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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e à la Mode and ice cream cone

Work Text:

01
魏浚笙坐在咖啡廳的靠窗座位,一身扣到頸子的襯衫和貼身西褲顯示出他的侷促,窗外接近正午的烈日陽光透過窗戶玻璃映在他半邊臉上,曬的他面頰浮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打理過的頭髮也因為冒汗而略為塌軟,魏浚笙卻沒想要更換到對面有遮蔭的位置,只是焦躁的反覆看著手機屏幕顯示的時間。
「阿笙...?」來人一身休閒的黑色無袖背心、黑色運動褲,夾帶著一股夏日的熱氣來到桌邊,有些無法確定的叫喚著魏浚笙。
「是我」,魏浚笙抬起眼,看到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龐時,抿起一個靦腆的笑容,目光卻直勾勾的將對方渾身上下丈量一遍,注意到來人嘴角上一處明顯的挫傷時擰起眉,「你的嘴角受傷了?」
「啊」,呂爵安並不在意魏浚笙明顯打量的視線,入坐後翻看起桌面上的菜單,語氣雲淡風輕,「昨天參加同學會,那幫小子又犯賤,出了點衝突」。
「因為愷鈴?」
「我要一份青醬雞肉義大利麵」,呂爵安招來服務生點單,似乎是沒聽到魏浚笙的詢問,點單完半晌才冒出一句「嗯」,魏浚笙卻馬上知道這是在回應他。
「愷鈴....還好嗎?」,魏浚笙攪著剛剛呈上來的冰咖啡,湯匙撞擊杯壁和冰塊的聲音掩蓋了他嗓音裡輕微的嘶啞,低垂眼簾不想看呂爵安的表情,卻又忍不住用餘光去偷瞄。
「相比中學,好了很多」,呂爵安背部向後一靠,整個人放鬆的揚起唇角,表情裡有著明顯的欣慰,然後他又做正身體,改將話題轉到魏浚笙身上,好奇的問他這幾年的生活、感情、工作。
魏浚笙耐心的由呂爵安探詢著,目光描繪著呂爵安面容的輪廓和裸露手臂的線條,在注意力回到他嘴角的紅腫傷口時,思緒又被拉回了那個久遠的中學年代。

02
魏浚笙很難定義對呂爵安和林愷鈴的初次印象,只有他們兩個並蒂而生的緊密模樣深切的印在他的腦海裡。
在一班好奇的目光裡,戴著黑色圓框眼鏡的斯文男孩淡漠著一張臉,用平板的語氣跟台下的同學介紹自己,側頭卻軟下嗓音輕聲詢問著五官精緻的女孩,彷彿是哄著小孩似的帶著又黏又甜的語調,然後女孩怯生生地搖搖頭,往後退了一小步,捉住男孩的手腕,男孩便揚起了一個狀似無可奈何卻滿是縱容的微笑,回過頭替女孩介紹她的名字,語尾還殘留著方才與女孩輕聲細語的音調。
他們兩個總是如影隨形,無視師長三天兩頭的警告和周遭同學曖昧的鼓譟,在青春萌動的中學校園裡很快的因為旁若無人的親密小動作而出名。
魏浚笙目睹過他們課堂上藏在書桌下面相扣的手指,林愷鈴細瘦白皙的指尖疏鬆的被包覆在呂爵安的掌心裡,然後呂爵安將自己骨節分明的五指從女孩的指縫間穿過、收緊,掌心緊密相貼,在無人注意的角落交換一個親密的對視;魏浚笙也看過他們午休時刻在校園頂樓無憂無慮的玩鬧,林愷鈴面上綻出一個淘氣的笑容,那雙圓而大的眼睛不再是低垂視線、戰戰兢兢,她直視著呂爵安,眼底是純粹的快樂,然後被呂爵安拉住後乖巧的倚靠在呂爵安身邊,側頭靠上呂爵安肩膀,散亂的長髮絲因為風吹纏到了呂爵安臉上,林愷鈴便咯咯的笑起來,笑聲清脆的像是夏日沁涼的冰塊撞擊聲,而呂爵安只是皺了皺鼻尖,溫和地收攏對方飄揚的青絲,拿出一個橡皮圈輕輕套住。
他們在自己建築的玻璃屋內相依生長,沒有第三個人能夠介入其中,在班級的角落獨具一格,和他人的互動禮貌而克制,魏浚笙同其他人一樣,和他們保持著一個舒服的距離,一開始是因為好奇,魏浚笙總是悄悄觀察著他們,為了他們那些自以為無人注意的親暱小動作感到有趣,同時也為呂爵安專注恆定、義無反顧注視著林愷鈴的視線感到新奇,然而隨著時間推進,他原先單純的新鮮感竟然潛移默化成了一種渴望,渴望自己也能出現在呂爵安專一的瞳孔中,想知道自己身影倒映在那雙褐色瞳眸中,被全心全意對待的感覺。
但是魏浚笙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何況他和呂爵安直到同班後的數月,仍只是普通的點頭之交。

03
事情的轉折在林愷鈴身上。
有關她患有精神疾病、家人自殺的流言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在這個不大的中學校園四處流傳,大家開始帶著審視的目光看向她,讓她原本就內向畏縮的性格變得更加驚弓之鳥,她變得幾乎不能離開呂爵安身旁半步,甚至因為壓力出現了偷竊的行為,被師長和校醫請去辦公室好幾次。
然後是一次劇烈的衝突,在呂爵安被老師叫去辦公室的幾分鐘之內,林愷鈴被一群人推搪出教室,魏浚笙注意到的時後,她已經被潑得一身濕,白色的短袖襯衫狼狽的貼緊在她薄如紙片的身體上,馬尾被扯亂,頭髮成綹的散在面頰上,被林愷鈴偷竊過的女孩捏著她的下巴抵在教室粉刷的潔白的外牆上,林愷鈴蒼白的肌膚幾乎要和那堵壁融為一體,唯有那雙泛紅浮腫的雙眼格外顯眼。
呂爵安遠遠的從走廊的另一端奔了過來,皮鞋踏在地板上的聲響急促而憤怒,在接近這場霸凌的衝突現場時被兩個比他壯一點的男孩攔住,掛在鼻樑上的眼鏡被扯下踩碎在地上,呂爵安喊著林愷鈴名字的聲音被全數湮沒在人群的嬉笑中,拚命伸出的手宛如身陷漩渦中的人最後無力的掙扎,無用而蒼涼。
不知道是誰喊了師長前來處理,人群一下子鳥獸散,而跌坐在地上暈厥過去的林愷鈴被師長攙扶著送醫,這場風波暫時告一個段落,而魏浚笙在人群散去後撿起了呂爵安被踏碎的眼鏡殘片,扶起仍舊半跪在地上的呂爵安,意外發現對方咬著下唇,正無聲的顫抖著身軀啜泣著,他咬合的力道很大,下唇已經泛紅一片,隱約可見到血絲滲流,卻仍無法阻止從喉間牙關溢出的嗚咽,在人群散去的空蕩迴廊裡和著窗外秋風颳起落葉的聲響,顯得特別委屈。
魏浚聲第一次看見呂爵安這幅脆弱的樣貌,他拉著對方到一個樓梯間,將呂爵安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肩窩上,感覺一股潤濕的熱意從他的鎖骨一路蔓延到胸膛處,他伸手圈住呂爵安,才發現對方身軀比他想像的要纖瘦,幾乎像是一具人體骨架上糊了一層薄薄的流暢肌肉而已,他輕拍對方起伏的背胛,像是母親小時後安慰他時所做的一般,慢慢的感覺呂爵安的呼吸逐漸和緩。
而呂爵安輕輕推開了魏浚笙,眼尾和鼻尖是哭過的潮紅,眼角還掛著幾顆晶瑩的淚滴,他抹抹臉對他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微笑,讓魏浚笙想到初陽晨光後綴在粉色花瓣上的圓潤初露,又讓他覺得像是落日餘暉映在白雲上的成片晚霞,無論是何者都只讓他感覺到漂亮而美好。
「謝謝你」,呂爵安說,「你是叫魏浚笙嗎?」

04
那大約是他們奇妙情誼的開端。
魏浚笙開始走入呂爵安的生活裡,在林愷鈴情緒不穩定必須住院治療時,他絲毫不介意自己成為替代品去陪伴呂爵安。魏浚笙會在課間朝呂爵安丟紙條,內容寫了一堆很爛的笑話,然後被老師撿到後連累呂爵安一起到教室外罰站,在得到呂爵安一個無奈的白眼時得意地對他眨眼;魏浚笙也會在午休時拉著呂爵安去販賣機投兩罐汽水,然後一起坐到操場的座台邊緣上,趁著呂爵安晃盪著小腿看著遠方飄零落葉的樹叢時,將冰涼的鐵罐貼到他的臉上,這時後呂爵安往往會憤怒的揮開他,魏浚笙便一把拉住呂爵安已經換成長袖襯衫的袖口往後倒,一不小心兩張臉貼的很近,灑在鼻尖的呼吸讓魏浚笙紅了耳根,在呂爵安鏡片的反光中看到滿眼含笑的自己。
「下課後,我請你去吃個甜點吧」,呂爵安坐直了身體,望著陰沉沉的天空呼出一口氣,這麼說著。
呂爵安請他吃蘋果派,在一間窗明几淨的小咖啡廳裡呈上一方白色的瓷盤,上面是一個烤的金黃酥鬆、散著甜蜜蘋果香氣的塔派,旁邊則附著一球順滑濃郁的香草冰淇淋,倚靠著蘋果派的邊緣因為熱氣已經融成一道奶白的液體。
「你喜歡吃蘋果派?」魏浚笙問。
呂爵安拿起湯匙切開派皮,舀了一口澄黃軟糯的內餡,搭配一旁的冰淇淋後放進口中咀嚼後吞下,然後他說,「感覺我自己做的更好吃」。
魏浚笙不明所以的在呂爵安的示意吃了一口,其實他對蘋果派沒有特別喜好,也吃不出好吃與否,反正在他看來這道甜點都是酸酸甜甜、冷熱相合的組合。
「我有跟你說過,我跟愷鈴的事情嗎?」在一道甜點吃到最後,呂爵安盯著空盤上酥皮的碎片,目光有一點渙散,似乎是在回憶什麼,開口的時候,嗓音也有些飄忽不定。
魏浚笙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等著呂爵安組織好語言,從他斷斷續續的敘述中,拼湊出一個關於呂爵安、林愷鈴以及他們上一代的連環錯愛故事,而林愷鈴的母親終在這一段複雜錯綜的關係中以決絕的行為告別這些痛苦,留下一地凌亂毛線,由滿懷傷痛的身後人去撿拾、去整理。
「Pie à la Mode是愷鈴最喜歡的甜點,每當她心情不好的時候,我便會自己焗一個,上面搭配一球香草冰淇淋,這是最完美的組合」,呂爵安說,然後將視線轉到魏浚笙的臉上,「就像我跟愷鈴,她脆弱敏感,同時也堅強美好,努力的與那些不幸與惡意抗爭,而我只想盡量讓她嘗到糖分的滋味。」
魏浚笙看著呂爵安凝視他的雙眼,知道自己那些隱密的心思在對方銳利的覺察下坦露無遺,而呂爵安是溫柔的,選擇了這麼樣的一個方式同他說明。
「Pie à la Mode,確實是很美味的甜點」,良久,魏浚笙才說出這麼一句話。

05
時間回到現在這個時點。
在中學畢業後魏浚笙出國念書,和呂爵安斷斷續續用著社群軟體交流、更新近況,呂爵安向來只跟他講一些生活或課業上快樂的小確幸,正如同魏浚笙也是一樣的做法,他們在不同的國度用著相同的方法讓彼此在這段情誼中輕鬆而自在。
魏浚笙不曾在這期間向呂爵安詢問林愷鈴的事情,但是他透過共同的朋友旁敲側擊,猜測林愷鈴的身心狀況應該有所進展,而呂爵安仍然是堅實守護在林愷鈴身側的唯一騎士。
「他們在大學是出了名的校園情侶,男靚女美、同進同出,尤其男的一副噓寒問暖、呵護備至的樣子,讓一堆人妒忌的不行」,朋友這麼說,而魏浚笙在大洋彼岸完全能想像兩人挽著手並肩而行的模樣,心口上仍有一處隱約酸澀著。
而現在魏浚笙以更加成熟的面貌回到香港,褪去中學時略為嬰兒肥的模樣,成長為一個穩重的男人回來,在看到呂爵安的時後,他知道對方也是,相同的眉眼,散去中學時縈繞在眼底的一絲細微的陰鬱感,氣質較當年更加開朗、更加堅毅,魏浚笙不由得想也許是因為林愷鈴狀況改善的原因。
在服務生呈上方形瓷盤時,呂爵安挑眉望向魏浚笙,「蘋果派和冰淇淋甜筒?」
魏浚笙將甜筒遞給了呂爵安,「pie à la mode 確實是很經典的組合,但是今天也許試試冰淇淋甜筒的選擇?」
「我只是希望你知道,你願意在這個不友善的社會盡量帶給她許多的糖分,我也願意在你因為這個世界而疲憊脆弱的時候,傾盡一切接住你。」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