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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再遇见王安宇是北京又一年夏天。

01.  
七八月,一年到头最热的时候,热风在四九城每一条大街小巷里涌动,白天城内公交和出租车像移动空调房似的,载着人从一栋写字楼到另一栋写字楼,当间儿步行的距离能缩则缩。傍晚日头西斜才渐渐有两条腿儿的出没,与此同时四个轱辘的也驶出车库往家奔。央广新闻里头播着实时路况,西直门立交不出意料地又在大堵特堵,正是下班晚高峰。
 挨领导吃了枪子儿一样的无差别训斥一顿,还要加班两小时,新闻联播都开始一阵了,范丞丞才走出公司大楼。对门环贸大厦的玻璃墙体折射着初上的华灯霓虹,林立的高楼里灯火依旧通明,这座城市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停下来的一刻,即使在夜晚也如白昼一般正常运作。

 范丞丞的脑子里还回响着上司浙东南那边的口音,重重地叹出一口气试图把心中的郁结吐出去,然后一脚迈进四合的暮色里。
 范丞丞单位离家不远,五号线坐两站地到蒲黄榆。但今天他就想走一会儿,让刮起的风吹一吹,把脑子吹清醒。路上有放了暑假和同学闲逛街的高中生大学生,三五男女谈天说地,匆匆忙忙从身边擦肩走过,笑声让范丞丞觉得自己也年轻回去,即使身份证上显示他如今也不到三十。

  走过两座报亭,脸颊和头顶相继接到来自天空的雨水。范丞丞抬头看一眼天幕,果然有大滴的水珠往下坠,风也刮得越发大起来。此时手机倒是心灵感应一般震动亮起,提示:北京今夜有雨。

  刚把屏幕按熄,天边就电闪雷鸣,雨点大得落在身上都发痛。顷刻之间暴雨降临。

  范丞丞来不及反应,文件夹遮住头脸,就近跑到一栋楼前躲雨,雨珠坠在地面上水沫四溅,噼里啪啦打湿裤腿,范丞丞往里挪一步,再挪一步,就撞到了同在躲雨的人身上。

  “不好意思……”再一抬头,他就愣住了。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人家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自己估计是念王安宇念得太多,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间,雨声,雷声,车鸣喇叭声,一同避雨的人的讲话声音都变小了,原本嘈杂的环境变得安静,跌入王安宇一双温柔眼睛。

  雨势越来越大,发狠一样拍砸在仓皇的路人和车辆上,雷声末世般从四面八方轰隆隆压过来。范丞丞一如既往害怕雷雨天。

  视线对上的时候,从前打雷时他缩在王安宇怀里看雨帘的记忆潮水般涌上两个人心头。

  睡梦中、发呆时一次次用记忆描绘的面容此刻就在眼前,那些念念不忘的瞬间好像在收集关于他的一张张碎片,等到想念够深刻,王安宇就会回到他身边。

  但是看清他的那一瞬间,范丞丞是想撒腿就跑的,碰巧一辆汽车驶过,路面积水“呲”地飞溅起,旁边穿裙子的女士惊呼着连连后退,王安宇揽住范丞丞的腰往自己的方向驾轻就熟地带了一把。动作好像已经刻在了他骨子里,不管过去多久下意识就能做出来,他的手臂搭在范丞丞腰后的位置正正顺手,是在一起时留下的习惯。

  “小心。”

  范丞丞一个趔趄在王安宇身上撑了一把,往旁边迈一步自己站好,隔着不远不近一人宽的距离。旁边有人往这儿看,他只好紧紧咬着后槽牙,王安宇开口说话的时候,他觉得喉咙和眼睛抽抽着疼,使劲儿把眼睛瞪大,生怕下一眨眼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掉眼泪。

  和曾经与你纠缠过多年的人毫无预料地再见是什么感觉?檐下躲雨久别重逢的概率又有多大?

  范丞丞觉得老天在跟他开玩笑,好笑之余又深感无奈,想过许多重逢时的场景,万万没想到是一块儿躲雨差点淋成落汤鸡,而回忆就跟这雨似的没完没了,一股脑地奔了出来。

 

  02.

  范丞丞渤海边呱呱坠地,没睁眼几天就被接到皇城根儿底下生长,打小爹妈亲姐宠着,姑娘似的宝贝着,生得又比同辈儿长大的都白,小学四年级以前没少被坏小子们挤兑。放了学无论哪个班的都爱围着他叫范小妞,气得范丞丞站起来跟他们理论,站直了的小妞高出他们半个头。

  后来渐渐长大了,范丞丞发现人民币是真好使,不仅能买到最新出的魂斗罗卡带和花儿乐队的《花天囍世》,还能买到“友谊”。而家里什刹海边上趁一套四合院的范丞丞,最不缺的就是人民币。   打那时候起,冒着水珠的橘子味儿北冰洋就是他请客,隔三差五前门楼子涮铜锅走着他买单,班里但凡有谁生日范丞丞的礼物是独一份的冒着钱味儿。小霸王卡带随便借,乐队磁带随便听,家里玩具随便造,范丞丞记性也不好使,有借无还的情况是家常便饭。   局器的高帽戴得稳稳当当,就这么被簇拥着热热闹闹高中念完,骑着凤凰牌二八穿胡同过小巷,清脆铃铛声一直响到上大学戛然而止,一块儿长大的那些小伙伴好似一夜之间都不见了。

  高考毕业那年暑假是一生中最漫长的假期,分明离得最远的也就城南城北,一趟地铁的功夫就能碰头,但料想中疯狂肆意的玩儿个痛快没有实现,仅仅是考完的第二天聚了一回餐——照旧是范丞丞请客。

  给铁瓷们打过几通电话,要么说是和家里人一块儿旅游去了,要么就是考驾照,要么直接无人接听。

  范丞丞郁闷了一阵,有天夜里当即随便挑了一个国内的城市买了最近的机票,第二天一个人一个包轻轻快快去宁波玩儿了三天。

  家里猫着打一月游戏,再回过神时,就该收拾行李骨碌碌滚进大学了。范丞丞没有大部分人那么紧张和兴奋,归根结底是学校就在首都本市,闲逛街都路过好几次,周末回趟家也方便,四舍五入还待在父母身边。

  王安宇则恰恰相反,他是大多数紧张的人中的一个。

  被第一志愿录取喜忧参半,喜的是多年苦读如愿以偿,母校喜报上自己的大名赫然在列,忧的是生平第一次踏入秦岭淮河以北的土地,这对于江南水乡和风细雨里养大的王安宇来说,无疑是一大挑战。

  卧铺出示学生证能打八折,路途要花近十个小时。一个行李箱一个包,就这么独自一人北上求学去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王安宇打开背包拿出笔在床铺上准备写日记,下铺的大哥话特别密,吵得他脑浆沸腾,遂倒头睡觉。再醒来时已经不知在哪个省份,下铺大哥接了开水在泡方便面,一问才知正经停山东泰安。外头黑漆漆的看不清爽,火车再度启动的时候只有铁轨两边橘黄色的小灯迅速地往后退,家乡渐行渐远,他此刻已经开始有点想念父母和这个季节丰收的余姚杨梅了。

  到达南站北广场的时候是夜间,跟着人潮七拐八拐出站台,永外大街车水马龙,迎面吹来的已经是北京丰台的风。

  行李箱轱辘在陌生的首都柏油路上哗啦啦地拖响,按地址终于找到预订好的宾馆时已经是大半夜了。掏钱包付押金的时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遭了扒手,身上的现金分文不剩,不幸中的万幸是身份证揣在另一个兜里幸免于难。

  折腾了半天,躺在散发着洗衣粉味儿的宾馆床上的时候,王安宇已经疲倦得手指都无法动弹。他还是没忘记摸出手机给妈妈拨通电话报了平安,说一切顺利准备睡下的时候,王安宇突然意识到,从此刻起他也成为了异乡漂泊报喜不报忧的一员。

  尽管从前他一直是父母师长口中懂事成熟的孩子,但他自认为那一天后,他才是真正向成年人世界迈了一大步,是人生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

  北京很大,很繁华,王安宇觉得自己是一只暂时盘旋在这座城市上空的南方候鸟,直到认识了范丞丞,他才真切地体会到着陆的实感。

  03.

  王安宇是在军训晚上唱歌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范丞丞的。有点俗套的浪漫。

  他被连队的其他男生哄闹推搡出来,站在迷彩服围成的层层人群中,夜晚的灯光很暗,他戴着迷彩帽子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还是有一种别样的气质。

  范丞丞笑着说没有做准备,就给大家唱一段rap吧。大家交头接耳,那时候大部分人接触到的rap还是cctv厂牌凤凰传奇的“幺幺baby come on”,于是都不由期待起来。范丞丞清清嗓子,人群就噤声了。

  坦白说王安宇没有完全听懂,大部分人应该都没有听懂,当然了,这并不代表王安宇的英文水平很次,主要是因为范丞丞唱歌的时候,大家容易被他这个人而不是被歌曲本身吸引。

  王安宇发现他左右耳骨和耳垂很骚包地各戴了一个亮晶晶的耳钉,从露出来的一节手腕和脖颈能看出来,他生得很白,灯光下是那种很明显的冷白。

  手势和姿态都像模像样,哪里是没有准备,一看就是对着镜子练习过好多遍了,王安宇就在心里笑,但确实挺帅的。

  然后范丞丞就卡壳了,来来回回倒腾那一句。王安宇是除范丞丞本人外第一个发现的,慢慢地其他听不大懂但跟着假嗨的人也反应过来,偌大的连队一下安静到顶点。

  王安宇都替他紧张起来,好在范丞丞的反应算是泰然自若,自嘲地笑一笑要归队,大家又起哄说再来一个,教官也在旁边附和。

  于是他又唱了一首,这回不是rap了,选了花儿乐队的《泡沫》。舒缓的节奏让王安宇终于听清他专属于少年的独特声线,没有太多复杂的感情,就像漫长得没完没了的夏天里躺在藤椅上乘凉时随便唱的。

  王安宇在他身上看到了矛盾。

  矛盾存在于一切事物之中,并且贯穿于每一件事物的始终……属于是高中知识还没忘干净。但如果要问王安宇这矛盾的主要方面是什么,他还是偏向这个唱着“憧憬像飘浮的泡沫,光映出灿烂的颜色,可却没有照到我”的范丞丞更多一些。

  教官从草坪上拍拍屁股站起来意犹未尽地总结说:“要是有人会弹吉他伴奏就更好了。”于是同王安宇一个宿舍的张胖子拉起他的小臂摇晃说:“他会!他会弹吉他!”

  其实教官也就那么一说,大家也就那么一听,条件是远远不允许的,王安宇倒是真的会弹,但谁会背着大吉他夜间拉练呢。他颇为尴尬地看了一眼张胖子,再抬头就对上还没走回原位的范丞丞的眼睛,一双眼眸比他耳朵上的带钻耳钉还要亮晶晶。

  于喧闹人群中遥遥相望一眼。

  许多年后王安宇想到范丞丞,脑海中浮现的画面还是他拿着无线话筒,用劣质音响扯着嗓子唱这首歌的样子,直至迟暮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