不能那么做——我不能拿我的阴茎捅进他温暖的身体内去了,我不能听到他的淫秽低哑的语音震颤,我不能感受到他因疼痛而蒸腾的滚烫的血肉,我不能在他光滑的皮肤上烙下瘢痕的印记。

我永远不能完成我在椰林簇拥的小岛上的幻想了。

我最后注视着没有用福尔马林溶液保存过尸体、没有任何液化的躯体,如果不经处理不久后就会腐烂而变得面目全非,防腐会让美丽永恒。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个没用的新手一样紧张的颤抖着、隔着乳胶手套毫无色情意味的抚摸着他的大腿根部。虽然已经没有搏动,但我还是轻而易举的找到了他的失去弹性的股动脉,并植入塑料管,进行福尔马林灌注。

全身的血管已经流通了湿冷的液体,我用细线结扎了受损较大的的股动脉,拔出管腔时快速用纱布按压住了他的血管。

我取下了那屈辱的死刑编号手环,随着灌注完毕,他就不再是世野井,不再是战争的罪犯,更不是谁的爱人与性发泄对象,而是标本,是教学的老师,是真正意义上的空白的容器。

把塑料胶布之间包裹着一缕头发的新的名牌(会随着标本一起火化)系在他的腕关节上,名牌上是我草书的英文,记录着的他的姓氏(没有名字)、死亡原因和死亡时间。一阵眩晕后,我感受到他——它,它真的冰冷僵硬的死去了。

我鬼使神差的拿起圆珠笔,在姓氏“Yonoi”后面空白的栏目添上了——“Jack”,就在此时,我的手颤抖的如此剧烈,小腿肌肉痉挛的刺痛而摇摇欲坠。

我跌倒在手术台下,像跌落在一片干涸开裂的土地上,也似乎身处空气稀薄的云端。耳边似乎还呼啸着过去他皮靴碾踏在地面上的声音,掩盖了泥土撕裂的咔嚓裂响。

但是被打翻的福尔马林滴滴答答的淌过我的面颊,我想他不会再用眼珠转向我的方向了。

End

 

 

*gook:对韩国人、日本人以及菲律宾人的蔑称。大概就是咸湿佬/倭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