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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ife Tan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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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佯於璀璨斑斕下的都市之際已是年末那冬季時分,話歸如此,與志同的夥伴及其之妻一起遨遊在那鋪置好的平坦路途、抑或是穿梭於一幢幢別緻的店面與建築物,因這些種種而在他們之中流溢出的滿滿笑意,卻也使得立於異鄉的迥異氛圍變得暖洋洋了起來。擁有「南美洲之巴黎」美稱的布宜諾斯艾利斯與他們所居的喬利拉比起,並不只是紐約州市中心與懷俄明州那荒漠的差距,卻是那天氣與溫度也相差甚遠。是個正常人都會更喜歡遊蕩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感受。很可惜的是,他們興許距離常人這詞還有些距離。不過就快了。

  此刻名為「聖地牙哥.萊恩」,佯裝為眼前女人之兄的他,正在恍神地聽著海水拍打上岸,以及身旁妹夫正在和他妻子討論事宜的聲音,或許午間頭頂上的暖陽和與之偕帶的溫度,和海邊那種涼爽的感覺產生衝突了,使得男人只是站在兩個人的中間,僅此而已……直到他聽見陌生的名字與熟悉的呼喊,敲打了他的耳際。「萊恩,你覺得怎麼樣?」他的妹夫,以及他那妹妹一併望向他,這才讓那份恍惚重新對上焦。

  「萊恩?」

  「抱歉,我有些疲倦了。」被稱呼為萊恩的男人揮了揮手,像是要他們兩位別在意他尷尬的窘境,「你們剛剛說什麼?」

  「我想在這裡久待一會。」冠上妹夫的姓氏,成為普萊斯家之人的埃塔語帶平靜地說道,「在喬利拉有些無趣,你也知道的。」埃塔於這句話訴完後,露出了一抹微微的笑意,好像是明瞭兄者的性格一般,「哈利則是想回去了。你呢,哥哥?」

  「萊恩剛才也說累了。」他那名稱哈利的妹夫順勢地接過萊恩手上的行李,埃塔的餘光看見也只是不語地等待兄者答覆,「也不好讓牧場放著給人處理——該回去了,萊恩。」哈利似乎不那麼在意仿似順手牽羊的舉止,語畢後,他跟著埃塔一起等待萊恩的答案。

  萊恩瞇起雙眼,嘗試讓自己回神些許。老實說,布宜諾斯艾利斯與二十世紀初年的紐約市一樣吸引人,人潮穿著時尚以及清新的空氣,都讓人無比留念,一時說要回去似乎有些難度。但就像他的妹夫,兼任商業夥伴的哈利所說,他是得回到喬利拉繼續掌管牧場了,況且……埃塔不回去。

  最後那句他連於心內思索都無膽,他不曉得為何如此。

  想完以後,萊恩抬起頭給予兩人一抹微笑:「你都搶走我的行李了,我能說不嗎?」他向哈利說道,接著轉頭看著埃塔,「一個人可以嗎,埃塔?」

  「把我當成年人,哥哥。」埃塔終於綻放出笑音,方才那份拘謹也藉此一掃而空。她將雙手搭上兩人的背部,似是在催促別管著她獨身一人,「去吧,兩位。」埃塔再次微笑起來,這才讓萊恩略顯放心地與哈利一起轉身。

  最後兩個男人並肩走往回返的船隻,埃塔揮舞完手後,也只無聲地扭頭離去。於是當萊恩回過頭瞄一眼時,已經無能從人潮中看見埃塔的身影了。

  「怎麼比我更不放心?」哈利詢問。

  「我可是她的哥哥喔?」萊恩眨了眨眼。

  這才讓萊恩與哈利一起於上船的票口那笑出聲來。

 

  布宜諾斯艾利斯與馬德林港的溫度僅落差些許幅度,仍然是足夠溫暖,但為了以防萬一,哈利總是隨身所備上一件略有價值的靛藍色大衣,有時候他會借給萊恩披在身上,當作淺眠的毯子來使用,所以如有機會,也能望見萊恩披著那件屬於哈利的衣裳,直到下船為止……但從馬德林港抵達喬利拉的路途就有顯著的差距了,喬利拉的天氣雖不如猶他州的大雪紛飛,卻顯得乾冷,也使得萊恩沒過多久也套上了自己淺咖啡色的禦寒外套,並拿起手巾擦拭乾燥的鼻頭。

  「好冷哪。」萊恩將自己裹於馬車上的座位,他的嗓音有些瑟瑟發抖。

  「我回去燒柴火。」哈利倒是沒受什麼影響地說道。

  僅僅只是一句,也令萊恩在外套裹緊之下露出淡淡的微笑。

  就快回到家了,萊恩心裡所想。哈利會在到家時喚醒我的。

  耳畔那馬車木輪滾動的響聲,壓不過睡意,也按耐不住內心波動的緩緩震盪。

 

  抵達喬利拉的居住地後,也的確是由哈利喚醒陷入熟睡的萊恩,當萊恩昏昏沉沉地從座位上起身時,他的夥伴早已將兩人的行李都拿下馬車,甚至付完那給馬車伕的一筆費用。直到走下馬車,那清冷的氣息才讓萊恩從睡眠的餘韻裡徹底拔身。哈利看見萊恩顫抖了一把,倒是輕笑一聲:「看來我長久的叫喚也比不過老天。」

  「早知道不跟你回來了。」萊恩埋怨著。

  「你會後悔的。」哈利攜手將兩人份的行李悉數提回家內,「別著涼,快進屋內吧,『布屈』?」

  那聲懷念的名字彷彿讓重擔卸下了所有,從萊恩重回布屈的男人,只是勾起嘴角,一步踏步地跑回屋簷之下,並在哈利的注視下關上了家外的大門。

  從沾染上雪屑的窗戶上可以看見燈火逐漸亮起,如果湊近仔細聆聽的話,或許還能聽見布屈喊著哈利的另外一個名字:「日舞」也說不定。

  於回到住處後的溫暖,以及那一絲懷舊,讓兩人總算如置下擔責一樣,輕鬆地發笑出來。

  那是即將臨近聖誕週的一晚。
  

 

  當布屈正在煮弄起晚餐(他們會交替輪起家事),日舞則搗鼓完牧場的動物們後回到了家裡,已是逼近聖誕節前夕的夜晚,日舞拍落下肩膀上的碎碎雪花,接著慢步走到布屈身旁,「今年還會聚餐嗎?」他一邊聞起鮮美肉質的芬香,一邊詢問自己的夥伴。

  「我聽說他們各家打算自己聚。」布屈給予思索一陣後的回答,「是在擔心埃塔缺席嗎?」在這語畢後轉而是一陣輕笑。

  「那倒不,」日舞似乎又更加貼近了布屈些許,這讓布屈突然感覺到不自在,「我反而想替新年做準備。」

  「什麼意思?」

  「你沒聽到?我耳聞鄰居們似乎想舉辦跨年舞會。」

  布屈有些困擾地皺起眉頭,且為了那份不自在而往旁退了一步,日舞似是感知到了而挺身遠離了些許距離,「你也得知道我的西語並不比你好。」布屈近似抱怨的語氣讓日舞忍不住勾起嘴角,「想必你比我更加清楚……所以呢?」

  「我想練習我的舞步。」日舞訴說起自己的動機,「踩著埃塔的腳就不好了。」

  「踩著我的腳就可以呀?」布屈笑著說道,「那也得埃塔趕得回來。」

  日舞僅僅只是聳肩,並沒有再說話。

  「好呀。」最終布屈將煎好的牛肉放置於碗盤上,交給了一旁的日舞。

  隨之而來則是日舞淺淺笑起的面容。

  「謝謝。」

  布屈並沒有再說話,只是繼續將自己那份牛肉翻起,並藉著陰影埋藏起那隱約的期盼與迫切的渴望。

 

  於柴爐中燃燒起的柴薪與焰火因交互作用而吱吱作響,使得布屈的面與額更甚軀體都充斥起舒適的暖意……為了接下來舞蹈上的方便,他此刻只穿著乾淨的淺黃色燈芯絨襯衫,佐以灰黑色的西裝褲,加之一雙毛絨面布的拖鞋,表現悠哉的象徵(其實他內心有些緊張),日舞的打扮則與布屈相差無異,只有整體色澤按照喜愛的步調走去。不過那張因雙眉幅度而似得憂鬱,卻不減帥氣的臉龐,倒是讓他整個人都散發起淡淡的魅力。

  總常聽人們所說,日舞小子與埃塔.普萊斯是一對俊男與美女的組合,這句話所言甚是,這也讓布屈偶爾產生、自己與他們或許不是同個世界的人之感,他甚至一度想過額外建幢木屋於本幢旁,生活在那邊(想當然被日舞狠狠地拒絕了)。「我們是一家人,這是你說的。」當時日舞難得向布屈生起氣來,埃塔只是安靜地望向自己而已,這才讓布屈打消了念頭。

  並非是他對自身無信心,卻倒是深藏於胸口的渴求在那打響地叫囂。

  「布屈。」這一聲才讓布屈從淺意識中回過神來,「音樂怎麼辦?」

  「由我來哼旋律就好。」他回道。

  喬利拉哪一戶都沒有留聲機的身影存在,需要音樂的場合,他們會有人自願負責彈奏起吉他,且當作夜晚的饗宴(日舞曾經就在此場合當過吉他手,而布屈與埃塔則是在一旁跳起舞來),顯然解決這項問題的辦法,只能是這般了。

  「那就開始吧。」

  日舞緩緩地牽起布屈小巧的掌心,那皮膚的色差便當下立判地顯現出對比。

  布屈發誓,那過錯不只在於對方溫度的氣息,還有那一瞬可憎的眼神。

 

  語言真是奇妙的存在。當幼時從學校與弟弟們一起回到家時,他的母親總是會將他抱在腿上,將學校並未能教導的那些知識:不論是摩門經的教誨、抑或是做人的道理,全數用溫柔的語調告訴仍然年幼的他,那時尚未成為布屈的男童,一邊感受著母親懷內的溫暖,一邊聆聽起名為巴別塔的故事。

  有關乎那是否為真實所發生,他和他的「傑克」父親倒不是這麼在意,年幼孩童在意的,始終只有母親的懷抱與那親手製成的美味牛莓派而已,或許還有眾多弟妹們吵雜的遊玩聲吧?他的童年透過這些組織成美好的回憶。

  直到他與日舞、埃塔來到這片陌生的土地為止,自從腳步初次踏上布宜諾斯艾利斯以後,布屈的雙耳便被滿滿那陌生的聲調與語氣給塞滿得極為痛苦……儘管在那之前他有刻苦地研究西班牙語,但仍然不及身旁的兩人。當他聽見日舞與埃塔毫無困難地與他人交際,布屈反而些許畏縮地站在一旁尷尬,他才逐漸回憶起幼少期的那則故事。莫名其妙,布屈當時如此想著。

  他後來在前往邱布特省的火車上質詢日舞的語言能力,而日舞給予的僅僅只有聳肩,和埃塔的笑聲後,這又是另外一回故事了。

  但在喬利拉生活久了以後,仍然能聽得懂多半那鄰居們的八卦與閒談,像是他藉此從中聽聞了有關「探戈」的存在——那是十九世紀時源自於阿根廷的舞蹈,因親密的接觸與感情的釋放聞名。於是布屈借了幾本書研究了一會,沒過多久就學會上些許(知道後的日舞甚至在旁嘲笑:「這份學習能力能用於西語,那該有多好。」)。

  布屈沒想到的是,日舞卻也轉過頭向他學習這番了。

  「還記得你說過這話嗎,日舞?」布屈竊喜地笑著。

  「我都不知道人有兩張嘴,」日舞露出假似鄙夷的皺眉,「我倆的音樂就靠你了,布屈。」

  於是布屈才笑笑地停下了損對方的語調,開始哼起那獨特的阿根廷節奏。

 

  為了考慮跨年舞會那輕鬆的氛圍,布屈決定所哼的為米隆加舞曲,較為活潑且歡快的步調,想必也較為適合作為初學者的兩個人也說不定,也同等考慮上日舞的定位,布屈委屈些許地跳了女步。他只好祈禱日舞能夠藉由佔有領導權而懂得無師自通了。

  布屈的其中一隻手正被日舞挽在掌心之中,至於兩人也順勢地隨著口內的旋律,而將另外一隻空閒的手搭在對方的腰際,並開始了一切的舞步。布屈能感覺的不只是日舞那具脅迫性向前的力道,以及那深色雙眸中透出的視線,「想來日舞也做了不少前置功課。」這是布屈心裡所念,他也不顧忌憚地隨著日舞的力度,有節奏性地往後退了好幾步。

  他們的身軀為了舞蹈而恰好地貼合於一起,布屈輕輕地將額頭也靠在日舞的臉頰上,這下子有關對方軀體那份溫熱感,他悉數都感知到了。不得不說,這近乎有些尷尬,並不是兩個男人靠得如此之近,而是別樣他所不敢訴說出來的事物……或許這就是為何他對今日的首次練習,如此期待的原因嗎?比起方才日舞給予自己的那雙眼神,可憎的更是你,羅伯特.勒羅伊。

  當布屈如此所想時,他也感覺到日舞往他身體所靠近,「放輕鬆。」比自己較為高大且魁梧的棕髮男人低聲訴說著,像是知曉布屈所思的種種一樣,「我要跨下一步了。」

  於是日舞也如他所說地,不只跨幅了比方才大的步伐,更甚至帶著布屈於屋內那有限的客廳空間轉了一圈。「你可真是熟練得要命。」當然這一句被他嘴上的節奏給吞噬得一乾二淨去了,布屈只是繼續認命地哼著旋律,一邊祈禱他們的視線可別對著了。

  在將右腳向後勾起一瞬後,布屈使了些勁讓日舞跟著一起與他轉圈,於是他們就這麼在客廳的中央,踏著獨具美妙的步伐,旋轉著屬於他們的世界。「有點暈啊。」日舞那似像怨念的嗓音,讓布屈忍不住露出笑意。

  感覺進行得差不多的節奏後,擁有漂亮那亞麻色頭髮的男人,逕行添增更多的步調,他搖擺著自己的腰際連著臀部,並用眼神示意日舞也跟著這麼照做,對方感知到了以後,也跟著小小地扭動腰際,好配合布屈與自己的舞步。

  於是他們就這麼對上了互相的雙眸。

  不論是口中那熱情激昂的阿根廷舞曲、還是兩人交互穿插的踩踏,都仍然在進行,但布屈不再閃躲後,他才發覺日舞那肆意的眼眸直直地盯著自己,並不是獵食者窮追不捨那好不容易獲取的獵物,而是、那是他的錯覺嗎?

  布屈不再如此在意腳下與對方配合起的調性,就像日舞早已也不在乎於此一樣,他們瀟灑地跨越幅度更大的步伐,且有些曖昧地從搭轉化成摸起背脊,所有一切都按照當下的情緒,那份感情來進行,直到他們彼此都汗流浹背為止。
  

 

  「行哪,日舞。」那是使力交流完舞蹈後的對話,布屈笑著瞇起了湛藍色的雙眼,嘴唇也微微地抿起,勾出了屬於微笑的最美好角度。

  「因為是你。」日舞從口袋中抽出手巾,多少擦拭起額頭上的汗液。

  也藉此他並無看見布屈那短瞬之間,害臊又無助的目光。

  那象徵什麼?那又是什麼意思?在入眠以後,布屈也得不出應有的解答。

 

  在那之後的每夜,日舞總是會先行布屈來到客廳,而布屈也會默不作聲地,在忙碌完家內的事情後來到客廳,替日舞的舞蹈練習幫著一把,有時日舞會不小心踩著布屈的腳趾,於是他們才為此出聲得哈哈大笑,又或只是靜靜地體會那無聲的氣氛,對方的體溫、掌心的手汗、髮絲翹起而不小心貼緊於對方面龐,的那種感受,只有在這番靜逸時光才能體會的所有,讓布屈有些沉淪下去了。

  他不敢訴說,他僅僅只是在為舞蹈而貼合肉軀時,再加緊靠近了一些,那腿也會「小心地」擦過日舞的,當然對方從不反駁什麼,就好像他始終都沒感覺到似地。這樣也好,布屈靠在日舞的臉頰上所想著,這樣就好。

  他們在舞蹈完後互相道謝彼此,最終轉身回到了自己房間……於是早晨的暖陽再次令兩人甦醒,就那夜晚好像是一場相互熟稔的夢境一樣。

  那是歸於布屈.卡西迪的罪惡至極,但他也逐漸開始想著,日舞小子或許也相同。

 

  無須耗費轉眼間的力勁,便已能在晨間那陽光探頭些許的時日,踏出門與鄰居交換著那聲「聖誕節快樂(Feliz Navidad)。」了……當布屈臉上掛著笑意與街坊鄰居們如此打上招呼後,他也順道替不如此樂於交際的日舞、及仍然尚未回來的埃塔也帶上一聲,於是就心滿意足地回到溫暖的家中。他能望見那獨具風格的聖誕襪被掛於柴爐上,恰好符合他們家人數的三隻襪子、以及一些從當地店商購得的花俏房間裝飾,足夠替今年的聖誕節點綴起美好的氛圍。

  「早安,以及聖誕節快樂。」布屈向才剛從床舖下床,面容仍疲倦的日舞道了聲早,「我幫你泡了麥片,來吧。」

  「謝謝,」日舞抓了抓那早就被他剃得乾淨的後頸,「聖誕節快樂。」

  當眼前的日舞開始抓起湯匙,補充起一日所需的營養成分時,布屈望著對方吃食的模樣,並旋轉起耽溺於此刻的一片腦海——他不敢詢問有關埃塔的問題,儘管身為家人,他應該如此,雜揉起那負心與責任感使他在猜忌之下,被感情一事消磨得徹底,但布屈卻感到無比陶醉。這就是他渴望的嗎?原來擁有這份情緒,是這種感覺嗎?還是這就是以往他濫用他人之意的代價。

  「今晚還要繼續嗎?」那句話就好像,緊抓著燃燒生命的一束火焰而不放的致命感,布屈藉此短暫地吸了一口氣,他可希望日舞別發現這點。

  「為何不?」日舞抬起頭,給予對方的再次是那直盯著的目光,「又或者你有別的事情要做?我可以配合你的幽會。」

  「沒有。」

  「那就好。」

  布屈因慌亂而思索了一陣,才發覺日舞那一句聽著有點弔詭。

  「嘿,你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單身.卡西迪(Single Cussidness)』先生。」

  一場美好的早晨就這麼在兩人拌嘴之下掀開了簾幕。

 

  同於面對對方的餐桌上,嚼食完晚餐那香氣撲鼻的肉排後,他們便在簡單清理完餐盤之下再次相互對著彼此,那湊近甚至能令布屈聞見,日舞嘴中殘留著的煎肉香芬,他想自己興許也好不到哪裡去。「剛吃飽就運動,嗯?」布屈輕聲地笑了出來,「這麼著急呀?」他再次口出像以往那般的揶揄。

  「比起倒頭就睡來得好。」日舞微微地皺起眉頭。

  高大的棕髮男人早已輕鬆地挽起自己的手,好像成了習慣一樣,「開始吧。」他默默地說道。

  對於佔上風而感到欣喜的布屈忍不住眨眼……他總認為日舞的性格雖不討喜,但將之視為害臊的話則顯得可愛,或許這便是他喜歡對方的原因(僅僅只是認可這個人,布屈額外地堅持這點)。

  今夜的曲目契合起節日,成為帶著聖誕夜風格的舞曲,替他們兩個人之間的情緒添增一抹不這麼高昂,卻是輕活的調子,男人們再次為此旋律而踢踏起愉悅的節奏。布屈仍然像往日的每晚一樣,最終在舞蹈完過後的彌留時間內,倚靠在日舞那具依賴感的胸膛之上,忘卻了時間流逝或、無所謂了,他只感覺到對方溫熱的鼻息緩緩地交替、吞吐,與他的也交揉於一體。

  他們的手仍然牽在一起,但也就僅此而已。

  直到布屈即將被日舞那體溫所包圍之時,他才意識到對方鬆開了那近似擁抱的動作,「不早了,趕緊去睡吧。」日舞仍然面無表情地訴說著——他怎麼能如此?於是布屈一瞬間無法克制地,顯露出摻雜失落與難受的面容。

  當然他很快地就將這些種種藏回腹內,「聖誕節快樂,日舞。」他只好期盼著日舞在這此刻發揮他那遲鈍的腦袋了。

  「聖誕節快樂,布屈。」對方回覆。

  彼此回到各自的房間後,布屈才靜靜地縮於被窩之中,啃食起自己不應該出現的祈求與方才那萬般該死的脾氣。

  聖誕夜就這麼過去了,在那再次令他該反省的一切過後。
  

 

  離去那溫暖後的下一夜來得很快,卻也於每夜的暖和一次次地分離以後,累積起的片刻就這麼推移至元旦前夕,不得不說孤寂藉此越發加深,尤其是意識到即將度過新的又一年,每天都在推進的事實,使得布屈一早晨的心情明顯得不太好受,但他仍然假裝起最為慣常的笑容,向日舞道聲早,如同以往的每天一樣。

  「好好休息。」日舞在回覆完道早以後,默默吐出這一句。

  布屈並沒有心再思慮對方的發現與否,也僅只是「嗯哼。」了一聲罷了。

  享食完早餐後,他們各自去處理家務與牧場事宜,並沒有再多說話。

  於是時間分分秒秒地翩翩來到傍晚,那夕陽下山使得每一戶口於家內點燃起燭火,喬利拉燈火通明的模樣顯些美麗動人,至少從牧場畜牧返回後的布屈是這麼想著的……埃塔如果回到此處,見著的也是這個光景嗎?

  他對於自己老想著埃塔的情懷感到頭疼。

  布屈搖了搖頭而試圖擺除紊亂的思緒,他決定趕緊踏步回家,換上乾淨的衣裳,結束這所有的一切。

  回到家、進了房間,他也才緩緩結束那天旋地轉的思緒,轉而面對那花費了些許時間與心力才購得,那淺色的美式西裝。

  日舞此時應該也在抉擇如何打扮吧?他可最愛裝飾自己了。

  想到這裡,布屈才總算掃除了整日下來的一絲憂愁,勾起一抹微笑。

  他也該如此認真應付,畢竟即將面臨謝幕的散場了,不是嗎?

 

  那上下游移的目光在眼眶裡打轉起,使得男人覺得此刻的自己正當赤裸地立於對方面前,成為了供他賞玩的玩物。奇怪了,自己不也在沃斯堡所舉辦的派對之中穿成相似德性嗎?怎麼僅相隔了幾年光陰,對方就好像忘了這回事?那眼神尤其充斥起彷彿嗤笑的情緒,這令布屈對於一開始怎答應對方的要求,感到更多的懊悔。除此之外,他也順勢打量起眼前之人的穿著,海軍藍的貼身三件套襯得日舞精壯的體態更顯瀟灑,除了那仍看似憂鬱的氣息,其餘無一處是難以入眼的……那一對腿怎麼可以這麼修長?

  「被飼得肥了。」日舞微微地皺眉表示抱怨的語氣。

  「這什麼不知足的發言。」布屈也不滿地說道。

  兩人著裝完畢早已是那涼意紛飛的夜晚,在相互虧了一把對方身上久未見得的西服狀態後,他們決定晚些再前往跨年舞會的現場(當然布屈有提出舉辦方是否有需要幫忙一手的,卻被日舞譏笑未免過於熱情),最終他們於客廳面面相覷。

  「不如說下這幾個禮拜所練習的感想吧?」在彼此抵損完後的笑意仍未退去,布屈嗓子仍然飽滿著舒適的笑音,於是他看見日舞挑起眉頭。

  「情聖真了不得。」對方僅僅這麼說。

  該說這句的應該是我吧。布屈感覺今晚總被挑起鬥爭的火花似地。

  「埃塔仍然沒捎信嗎?」較矮小的男人出自於好奇,而詢問了這番問題。畢竟所累積下來的二人練習,不就是為了埃塔而準備的嗎?

  「沒有消息。」日舞給予回覆。

  布屈露出惋惜的神情,「可惜哪。」他惋嘆似地的舉止,僅僅只是讓日舞冷冷地撇過一眼,對此沒有再將話接落下去。

  「不然再練習最後一刻?」當布屈有些訝異地看著對方時,日舞早已從桌椅上起身,走到了自己身旁,「準不定埃塔一下就回來了。」

  連讓布屈說聲「怎麼可能。」的機會都沒有,日舞朝著他的夥伴伸出如同紳士對待淑女一般的表現,他那手就這樣懸在空中,且等待夥伴給出像樣的答案:「願意陪我跳隻舞嗎,我的友人?」

  布屈發誓,眼下那淡淡的笑容可真是太犯規了。
  

 

  經過百般嘗試那練習與歷經過錯之下,無論是擔當引導者的布屈,抑或是練習主體的日舞,都藉由這段時間熟練了自己的舞步,不再踩著彼此的腳尖,也不再會埋怨起頭暈腦轉的繞圈,而是可以遙望彼此那雙眼而跳出精湛的姿態,大概不怎麼可能成為全場的焦點,但是至少不會被人所笑話。

  以往年輕氣盛的布屈也許還會在意於此,卻在年華老去的此刻,他唯獨只介意眼前這位舞伴腦內所有對於自身的想法:日舞會不會對埃塔的無法抵達而感到遺憾、會不會因為是自己的陪同而覺得不悅,以往從不會突現的憂慮,於現在一個個衝出來叫囂,興許歲月衰退而逝去真的對他造成了影響。

  但這一切都在日舞再次溫柔挽起他的手後,煙消雲散至遙遠的彼岸。

  剛剛在意的是什麼來著?布屈在額頭抵上男人溫暖的面頰後,迅速地不再去思慮種種,他想,為重的果然還是當下這份真實到不可置信的暖意吧。

  就像首次牽起彼此的手走向客廳中央,他們的最終頃刻在家內綻放起獨一無二的浪漫,興許一方有些害臊浮現於雙頰、興許另一方在發現後,默默地勾勒起嘴角,他們都未曾意識到自己那無意間展現出的,為了對方而生的舉止。

  面臨終末之際,自己卻溺斃於對方那對深沉的眼眸,也是無妨。

  他能被原諒的。

  布屈曖昧地撫起日舞的背脊,如同日舞的指尖正在布屈腰際上小心翼翼地作亂,但他們的舞姿卻未此而停下一絲一毫……兩人隨著嘴內所流露的旋律而扭動、轉起那步伐,或是勾起腳尖,在客廳內的地板上挪移起腳面,然後布屈具有幅度地抬起右腳,置於日舞胯下後,接著再回到踩踏起地面的原位。看似重複的動作,卻於彼此穿插而採些許改動後,成為了魅力四射的場景。

  淺亞麻色頭髮的男人發覺對方正在深情地望著自己,於是他也面露微笑地向了回去,最終他們連著舞曲也拋棄而去,在笑聲連綿不斷之下,繼續跳著只剩下二人世界的舞蹈。

  帶動旋轉、相互抬動起其中一隻腳,隨著這些的速度又再更加得變快,汗液染上了乾淨襯衫也不足掛齒,他們飛躍、他們踢踏著滿滿的節奏,笑意也仍未停下毫秒,布屈能感覺到日舞的汗水滴落在自己臉上,他想自己的也是,那都無所謂,那象徵著他們融於一體的證明。

  如果永遠能停留在這瞬間,一切都足矣了。

  那是布屈即將替這最終落筆寫下結尾的心願。

  他們在迅速變化腳步與勾踏著相互那位置之下,日舞用了頃刻間所有的力道,看似抱緊對方地用右手挽起布屈的腰際,而布屈那右手則被握緊於日舞的掌心之中,他們的雙腿交叉貼緊彼此的腿側,在這番儀式之下結束了這狹小空間內所擁有的僅存一切。

  與手上的力勁相反,日舞的嘴唇正克制地輕貼在布屈的頰骨上,但布屈尚未發現而只是繼續開懷大笑,那對他而言始終美妙的笑音讓日舞總算滿足地瞇起雙眼,於是他也笑了出來。

  於是穿插起的笑聲掩蓋過時鐘滴答而過的,那早已不再重要的整點時刻。
  

 

  「哈利。」布屈傾吐出日舞那真正的本名。

  「羅伊?」日舞也亦同。

  「你這可惡的騙子。」

  他們交換彼此末了的親吻,於外面轟鬧的煙火喧囂連歡之時。

 

  至於布屈是於何時發現這整場練習之下的藉口呢?好像也不怎麼重要了。唯一能知曉的,只有他們在越發乾冷的夜晚內,飲啜起著馬黛茶,並倚靠在彼此身邊閒話家常……他們一致有默契地避諱了有關乎埃塔的話題,就好像他們都明白能共處的時日已不多,乾脆放手一搏享受起身旁唯一的安慰所在。兩位曾掛滿罪刑的強盜們,如今仍然在累積滿滿罪孽,直至方休。

  日舞捏了捏布屈掌心的手肉,這讓布屈欣喜地輕笑起來。

  於是交雜心思的一年過去,轉而是敞開心房的新一年來到。

 

  沒過多久時日,他們兩人便收到了埃塔已在馬德林港寫的,傳至喬利拉的信件,布屈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嘴上話地期盼埃塔回到家內,可得好好慶祝的宣言,日舞則給予認同地點頭。於是在這之後,他們那有意間的肢體接觸逐累減少,但不論是布屈、或是日舞都心知肚明,他們能擁有這近一個月的時光,那跨越新年的一晚,就該值得慶幸了,其實這就足夠了。

  布屈如往常一樣處理牧場的工作責任,日舞也是——於是一天天過去,外面那溫度越顯淡淡的暖意迸發,而名為萊恩–普萊斯的家內同保持著相似的氣息,等待著某個人的歸來。

  假藉探戈的謊言就在埃塔登來後,劃下了徹底的句點。

 

  「布屈滿有朝氣的嘛。」埃塔在回歸喬利拉後的那一夜晚餐之上,向布屈說道,「比以往來得都是。」她的嗓音充斥起清脆的笑意。

  「那一定是因為我們的淑女回來了。」布屈得意洋洋地望向埃塔,「哎呀,妳不在倒顯得日舞比我孤寂呢。」

  「你總算承認你很孤單了。」日舞一邊嚼著口中的蔬菜沙拉,一邊說著他那夥伴。

  三個人於團聚晚宴上輕鬆且閒適地笑了出來。

  布屈決定等下個冬季再來時,向店商添購一筆保暖的訂單,他默默地想著。

  這下子總算要有真正的家之感了。
  

 

  然而積累而成的萬惡罪過,就這樣直襲他們才得以維繫好的平凡,他們連行李都未能收拾完整,就連夜從阿根廷逃離往智利,美其名為旅居一段時日,實則是逃亡的旅程。最終他們在智利那偏遠荒野之地生活了六個月,才在埃塔的無力宣洩之下,被日舞從智利帶回了美國的舊金山,布屈也順勢起身收拾好心態,前往了玻利維亞,他在那之前都未曾了解透徹的國家,展開了重新那艱辛的牛仔職責。

  日舞過了一陣也來到玻利維亞了,帶著僅存於喬利拉的財產,連埃塔所親密飼養的西班牙獵犬都只好送養給了認識的鄰居……而日舞也成為了那工作的牛仔一員。

  他人都覺得奇怪,明明兩人宣稱初次認識,卻像手足一般對待彼此。

  但沒有人對此訴說什麼,畢竟那較為高大的棕髮男人看起來就不好招惹。

 

  在玻利維亞的即將滿兩年過去,布屈仍然還做著他那牧場主的美夢。

  他們在星空盛開之夜下,將自己用毛毯裹緊於帳篷中,並對此默不作聲地背對著彼此進行休息的一晚。

  埃塔被日舞親手送回美利堅後,他和對方其實也沒有多大的改變,仍然努力地在異鄉生存下去、仍然搶劫了一筆當地工人的薪資、仍然仰賴彼此的存在度日,或許偶爾會像當年那晚一樣被捏起掌心軟嫩的肉膚,只有這點不同而已。

  像是在藉著冒險賭博他們僅存的人生般地,和彼此跳著永無止盡的探戈。

  為何走到如今的地步?這是布屈已經不願再思考的問題,但如果當時的十八歲未曾踏出門口一步之遙,他也不會認識現在身旁那最為摯切的夥伴。

  布屈感覺到日舞輕輕地翻身,並將自己的手放置他那寬大的掌心內,好像是在安撫自身的不安一樣,也或許只是因那晚而養成的慣習。

  但無論怎麼樣,這樣就夠了。是的,他再也別無所求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