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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好运留到明天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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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振阳有一种金屋藏娇的错觉。

在这座荆州市中顶楼的公寓楼,装着像是俗套总裁文里那种巨大通透的落地窗,可以一眼望到长江和市中繁华的夜景。更离谱的是,还有一个(暂时)病弱的美人,躺在主卧的帝王级大床上。

因为贾凡生病了。不光是发烧,余振阳觉得他脑子还有点病。

都什么年头了哪还有正常人会吃泻药减肥减到连续高烧?即使是包着南瓜酵素外衣的泻药。

不过余振阳觉得自己恐怕也有点病了,不然怎么会一冲动就把一个一见面就“投怀送抱”,搞得像仙人跳的美人接回家。还是自己那个秘密的、只会在周末享受的快乐老家。

这要是让学生知道,恐怕要被揶揄死吧?平时不苟言笑内心却有一万条弹幕划过的闷骚余教授,居然疑似包养了个秘密情人。

“余教授…唔…我们回家!好冷…” 怀里的大高个蜷着身子就往他怀里蹭。滚烫的脑门贴在他柔软的围巾上,蹭了蹭就不再乱动了。像只冻坏了刚找到避难所的小猫一样。

这只小野猫,唉。

就在两个小时前,刚刚加班盯着学生练琴,耳朵被折磨了好几个小时的全校最帅扑克脸余教授,还没出校门就被接二连三的微信语音提示继续轰炸耳膜。他不耐烦地掏出手机想看看是哪个罪魁祸首不让他安静,屏幕上两个字让他懵了。

贾凡。

奇怪。大明星怎么想起来理他了,还是晚上六点这个不当不正的时间。挂断。

再接到第六个语音的时候,余振阳忍不住接了,却不是他熟悉的黏黏糊糊的声音。

“是余先生吗?我是贾凡的助理。他发烧了,现在在医院。他一直要我先回去,说当地他认识人,叫我打给您。您看...”

“余教授,你发达了就不理我啦。我好难受~唔。”熟悉的黏黏糊糊的声音可能因为发烧的缘故软得跟滩水一样。

“好的,我现在过去。” 吃软不吃硬的余教授的确对这种声音没什么抵抗力,甚至还有点心绞痛,和一丝丝窃喜。

当然结局就是,他脑袋一热把这个超大树袋熊搞到了自己的顶层公寓里的唯一大床上,对方还堂而皇之地接(霸)受(占)了,甚至在床上舒服地打了个滚。

余振阳把这个暂时冬眠的大树懒安顿好,透着落地窗消化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其实有个秘密。

这座顶层公寓是完全复刻了他和贾凡在纽约的那个小一居,甚至连百叶窗帘都买的一模一样。不过在这样一个豪华公寓的顶层找到一个居室并不容易,于是他愣是大笔(金钱)一挥,让装修工人生生在一个最大的studio中间砌出一堵墙来。这样奇葩的举动一度让设计师以为自己听错了,

“先生,您是要打出一个隔断,不是装饰墙,是吧?”

余振阳没说话,只是默默扬起了下巴,深沉地点了下头。

设计师默默闭了嘴。又是一个思维超(奇)绝(葩)的霸总,想干嘛干嘛吧。

其实余振阳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些什么。他心里清楚他所希望的卧室主人可能这辈子都不想定居在他的家乡。对方的梦想是做个大明星,在聚光灯下绘制一场普通人难以触及的美梦,或是在纸醉金迷的大都市里来一场极致的狂欢。可心底有个声音在诱惑他,“万一呢?机会总是给有准备的人。”

在这个想法萌生的初期,他也曾试图骗过自己。这只是一场感恩。一场迟到已久的对年少的自己害怕接受的感情的答谢。

两个初出茅庐就被纽约奸商中介坑了钱的傻孩子,推开门走进他们新家的时候简直傻了眼。那个和华丽宣传图可以说没有一丝关系的老旧房,在打开门的那一瞬只有一只蟑螂迎接他们。

“算啦!我们买点漂亮家具就好啦!” 圆圆脸挤出一个笑容抱住他安慰。

虽然最后的结果是,某人买了一堆设计感十足但安装复杂的宜家家具和装饰,然后瘫坐在地上拿着螺丝刀手足无措,

“怎么就装不好呢?图纸是不是错了呀?”

最后当然是只能自己接过工具,默默装到深夜。

谁让他不忍心让那个人睡地上。

他记得在自己最拮据的时候,贾凡总是默默地照顾他。家里总是堆着小山一样的卷纸和垃圾袋,问就是“对不起啦!我囤积症又犯啦!不过这下可以很久不用再出门买啦!”

其实他知道,是贾凡不舍得让他摊钱。

在纽约狂风肆虐的冬天,那个怕冷的大高个哆哆嗦嗦的蜷在oversize的羽绒服里,头发上带着刚刚单车课留下的汗水,发出的声音都带着颤,

“余振阳,快点!还有一分钟车就来啦!”

他会背着小提琴一步两个台阶地冲下地铁口,和贾凡牵着手赶在车门关上的前一秒,冲进混着垃圾和汗味的拥挤地铁。

他们会结伴走在只有微弱月光的夜晚,毕竟纽约的夜晚并不安全。但那时等待着他们的,是无数美好的前景和许愿,还有那个破旧却温馨的家。

即使窗外漆黑一片,家里总是有永不熄灭的太阳能的星星灯墙的。

但是,当余振阳在入住的那天,亲手把那个Burberry的皮带放进衣帽架最鲜艳最精致的小架子里的时候,他知道这场自欺欺人的玻璃外壳已经被他亲手打碎了。快十年过去,藏在他心底的炽热爱恋或许被刻意封藏,但绝没有熄灭。

贾凡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的感情,当然是绝不冒犯的那种。他会一点一点的试探他的喜欢,然后再一点点的蚕食他的心田。他们会像初恋正浓的情侣一样在纽约商场的角落激吻,也会像所有追求刺激的小年轻一样硬着头皮勇闯六旗。

木质的过山车仿佛会散架一般嘎拉嘎拉响,时不时夹杂着人群的尖叫。队伍很长,仿佛让这场冒险的旅程变得异常折磨和惊悚。贾凡紧攥着余振阳的格子衫,小碎步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余振阳,你害怕吗?”

他像个树懒一样弯着腿贴在余振阳脸上哆哆嗦嗦地问。对方可怜的格子衫上被捏出好几道褶。

“谁像你似的。”余振阳佯装镇定,其实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NO. 5 。" 工作人员挥挥小旗子,示意他们在5号门那等。

“是我的幸运数字...”

话还没说完,安全门就开了。贾凡一把将余振阳推到了最边上的座位,动作之快让余振阳只来得及干瞪眼。

“我坐边上害怕嘛!”狗狗眼快挤出水了。

贾凡,你够狠!余振阳白了他一眼,拉着他的手坐进了车厢。

“啊~~~” 木质的车厢刚开始龟速爬坡,贾凡就开始小声叫了。余振阳闭着眼死攥着安全杠,试图无视边上人的过度惊恐和自己的火箭式心跳。

“要下了要下了,啊!” 离顶点还有不到20m距离,贾凡突然覆住了余振阳的手。冰凉的手比肾上腺素还要刺激,余振阳登时睁大了眼。

“我们一起下好不好?” 贾凡闭上了眼睛,头歪着靠在余振阳身上,左手却紧紧地拉在住他的右手。过山车下滑前总要在顶点颤巍巍地故意停留,就如同同样漏掉一拍的心跳。

激情与速度伴着风呼啸而过,即使是烈日当空也无法阻挡这一瞬间的风暴。突然,贾凡的冰凉的唇被一片温热覆盖,他的大脑其实已经完全宕机,但还是本能地歪着头给着回应。不过没几秒,扭曲蜿蜒的轨道就把他们被迫分开,贾凡尖叫得底下人纷纷抬头,完全没顾得上余振阳也被这样疯狂的轨道吓得瞪大着眼睛说不出话。

一阵极速驰骋后,风终于慢了下来。过山车慢悠悠得开到终点,锁扣弹开的声音把他们从极致的刺激里拉回了现实。

“贾凡,到了。” 余振阳拍拍呆坐在车厢里的人,催促他赶紧下车。

“你刚刚,为什么突然...”

余振阳没说话,却突然拉着他跑到出口。他兴奋地指了指卖相片的大屏幕,
“快看!”

“干嘛,肯定丑死了。”贾凡不屑地摇摇头,却在抬头的那一瞬怔愣了。

在远处蜂拥的人群和连绵的山海下,在身后或惊恐或故意耍帅的人堆里,他们把时间定格在一个虔诚的吻。

“我提前查了攻略,那里是摄像头。” 余振阳拍了拍怔愣住的贾凡的肩,顺势把相片塞进贾凡的上衣兜里。

其实更多的时候,他们是像多年的夫妻那样相伴的。

余振阳记得快毕业的那半年,学分早已修得七七八八,下午已经没什么课,自己却还是执着地陪着贾凡去上课,然后在健身房门口等他一起回家。夕阳将他们背影拉得很长,好像这样的时光漫长到永远没有尽头。

不过毕业季还是一点点的临近了,是即将学成的喜悦,也意味着分别。

没有人能逃避。

那不过是稀松平常“秀恩爱”的一天。余振阳照例在健身房门口等贾凡,包里揣着棒球帽。在贾凡出来的一瞬间精准地往他还没擦干的头发上一扣。

他们手拉着手进了公寓大厅,照例收获了热心看门大爷的问好和口哨。

“你先回去吧,”余振阳拍了拍贾凡的背,“邮箱好长时间没开了,我去清理一下。”

“那我先回去了哦!”贾凡嘟囔着,“好累。”

“嗯。”

余振阳等贾凡上了电梯才打开邮箱,三封一模一样的廉价的白色信封夹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花页广告里。盖着公寓管理处的公章,是公寓发出的最后一次续约通知。

不能再拖了。

长痛不如短痛,该说的再见,总是要说的。

敲门的那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出意外的,开门迎接他的是贾凡圆乎乎的笑脸。

“呼,你怎么这么慢。要饿死了。我去弄培根了。”

“贾凡,”余振阳对着贾凡忙着翻冰箱的背影说道,“刚刚公寓发通知了,你尽快...找室友吧。明年我就不续约了。我毕业就回去了。”

贾凡翻找的手明显顿了一下,“不留下再试一下了吗?兴许OPT期间就有offer!”

“嗯,不试了。太麻烦了,而且…嗯。”

余振阳吞下了不想浪费钱的那半句话。说出来没意思。

“那好。我的好室友要毕业啦!我们到时候要好好纪念一下!我觉得你可以期待一下,嘻嘻。” 贾凡依旧是笑的,但是并没有温度。

那天之后,余振阳觉得他和贾凡还是疏远了。他不再等贾凡下课,整天都泡在琴房里练琴,每天等贾凡都睡了(至少他卧室门是关着的)才回家。贾凡一开始还会问要不要结伴,后来便识趣地缄默。当然,他有正当理由:离毕业演出不到一个月了,他必须要尽可能多的时间练习,然后完美地给自己的留学生涯画上一个句号。

也算是给这段荒唐的感情画个绵长的句号。

不过贾凡一向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他说了会准备惊喜,就一定会实现。

在毕业演出的前一天,贾凡久违地主动敲开了余振阳的房门。

“我没打扰你吧?”贾凡笑嘻嘻地问。他最近瘦了很多,笑起来的时候酒窝已经很明显了。

“没有,”余振阳慌忙放下手里的琴谱。“怎么了?”

“我给你准备了个礼物。”

一个精致的纸盒子,里面躺着一条Burberry皮带。是设计款。

“我的家教工资到啦!明天你就要毕业啦!我看你又穿一身黑,这个颜色帮你提亮一点!”贾凡抢着说,在余振阳的腰上比比划划,“别老穿得老气横秋的,余!教!授!”

“我还没…”

“你不马上回国了嘛。你这么厉害,评上教授早晚的事。” 贾凡拍了拍他的肩,久违地肢体接触陌生又熟悉。像是电流,又像是轻烟,一拍即散。

“好了,不打扰你练习了。明天要记得戴哦!”

门被轻轻带上了。

毫无意外的,余振阳完美地完成了毕业演出,他的完美室友就坐在他家人的旁边为他鼓掌,向他致意。晚上的庆功宴上,他的妈妈做了一桌子菜。贾凡热情地帮忙打着下手与他的家人谈笑风生,就像是…

见家长。

原本他们可能成为一家人的。

可惜没有如果。他和贾凡都不是可以拿前程做赌注的人,于是他坚定地按原计划离开了。

5月的肯尼迪机场,就是一场真正的告别。

余振阳翻阅着手机里在毕业典礼上和贾凡的合影。高个子的圆圆脸半蹲着趴在他肩膀上。或许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张合影了。如此亲密的一张。

余振阳知道,贾凡不是一个拖泥带水的人。已经断线的感情风筝,他永远不会去追,甚至很可能不会再想。所以这次告别,可能是真正的告别了。说了再见,也许以后就很少再见面,甚至不见面。

踏上回国的航班,他们就只是两条平行线了。

但没有人是错的。所以,他不后悔。

他不知道贾凡会不会后悔,但他知道贾凡肯定不会再回头。

“Good luck!”

“我不需要。”

“那就save it for later.” 贾凡给了余振阳一个温暖的拥抱。这种拥抱余振阳习惯了几千次,之后,他要学会忘记了。

贾凡果真没有回头。几年过去,他们像是那种标准的挚友,会在节日的时候互相问候,也会偶尔分享一些生活的琐碎。余振阳还是贾凡的好朋友。

只是他许多好朋友其中的一个。

“余振阳,有没有水啊?渴死了。” 屋里的人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余振阳的思绪。

“给,我的大少爷。”

“我是不是烧糊涂了。我怎么觉得这个屋子和纽约的有点像?”

余振阳不自然地抿抿唇,“是吗?咳咳。”

“余教授,谢谢你收留我,我就不用回那个脏脏的便宜酒店了。”贾凡眨着因为高烧嗪着水雾的眼睛,翻了个身捉住了余振阳的胳膊。

“我要怎么谢谢你?”

“不用…”

“帮我把钱包拿来好么?有个东西送你。”

贾凡翻开精致的小钱包,从里面掏出一张有点掉色的拍立得,是过山车厢里两个人虔诚的吻。

“余教授,现在是我很穷啦!你愿意,从今天起收养我一段吗?”

贾凡的手颤悠悠地顺着余振阳的手臂去够他的脸,余振阳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是刻意被冰封的感情疯狂生长,冲破了冰封的外壳。

余振阳一把捉住贾凡的手,跪在床上咬住了对方翕动的唇。

“想要我收留你多久?嗯?”

“余教授费了这么多心思复刻旧时光,不能浪费吧。” 贾凡削瘦的骨节按着余振阳的肩,滚烫的额头从脸颊蹭到脖颈。

“你怎么知道?”

“还有哪个笨蛋会买这种百叶窗嘛,离时尚太远了。”

“那我就试试收养金贵的时尚博主贾凡一年,之后看他的心情随时准备续约,怎么样?”

“Good luck!” 贾凡捧着余振阳的脸傻笑,被余振阳一把按住掖好被角。

以前遗憾太多干脆拒绝掉好运,那就把好运留到明天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