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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陳日記

Chapter Text

「我係一個絕對重友輕色既人。」
那是AK在媒體訪問上的一句話,然而早在訪問之前,Ian就知道這件事。

有次Mirror拍片玩遊戲,應節目要求上演氹女友戲碼,兩人剛好被分在一組。不知是尷尬,還是其星爺之魂作祟,兩人演出來的劇情完全脫離劇本要求。

一開始,AK關注的並不是「女友」Ian的心情,而是對方並不存在的裙下風光。Ian不知好氣還是好笑,唯有照劇本演,任性地表示「我鍾意呀」。

明明扮拍拖,不知為何,話題又會突然被轉到「同你去食碗哪渣麵」。不知這是AK素來應對女友情緒的一貫作法,還是只是不好意思講真野。Ian揮開了搭在自己肩上的雙手,對此安慰手法並不受落。

嚟,擁抱!兄弟味濃,情侶味卻欠奉,Ian搖了搖頭。
又做咩啊?AK再次把手搭到他的肩上,這次他忍不住微笑,卻仍然執拗地不願妥協。

最後沒哄到幾句,AK就把行動升級,從搖晃到箍頸,要不是導演喊cut,自己很可能會被翻身制服在地上。Ian無奈之餘,卻禁不住被他逗樂。

這件事之後,Ian就開始重新考慮某些事。

他從不是一個容易下決定的人,周遭細微的變化總是會讓他一再卻步,先看清楚形勢再算。這樣的性格讓他在他人眼中變成慢熱、內歛,甚至是高傲、難相處。AK的性格則近乎是與此相反,他熱情、直率,近乎衝動,或許這樣也恰好填補了兩人之間破缺出來的虛位。參加「造星」時,若非他先開口攀談,Ian也許要待上很久才會認識這個人。

所以是的,他本來是想要坦白自己的好感。

迪士尼生日之旅,是宣傳,也是最自然低調的宣示主權。

一堆Donald Duck公仔、任食蛋糕甜品不說,不管Ian說什麼,AK也都是Duck duck duck,務求滿足壽星仔的一切要求。影片下面一片留言都是讚揚江生有兄弟心、有義氣,而Ian真正留意的卻是關注兩人好sweet的發言。他約我去迪士尼,夠晒老土,而且始終加了一層兄弟filter,Ian卻覺得兩人吹起的滿天泡泡,浪漫得足以蒙蔽這一切。

兩年多的相處內,老闆的衝動,似乎也多少感染了他。當他在眾人面前彈奏Fly Me To The Moon,有些情感終究還是透過和弦,徐徐溢出。
In other words, I love you——他似乎說漏了嘴。

他以為對方會對此發表什麼,然而AK看著他的表情,彷彿對一切了然於心。他有點驚訝,不知何時對方也學會了沉默。往後,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亦未曾轉變,AK依舊為兄弟張羅一切,專屬兩人的江陳記仍然會繼續煮三餸一湯。

「我係一個絕對重友輕色既人。」
他仍然記住這句話。
從少時玩運動,他就是個好勝心強的人。打排球一樣,面對AK時也一樣,他情願當第一位的兄弟,也不想當第二位的男朋友。

Chapter Text

甫下樓,Ian就看見熟悉的車身,停在自家門前。
他彎下身來,敲了敲副駕駛座旁的玻璃窗,此時坐在駕駛座上,正在聽著什麼搖頭晃腦的AK才回過神來,熄掉音樂,解鎖車門。

「早晨,去邊啊陳生?」
「司機過唔過海?」
「吓?要諗下先。」
「咁我搭的士……」
「買左你早餐喎喂,俾下面丫。」
在這輪代替寒暄的無厘頭對話之後,Ian也已經扣好了安全帶,逕自伸手拿了掛在椅背的外賣早餐,而AK也發動了引擎,把車駛到馬路上。

花姐的接送服務早已被給沒有車的Mirror成員預約滿了,雖然Ian本來可以自己開車去排練場地,但這也意味著他要在睡眠和吃早餐之間作出取捨,更重要的是,自己開車的話,這星期兩人就沒辦法見面了。

音樂會迫在眉睫,每天他都幾乎用了一整天時間來排練,而AK也有自己的拍攝工作要忙,雖說Mirror仍要排舞,但是僅屬兩人的相處時間,卻只能被塞在這短短半小時的車程裡。
手上的三文治吃到一半,Ian突然想起什麼。

「你頭先聽緊咩?」想到上車前對方跟著節奏點頭的樣子,他不禁起了好奇心。
「等你嗰時?」AK瞄了瞄他,像是在確認他有好好吃早餐似的,「《搞不懂》。」
沒預料到這個答案,Ian咬下麵包的動作愣住了半刻。AK接著解釋:「你一聽自己歌就實入練歌mode,宜家咪聽住,一陣有排你練。」
不知是因為對方聽自己的歌,還是最後這句話透露出的貼心,Ian垂下了眼,嘴角卻上揚了幾度。

這份暖意同時也驅使他靜靜的把剩下半份的三文治遞到對方嘴旁,算是給是日柴可夫的一點點獎勵。
「等你嗰陣食左喇,」AK卻搖了搖頭,眼睛始終盯著前方,「食多兩啖啦,一陣又嗌肚餓,你知你幾大食。」
這話讓Ian有了想把三文治一把塞進對方嘴裡的衝動,但是為了行車安全(加上他的確會餓),他還是扁著嘴撤回手,默默把剩下的三文治吃清光。

接下來的一分鐘,車內陷入了沉默。音樂不能播,司機沒再作聲,吃完早餐的那位也因為無謂的起床氣而選擇不主動開口——他知道這樣很幼稚,而且也浪費了得來不易的獨處機會。可是開口攀談這回事,從兩人相識開始,一直都是AK先做的,他自然也習慣了這樣的相處模式。

就在車停在一盞紅燈前時,他正要打破沉默,卻因為右手突然被握住而噎住。AK把手從排檔桿上空了出來,與他十指緊扣。這樣一握,剛才那些夾雜孩子氣與不爽的陰鬱,全都在瞬間被一掃而空。他反握回去,同時驚訝一樣的沉默,竟因為兩人細微的肢體接觸而化為舒心的靜甯。

「恰陣先?」AK這才開口問道。
「都就到。」
「咁我兜多個圈?」
「好似就遲到……」也許因為司機刻意放慢了車速,車程似乎比平常要長。
「OK。」

車子又駛過了一盞綠燈,Ian迷迷朦朦的看著窗外風景。
「……不如兜多個圈。」
他彷彿聽到AK齒間流露的笑聲。

Jay應該不會介意他遲個五分鐘吧?
他盯著前方,默默算著前路還會有多少盞紅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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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𤒹生是個不折不扣的貓奴。

而就像地球上每一個奴才一樣,他會替家中主子張羅早午晚餐。

他如常倒了一罐頭的魚肉,然後敲了敲盤子邊。
「食野喇芝麻。」聽見他的呼喚,灰色長毛貓踏著快步從房間一角走出,而隨著反應最快的芝麻,其餘的貓也從家中的各個角落冒出來,準備大快朵頤。

解決了五隻貓,還有一隻。
「食飯喇陳卓賢。」
這次不用他敲盤邊,坐在梳化一端埋首創作的人,就徐徐放下紙筆,攝手攝腳地跨過在一旁開餐的貓,來到餐桌上。

藝人生活就是在一個月裡,好不容易才擠出了兩人都有空的一天,卻仍要把譜曲的工作帶到對方家裡去做。Ian趁著對方煮飯的空檔寫了一點,一來他不喜歡趕死線,二來要是被人問起假期去向,要回答「在家裡寫歌」的時候也會更有底氣——他確是在家裡,只是不是自己家裡而已。

「今晚有咩食?」
考慮到飯菜已經放了在眼前,這個問題顯然有點多餘,以陳卓賢的智慧不可能沒想到,他只是想聽AK像個餐廳大廚一樣向自己介紹菜色,而這也正中大廚本人的下懷,他樂滋滋的開始逐一展示是日江記廚房的大作。

「呢個雜菜湯。」
「嗯。」
「韓式牛肉麵,本身個食譜係用素肉整嘅,但我估你都係鍾意食真牛肉多啲架喇。」
「嗯。」
「蒜蓉炒菜心,聽你話有格過價再買。」
「嗯。」
「仲有呢個煎藕餅,都係新學嘅。滿唔滿意啊陳生?」
「OK啦。」
口上雖這樣說,Ian拿著筷子躍躍欲試的手卻已經出賣了他。

從AK接下公司的煮食主持工作,到現在節目播出了好一段時間,Ian才有機會嚐到江大廚偷師的成果。

「飯後果食橙啦。」
「吓?我想食蘋果……」
「食橙啦,有維他命C啊,你又唔夠瞓又剩。」
貓是非常獨立且固執的生物,AK不用轉身去看都猜到對方對這個建議是什麼嘴臉,但是這一次他決定企硬。雖說一個半個橙沒多少作用,但是他實在不想再看到陳卓賢頂著發燒頭痛開演唱會,然後又為了表現失準而悶悶不樂大半天了。

為了獎勵對方的妥協——考慮到陳卓賢要是真的反對,大概會一聲不吭自己打開雪櫃找蘋果來切,而一聲不吭坐在梳化上等自己剥橙已經是他能做到最大的讓步——他把橙剥好堆在果盤上,然後湊近(假裝)在寫歌的人身邊。
「啊。」
Ian配合的張開口,讓他把橙餵到嘴裡。

「寫成點啊?」AK瞄了一眼寫到一半的譜,好奇的問道。
「寫左少少,唔寫住喇。」
「駛唔駛幫下眼?」
「遲啲先啦。」Ian也放下了紙筆,接著又拿了一片橙放進嘴裡。

於是AK轉頭看他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個咬住了半片橙盯著自己的陳卓賢。
「咩事啊,又扮樹熊啊?」
「邊有又扮……」Ian邊咀嚼邊悶悶的回答,在內心翻了一個白眼。

貓的心思是很難懂的,而江𤒹生儘管愛貓,卻偏偏不是那種心思細密的人。

「今日唔得……係啊,隻貓有啲唔舒服,下次再打啦,bye。」
婉拒了肥仔的聯機邀請後,AK放下了手機,又重新把手臂擱在Ian肩上,讓對方再往自己靠近一點。
「咩叫隻貓唔舒服?」Ian瞄向他,開口問道。
「大佬啊,唔通話我要陪陳卓賢唔得閒咩。」

有咩問題?他想要這樣回答,可是作為一個把私生活藏得很好的藝人,他比誰都更要清楚這有什麼問題。即使是面對Mirror的兄弟,兩人也沒有主動承認過什麼——這對向來行事大刺刺的AK而言尤其困難,但在這件事上,他卻意外的敏感體貼——Ian猜身邊有些人早已看出來,只是貼心的沒有開口提起。

「咁點解係貓?」他的視線飄往已經吃飽,正在附近徘徊散步的芝麻,對方似是感受到他的目光,所以也盯了回去。不知怎的,他總覺得AK的愛貓面對自己時,表情常常帶著一絲囂張。
「吓?冇乜點解。」順口之嘛。
「哦……」

「食多舊橙啦。」AK自然是沒有注意到男友腦內的小糾結,逕自把果盤往對方方向推了推,「唉,呢排好鬼難買甜橙,呢個算係咁。」
Ian聽話的取了片橙,卻反手把它塞進對方嘴裡。
「我食左好——」沒等人反應過來,他就撐起身體,趕在那片橙被咬進嘴裡之前,銜住了在外面的半片。
他可沒忘記今天是來做什麼的,不是寫歌,也不是吃橙——至少不只是。

經歷兩個人牙齒蹂躪的橙肉流出汁液,在它滴下來前,AK下意識的張嘴去接,卻正好嚐到了Ian沾上橙汁的嘴唇,在一個短促的呼吸換氣間,他能感受到對方混雜著果香的氣息。兩人吸吮著彼此的嘴,唇齒間糾纏著挑戰果衣的韌度。最後這片橙在這樣的拉扯咀嚼過後分成兩半,被他們各自嚥了下去,完成了這場賽事的二人也拉開至剛好能夠對視的距離,盯著對方氣喘吁吁。

不知是事情發生得太快,還是這樣進食的方式太有創意,平常多話的AK此刻竟一時找不到應答的言語,但是他決定把這歸咎於陳卓賢仍把半個身子攀在自己身上這件事。
「你話食多件嘅,」對方幽幽地仰視他的的雙眼,還有嘴角揚起的角度都誘人得近乎狡黠,「呢個橙都幾甜。」

貓在絕大多數時間都是獨立、沉靜得近幾冷漠的,然而他同時也非常愛佔地盤,一旦確認了是屬於自己的東西,就不許他人佔有。而到了現在,這個意圖變得昭然若揭,即使豬兜如江𤒹生也總算搞懂了。

他於是再次靠前,以更為純粹的親吻為引子,乖乖落入眼前人設下的圈套。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在兩唇相觸的那一刻,Ian在自己看不見的角度,對正在遠處目睹這一切的芝麻投去了一個挑釁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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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an這頓飯吃的有點不太高興。

並不是因為這天的菜式不合胃口——這天飯桌上都是二人喜歡的菜,他不愛吃的三色椒也在半個碟子的範圍內絕跡,免得他夾完餸還要挑。然而吃飯不僅是看飯菜本身,還要看對象,或者說,是吃飯對象的態度。

單就態度而言,他會說今天的AK完全不合格。
「真係?喂你買齊喎……唉你搞唔搞得掂架?駛唔駛我車你去?」他一手拎著手機一手夾餸放進碗裡,不時夾到嘴中,但總是食之無味的樣子。從單方對話內容聽來,電話另一頭似乎是Edan,正在煩惱什麼事情,然而AK看起來比當事人還要緊張,嘮嘮叨叨的問了一大堆,還不肯收線。他太專注在這通電話上,讓Ian覺得就算把飯菜換成貓糧他都不會發現。

可能我食完走左佢都唔知,想及這點,他幾乎要翻白眼,但也知道沒有人會看到,所以作罷。

好不容易等到他收線,Ian裝作若無其事的繼續吃飯,秉持食不言的良好家教,同時偷偷地把本屬於對方的那半碟餸逐少的夾走。反正這人無心進食,還不如留給自己,他賭氣地想著,同時卻有一點點期望,自己不高興的氣場會被察覺。

「喂陳卓賢。」終於回來了。
「咩?」
「碟雞翼你覺得點?」
咩開場白黎?Ian不禁一滯,釀雞翼幾乎是兩人的常餐,到了這時候還要試味?還是他想試探自己是否在生氣?他腦裡瞬間冒出幾個假設,然後為了反試探回去,唯有維持面無表情的回答:「OK啦。」

「個味都OK?」
「OK。」
「好,send返俾佢先。」
「send咩俾邊個?」他終究敵不過內心的疑惑。

「阿呂囉,佢話要學整雞翼喎,個傻仔都唔知識唔識買餸,一陣唔知買左啲乜又煮鑊粥出黎。」AK看也沒看他,只顧低頭打手機,大概是要把食譜發過去,「寫得咁短明唔明架……連蛋都好似未識煎咁喎佢……」

聽到這裡,謎底終於解開。Ian內心的疑惑也成功化身另一道怨氣,哽在背脊骨不上不下。有必要宜家send咩?食左飯先唔得?他在心裡問道,盯著餘下的半碟雞翼,思忖著應否把它們也解決掉,但是挑走三色椒很麻煩,而且似乎太刻意了。

他扒完碗裡剩下的兩口飯——這兩口飯已經等了整通電話,他覺得也給足面子了——放下筷子,說了聲「我食飽」就拿起手機離開飯桌。這跟食不言不屬同一套家教,卻是他此刻唯一想到的發洩方式。

這連串大動作終於引起了另一人的注意,當他抬起頭時,Ian已經連人帶手機逃到客廳去了。

「咁快食飽?……咦乜淨返咁少餸嘅?」

豬兜江𤒹生,聽見那問句時,Ian牙癢癢的在心裡罵道,卻又禁不住為對方的真心驚訝而覺得好笑。離開那個被無形怨氣籠罩的飯桌後,他好像突然抽離了一步看見自身。

不能說是消氣了,但是此刻的他足夠冷靜,於是反問了自己一句,到底嬲緊乜?

AK錫兄弟是眾所周知的,於他而言,朋友大於愛情,就連訪問他的記者也知道這件事。Ian自己也曾是備受關照的一員,也曾遇過對方分身不暇的時候,有趣的是,當時的他卻未曾因為這樣不滿。只是現在,身份變換了,變親密了,卻反而有點搞不懂自己的定位。

對方對他人的熱情與關心是性格優點,而且關心對象還是同隊兄弟,理智地想,他似乎不應該生氣,但是談到情緒,好像又沒有什麼應不應該。他想著想著,又陷入了思考的迴圈裡,沒注意到被他困在腦海裡拆解的煩惱本體剛剛三扒兩撥的解決了晚飯,正在靠近自己。

「陳仔諗緊咩啊?」AK靠了過去,開口問道。
「冇野。」
其實從對方主動關心的那一刻起他的氣就瞬間消了一大半,只剩下嘴硬。

「皺晒眉頭咁實有野嘅,黎,講俾哥哥聽先。」
「哥你個頭。」
男朋友都唔識叫?Ian撅起嘴,也沒發覺自己此刻的想法跟行為都幼稚得很。

大概是終於感受到對方的黑氣正直指向自己,反應過來的AK決定使出物理攻擊——張開雙臂將對方的肩膀一把圈住,讓兩人的臉拉近到不足一尺的距離。
「做咩事啊?食野都唔開心?」

係囉,做咩唔開心?Ian也很想問自己,他自問不算非常大方,但是也不至於小器至此。也許是因為兩人能夠吃飯獨處的時間本來就不多,也許是因為介意在對方心內排位上輸了給呂爵安,也許是因為那些總是偶然而至的,藏在他性格裡的不安定感。

「你都冇食……」

看見Ian的頭愈來愈低,加上這一句聲線漸細的說話,剛才發生的各種事情與對話慢慢在AK腦海裡拼湊成一個模糊的想法。

「你嬲我同阿呂講電話?」
「冇。」
「咁係嬲我教佢整雞翼?」
「冇嬲啊。」
Ian聳肩試圖甩開放在自己身上的手,這動作卻證實了AK的想法。

他見過陳卓賢發脾氣,見過他任性,卻沒見過他呷醋。不得不說,在新奇之餘,竟還覺得有點爽。明明不是第一次拍拖,從兄弟上升成男友的卻是第一次,他想這對他,對陳卓賢來說,都是一件新鮮事。

「唔嬲就笑返。」

他仍舊抱著對方不願放手,像是要是Ian打定主意不再說話,他就要抱到天荒地老的樣子。

執拗的人爭不過——事實上他也沒在爭,同樣的結論也剛剛在他腦子裡運轉過一遍——還是開了口。

「你啲instruction成日寫到一舊舊,一陣佢真係燒左個廚房你就大鑊。」

得到他的回應,AK抱得更是放肆了。
「係嘅係嘅,咁勞煩才子陳你幫我打過份啦。」
「收返你每六秒六蚊。」
「貴左咁多架咩?肉償啦好嘛?」
「痴線。」

做男友不如做兄弟,但做兄弟又不如做男友。
Ian後來想想,小孩子才做選擇。

Chapter Text

AK這兩天話變少了。

這晚也是,他在晚飯過後就窩了在梳化上,只是盯著手機看影片。Ian在廚房洗碗善後——他太晚下班,回來時晚飯已經做好,他自覺也要有點貢獻——手機的聲音被水聲蓋過,無法聽出對方在播什麼。

於是在處理好碗碟後,他好奇的走近梳化,然後被手機上的畫面搞得一臉疑惑。

他們一向有習慣,在表演過後一起看playback,一來算是peer review,二來也讓彼此自省時有個伴,以免兩人(主要是Ian)為了各種細微失誤而過份執迷。而且AK作為頭號hellosss,總是把他的演出來來回回的翻看再翻看,所以要是對方是在看他的演出,他也不會覺得奇怪——頂多會覺得尷尬,可是多少已經習慣了——但是看自己出品牌活動訪問,是什麼玩法?

單憑背景色他就認得出這是Audi的宣傳活動,也是自己近來最樂在其中的自肥job之一,只是這一場他沒有表演也沒玩遊戲,只是做了個訪問,到底有什麼好看?他疑惑著,聽到主持的問題,才醒覺起為什麼。

那天主持問他,有新車之後會先載誰。

我會先獨自享受新車的駕駛樂趣,他誠實的回答。
之後呢?主持繼續問,不知是非要聽到想要的答案不可,還是因為場外的fans對此反應太過熱烈。
『我諗帶AK囉。』他聽到自己這樣說。
『都會帶姜濤。』還有在後面小小的補了一句。
後面他補充的理由都不重要,因為從場外的聲音聽來,hellosss似乎都聽到她們想要的答案了,只是現在看著片段的那位,Ian卻不敢確定。

自私揸那部份,雖然性格相異,但他相信對方同樣作為識車之人,不會不理解;可是後面那個補充答案,會否顯得有點多餘了?他偏過頭偷看對方盯著手機的側臉,心虛的意識到原來別人說的都是真的,AK閉口不說話時,看起來真的有點兇。

片段結束。
「洗完碗喇?」還是AK先開的口。
「嗯,」他應了一句,想了想還是開口問:「做乜睇呢條片?」
「個標題寫話你揸新車載AK丫嘛,咪睇下囉。」
幾乎被他過份單純的動機逗笑,Ian卻同時注意到他沒有提標題後半部的另一個名字。

「咁睇完有冇好失望啊江生?」
「傻啦點會。」
說罷AK又繼續滑著手機。

太安靜了,安靜到不尋常。Ian不禁敏感地聯想到,如果對方真的不滿意他的回答,會否就是這樣的反應。但是他也清楚AK,知道這條片段並非他變得沉默的主因。
於是他再次開口。

「我買左痱滋膏。」
對方回頭看他的眼神可以說是亮了起來。

他當然注意到AK變得安靜的原因。

做節目、做訪問的時候需要面對鏡頭,有了綜藝魂加乘,他還能還平常一樣開口講笑搞氣氛,但是Ian還是能察覺到他說話裡,張口閉口間的吃力,還有咬字的不自然。不管是從性格還是從中醫角度去形容江𤒹生這個人,燥底都是準確無誤的,而藝人工作的日夜顛倒、睡眠不足,更是把他的陽盛陰衰推至頂峰,並以痱滋作為實體表現出來。於是在說話擔當的工作過後,兩人獨處的私人時光,就變成了讓他嘴巴稍微休息的機會。

Ian本來也是喜歡安靜的人,但是跟AK相處久了,也習慣了總有誰在身邊喋喋不休,填充了自己周遭沉默的空氣。就像是以往拍拖,他自問都是照顧周到的那一個,但是兩人在一起之後,不知為何,自己竟習慣了倚賴對方;而從前對感情遲鈍的那隻蝸牛,如今卻變得心思細密起來,把自己的各種需求都記在心裡。

他想起年頭的時候,AK弄傷手指,連拍Anson KIS’chen拿鑊鏟也顯得力不從心。雖然同樣心痛,但是擔心歸擔心,自己畢竟不是醫生,慰問過後也沒有什麼能做的了。事到如今,他想他也還是可以當個貼心男友的。

「乜生左咁多粒……唔痛架咩你?」

面對滿目瘡痍,他真心驚嘆道,也不管對方能回應的方式很有限——AK現在正張大口,像是檢查牙齒一般的讓他替自己搽痱滋膏。此刻他又成功驗證了坊間說法,原來對方張大口真的會霸氣盡失(雖然本來也沒有多少),尤其在觸及口腔之痛時,那雙有點可憐兮兮的眼睛看起來尤甚委屈。

「呢邊損得咁犀利嘅,你咬到個傷口?」
無言的輕輕點頭。
「弱智架你,點解仲可以講到咁多野架?」
思及「AK話變少」的標準只是從一天二萬句變成一天一萬五千句左右,Ian又發自內心地覺得佩服。

「梗有鏡球影——」「唔好講野住啦,睇唔到喇。」
那雙眼看起來更委屈了,他暗暗覺得,原來在平常多話的人啞口無言時搶白他,感覺咁爽。

「搞掂。」終於把搽藥的棉花棒取走之時,Ian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場手術似的。
「唔該陳姑娘。」
他的病人口齒不清地回答,樣子樂滋滋的,這句話他大概忍了很久。Ian本想跟他開拖,但考慮到對方有傷在身(雖然只是痱滋),還是算了。

這時的AK看起來也不兇了——大概是藥膏發揮了鎮痛作用——也收起了總是有點傻乎乎的笑容,在Ian眼裡看來顯得更是乖巧。

算是獎勵對方的乖順,也算是盡顯自己並不輸蝕的男友力,又或者只是心血來潮,他湊上前,在對方被黏稠藥膏封住的嘴唇上,印下了蜻蜓點水般的一吻。

「熱氣啊你,早啲訓啦。」

說罷他就轉身進房,無視了呆坐在梳化上的男朋友。因為要是他慢了一步,對方大概就會看到他蔓延到臉上的紅暈。

……陳卓賢你玩野咩?

百般滋味哽在心頭,偏偏AK現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不然他應該會告訴Ian,剛剛他的一切行為,不管對自己的火氣還是睡眠都顯然沒有幫助。

Chapter Text

雖然家族有經營生意,也被粉絲稱為老闆,但自小投身娛樂圈的AK,人生裡接觸生意的經驗算是寥寥可數。而這一次,也許是他至今最接近傾生意的一次——他要投標跟陳卓賢在Moov live上合唱。

黎投標丫,Ian在訪問上以這句話解決了合唱二選一的危機,也把組合的決定權扔回去逼問自己的兩人身上。一開始,AK只是把這當作又一個陳卓賢style以玩笑話迴避問題的方式,但當他發現身旁想吃花生的隊友並不打算放棄這個新話題,甚至連作為競爭對手的姜濤也沒把這當玩笑時,自己也不得不在意起這個說法來。

集體練歌時,看Ian口乾,他習慣性的遞過自己的水樽。看見他的動作,本來坐著看手機的姜濤也突然起身去拿了樽水,塞在Ian手裡,說著:「呢支新嘅!」

突然被塞了兩支水的Ian有點不知如何是好,看看AK又看看姜濤,花了約兩秒時間思考,就把AK那樽水退了回去:「你飲啦,我飲呢支。」

「點解啊?」他忍不住問。
「咁呢支新丫嘛。」說罷Ian就擰開樽蓋,用清脆的「咔」聲打斷了他所有追問。
「唉冇喇,加分喇加分喇。」Edan這時還唯恐天下不亂似的,拍了拍他肩頭說道,害他心情更加複雜。

一次半次遞水樽,姜濤的進擊還不足以動搖AK的信心,他想,真正讓他在意的是Ian的反應。

「如你 已等於我天光天暗——」
成員嬉鬧間互相tag歌是常事,而姜濤不知怎麼,總是喜歡tag Ian的歌,就算只是走過他身旁,也不時會唱上一兩句。而被tag的那人,總是擺出那個靦腆的笑容,看起來很是受落。

這讓AK想起了兩年前的死神CP,Ian被姜濤半逼半哄的跟他牽著手,到處跟別人介紹「我地係死神」。那時候他就知道,Ian對這個比自己小幾年的弟弟總是特別縱容,還因為他臉上無可奈何的溫柔而有多少心動。而現在,這個印象卻因為眼下的景況而連帶被扭曲。

他自問是隊中的tag歌王,他在鏡頭前唱《正式開始》的次數,也許甚至比Ian本人還要多。所以當姜濤一直以行動證明「我成條playlist都係你啲歌」這點時,他覺得好像有什麼被搶走了。

姜濤早在兩人合拍微電影時就認了Ian作哥哥,雖說除了Tiger以外,Mirror其他成員都符合當他兄長的資格,但AK在言談之間,也有意無意地跟著把他認作弟。一來算是某種低調的愛屋及烏,二來他似乎是認為,把姜濤放在同樣的相對輩份,就等如是把自己放到陳卓賢身旁一樣。

他有時會覺得,自己必須追上去,才能填補Ian總是留在兩人中間的空隙,才能擠到他的身邊。訪問的時候也是這樣,他半是出於鏡頭效果,半是真心想要知道要是被逼問,在自己和姜濤之間,陳卓賢會作何選擇,最後卻得到了「投標丫」的答案。這大概是最公平妥當的答案,他想,也許就是太過公平了。就像是沒有誰是特別的,他也不是特別的。

「喂Anson Kong。」Ian在他發呆的時候走近,輕輕的丟下一句:「陪我去廁所。」
AK第一下有點反應不過來,但在對方風一般的轉身離開之時,卻下意識的站起來跟了上去。

他以往常開Ian玩笑,說他一個大男人,怎麼還要人陪去廁所。然而這就像他別的需求一樣,背後總藏著AK不明白,或者明白卻不理解的小心思,所以AK也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與這種複雜的敏感相處。

他們離開排練室,並排步出走廊之後,AK感覺到自己身側的無名指和尾指被輕輕的勾住。他嚇了一跳,發現Ian也往自己身邊靠了靠。十二個兄弟之間的肢體接觸、攬攬抱抱本是常態,這在外人眼裡看來並不奇怪,可是此刻,一個甚至算不上牽手的觸碰,竟然仍讓他有觸電的感覺。

「你唔開心。」Ian淡淡的表示,而且這句話不是問句。
「你點知?」他有點驚訝,因為在那之前,他還不是很確定自己這種算是不開心。
「黑面有樣睇架大佬。」
「我邊有黑面?」

AK覺得很詫異,他真心覺得自己今天脾氣還不錯,跟其他人也是有說有笑的。照理要是他真的在散發低氣壓,別人應該也會感覺到才是。Ian只是沒好氣的撇了撇嘴,沒再解釋下去。

而這樣的沉默,卻像是兩人之間偶爾出現的虛位一般,總會讓AK有所警覺。一旦察覺到,他就會想靠過去,用什麼把它重新填滿。而偏偏此刻,他能投放的就只有疑問。

「頭先做咩唔飲我支水?」
「吓?」
「你平時不嬲都飲我嗰支架喎。」
「咁有支新架嘛。」
「新就要飲架喇咩?」
Ian像是明白了什麼,勾著他手指的力度加重了點。

「你知我唔鍾意做到咁明顯。」
AK花了些時間才從這句話追上男友的思路。
「……我知。」

兩人的事情沒有向誰承認過,而陳卓賢是即使有公開拍拖對象,也不會特地放閃,甚至會迴避讓戀情成為公眾焦點的人,在這種情況之下,他更是會刻意避嫌。

在剛剛的水樽事件裡,Ian也是經歷了一番內心掙扎。姜濤出於戲謔,或者夾帶一絲真心的討好,打亂了兩人慣常的默契。面對兩支同時遞到眼前的水樽,他衡量了一下,雖說最後是理性提醒他,拿新的水樽比較合理,也能解釋得通,但不能否認那一刻,是避嫌心態佔了上風所致。

可他卻沒料到AK會如此介意。現在推算回去,也許這些不滿要從Moov live訪問開始算起。

那次也是一樣,Ian只是從來都不習慣把話明說,愛與恨都以沉默表現,期望懂的人就自然懂。在承受壓力的情況下,出於性格中的一些反叛心態,他更是不願意承認什麼。偏偏AK那時還要追問到底,本能的自我保護便驅使他想出這種答案來。就算是面對粉絲,他也從未以同等的熱情回應支持,AK作為頭號Hellosss,得到的待遇也不會有太大差別。

但他想他還是忘記了,江𤒹生並不僅僅是他的Hellosss。

他們來到了男廁,Ian往廁格的方向窺看,確認沒有其他人在。
「你唔係去廁所咩?」AK看他的行動奇怪,好奇的問。
他的男朋友還是一如既往的唔醒目,Ian暗想,在確認男廁只有他倆的時候,把輕輕勾住的雙手改為真正意義上的牽手。

「Anson Kong呷醋咁大件事喎,仲敢去廁所咩。」

接下來的五秒,AK臉上的表情從不解到驚訝,然後逐漸被欣喜所覆蓋,如此豐富的情感變化,讓Ian真切體會到這人的情緒真的是來得快去得快,易嬲又易氹。

「咁同阿陳生你唱首歌都要招標,避嫌啫唔駛咁掛。」
「一樣還一樣,家下講緊招合唱。」說到一半他的聲線小了下來,「又唔係招男朋友。」
「得得得,你最公正持平冇私心。」
「仲好講?鏡頭影住你咁追問法,想人點答啊。」
聽到他親口承認,AK樂得捏了捏兩人仍牽著的手。

「咁你同唔同我唱啫?嗱宜家冇鏡頭影住喇。」
「諗下先啦。」
「你要諗幾耐啊?」
「再問就唔唱。」

不知Ian是真的還沒想好,還是不好意思說,但AK想反正他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合唱的事就不需再糾纏了。

「你頭先話招咩話,講多次?」
「我冇講野。」
「唔係呢講多次丫。」
「唔講啊。」
「呢度冇人講多次都——」
門突然打開,外面站著Frankie。

「你地去廁所去咁耐嘅?講緊咩啊?」
被這麼一嚇,Ian有點不知所措,思及剛才兩人的對話,紅暈幾乎要蔓上耳根。看見他的反應,AK馬上搶著答嘴。
「去廁所咪去廁所囉,邊有野講架。皮皮你男人老狗咁八嘅!走喇陳仔!」
說罷就拉著Ian越過門口離開男廁,剩下摸不著頭腦的兄弟。

「咩啫,對唔住囉。」

Chapter Text

「喂我地call車走,一唔一齊?」開會後,Anson Lo這樣問道,「你地有冇揸車黎?」
「我有揸。」
「咁阿哥我跟你車。」
聽見Ian的回應,姜濤馬上舉手。

「我——今日要車佢。」Ian指了指在身旁收拾的AK。
眾人先是呆了一秒,然後以Edan為首,爆出一陣讓人聯想到中學生的起哄聲。
「咁多個唔車,車個有車嘅?」「哦——」
「一架車有四個位喎。」「哦——」
「咦喂搞懂左啦?」「哦——」

像是早料到隊友會有這種反應,Ian施施然的回答:「冇,咁佢之前book左嘅。」
「嘩投標都唔夠,宜家跟車都要入紙申請。」
「咁駛唔駛落訂架?」
「我send左張invoice俾佢,等緊找數。」
「吓真係架?」
看姜濤的反應,AK猜他是真心驚訝,不過是因為真的相信了跟車要入紙的說法,還是Ian竟然說得出這種謊話這件事,他就不肯定了。

從年少時的小買賣,到現在成立自家品牌,陳卓賢一直被讚是有生意頭腦的人,可是這番話要是出在兄弟口中,也許還沾了一點對他言談習慣的戲謔。收錢、簽約、出invoice,是他素來應對不同尷尬情況的慣常招數,不管是上AK自家節目不想洗碗,還是不想回答合唱組合二選一,只要扯上錢,講了金,就似乎不用講心,接下來說的話也都可以不用當真。

至於心裡面真的那句,不必總是說出來,該懂的、需要懂的就會懂。

從他們收拾離開直到上車,AK咧開的嘴一刻也沒收起過。
「有冇咁開心啊你。」Ian上車,熟練的發動引擎。
「陳仔今日咁抵錫。」
「都話要找數。」
「錫返啖先啦。」
「開車喇錫,綁安全帶啊。」

要是平常,Ian大概會嫌他開心得太明顯——這人總是把心情感受都寫在臉上,也不藏什麼秘密——但是這天,他想,這天就算了。所以當AK真的湊過來,在他臉上印下親吻時,他也沒有拒絕,哪怕兩人仍然在停車場裡。

「兜陣再返去。」看對方繫上安全帶,他這樣說,「想去邊?」
「司機發辦啦。」
「賣你豬仔。」
「我好貴架喎。」
Ian沒好氣,只顧踩油開車駛離停車場,進入這趟賣豬兜之旅。

其實當天排練,AK真的沒有黑面。因為Ian刻意疏離而產生的醋意與些許失落,他都在學習把它們藏好,只是Ian敏感,才察覺到他的不妥。這樣體貼的男朋友,Ian想他值得一點點,或者是更多的甜頭。

Chapter Text

『OK』

一個只有兩個字母的短訊,把AK從昏昏欲睡中喚醒過來。讓他警覺的並非它的字數,而是發送者的身份,還有發送的時間。

現在是凌晨三點幾,他剛剛才結束工作回家,洗好澡準備睡覺,卻看見Ian在幾分鐘前發來的訊息。他明明記得,對方今天的工作在下午就結束,按理說就算要寫歌,這個時間也早該睡了。偏偏在這時候,Ian選擇了回覆自己的閒聊短訊——他只是突然想起貓糧差不多用完,打了個訊息讓對方提醒自己而已,甚至都不期待會有回應。

好奇心不只吸引貓,也吸引貓奴。
『未瞓嘅?』他問道,然後在刷過牙後收到回答。
『就瞓』
一般而言Ian回覆短訊都相當誠實中point,要是在寫歌就說在寫歌,在練結他就說在練結他,而「就瞓」這樣模稜兩可的句子,多半表示連當事人也不清楚自己為何還沒睡覺,而以AK認識的他而言,以上情況可稱為失眠。

『瞓唔著?』為了確認,他又打了一句。
『少少』
收到回覆之後,他攤在床上,撥通了Ian的電話。

待接音樂響了兩聲,然後接通了。
「喂。」電話對面的聲音比起平常還要軟糯低沉,這讓AK聯想到對方剛剛起床的時候。
「呢度係Anson情感心事台,請問呢位聽眾有咩煩惱咁呢?」
有半晌對面彷彿沒有了聲音,仔細聽他才聽出了Ian在以氣音輕笑。
「邊有人打電話問人有咩煩惱架。」
「你瞓唔著丫嘛。」
「瞓唔著都唔一定有煩惱啫。」
「咁你做咩瞓唔著啊?」
這下對面還真的沒有了聲音。

不管是在工作還是個人生活上,兩人都有遇到過情緒無法排解的情況。像AK這種憑直覺處世的人,情緒來自直接反應,總是來勢洶洶,然而即使一時三刻無法消化,也總會得知源頭;但是Ian這人心思九曲十三彎,情緒起伏雖然微小,卻總是被堵在迷宮裡層層疊加,最終可能連煩惱的主因也遍尋不著,自然也就難以解決。

「……唔知,多野諗掛。」
果然如此,AK想,平常人想五分鐘的問題,在陳卓賢的腦袋裡可以纏繞一個小時。
「有冇野想講出黎?」
而相處經驗讓他知道,這些複雜的思緒有時不一定能被整理成句子表達出來,就算勉強整理好想法,當事人也不一定想分享。

Ian思考了片刻,最後提議:「不如你講今日做野啲野我聽。」
「吓?好悶架喎,悶到你瞓著喎。」
「瞓著咪啱囉。」
「又係喎可。」

如是者,AK開始重溫由早上起床梳洗,到化妝,再到工作場地的故事,而Ian則把手機調作免提,放在枕頭上當作深夜廣播來聽,不時給出一些回應。

「真係太早醒,化妝嗰時盅左幾次,上車直頭恰著左……」說到這裡,AK已經打了個呵欠,「嗱,係咪好悶呢。」
「你繼續講。」不知怎的,聽著平常的大嗓門刻意放輕聲音跟自己聊日常,Ian竟也真的覺得輕鬆了些許,甚至萌生了一絲睡意。

「然後我換左套衫再拍……哎呀。」
聊到一半,AK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半度。
「咩事?」
「哈……冇野,隻貓爬左上黎瞓,慌唔係見凍咩。」
「開心啦奴才。」
「福利黎架呢啲。」

Ian突然幻想自己是一隻貓。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睏了,才會冒出這種想法。至於AK,他想要是陳卓賢可以像這樣輕易就依靠自己也不錯,但他覺得這不是適當時機闡述這個想法。

「我講到邊?」
「你換左套衫。」
「丫係。」

如是者,江老闆一天工作podcast繼續進行,兩人在期間都分別打了好幾個呵欠,直到一刻,AK發現電話對面愈來愈安靜。

「喂陳卓賢?」他試探著問。
沒人回應。
「瞓著左喇?」他再問。
微弱得幾不可聞的呼吸聲取代了回答。

他笑了笑,往手機處靠近了些。
「瞓到咪好囉,早抖啦傻豬。」
然後掛斷。

兩秒之後,Ian也靜靜地翻過身,熄掉手機螢幕。

他可能有那麼一刻真的睡著了,但是對方喚自己的名字時,他是清醒的。本想要回應,在差點開口的半秒內他卻改變了主意——他在下午就完成工作回家,可AK卻是花了一整天時間拍攝,好不容易才躺到床上休息的。自己現在也有睡意了,沒必要逼早該睡覺的人陪自己聊天,尤其要是知道自己還沒睡的話,AK肯定會勉強打起精神繼續聊下去。

他閉上眼,總是紛擾的腦袋始終沒有安靜下來,只是現在它一直回放的,是江𤒹生掛線前的最後一句話。這句話安撫著他,直至入睡。

Chapter Text

Ian對某些事情總有莫名其妙的堅持。

比如說,他曾經堅持不在AK家過夜,不管待到多晚,他還是會想回自己家睡覺。他是個對私人空間極其重視的人,每天無論多忙,躺在自己的床上和自己獨處,是讓他沉澱、整理思緒的時間。就算再享受兩個人拍拖,他都想把這一點時間留給自己。

所以當這天他待晚了,AK提議他留宿,他本來並不想答應。
「我call車返去得喇。」
「咁夜call乜車啊,我聽日再車你返去啦。」
「但我有野做……」這只是衝口而出,其實他想不到自己有什麼急事非做不可。
「有乜都聽日先做啦,最多我天一光就起身喇。」
AK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執著,只是直覺告訴他這次機不可失,錯過了這晚,下一次只會更難留得住對方。

「……咁好啦。」不知是因為沒有推搪藉口,是因為AK執意挽留,還是因為自己也有一絲絲想要留下,和對方分享這些私人時光的意欲,Ian最後選擇打破這份堅持。
AK眼神裡閃過一陣喜出望外,他沒想到這個固執的人竟然真的妥協了。

「咁你去沖個涼先,我執多套枕頭出黎——」
「我瞓梳化得喇。」
「吓?」

只是他沒料到,Ian還有下一著,那就是即使過夜,也不同床睡。

Ian猜,自己的思想比起同齡人而言也許是要來得保守一點。也不是說他拒絕情侶之間的親密接觸,只是同床這回事,放到他倆身上,他總是覺得還不是時候。是兩人不夠熟稔嗎?他不覺得;同床瞓跟去旅行孖舖有分別嗎?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時候?他說不上來。面對這些問題,他總是有些優柔寡斷。

剛剛小勝一戰的AK,在這一場卻敵不過對方的堅持。他唯一能夠決定的是讓Ian睡自己的床,自己去睡梳化。Ian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但最後還是敗在個人原則之下答應了。

他躺了在陌生的床上,身上蓋著AK找出來的另一套被子,發現自己比預期中清醒。他不算認床,只是考慮到床的主人現在正隔著一扇門,睡在客廳,這個認知讓他感覺不是很舒服。他開始思考是什麼害自己待到那麼晚,害自己必須面對留下還是離開的抉擇,害AK必須把床鋪讓出來,他愈是去想,就愈是不舒服。

讓他不舒服的,也許還有男朋友就在房門外,而自己獨個睡覺的這個事實。

他不是很喜歡墮入愛河的說法,一來自己不熟水性,二來沉溺迷失的感覺讓人恐懼。AK的熱情總是毫無保留的包圍著他,使他渴望陪伴,卻又害怕自己會依戀。相處與獨處的空間拉扯,是他在這段感情裡一直糾纏不清的問題。

AK拿了自己的枕頭和被,躺在梳化床,昏昏欲睡之際,感受到有什麼壓了在梳化一端。習慣了貓主子夜深腳步的他沒有因此被驚動,然而在發現五隻貓的重量加起來都不及來者的時候,他終於轉過了頭,在一片漆黑中捕捉到Ian的身影。

他心臟漏跳了一拍,除了被突然出現的人嚇到,更是因為陳卓賢的臉就在自己眼前一尺之遙,而對方的手腳也極其別扭的撐了在身側,差一點就完全壓在他身上。

「嘩做咩啊?發惡夢啊?」他首先想到的是這個,但是事後想想,對方又不小了。
「唔係。」比他手腳更別扭的是Ian本人的語調。
「咁做咩啊?」
「……」
「生保床瞓唔著?」
「……我瞓呢度得唔得?」
「吓?得……」

他不懂是什麼讓Ian改變主意,只得往旁邊挪了挪,讓Ian側身躺下。梳化床對兩個大男人而言顯然太過狹窄,他們必須緊貼著彼此才不會讓任何一方滾到地上。他後來才想到整件事發展的邏輯似乎自相矛盾,但是當下幸福來得太突然,他不懂反應。

「咁聽日——」他掙扎著開口試探,「你想幾點起身?」
Ian沉默了片刻,有部份是因為AK說話時,氣息幾乎都落在他耳根所致。
「……冇所謂。」
他作勢翻了個身,擺出一副「我要瞓覺」的姿態,截斷了對話。寂靜的空間裡,只有仍然怦怦狂跳的心臟洩露他的自欺欺人。

Ian對某些事情總有莫名其妙的堅持,只是他的堅持總是會為某個人打破。
至於兩人最後如何從梳化移師回到床上,又是另一個妥協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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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口,一咬,一撕,吞下一大塊雞肉。
他看著陳卓賢津津有味的吃著麥當勞炸雞,又看著當初的造星舞台,思緒飄到兩人初相識之時。

碰巧他們坐在鄰近的坐席,碰巧坐在兩人中間的幾個參賽者都被叫走了,而碰巧,他覺得這男生唱歌很好聽。於是他開始開口與對方攀談,並逐漸發現對方的性格與自己的迥然不同,沉靜得近乎內歛,卻分毫不少地接收了他這近乎是陌生人的熱情。

因為音樂口味相近,或是港產電影的共同話題,又或者單純的性格互補,兩人變得熟絡。同乘他的車,補足了不同組比賽的疏離,沒有親身合作的關係,反而讓他們能更輕鬆的相對。

加入Mirror之後,身邊多了十個人,群體之間的相處更加熱鬧精彩,專屬兩人之間的一些默契卻沒有因此改變。

他們愈走愈近的腳步也是自然而然地發生。他沒有特登相約在下雨天見面,而Ian雖然比自己寡言,也並沒有金星女孩這樣神秘不可觸及。他不總是大笑,累了、心情不好的時候會把自己藏在角落裡細嚼情緒,但是遇上讓他開心的事情,咧開的笑容幾乎能使AK融化。幸好AK也不真的如蝸牛般遲鈍,又或者是與生俱來的直覺一如既往的準確,讓他察覺到自己投向對方的熱情中,還帶著一絲迷戀。

最後,這首歌變成了雙人合唱。

而也在同樣的時間,工作上、生活上的際遇,讓兩人身處的環境變得更為複雜。曝露在大眾目光之下的藝人生活,讓Ian搞不懂的事情愈來愈多,這樣純樸的笑容,在他臉上也是愈來愈罕有。此刻看著對方大啖炸雞,他慶幸吃東西還能帶給Ian一絲純粹的快樂。

在他眼中的Ian雖然敏感,卻從不是脆弱的。也正因為他的不脆弱,情緒被堆疊在層層理性高牆之中,別人觸碰不得,也遑論安撫慰解。雖然誇下海口說「有咩唔明問我丫嘛」,但他自問不夠細心,無法總是捉摸到對方細微的心理變化,在只有手機短訊交流的繁忙生活下,更是難以做到這點。

因此他特別珍惜兩人一起工作的時光,不管是坐直昇機看風景,還是和整個Mirror一起重拾造星放飯回憶,都實實在在的告訴他,他們在一起。

在人群中的Ian特別內歛,也特別不會與自己親近,他總是帶著身處社群的自覺,極力維持著自身與周邊人事的平衡,差別待遇這種詞更是會讓這個心思細膩的人變得略帶神經質。但是相處久了,AK開始能夠掌握對方從小處悄然流露的親密舉動,比如是自然地選擇坐到自己身旁,或是靠在他肩上看他滑手機。

後來一次訪問,他被問及自己想要另一半獨立成熟還是溫柔細心,思及眼前的這個人,他想他兩個都要,也兩個都擁有了。

 

置身群體和二人世界時的AK有點不一樣,從很久之前Ian就察覺到這一點。

不管在哪個情況,AK都像是有無窮無盡的能量般,總是急不及待的想要和身邊的人分享。從和他攀談,到管他接送,都是由對方作主動。而他雖然無數次表示「AK真係過度活躍」、「你真係好煩」,並從不真正抗拒他每一次的主動。

可能是因為AK的關心總是充滿著極為單純的善意,也可能是因為他的能量總是具有讓人無法抵抗的感染力,也可能只是他的主動,恰好觸及自己心裡渴望陪伴的一處。AK從來非心思縝密的人,但是他的直覺,往往比他的刻意分析來得細緻準確,更重要的是從某一天起Ian發現,就連對方的遲鈍,在自己眼中也仍然吸引。

不在同組比賽,讓他從一開始就認識了AK作為朋友而非隊友的一面,在後來一同到美國受訓,以至兩人加入Mirror之後,他才得見更多群體生活的江𤒹生。

肩負起副隊長的責任,讓AK這些年間產生了些變化。他的直覺依舊敏銳,情感依舊激烈,能量依舊澎湃,不同的是還有他努力習得的耐性和沉靜與之抗衡,而這些本非屬於他的元素,是動力也是壓力。他投放了更多的時間和心力維繫群體,在個人原則之外包上一層層的妥協,無處宣洩的情緒則被逼回流到自身。這是他自己早已習慣的感覺,Ian卻看得出對方還沒有習慣這些。

他還未有機會告訴對方自己的觀察心得,一來他並不習慣挑起這種話題,談自己很難,談對方也不容易,二來兩人比以往更少時間見面,更別說是有交心對話的時間。而且面對AK,有時候他想,自己更是享受被動。

AK曾公開半開玩笑地說過他麻煩,私下也會抱怨自己總是要人哄,要求多多又不明說,卻在抱怨的同時盡力滿足他不清不楚的需求。他不否認自己這一面在別人眼裡也許並不討喜,但他同時也覺得,兩人的相處模式最終會變成如此,與對方的縱容也撇不清關係。

與自己不同,AK與人相處總是全情投入,絲毫不介意付出時間甚至是自我。他彷彿能從支持他人身上獲得力量,Ian想,那他很樂於成為那個給予他力量的人。

後來一次訪問,他被問及為何性格相異的兩人會走在一起。「一凹一凸掛」,他這樣回答,作為兩人關係的一個小總結。

縱然在很多方面,他們都可以說是完全不一樣的兩類人,但偏偏兩人都喜愛舞台,因為一次比賽而認識甚至熟絡;偏偏兩人都貪玩,會因為幾句電影台詞而笑得人仰馬翻;偏偏兩人像是兩片合意的拼圖般,恰恰填補了彼此缺失掉的部份。

他確實有很多事情搞不懂,而這些事情並非是他們任何一個可以解決甚或解釋的,只是關於他們的話,Ian很清楚知道自己找到了。

Chapter Text

「AK。」
「係!」

AK回頭就看見Ian的手機螢幕,上面是他自己的IG post,估計是近期接的某個廣告硬照。越過手機,他的眼睛對焦到男友帶著糾結的臉容上,腦裡從某天起就投入服務的「陳仔唔開心」雷達開始啟動。

「做咩事?」
「呢張相cute咩?」

他被引導回去正視那張硬照,卻沒真的把心思放到上頭,只是注意到留言裡不乏「Ian好cute❤️」的發言。Ian總是難以消化投向自己的一切讚美,而面對進入搞不懂狀態的他,AK的直覺讓他暖男模式全開。

「我嘅陳仔幾時都cute架啦。」

他靠上去,笑瞇瞇的表示,像是想要把笑容感染到對方臉上似的。他從不吝嗇表達自己對Ian的迷戀,在兩人獨處之時更甚,而其直白誇張的言辭在大部份時間對於攻破對方的心防都極為奏效,能夠博到他或是靦腆或是忍俊不禁的笑容。

然而這一次,他的攻勢卻一反常態的失敗了。聽了這句話的Ian眉頭並沒有因此舒展,反而皺得更厲害。發現慣常讚美收不到預期效果,AK才心知不妙——我get錯左佢意思咩?

對方沒有回應他內心的疑問,只是撤回手機,關掉了IG。
「做咩事啊?張相影得唔好?」他只好問出口。

AK想起以前替他揸機街拍,Ian總是嫌他角度拿得奇怪(雖然最後還是post了),想不到現在由專業攝影師操刀,他還是挑剔照片拍不出自己想要的效果。

「呢張我唔係想要cute架囉……」
哦,原來挑剔的不是照片。

「cute唔好咩?」
「廿幾歲男仔俾人話你可愛喎。」
「大佬咁你係生得可愛丫嘛。」
「連你都咁講?」

Ian看起來是真心失望,甚至不自覺的撅了嘴。AK實在很想拍下這一刻給他看,證明這絕不是他在刻意奉承,任何人看到這樣的陳卓賢都該會有同樣的評價。

「俾人話可愛你會開心架咩?」
「唔會架咩?」AK想也沒想就回答。他自問語文不算很好,但是可愛是個褒義詞,這點應該沒有錯吧?
「會架咩?」
「唔會架咩?」
「冇,研究下啫。」
Ian意識到這樣的討論沒有結果,就以玩笑打了個圓場,沒再爭論下去。而在這段對話之後,AK的腦中雷達則加上了一條警告字句——唔好讚陳卓賢可愛。

只是人本性如此,愈是不能做就愈想做,一旦意識到這個詞語變成了禁忌,Ian在他腦海中的印象,反而添了一層可愛的濾鏡。

「可能大家未睇過我打波。」這是他對外訪問時,尷尬而不失禮貌地否定自己可愛形象的說辭。
「打波應該唔會有可愛出現嘅。」

係鬼,AK對此腹誹。

在公司友誼賽上,因為身旁隊友均非專業球手,在傳球接球之間,Ian花了更多時間控制自己的手勁,也要時刻盤算要如何平衡比賽節奏和團隊分工,因而拘束了自己。以冷靜敏銳著稱的前港隊排球二傳手,在球場上本該如魚得水,此刻卻顯得有點笨拙,AK想這樣的反差——原諒他的中文確實不算好——除了可愛別無二詞。

在能力平分秋色的業餘比賽裡,他本該不需再拘謹,偏偏他的球技在碰到羽毛球拍的一刻直接歸零。連續幾次揮空拍之後他還困惑的看了手臂一眼,彷彿不相信這雙手屬於自己——咁cute架咩你?看完比賽playback的AK,一腔感想無處發洩,此刻特別羨慕同隊的另一個Anson。

也許也是因為這樣,可愛一詞不能拿來讚他,只好把quota留給自己了。

拍煮食節目的他盡情展現了自己的綜藝天份,結果在節目完結的訪談環節被泰山問道「你覺唔覺得自己可愛」。
「我覺得,多謝。」他毫不猶豫就回答了。
「我係一個唔知醜嘅人黎架咁點丫。」最後還補上一句。
他是真心覺得,承認自己可愛又沒什麼大不了。

重看這一段的Ian不知該好氣還是好笑。

在他認識的人裡,除了寫錯自己名字之外,如此厚面皮這個特點也是江𤒹生專有的(至少在面對自己時),這也許也是兩人眾多性格相異處之一。

也不能算是偶像包袱,畢竟他在入行之前就是如此,對外在世界太敏感,對自己在周遭環境的定位尤是。面對評價,不論好壞,他雖不至於照單全收,卻總會思考背後的原因,從而陷入自我反省。

對可愛一詞的抗拒,非因偶像身份,卻更有可能是運動員的競技心態作崇。入場爭勝,要掌握大局,就不能有弱勢;而可愛,一如臨出場時在觀眾席上併發而出的汽水一樣,使人霸氣盡失。

倒不是說他認為這詞不好。雞髀跳到琴椅上博主人關注很可愛,間中發到他手機裡的貓貓影片很可愛,厚面皮地自稱可愛的那位,耍起笨時,不管有意無意,也都可愛。只是可愛之人,需要被愛,而對於天性內歛,後天也被訓練至習慣控場的人而言,就等如是暴露軟肋,讓他感覺笨拙而狼狽。所以他並非抗拒可愛本身,只是不習慣把自己歸為同類而已。

起碼他自問做不到當著鏡頭面前說自己很可愛,這大概跟逼他當眾示愛一樣困難。

所以當AK這天跟他講電話,因為睡不夠,或是間歇性失憶,或是單純有些感覺在腦裡積了太久,害雷達警示破防之時,這些想法又在他腦海中冒起。

他們當時正談起讓Ian在IG被狂tag,被說跟他撞樣的造星參賽者。

「乜好似樣咩?」

他有點困惑,被說與他人長得相像本來就有點奇怪,這次的撞樣對象還是女生,他不禁重新審視自己的理想我與真實我之間的偏差。

「唔似啫,你cute啲。」
到了電話對面靜了片刻,AK才恨自己又慢了醒覺。他相信坦白可以解決很多問題,但是這三個字也許用錯了時機。

「……你真係覺得cute?」
「係啊,」他想反正也開口了,「不過同我比就差少少咁啦。」
「算吧啦你。」
聽著對面夾雜著笑意的回應,他發現對方並沒想像中不滿。

「宜家又讚得喇?又唔會唔開心喇?」
「我幾時有唔開心。」
「上次扁晒嘴喎老細。」
「扁嘴都唔一定唔開心啫。」
「哦咁即係扮cute啦。」
「我唔係扮。」
AK打了個突,乜啲態度轉得咁快嘅?

「你講咩話?」
「Pikapi。」

AK說過他喜歡可愛型,Ian想,如果對象只有一個人的話,那偶然可愛一下也無妨。

Chapter Text

「你黎先。」
「十點。」
「……十一點半。」
「嘻嘻。咁我拎啲碟入去。」
AK認命的嘆了口氣。

這是兩人關於解決吃飯問題的協議。AK喜歡自己下廚,卻不喜歡洗碗,而Ian雖沒有特別討厭洗碗,但要是有別人來洗,他就不想洗。屬天秤座的那位本來建議為公平起見,一人洗一次,可是考慮到兩人見面機會不算頻密,加上他過人的記憶力(這句是Ian加上去的),就作罷了。最後他們想出了另一個相對公平的決定方法:看翌日call time,誰晚誰洗。

於是Ian在幫忙收拾餐桌之後,就把剩下的髒碗筷留了給AK善後。

「喂阿陳你早瞓就去沖涼先。」
剛戴上手套的AK從廚房喊過去。

Ian雖然聽到他的說話,但是沒有回答——考慮到廚房的水聲太大,而他不想兩人隔著一幅牆在屋裡喊來喊去——只是自顧自的彈結他。而待在鋅盤前的人,不知是因為聽不見答話,還是聽見了音樂聲,也沒有再繼續說話。

雖說在出道以後,能認真練習的時間不多,但Ian還是會偶爾坐下來,隨便彈點什麼。而且AK不下十次表示想聽自己彈結他,那這個時機就正好。

這個分配工作的方法一般都很有用,除了一種情況:兩人call time一致,比如說翌日是團體排舞的時候。

遇上這種情況的話,只好用別的方法決定,比如說猜拳。但某一次AK忽發奇想,提出兩人一起洗碗。
「兩個人洗事半功倍喎。」這是他的說辭。
覺得學術上而言這個說法也沒錯,一時玩心起了的Ian也就答應了。

結果事實證明數學應用題都是錯的,多一倍工人並不一定會把工作效率提高一倍。

「喂陳生,咪陰啲陰啲推自己隻碗埋黎喎。」
「係咩?冇啊。」詭計被發現的那位嘴上否認著,手卻明目張膽的把筷子丟到鋅盤的另一邊。
AK翻了個白眼,把本該屬於對方的那雙筷子,連著碗接了過去。

「唔該二師兄。」
「唉,點解我老豆唔係李嘉誠啊?點解我咁靚仔,但係要甩頭髮?」
「你靚仔啊?」成功觸動對方星爺神經的Ian被逗笑到不能自已。
「我都OK架,唔信你聽日問下佢地。」
「你自己問啦。」
「咪掛住笑喎,又借啲咦停晒手唔洗。」
「邊有啫。」

結果這場夾雜著大量星爺對白和兩人笑聲的洗碗時段,比過往的平均時間還要長上至少十分鐘。

當時他們都沒料到,下一次面對誰來洗碗的問題,會是在那麼久之後。

這一次,因為Ian翌日難得放假,為了讓他多睡,也避免AK工作前還要先載他回家,兩人選擇約在Ian的家裡。許久沒有坐在一起吃飯,AK還記得看call time的規定,迎接假期的那人也沒推託,二話不說就接下了洗碗工作。

飯後Ian把碗筷收到廚房洗,AK則待在飯廳跟雞髀玩。活潑的小公主面對久違未見的客人,好奇的繞在他腿邊試探。愛狗之人手指自然的搔著往自己手上哄的毛孩,心思卻始終落在廚房裡的背影上。

上一次看著對方洗碗是在什麼時候?他記性不好,一時想不起來。

放在鋅盤旁的手機播著歌,Ian如常擦著碗盤,他太專注在音樂上,以致錯過了AK從後接近的腳步聲。一股重量突然撲上他的後背,同時擁在腰間的雙臂讓他一顫,濕滑的碗差點從手中鬆脫。

「喂!」他喚了一聲。
「肥左喎。」
「邊有?」
「冇咩?睇過。」AK作勢去捏他的側腹,被他以手肘阻止了。
他該習慣兩人之間無厘頭的對話,然而這次卻覺得有些不一樣。

「做咩啊?」
似乎是感覺到圈在腰上的力度比玩笑話來得紮實,他發問的語調也比起想像中要來得柔軟。

「好掛住你。」
AK把臉埋在他後頸處,悶悶的說道,鼻音好像比他印象中還要濃重。

男友在哄他開心方面已算是技藝超群,只是再多花招,都不及他直白的、發自真心的感情來得震撼。雖然這樣仍未能讓他鬆口說一句「我都係」,但是也足夠讓他模糊的哼了一聲作回應,甚至讓自己稍稍往後仰,靠在對方的臂間。

音樂繼續播放著,但是他已沒心思去管歌詞;重心後移讓洗碗的動作變得有點別扭,但是他裝作沒有注意到。

這個動作也沒有維持多久,因為擱在腰上的手開始不安份的伸到居家T恤裡面,危險的在下腹處游移。鼻息落在髮根的位置,躁熱的一呼一吸,讓Ian突然覺得自己落入了什麼陷阱。

「喂……洗緊碗。」他開口提醒,暗裡抵賴是濕漉漉的手套,讓他變得不好反抗。
AK沒理會他,只是繼續手上的動作,甚至開始在衣領上的小處皮膚落下親吻。Ian沒他辦法,艱難地堅持繼續洗碗,只在對方雙手變本加厲地想要探進自己棉褲裡時才出聲制止。

「你咪搞……係咪想下餐食洗潔精?」
「你聽日放假嘛。」難得的回應,嘴唇卻還是留戀著他的後頸不放。

沒頭沒尾的句子,Ian卻在腦裡自行補完了整段邏輯。一反常態的沉默讓他知道AK確實想要,而理智也讓他知道放著洗到一半的碗在鋅盤不好。只是對方熟悉能夠撩撥他欲望的各種手法——更可怕的是他似乎沒刻意去做——Ian清楚自己也想念這樣。

這是一場天人交戰,他的身體顯然誠實反映了這種思念,對方想必也是敏銳地察覺得到,才會如此放肆。此刻若是他的意志鬆懈半分,有絲毫動搖,理性就會如骨牌般全面倒塌。

他咬著牙思考了幾秒。
「……俾兩分鐘我。」
「唔得。」這樣斬釘截鐵的否決,卻更使他腰腹一緊。
「一分鐘。」他無法確定一分鐘內過水的碗筷到底乾不乾淨,一如他無法控制讓自己的聲線聽起來不像在哀求。
「我陪你洗。」

討價還價之間,對方的手仍然留連於他的腰際,在貼身衣物設下的脆弱防線上且進且退。這根本不算陪,他想,但還是妥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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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響聲把AK從睡夢中喚醒。他瞇著眼確認自己的狀況:身處有點陌生的床上,身旁躺著一個陳卓賢,正同樣睡眼惺忪的看著自己——咦,醒左嘅?

他想到自己的鬧鐘,也想到共枕之人是如此醒瞓又難入睡,突然有點抱歉。
「嘈醒你啊?」

Ian緩緩的眨著眼,像是在適應光線,也像是在消化他的問題。剛睡醒那時,他還沒能堆起日常的那些自我防備,總是比平時還要柔軟慵懶一點,習慣地皺起了眉頭,自喉頭發出像是貓的模糊的咕噥聲。

AK把這些模稜兩可的聲音當是男友不置可否的回答,於是承接著昨夜的親密,又迷戀的靠近他嘴角,印下一個早安吻。
「Sorry。」
「早晨。」對方也慢悠悠的回答。

他近距離觀賞著Ian,沒有造型的頭髮披在額前,遮住了半邊眼睛,露出被外的光裸頸項上仍隱約殘留著昨晚的痕跡。他是如此自然地放鬆,沒有距離感,彷彿會容許自己在他身上做任何事——AK立時打住這種想法,說好了假期就要讓他休息,更何況自己還有工作在身。

他躡手躡腳的下床,打開房門時不忘回頭提醒道:「攰你就瞓多陣啦。」

他走到浴室梳洗,內心盤算了一下出門的時間。Call time在九點,在這行的標準而言不算太辛苦,只是對於經歷過夜間體力勞動,然後一大早不僅要離開床舖,還要離開枕邊人的他而言,有一點點殘忍而已。

大概是聽見有聲,雞髀從客廳的小窩中爬起來,跑到浴室,沒找著主人,卻找著了昨晚拉著主人玩伏匿匿,卻一整晚沒再出來的客人。牠有點困惑的盯著眼前的人看,站了在浴室門口駐足不前。
「早晨雞髀。」AK發現了牠,咬著牙刷口齒不清的打招呼,「陳仔瞓緊覺,乖乖地唔好嘈住佢喇知唔知?」

不知是聽懂了他的話,是沒睡醒,還是只是沒找到想找的人,雞髀好奇的嗅了他幾下就搖著屁股離開了浴室。AK後來想,會不會是因為自己身上沾上了牠主人的氣味。

出門之前他再洗了個澡,換好衣服之後,再次踏進睡房。

被舖還是跟半小時前差不多的狀態,而床上的人只是換了個姿勢繼續睡覺。他突然覺得再多的時間,都不夠讓他看對方的睡顏,然而此刻即使他想傾訴這些想法,也擔心會打擾到對方睡覺——

「未走嘅?」被窩內傳來的模糊問句把他嚇了一跳。
「嘩,你咋瞓咁蠱惑嘅?」
「叫雞髀唔好嘈,自己又咁大聲……」Ian伸展了一下擱在枕頭旁的那隻手,似乎被他的反應逗樂了,「隔離屋都俾你嘈醒啦。」
「我好大聲咩?」
「你話呢?」

男友早晨期間限定的軟糯嗓音讓AK覺得自己又有了工作的動力,為了獎勵對方,他湊了過去,捧著Ian的臉又吻了上去——他刷過了牙,因此也不滿足於蜻蜓點水的早安吻。面對他的痴纏,Ian只是笑著容許男友把自己壓到枕頭上親吻,享受也許只剩幾分鐘的親密。

「晏啲記得找埋啲清潔費。」兩人分開之後他嘟嚷道。
「清咩潔費?」
「啲碗啊。」他昨晚就肯定這樣過水的碗不能用,只是當刻的自己無暇顧及。
「咩碗?」
真係豬兜黎架喎,Ian想著,他不好說明白,只是瞪著AK,瞪到他終於把事情想起來。
「哦……哦!哎呀咁cute架咩你。」
「Cute你個頭,晨早流流要人食洗潔精。」
「唉我幫你洗多次喇。」
「遲到喇你。」
「頂係喎。」AK看了看時鐘,「咁我走喇,你瞓多陣啦。」
都醒晒啦,Ian想著,但是沒說出口,只哼了一聲作回應。

AK揉了揉他的頭髮,最後還毫無必要的替他拉好本來就蓋得好好的被子。
「Love you。」「唔。」
「走喇喎。」「唔。」
「拜拜喇喎。」「拜拜。」
「唔錫啖我架?」「……咪錫左。」
判斷陳卓賢清醒程度的其中一個指標,大概就是看他對江𤒹生的肉麻情話有什麼反應,這樣看來他似乎真的睡醒了,短暫的早晨期間限定也結束了。

雖然並不意外會遭到拒絕,但AK還是失望的撅起了嘴,盯著床上突然又變得木無表情的伴侶,思忖著他態度變得真快。

Ian面對他的可愛攻勢,倒是有點不知如何是好。明明要是他真的照單全收,對方出門就肯定要遲到,偏偏自己的心思總是沒被讀懂。他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伸出本來被被褥蓋好的雙手,攬著男友的後頸獻上了本日第三個吻。

明明又不是只有這個豬兜會不捨得,他閉上眼睛時這麼想。

「滿意未?」
得了便宜的AK只是笑著看他。救命,真係好似Quokka,Ian在心中感嘆道。

最後AK出門的時間比預期晚了五分鐘,而Ian則躺回床上,心裡算著時間,待他下樓取車之後,自己就爬起來把昨晚的碗重新洗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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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按摩師需要一副緊繃的肩膀,而一個做運動不拉筋的前運動員,則需要一個按摩師。所以說AK是Ian的私人按摩師,係好合理,亦好合邏輯嘅。只是最近,這個關係出了一點意外。

這天Ian洗好碗出來,坐在梳化半晌,一雙手就從後搭到他的肩上。
「辛苦晒陳仔。」自稱甜絲絲的那位正要慰勞是日又煮又洗的男朋友,按在對方肩上的手卻被拍開了。
「你整親手就唔好郁咁多。」

AK最近弄傷手指,即使到了這天,左手中指上仍纏著厚厚的繃帶。這也是Ian二話不說包辦了煮飯洗碗工作,以至阻止對方習慣性地替自己按摩的主要原因。

「喂我仲有隻手可以用喎,楊過單臂都可隻揪啦。」
斷到193咁就好大件事,Ian想著就被他逗笑,問道:「單手咪淨係捏得一邊?」
「交換捏囉咁。」
「唔駛喇。」
Ian重新執起擱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把它帶到眼前,仔細端詳著上面被綑成一束的繃帶。

AK受傷跟包紮時他都不在場,因此也不知道實際傷勢如何,只能憑想像推測層層敷料以下是何等駭人的傷痕。這種猜想並沒有讓他放下心來,反而使他更不安;同樣引起他不安的,還有對方沒有說出口,卻從眉眼間流露出的挫敗。不管是作為排球員還是結他手,Ian都深明保護手指的重要性,因此並不難理解AK此刻是什麼心情。

工作上、媒體輿論帶來的壓力都把Mirror的副隊長壓得喘不過氣來,這些情緒不知是否引起他衝動的主因,卻肯定有份造成他此刻的煩惱。Ian想著感覺心裡一沉,不知道這樣是否可稱為心痛。此刻慰問顯然來得有點過遲而突兀,可他也並不想就此放手。

肩上的重量驟然增加,AK隔著梳化背,把整個上半身都壓了在他的背上,沒被他握著的右手繞過身前,環抱在他的左肩。Ian感覺到身後人的吐息,與他的重量一同落在自己身上,那不是他們慣常的模式,卻是他此刻最希望能為對方做的事。

沒多久,他就感受到左手臂上被施加了壓力。

「嗱,咁咪捏到左邊囉。」
Ian垂下頭來,不知覺得好氣還是好笑。

時間來到幾個月後的九展後台。
「啊啊啊啊啊——」
「你睇住把聲啊死佬。」

Ian看著遠處被梁祖堯按到連聲叫喊的姜濤,心裡有點戚戚然。

運動員的筋腱不一定特別柔軟,他自問換著是自己躺在那張椅上,說不定不用一秒就投降。就當他有偶包吧,這也是他只會把按摩工作交託在一人手上的原因。

「好攰啊?」一講曹操曹操就到。
「OK啦。」

AK走近他,把右手貼到他的臉上。
「做咩事?」他瞇起眼睛問道,卻沒伸手去擋。
「唔好郁住。」

沒來得及阻止,他就感覺到對方的指尖正在往自己的額角眉骨上施力,每個指尖都精準地按在因疲倦和壓力而總是隱隱抽痛的位置。如果不是後台有那麼多人,Ian可能會放任自己為此小聲嘆息。

「我最近睇左條片,話按呢啲位可以幫啲貓減壓。」
乜鬼野?Ian想要皺眉,卻發現自己被按住了眉心,只好反問道:「我係貓咩?」
「差唔多啫,應該都work家嘛。」

他想質問對方「差唔多」是指哪方面,但是眼前的按摩師手勢太好,質問的說話從腦中冒出,沒到嘴邊又飄走了。果真是單臂都可隻揪,他想,決定閉上嘴,享受久違的騷前服務,遲啲先同佢計。

當然後來自己的臉以至下巴都變成公家物品這件事,就是他始料不及的部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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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好,叫夢想成真。

「我地揀左,Ian。」

一陣掌聲中,他成為了十強名單的最後一位。抬頭就迎上名單上的第一位近乎是用衝的往自己跑來,一把將他和他的快樂擁住。早已入圍的AK,跟他不同組,從未合作過,此刻看起來卻比他還要激動。

Ian後來想,怎麼會有這種把整顆心掏出來,替別人擔心高興的人。

最後他們一同去了美國,一同完成了全民造星,分別成為了第二名和第五名,然後一起加入了Mirror。他們,還有十個兄弟,最終如願踏上了舞台。

有一種好,叫生活安穩。

Ian家境不算很富裕,小時候就深諳賺錢不容易,也是多虧家人支持,他才有任性的空間,可以不顧一切追夢。因此他總是希望,最終能以工作得來的成果回報他們,讓他們都能過安穩無憂的生活。

而這刻,他大概還沒能做到這一步。

『食左飯未?留個飯盒俾你啦。』

這天他本來要到AK的MV拍攝現場探班,正思考是否該先隨便煮點什麼再出門時,卻收到對方這段voice message。

這刻正值他自學生時期以來財政最緊絀的時刻,成立自家服裝品牌讓他花掉了幾乎所有的積蓄,就連日常交通吃飯的開支也變得捉襟見肘。他並沒後悔這個決定,只是心態是一回事,錢包狀態又是另一回事。他不得不放下奢侈的娛樂和交通選項,可幸的是他從不認為自己很揮霍,更值得慶幸的是,他認識了江𤒹生。

到了拍攝現場,他以蝸牛作曲人的身份跟AK拍了一小段Vlog,熄咪之後,AK本要回到拍攝現場,正要離開,卻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頭。

「你等唔等埋一齊走,車埋你?」他想了想又道,「不過我應該都有排先拍得完喎。」
「唔駛啦。」

Ian不喜歡麻煩別人,即使整隊拍攝團隊不太可能因為他要坐AK的車回家就趕收工,他也不想成為那一小部分的考慮因素,況且AK實在載過他太多次了。雖然對方總是說「順路兜埋你」,但是方便也並不代表必要,像是他也無須每一刻都想起自己的需要,無須如此細心的照顧自己一般。

這樣想來蝸牛的歌詞,擺在江𤒹生身上實在有點諷刺。
……還是沒有呢?

「我駛唔駛代女主角個位拍MV?」
事後Ian實在想不透,自己怎麼會突然冒出這個問題來。但是就如他很多無心之話,往往比他深思熟慮過的說話更加顯露他所不明白,或是不願坦白承認的自我。

可是當刻他還有更多的事情要煩惱,所以也沒把這事情放在心上,直到有天兩人一起開工,AK又順便載他的時候,他才又想到這一點,然後別扭地向對方道了聲謝。

司機像是沒料到他會有這種表示似的,擺擺手說「順路咋嘛」,就繼續聊別的事。對方的奇怪不無道理,畢竟從造星起他就坐慣了這副駕駛座,如今也沒有什麼分別。但是他想,就如家人無條件的支持一般,若非有這個時刻關注他食左飯未的柴可夫,他的生活定必不能如此順遂。

而事實是,即使到他們有了彼此,生活也不一定就無憂無慮。

一如當初比賽的希望,他們站上了舞台,被大眾所看見,可算是願望成真;創立品牌後,Ian也有了別的生意,生活也算是安穩。然而伴隨著工作和曝光率增多,輿論、批評、壓力,來自他人的、自身的,都一一壓在他和他的兄弟身上。

每個人都帶著自己一套條條框框去過活,也大約用著同一套條條框框去觀察評論他人,在這之中沒有誰對誰錯,因此他也覺得,與其刻意解釋反駁,倒不如靜靜地把它們逐一消化。有很多話,他覺得沒有需要明說,也就選擇不說。

然而他不說,卻有人替他說了。

AK用著副隊長一貫的口吻替他擋下了謠言,可這並非最觸動他的地方。即使面對讚賞,他也未能大方接受,面對批評,更是要花時間去咀嚼消化,因此他不明白,怎麼會有人總是如此義無反顧的,就此擁抱屬於他的一切。

「其實點解係二百年?」
「咩二百年?」AK想了想才聽懂他的話,「哦!你講2222?」

近乎是mon post式回覆的「Love you until 2222」,一如以往的引來迴響,也在Ian心裡泛起好些漣漪。

「咁love you 3000又好似抄太足丫嘛,四個2幾好丫,齊齊整整。」
這麼說他是沒注意到底下討論命硬歌詞的留言了?Ian想著,不知該笑對方遲鈍,還是感慨他果然是直覺系玩家——啊,仲有甜絲絲。

「咁二百年之後呢?」
「之後?2022加201咪……2223年,係啊可?」
「係啊武狀元。」2222加1唔得咩?
「哎呀陳仔你唔好考我計數啦,你知我愛你一萬年咪得。」
「我唔知喎。」Ian說著,臉上的笑容卻出賣了他。

有一種好,是有一個人,覺得你很好。

Chapter Text

Ian看著IG,在新歌出街之後,很多人tag了他,有單純分享的、替他宣傳的,姜濤甚至自爆偷偷看了MV,他一一repost、回覆,卻還沒等到他在等的。

說白一點,今天是二月十四日,而AK上一次回覆他的IG,是三天前那句「鋼鐵爬山俠」。

Ian沒有主動找他,一來因為對方今天有事要忙——一如他們的日常schedule,總是排得滿滿,尚且鮮有空隙喘息,更遑論慶祝節日——二來他就是想當收訊息的那一個。

到了六點鐘,他還是發了個訊息。
『你覺得點?』
過了大約五分鐘,AK回覆了。
『咁好聽搞唔掂❤️』

他也許是期待過認真分析跟評價的,然而AK這樣不著邊際的盲讚總是讓他很開心。缺了水蛇春般的voice message讓他知道對方確實在忙,但他就只是等著這點回應。

然後又過了兩個小時,他收到了另一段訊息通知,告訴他_kisang_在IG tag了自己。他看著又一段不著邊際的文字,忍不住打了通電話。

「點啊陳總?」
「你打錯字,」他忍著笑意說,「個准字唔係咁寫。」
「係咩?哎是但啦你明咪得。」
「明乜野?」
「明啦,你叻仔黎架嘛。」
「關咩事……」
他終於還是笑了出聲。

大概是對方輕鬆的語氣,還有這天的日子,讓他覺得今天可以稍為放縱一下,於是問道:「做乜冇like到?」

「冇like咩?」AK先是頓了頓,想了片刻才搞懂對方指的是什麼,「首歌?」
對面的沉默代表肯定。
「情歌黎喎咁好咩?又話唔高調?想我點架大少。」

Ian從來不是個高調的人,從最初的跟對方拍片慶生,到「唔好妄想我會同你講生日快樂」,再到去年的沒公開表示,都是他愈發避嫌,加上忙碌所致的結果。AK了解他這一點,也樂於配合,只是在Iancychan的IG post下方,總有超過一半機率會看到他的回覆。

「愛你二百年」好低調咩?Ian腹誹,卻又無法反駁。

事前替新歌做宣傳,他再三強調此作品的對象不一定要是情人,也能是家人、粉絲,或是任何身邊重要的人。這話雖說是他試圖把作品從私生活中分割開來的做法,但本質上也並沒錯。他從不認為只有愛情是人生唯一靠岸,更重要的是,他也貪婪的希望AK並不只是自己的男朋友。

比如說,也可以是頭號hellosss。

「冇,問下啫。」他嘟嚷道。
「喂怕你唔鍾意咋,轉頭like返囉。」
「唔駛喇。」想想這樣又太刻意了。
「我今日一得閒就loop佢架喇,一陣唱次過你聽都仲得。」
「你記得晒咩?」Ian有點懷疑,又有點期待,「呢首歌需要好強記憶力喎。」
「係啊周星星同學。」

掛線之後,他笑得太過開心,沒想清楚就repost了對方的story。想了想,還是應該給點回應,於是又刪掉重打。

『教左乜._.』

以他熟悉的AK,說這些話大概單純想哄自己開心,但是事實上,Ian很清楚自己在這段關係裡學會了什麼。這也是他在文案裡想要表達的。

在這一天,不要試著搞懂,僅留下一刻,與他喘息。

Chapter Text

『你點啊』
刪掉。
『喂』
刪掉。
「你有冇——」
……還是刪掉。
Ian盯著手機螢幕整整十分鐘,訊息欄上的句子出現又被刪走,來來回回,還是舉棋不定。

江𤒹生是個喜歡與別人分享生活經歷的人,但也並不是每件事他都能說得悠然自得。吃了什麼、玩過什麼,他都會拉著身旁的人至少說上三次才滿意;可是一旦遇上不快事,尤其在他正承受情緒的當下,總是很難讓他鬆口抱怨發洩。

這也是Ian糾結許久的原因,不管輸入什麼句子,極其尷尬的預感都會不可自控的自腦中冒起,讓他失去發送的勇氣。他從不擅長以言語安慰他人,即使那是AK,是自己親密的人。不同對方,他總是彷彿站在稍遠一步的位置,看著事情發生,卻不懂得如何處理。

要是面對面,他或許還沒那麼尷尬,經驗讓他更習慣男朋友的低氣壓,也知道可以如何認對。可是隔了一重冷冰冰的螢幕,背後的不確定性太多了。偏偏這個時候,他即使沒有工作在身,也不能過去陪對方。

於是五分鐘之後,iancychan的IG突然多了一張自拍動圖,一如以往,沒有任何caption。
他想反正兩人至少會有七天不能見面,那就讓對方見一見好了。

照片出來,自然吸引留言,但是真正的分享對象卻始終沒有回應。他不期望豬兜會明白自己的用意,而在隔了一個晚上過後,兩人的再次通話讓他知道對方確實沒懂——AK在電話裡又回到那些東拉西扯的日常話題,Ian猜他已找到方法處理問題,也就沒刻意去問,任昨日的糾結被談笑蓋過去。反正要是AK的心情有因此變好了一點,那他明白與否其實也不那麼重要。

也許亦因為AK沒注意到他這點心思,在接下來的三天,不管是在私人還是公開平台,Ian都沒收到他的任何近照。直到這天在IG story裡,他才看見對方的居家新造型——KYUBI衛衣只是基本配備,「BB沒有了」當然也重要(只是他已經知道了),但是重點還是他留了七天的鬍鬚。

沒多久之後AK又私下發來一張照片,這次是有全臉的版本,還附帶一道問候:『仲認唔認得我🐒』
『先生邊位』Ian順著他的話接下去。
又一張照片,這次是臉部特寫,然後是一道哀怨voice message:「你條仔啊啊啊啊啊」
Ian被他逗笑到不能自已,看對方仍然在輸入中,就先按著訊息欄的三個「😂」沒發出去。

『加左啲滄桑感係咪又man左又靚仔左先,唔准話唔係』
『都係水準之上嘅』
Ian思忖著這當中有多少是被計畫好的驚喜。他雖也不那麼介意鬚根的問題,可是留鬚這事自己倒也真的沒試過,而且對他們來說,恐怕這個模樣也只能是期間限定。他不禁想起某幾些清晨(或者是夜晚),對方會用新長的鬚根磨擦自己的臉,還有頸側。不知道留了幾天的鬚摸起來是什麼質感,他幽幽的想,不過他大概也沒有辦法求證了。

『我懷疑如果一野剃走晒佢,啲貓會唔理我』
『佢地平時都冇理你』
『呢幾日凍,唔到佢地唔理』說罷還放了一個曬幸福般的「🥰」。

空虛寂寞凍,羨慕妒忌恨。

不僅是貓主子,就連Ian自己在大冷天也特別喜歡對方的擁抱——AK或許已察覺到這點,但是Ian情願他不要說明白,就如此刻他也不清楚這些近照是否一種回禮,只是選擇不去發問,讓對話恰好形成某種暗號般的情趣。只是在過去幾天,因為各種原因,兩人都錯過了見面的機會。說不覺得可惜就是假的,然而生活總是這樣,充滿無可奈何。

『人肉暖爐啟市喇,你幾時過黎』
說得好像自己是為了取暖才上去他家似的,Ian撅著嘴想,不願承認自己也想念這樣。
『過兩日先』接著幾天都有工作,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你冇野做咩』

『有架』
『睇下車唔車到你啫,不過聽日要剃返鬚』
『唔好太掛住我』
接著又是一堆莫名其妙的自拍照,這次是鬍鬚特寫。

做乜野……Ian用了三秒猶豫到底該不該全部下載,最後還是做了。

Chapter Text

一陣震動把他從睡夢中驚醒。

Ian花了半分鐘時間回想,理解剛剛的震動不是自己的錯覺,而是身下的床鋪真的不知為何隨著地板動了起來。仔細聽房門外的聲響,在外面睡著的雞髀卻似乎沒被驚醒;摸過床頭的手機,本想看看有沒有相關的消息,轉念一想,又覺得事情發生得太即時,估計不會有什麼資訊,也就作罷。

一輪思考過後,他也清醒了一半,轉頭看向床的另一側,枕邊人仍然睡得正熟。

睡得是福,他想起有誰這樣說過。他半帶羨慕的欣賞了一會對方嘴巴微張,不甚優雅的睡相,聽著曾經覺得吵耳的鼾聲,幽幽的覺得睡意似乎漸漸回歸。最後他又調整好姿勢,繼續睡去。

翌天得知凌晨竟然發生過地震的AK,反應像是錯過了大奇蹟日一般。

「你做咩唔叫醒我啊?」他大感可惜,連臉都皺了起來。
「點叫醒你啊……」Ian沒他好氣。
「嗌我丫嘛,『娘子跟牛魔王出黎睇耶穌』咁丫嘛。」
「震得嗰幾秒,一陣叫醒左你又冇震到有乜為。」

還有要是真的叫醒了AK,這段對話就會在半夜兩點多發生,對方也許還會捉著他陪自己等並不存在的餘震,然後他也不用旨望能睡回去了。

「我冇feel過啊,地震係咩感覺架?」
「都冇咩感覺……好似坐車咁掛?」
「肥仔之前都話係台灣遇過地震,你地就好啦。」
「呢啲野都好羨慕嘅?」

結果在白色情人節下午,AK最關心的事竟然是地震感言,Ian對此哭笑不得。雖然在香港感覺到地震確實算是種特別體驗,但他也不禁覺得,男朋友有時真的像個小孩子一樣,對任何事情都有著最單純直接的反應。比如說AK此時突然板起張臉不說話了,要是跟他不熟的人,也許會以為他心情不好,可是Ian猜大概是有別的什麼佔據了他的心神。他自己也是個容易走神的人,在放鬆的時候尤其如此,因此並不難理解這種狀態。

「陳仔你過黎丫。」
「做咩?」
「你過黎先啦。」
Ian不是很懂下午時分爬上床的意義,但是想著這大概跟對方剛剛的沉默有關,就照做了。

才坐到床邊,男朋友的四肢就倏地纏了上來,把他半邊身子抱著壓在床上。
「喂做咩——」「唔好郁住先乖。」
他試圖掙扎不果,現在彷彿對方才是隻樹熊,把他這棵樹牢牢鉗制著。

下晝就咁好興致?他有點緊張,自己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
「你問我丫,問我點解我feel 唔到地震丫。」
吓?乜仲講緊地震?整件事的走向荒謬到讓他失笑。

「你遲鈍囉咩點解——」
「唔係啊你問左先啦,問我點解feel唔到?」
「OKOK……點解你沉晚feel唔到地震?」

男朋友終於不再掙扎,也順他的意問了問題,AK得意的笑著,戲劇性的深吸了口氣。

「因為——懷中有你讓劇震暫停。」

Chapter Text

睡覺睡不著,很多人會選擇數綿羊;若想浪漫一點,也有人會選擇數星星。
這樣看來,Ian想他男朋友的興趣也許比較奇特。

「睇片啲BB仔都係咁掃下塊面就一覺訓天光,好有效架。」
「我又唔係BB……」
「同埋瞓覺啦嘛,要同佢地逐個講goodnight架。」
「你幾多歲……」

這晚AK哄著他躺到床上,說是要替他解決失眠問題,整套說辭卻沒有一句真的說服到他——鑑於AK的所謂有效方法本質上就是數羊,而他口中的「佢地」,指的卻是Ian臉上的痣。

除了對方一時興起之外,他找不到任何在晚上替自己數痣的理由,可是他現在反正沒什麼睡意,而且這個莫名其妙的念頭雖然有點蠢,但也有點好玩。

AK從比較白淨的左臉開始,沒有什麼特別意思,純粹因為他剛好躺在左邊。Ian還以為他會用手數,然而只見對方愈靠靠近,最後一個輕柔親吻落在臉頰。

Ian臉皮薄的說法,除了形容性格以外,大概也有其字面意義。烙在臉上的每一個親吻都在刺激著他的皮膚,讓它敏感地嘗試捕捉、記錄嘴唇的觸感與形狀,印刻於記憶中。這樣的感覺很奇妙,像是被風拂過,卻不像風一樣虛無縹緲,每一下都帶著一點點留戀。

略帶濕度的體溫一直散在臉上其他地方,睜眼看見的又盡是男友專注的臉(雖然思及他專注的原因就會覺得很好笑),下意識想逃,對方半個身子又撐了在自己身上,讓Ian有點不知所措。他想了想,好像還是閉上眼比較好。然而這樣一閉,卻被AK意會成要他親自己下眼瞼的暗示——他自是不會錯過那處小小的一顆了。

右臉是另一場探險。AK先找到嘴角附近比較淡的那一顆,那跟男友笑起來時的酒窩最接近,然後往臉側移去,又找著一顆。才親到鬢角,他就瞟到在稍遠處的耳骨上,差點被自己遺忘的那顆。

「喂……」氣息落在耳際讓Ian感到一陣酥麻,他出聲抗議,對方卻又已經退開了,主要因為他順著耳廓,又在耳背處找到一顆。

等陣先。

耳仔都算,頸應該唔算面?察覺到嘴唇的移動方向,他如此想。考慮到一旦親吻落在臉以下的位置,會把事情帶到哪種境地,他就忍不住伸出手擋在AK臉上。

「……你過界,我話俾老師知。」
「陳卓賢同學你又幾多歲啊?」
AK笑著拉下了他的手。他不打算繼續下去,可是公平很重要,所以他堅持對方頸上那幾兄弟也值得同樣的晚安吻。

「數到幾多?」
「呃,八?九?」AK沒料到他真的會問,「我唔記得左喇。」
「吓……你又話數嘅?」
「咩啊,咁數綿羊個重點都唔係數到幾多隻架啦。」

被對方逗樂,Ian從喉間哼出幾聲笑聲,不全因為AK讓人擔憂的記憶力,還因為他再次意識到,天下間有這麼一個人,光是吻他臉上的痣就能如此不亦樂乎。

「不過仲爭一粒。」
於是他撐起身,在對方廣受粉絲歡迎的淚痣上印下一吻,當作回禮。

「咦喂陳仔啊。」
「咩?」
「佢地兩個可以對親家喎。」
AK說著又湊上前,讓方才Ian親吻過的那處,與第一顆被AK寵幸過的痣相抵,臉頰相觸,彷彿又成了另一個吻。

「痴線……」
咁其他嗰啲點算?Ian腹誹,可是他只顧著笑,沒有問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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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滑到一半,AK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
「咦喂陳仔,你未出po嘅?」

他說的是手機宣傳,這天他自己跟其他兄弟都陸續出post了,數了數已閱的帖子,卻發現剛好少了男友那個。

「係啊。」
Ian聽見問話只淡淡的回了一句。AK看他剛剛準備去洗澡,還以為他洗過之後就會補上,誰知等到天色已晚,兩人差不多要睡覺時,IG上的手機chok樣廣告照還是少了一人。

唔通今次輪到陳仔冇記性?AK暗忖,再刷新了一次對方的IG,卻只見同日的護膚品廣告,咁即係記得啦?

「仲未出嘅?」他於是再問。
「唔。」這次的回答更簡短。
「其他人出晒喇喎。」
「你急咩啫?」
「諗住搶閘俾like丫嘛。」
「咁無聊架咩……」
Ian沒他好氣,只是繼續盯著手機,不知在思考什麼。

「做咩啫?諗緊咩啊?」
AK問著湊了過去,然而沒能靠近,對方就把手機挪開了,像是怕他看見什麼似的。這一舉更是挑起了他的好奇心和愛追逐未知的本性,他本能地伸手,想去抓看不見螢幕的手機,Ian卻更早一步跳下了床,把手機拿得遠遠的。

「有咩唔睇得啫?」
「冇野。」
「咁做咩唔俾我睇?」
「都話冇咯。」

被拒絕兩次過後,AK閉上嘴,重新坐到床的一端。空氣安靜了幾秒,這次輪到Ian心急了。

「……嬲啊?」
「冇。」
「真係冇野喎。」
「我都冇野喎。」
講野倔擂槌咁,咁都冇嬲?Ian想,有點後悔自己的反應過大了。剛剛其實他真的沒做什麼,只是沒準備好承接對方的好奇心,下意識就選擇了避開;AK發問,他就擋,AK追上來,他就躲得更遠。

他重新爬上床,往對方遞上手機,以作示好。
「俾你睇喇。真係冇野架……」
沒人答理。

看對方裝作專心滑手機的動作,他糾結了三秒,還是決定坦白。
「我諗緊個po咋嘛。」
「吓?」
夜間冒出的些許孩子氣瞬間被好奇心取代,AK疑惑地轉過頭,看著男朋友帶點困窘的臉。

代言廣告post一般而言都有人負責撰稿,只是想要個人化一點的話,他們也可以參與創作,稍作修改。Ian大多時候都會照原稿出post,可是今天大概心血來潮,想在post上玩點花臣。沒想到心情到了,靈感卻沒到,結果想了一晚,post都沒出成。

AK聽畢原委之後,立時覺得哭笑不得。
「喂啊賣廣告啫陳生,叫你寫詩咩。」

Ian當然也知道這想法有點無謂——這也是為何他不想被男友看到自己在盯著廣告稿發呆——可是他就是想寫。看自己沒氣了,對方倒有點微慍的撅起嘴,醒目如靚豬兜馬上補位執生。

「哎呀問我丫嘛,等我智慧擔當幫你諗啦。嗱,加返句陳總愛新覺羅太平紳士落去囉,包你出位。」
「咁全世界都知係邊個諗架啦。」
「唔好咩?」
「冇你咁好氣,早抖。」
「喂咁個po呢?」
「聽日先。」
他沒說的是,其實剛剛自己已經想到要寫什麼。

於是在翌日,Ian姍姍來遲的IG廣告稿下,多添一句:
想偷睇,唔好意思,我收埋左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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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係咪好眼瞓?」
趕在AK進浴室前,Ian如此開口問道。被問的人拿著換洗的衣服和毛巾,佇在走廊上回頭愣愣的看他——光從對方慢三拍的反應和沒精打采的眼神,Ian就得到了答案。

其實他只是想確認一下,是晚的計畫是否會繼續。或者他應該更早問,只是他不想顯得很心急似的。這是普通情侶都會做的事,沒什麼好抗拒,可是他想,確實期待是一回事,表現得期待又是另一回事。

連踩一天的拍攝工作當然累人,可是工作過後就是兩人難得擠出來的相處時間,而且Ian也罕有地答應了,讓他們以情侶的方式度過這一晚——雖說平常興之所至也不是不行,可是要他主動首肯這件事卻幾乎是不可能,因此AK就算再睏,也不想錯過這一次機會。

「少少啦,我沖個涼OK。」他裝作爽快的回答,卻沒意識到腦袋要整理這句句子,已經花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時間,「你喺床等我啦。」
已經洗好澡的Ian意會他的暗示,也就沒再追問下去。

出於保守心態或是單純覺得不好意思,Ian假裝不以為意的坐在床上滑手機,眼睛卻總是不自覺飄向床頭櫃,那裡放著兩人一會要用到的物品。他是答應了這件事,可是也沒主動到會把它們從抽屜中拿出來,那一般都是AK做的。這種等待的心情跟平常擦槍走火式的體驗有點不一樣,事情本身變得正式,在之前的短暫時光卻變得特別撩人,讓人心癢忐忑。

終於他聽見浴室門被打開的聲音,接著出現在房門前的,是身上仍帶著水氣的男朋友。僅套上T恤和居家棉褲讓他看起來更清爽,洗去造型的順髮也搭了在額前,一切都是如此準備就緒——如果他看起來不是那麼累的話。

AK對仍坐在床上的人擠了個心滿意足的笑——今日嘅陳仔咁乖,咁cute,咁——他腦裡一片空白,運轉不出下一個形容詞。他事後會歸咎於是陳卓賢從下而上看向自己的眼神,裡面藏著的躍躍欲試讓他無法思考。

他走近床,俯下身湊近等待自己的男友,先試探般讓雙方嘴唇觸碰,然後把親吻加深,再加深——然後他忍不住張口,別過頭,打了一個呵欠。

差點就閉上眼的Ian一下子反應不過來,看著已工作一整天的人為了這個約定,掙扎著與睡意搏鬥的樣子,無奈到有點想笑。事實證明,雖然洗澡可以提神,但如果你實在太累,那麼洗澡就只剩讓你身心放鬆,再無法抵抗睡意來襲的效果。

於是在對方再次湊上來的時候,Ian退開了。
「不如下次先。」
「吓?」
這刻AK懵懂的反應,讓他不肯定對方是在驚訝,還是沒聽懂自己的話。

「你咁攰不如去瞓。」看男友強撐著精神,他心裡也不舒服。
「吓……唔好啦,約好左架嘛。」
「約左都可以改。」
「但係下次你又唔制——」說著又打了一個呵欠。
Ian盯著他可憐兮兮的眼神,下方還掛著更顯疲倦的眼袋,不知該好氣還是好笑。

不需面對媒體時的AK,已比平常放鬆不少,加上睏倦,難得放完電的小電兔,如今連撐起與人交流的精神也很勉強。他似乎也在天人交戰,可是此時腦子根本難以思考,所以他只是睜著眼盯著對方,一臉不願意,卻又只能聽候發落的樣子。

「你瞓左先講。」
最後Ian抿著嘴,吐出不太算是妥協的妥協話。

「好啦……」說罷AK就靠了上去,把整個人都掛了在對方身上,「咁我今晚喺度瞓。」
「喂點啊你,瞓床啦……」
「陳仔好好攬。」
「痴線……」
倦意使平常就多話的人更加語無倫次,窩在頸側的磨蹭在此刻缺了一些情欲,卻添了一份親暱。

Ian花了些氣力,才把心智因為扭眼瞓而降至五歲的男友哄上床休息。夜間活動正式告吹,然而夜貓如他也自然還沒有睡意,於是他坐了在床沿,盯著甫躺下不久就睡到不省人事的AK,呆望了他的睡顏一陣子,才下床去過他突如其來的獨處時刻。

 

翌日早晨,AK自近乎昏迷般的睡眠中醒來。他已習慣了在沒工作日程要早起的日子,到自己自然醒的時候,男友早就下了床,所以現在他有點驚訝,在這個時間,Ian竟仍在自己身旁熟睡。

昨晚他不太清醒,所以對自己怎麼爬上了床的印象也很模糊,也不能確定到底自己睡去之後,Ian都做了什麼。他摸過放在床頭的手機——他甚至不記得有放過它在那裡——看了幾條訊息,然後赫然看見了對方最後的上線時間:凌晨三點。

Ian向來淺眠,房門外窸窸窣窣的聲音,終究把他吵醒了。他皺著眉輕輕的翻了個身,瞇眼看了看時鐘,覺得也睡得差不多,就起床了。

在廚房準備做早餐的AK看著男友睡眼惺忪的出來,急不及待地向他提問。
「你醒啦?沉晚做乜咁夜瞓嘅?」
「吓你點知?」
「我叻囉。點解啫?做咩黎啊你?」
說到這裡,AK突然想起了昨晚自己先去睡覺的原因,還有兩人本來計畫了做什麼,才恍然大悟似的張開了口。

「哦哦哦你去左沖凍水涼——」
「你講乜?冇啊。」
晨早流流就咁大誤會,Ian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就轉身去梳洗了。

接下來的早餐時段,AK都在鍥而不捨的探究在自己睡去的那幾個小時裡,Ian都做了些什麼。他似乎還是覺得,是因為自己太累而錯過了兩人的約定,導致對方一夜難眠。Ian不知該如何告訴他其實自己只是還不想睡,所以坐了在一角滑手機、聽著歌想東想西,一不小心就待到那麼晚。

「沉晚明明約好左架嘛,最衰我咁眼瞓。」AK撅著嘴表示,他覺得太可惜,就連親手煮的公仔麵早餐也沒平常好吃了。
「咁你忙。」
「Sorry啊陳仔。」
「唔緊要。」

其實Ian真的沒他想像中介意,並不是說他毫不重視,只是未來還多的是機會,要約也不急於一時。然而男友睡飽卻仍悶悶不樂的樣子,他看著又不忍心了,於是趁著嘴裡塞了半口麵的機會,模糊地發問。

「咁下次幾時。」
「吓?」
「……冇野。」

腦袋重新投入運作的豬兜先愣住了兩秒,在理解到這問句的暗示後,眼神也在瞬間燃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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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K的家庭組成相當複雜。

在原生家庭裡,他已有兩個親兄弟,而在幾年前,Mirror成軍時,他又一下子多出了十一個兄弟。然後他家裡養了很多貓,而這些陪伴他多年的主子,自然也算得上是家人。愛熱鬧如他,有那麼多人在自己身邊,當然覺得快樂,但是那並不代表他就不想擁有獨一無二的另一半。

「我想娶老婆。」他在一次訪問的時候,冷不防地冒出這麼一句。
事後他歸咎於自己是在跟陳卓賢一起做訪問,而他當下也許有點興奮,一時忘了有些話對著鏡頭、外人,不能亂講。旁邊的Ian聽罷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不知是覺得他在開玩笑,還是在尷尬。

「冇啊,女朋友都冇。」他適時補上了一句。
這話倒是真的,只是在場的其他人都不知道他的男朋友就坐了在身旁。

也許是出於當刻說漏嘴的經驗,又或是事後男友不知所措的眼神,還有訪問出街後,到處說要給他找女朋友的聲音,在沒多久之後的訪問,他對這類問題的回應方法已經變成了「專注工作,唔諗拍拖住」,而他發現這種說法對於迴避追問實在非常有效。

但是即使是關於另一半這個問題,兩人也有很多不同的詮釋。

「佢唔係玩具!佢係阿嫂黎嘅!」
這句話的對象雖然是Oscar手中的限定版模型,但是鑑於他本人也有一件同款的,Ian得知此事之後,還是給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挑眉。
「娶到老婆啦?」
「吓?呃——唏,咁阿嫂還阿嫂,阿陳還阿陳丫嘛。」
AK一開始還不確定對方是想抱怨自己揮霍,還是在吃玩具的醋,可是要是後者的話,也許還更容易解決。

「咁阿陳係乜野。」
「阿陳係我男朋友。」
Ian一如預期般笑了——他明白這段童年回憶對如大細路般的男友而言有多重要,也並非真的覺得模型玩具能取代自己的地位,只是同樣的事實,從AK口中說出來,再多也聽不厭。

很多人會把愛車、樂器或是事業當成另一半,可是要是把這個道理套用到兩人身上,他們之間可就隔了很多個一半。從數學角度而言,這是說不通的,然而真正弔詭的地方在於,很多時這些橫在兩人中間的另一半,到最後又包含了彼此的存在。就像他們間中會交換車來開,也會互坐對方的副駕駛座,他們可以是對方的兄弟、伴侶、家人,當兩個人的生活交集的位置太多,那似乎也不存在另一半這個說法。

然而Ian在這突如其來的戀愛話題上,還丟出了另一個冷不防的回應。
「有小朋友都係一件好事。」

這對他們而言顯然是個遠遠過早的考慮。因著工作性質或是本身的性格,兩人都不習慣著眼太多於長遠計畫上——並不是說他們沒想過,而是太多時候,計畫都未必趕得上變化。想過的事不一定做到,沒想過的事卻會突然實現。比如說Ian就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兩人會用上同系列的NFT頭像,而自己對此高調行徑的最大保留,竟然只是和對方前後腳換。

「雞髀你睇下,係全家福喎。」AK樂滋滋的把手機湊到雞髀面前,給她看自己剛換上的新頭像。頭像的最早持有者自然是不懂這人類在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家主人兼經理人被拉著借以她為主題的頭像放閃,更不知道自己的形象被另一位肇事者魔改成了什麼樣子。

「你以後可以叫埋我做daddy架。」
「咪喺雞髀面前亂講野。」Ian沒他好氣,心想著這人比自己熱情那麼多,要是女生外向,以後不再黏自己怎麼辦。
「我講得唔啱咩?你係佢daddy,我係你條仔,咪即係都係daddy囉。」
「唔得。」
「點解喎——哎呀囡啊囡,你老豆好專制啊,又唔俾你做忍者又唔俾你認daddy。」
「你仲好講,同佢執埋個咁嘅造型。」Ian忍不住翻白眼,雞髀好歹也是狗界KOL,忍者元素也就算了,咬雪茄跟punk系項圈是什麼風格?

「唔型咩?」AK問雞髀,可惜對方對不能咬的手機和兩個人類的對話興趣缺缺,只是趴著沒搭理他,於是他又轉回去問男友,「乜唔型咩?」
「有你啲style囉。」Ian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拋出一個模稜兩可,不知是褒是貶的答案。
「哦,咁即係靚仔啦。」
幸好AK向來都是個自信又樂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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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just wanna be a kid.
半年前心血來潮的你問我答裡,有人問Ian除了運動員跟歌手以外,還想做什麼,以上就是他的回答。

在成長的過程裡,不管是外在環境還是內在心境,都隨著經歷而變得複雜,在這樣煩囂的生活裡,只有從小陪伴著自己的赤子之心能提醒他,自己是誰。他不以星座為自己的個性作定義,可是要說他與典型的雙子座有何相似,那大概就是他的雙重人格。對成熟的渴望,還有對周遭人事的敏感,逼使他去思考、反應,然而愈是去想,距離那個想無憂無慮,誠實面對自己的小孩就愈來愈遠。

成為哪種人更快樂?他不肯定。因此他有時也羨慕著AK,這個比他大上一年的大男孩,似乎總是知道自己需要什麼,想要什麼。也因為這人的單純與直率,與他共處的時候,他總是能帶領自己,尋回內在的小孩。

一句「抽油煙機」的暗號,引發大量神徒生粉猜測老闆心意,就在大家都以為這是雙Anson不為人知的inside joke時,才發現原來另一個Anson同樣對此摸不著頭腦。看到這則留言時,Ian不禁失笑——明知Anson Lo冇睇過,做乜仲tag?但這大概就是大男孩直率面對自身想法的方式,不理會引發何種反應,想說就說出口。

只有小孩子才會完全不介意他人的目光,不需鼓起勇氣亦能做自己,也只有小孩子,會如此對身邊人交託真心,毫不忌諱,無所不談。雖然偶爾嫌他煩,但是兩人都知道Ian說這話時並非真心,又或者AK確實吵,可這不代表Ian不願聽。

雖則有些事,AK也還是花了點時間才敢向對方坦白。

小孩子不僅童言無忌,還很喜歡玩具。而一個有經濟能力的大男孩,更是喜歡把整個倉庫都堆滿來不及開箱的玩具。

看畢他的IG story,Alton忍不住發訊息來關心:『咁張揚得唔得架😂』
這句話的言下之意就是,俾Ian知得唔得架。
怕咩?佢都知左啦,AK回應時有點沾沾自喜,只是在這件事裡他最自豪的,並非自己沒有玩物喪偶,而是在坦白過後如何用三寸不爛之舌挽回陳卓賢的歡心,還有解開他皺起的眉頭。
在手機另一端聽他娓娓道來這長達三天的心路歷程,Alton有一點後悔自己的好奇心。

Ian也並非真的討厭他揮霍,畢竟花錢買心頭好這事,他自己也懂。那麼大的人,他也不會去管對方怎樣理財,頂多在他購物欲發作時出聲提點一兩句。可是不介意歸不介意,該氹的還是要氹,不然哪天倉庫裡多出十個江嫂,正印如他還懵然不知。

「咁下次陳仔陪我開箱啦好冇?」
「哦。」
這句「哦」乍聽是被邀請的回應,事實卻是確認自身在男友心中地位的勝利宣言,正如「江驚」後面接的字,也不可能是陳卓賢以外的任何東西。他在江𤒹生世界的第一位置,不管是最愛還是最怕,都不可能被動搖。

同樣地,頭號hellosss的mon po技巧也不容任何人置疑。

雖然這已非什麼稀奇事,但當他又一次從對方手機上的畫面看見自己時,還是忍不住問:「訪問都好睇架咩?」
其他hellosss會追訪問,這點他懂,可是他在訪問裡說的話,還有哪樣是AK不知道的?

「嘩俾陳總公開點名表揚喎,我諗住黎緊一日早午晚各睇一次,錄埋黎做鈴聲架喇。」
對了,這個大男孩心思直率,就連愛意都表達得同樣直率。

AK不僅慣性在他的post底下搶灘俾like留言,還會看其他談論兩人的IG post,像是兩人彼此了解還不夠,還要確保讓全世界都知道一般。也許是從他身上沾染到講金不講心的處事方式,AK在回應這次表揚時,也直接開口向對方要錢。然而不知其有心還是無意,「你知道我銀行ACC」這句話的重點,似乎也並不在錢。

這讓Ian的矛盾毛病又發作了,深植性格內的理想自我叫他低調,然而心底另一處的小孩,卻偏沉溺於這樣毫無保留的愛裡不能自拔。

「希望你繼續支持我。」他聽見自己這樣說。最後那兩個字,要是換成「愛我」,也許更符合他的本意,可是這種事不需於鏡頭前透露,只有他倆明白就可。

 

「話時話,咁陳總有冇打算開張附屬卡過我?」
「開俾你江老闆做咩?」Ian饒有趣味的看他,「買玩具?」
「如果我拎你張卡買,咁你咪會知囉。」
「仲要我找數添。」
雖然說有心的話每天都可以是情人節,但是要他付錢替對方入購新歡,如果沒有足夠理由的話,他可沒大方至此。

Chapter Text

除了間歇性發呆以外,喜歡把玩過長衣袖也是Ian在受訪時的個人特色之一,在以往,這也許是種在鏡頭下安撫緊張的技巧,但是到了後期,大概就變成了某種習慣。若是身旁有人,他也不介意玩別人的衣袖,可是在把玩以外,把長衣袖拉過手腕仍是他的指定動作。

只是今天,衣袖在被他來回拉扯之外,還有了別的功能。
一切都要由前一晚的飯後時光說起。

那時,Ian看著男友的手臂——準確而言,是他那在短袖T恤下露出的半截紋身——看得出了神。由各種文字與圖案交織而成的圖像,刻印了AK在其生命裡重視的事,是記憶也是展望。對方注意到他凝視的目光,於是從手機中抬頭,轉而回望他。

「做咩?」
「冇野。」
嘴上如此說著,Ian卻朝對方挪過了一點,掀起蓋住半隻上臂的布料,仔細看著上面的圖像。他看過對方身上所有的紋身,也知道它們各自代表什麼,只是偶有這些突如其來的好奇心,想把它們都細數一遍。

他自己沒紋身經驗,可是任誰都說紋身過程會伴隨疼痛,且程度隨著身體部位各有不同,比如說滿佈神經線的手指就會比手臂要來得痛。因此紋身紀錄的,必然是即使忍受疼痛也值得記住的事。他想AK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只要是認為重要的、正確的事,他就能為了它們不顧一切,儘管這樣堅持追求的過程必然伴隨痛苦。

「想紋身咩你?」
「唔係啊。」

Ian自己是沒打算紋身的,一來是他不習慣表露自我,更遑論是把它刻在身上,讓全世界看見——當然他也能找個較隱密的部位,可是那又似乎沒甚麼意思;二來是他也不覺得自己的形象和個性適合紋身。要是再早幾年,他也許會視排球為終身職業,可是因著興趣,也因著現實考慮,此刻的他卻走上了歌手一途。他很少為自己的決定後悔,卻從不認為選擇是容易的,而要烙在身上一輩子的記認,這也將花上他一輩子的時間去決定和不安,倒不如免卻這些煩惱,把回憶和想望都放在心裡。

不過他跟AK還是有個共通點的,那就是他們都不是會把和伴侶相關的事紋在身上的人。少時也許有這份浪漫,卻沒這份勇氣;到長大了,又沒了這個心思,加上入行後,拍拖似乎不是僅屬於兩個人的事。結果出於各種原因,這樣做都似乎不太恰當。只是他沒想到,事到如今也是可能有例外的。

「不如試下?」
「吓?」
AK像是想到什麼似的,神秘兮兮的叫他等等,就起身跑到房裡去,回來時,手上卻多出了一支原子筆。

「洗得甩嘅,試下無妨喎。」
於是,AK和Ian都分別嘗試了人生第一次為人紋身和被人紋身。

求學時期的他們也許還是會出於無聊,拿原子筆在手上寫字,可是成年後就沒這麼做過了。因此當AK用有點歪斜的字體在他前臂上寫上「Anson Kong」時,Ian有一刻覺得自己回到了年少時。黑色墨水在他白晢的手臂上尤其明顯,要是字體再工整一點,也許就會更像個真正的紋身。

「點解係寫你個名?」他問道。
「唔寫我名唔通寫返Ian Chan?小學生寫名牌咩?」
宜家邊個似小學生多啲?Ian腹誹,但是某程度上也同意對方的說法,就沒有作聲。

「搞掂,加返啲裝飾先——」AK寫好名字之後,開始著手在旁邊加上花樣。Ian被他誇張的漫畫風格對話框逗得哭笑不得,透過同樣歪斜的爆炸風格框,他幾乎就能聽到男友大聲叫嚷的嗓音。看對方還想在旁邊畫上完全不搭調的花花跟星星圖案,他不禁想幸好對方寫的是英文名字,不然自己前臂應該會被塗成一大片黑色(前提是對方沒有嫌筆劃太多而寫錯自己的名字)。

「等陣,等我畫多隻雞髀落去。」
「畫咁多野……」Ian意識到AK開始把自己的手當畫板,就奪過了對方手上的原子筆,「到我畫。」

想及兩人都沒什麼畫畫天賦,Ian可不想手臂上多出一幅名為雞髀的抽象畫,因此到他自己來畫時,也沒打算畫畫,只同樣在對方已佈滿紋身的手臂上,加上一行「Ian Chan」。

即使用的是原子筆,感覺還是有點神聖,像在別人的身體上、生命上,烙印下自己的痕跡。他們很幸運,在生命的很多面向上都有了對方的身影,只是仍然沒有人能完全屬於另一個人。AK的手臂上記載著各項他所重視的事,而至少在這一刻,自己能夠榜上有名。

他想了想,在名字後面寫上了一句「到此一遊」,還有一個笑臉「:)」。

然後,到他們玩夠了,真正的問題才浮現。洗澡過後,Ian發現前臂的字雖然比之前變淡了些,卻仍然可見大大的Anson Kong字樣,大剌剌的躺在上頭。他再拿沐浴露擦拭,還是不能完全洗掉。最後他頂著濕髮,把手臂遞到男友眼前興師問罪。

「乜你唔係用水性筆黎畫架?」
「吓?咩水性筆?」
AK看他的眼神一臉茫然。

翌日,兩人唯有帶著刻有對方名字的原子筆紋身接受訪問。幸好,Ian穿的是長袖。往常他已習慣讓衣袖覆蓋著自己全條手臂連手腕,今天更是要確保它沒有一刻離開過前臂,讓裡面仍未洗去的名字顯露於人前。AK這天同樣穿長袖,但是多虧了他的低調,貼在原先紋身圖案下的一行名字即使曝光了,也不甚明顯。

雖然暗自尷尬,但是Ian隔著上衣袖摩挲著布料底下的名字,卻又有一絲慶幸,在已經曝露在太陽下的自我裡,還保留一些僅屬於他們的故事。他趁著答話的空檔,隔著幾人看了AK一眼,而對方不知是否感受到他的目光,也都回頭盯著他。某些共有的訊息在眼神之間接通,他們都看出了彼此眼裡的笑意。

Chapter Text

「終於捨得開啦?」聽見封箱膠紙被撕開的聲音,Ian從電腦中抬起頭,只見AK正在拆箱——估計是他積存已久的玩具之一,可是他的珍藏為數眾多,Ian也沒認出是哪一件。

「唔趁放假開咁啲,可能要拆到八十歲。」AK邊忙著把內包裝從紙箱內拉出,邊打趣道。如果你係咁買就一百歲都拆唔晒,Ian腹誹道,又想到對方有這覺悟也是好事,也就沒有真的說出口。

於是,在AK得到他的珍藏模型時,地上也多出了一堆紙箱、發泡膠盒,還有泡泡紙。他急著處理眼前的新玩意,決定先放置這堆雜物不顧,一會再處理。因此他也沒有注意到,在他專注砌模型時,男友悄悄的來到了他所在的桌子旁,拾起了一大張遺落的泡泡紙,又悄悄的回到電腦前,恰似一隻偷食的貓。

雖然從小就常常坐不住,但是目光一旦定在一件事上,AK就會全神貫注,忽視身邊發生的其他事。一般談話他尚且不一定跟得上,有如背景噪音般,泡泡紙被逐個捏破的細碎噼啪聲,更是完全被隔絕在他的意識之外。所以到他開始注意到這空間的安靜——嘈吵不能喚起他的關注,過長的沉默反而會——從近幾完成的進度中抬頭,伸了伸懶腰,好奇地看男友正在做什麼時,Ian手上A3紙般大的泡泡紙已經被捏破了好一些。

「你喺度做咩?」
被他這樣一叫,Ian才彷彿從冥想中醒過來一般,除下耳機回頭看他。
「叫我?」

假期的午後,還沒到唱作人靈感最旺盛的時刻,反而更是靜想、休息的好時間,加上向來好動的另一半剛好找到新樂趣,Ian也就不打擾彼此,戴上了耳機聽歌,吸收來自他人創作的靈感力量。只是相對於男友而言好靜,也不等於他就樂於坐著不動,讓手腳閒著沒事可做,這違反了多年的運動習慣,也讓他內心總是活躍跳脫的那部分無處安放。

平常在人前緊張時,他只有衣袖可玩,可是現在,手上卻有海量的泡泡紙供他解手癮。記得初中時有玩具商推出了泡泡紙機,讓人隨身攜帶解悶,可是一來矽膠手感始終不如真泡泡紙,二來特意付錢買玩具來解悶又似乎太煞有介事,而且沒再過多久智能手機就開始普及,比起擔心在路上無所事事,人還更需要從社交網絡中抽離喘息的空間。

而且偶然而至的樂趣總是特別吸引,所以結論是,AK玩他的模型,Ian則玩泡泡紙。但是也因為這樣,當AK瞥見對方手上被捏得有些皺摺的泡泡紙,加上捏泡泡紙的本人,兩者在他心裡加乘起來,吸引力忽爾又蓋過了模型本身(雖然這很可能只是因為他已經差不多完成了)。

「自己有成舊野喺度唔砌,同人爭野玩……」見對方一時興起加入了捏紙行列,不知是因為玩具被搶,還是因為有人在旁沒能聽歌,Ian不滿的嘟嚷道。
「呢度有成疊啊,你啪得晒咩?唔好咁孤寒啦。」AK沒在意對方的抱怨,他嘴上如此說著,手卻執意去捏對方手上拿著那張的另一端,腦海裡突然回想起某部卡通,兩個主角吃著同一盤意粉,最後沿著麵條親上了彼此的劇情。

AK的加入,意味著內向仔要重投與人聊天的行列,又或者至少要聽對方跟自己聊天。

這個稱謂源於自己在紅館的片段出街後,男友一直調侃他連上台都如此話少所致。
「人地俾晒位都撬唔開你把口啊大少。」
「嗌下山頂嘅朋友丫嘛。」
「趁呢個機會踩下台七月個心咪定啲囉。」

儘管心裡有一部分知道對方很可能是因為自己不能到場支持,才有這種酸葡萄心態,Ian還是心有不甘,出story反駁這個多話的外向仔——至於當中有多少是為了氹對方開心而低調放閃,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深諳對方永遠不會實踐到沉默的溝通法,Ian也就任由他間中冒出各種有的沒的話題,自己則繼續玩泡泡紙,把耳邊的音樂換成男友帶著鼻音的閒聊,順著他的話題搭話。

「咦,係咪可以錄低呢啲聲黎做嗰個咩ASMR架?」
直至AK突然問起這個,兩人的泡泡紙舒壓大會又突然上升了個層次。

Ian本來是拒絕的——兩年前曾經應新歌宣傳要求錄過女友視角ASMR,事後一直尷尬到看不完整條playback——但是AK興致來了,一直纏他,多番保證只錄音不錄影,還有他可以不說話云云,他才勉強答應。

雖然兩人心血來潮時,都會直接用手機錄cover或是demo,但是家裡還是放置了一些基本錄音器材,以備不時之需,此刻正好讓他們拿來錄音。

「你先啦你先啦。」AK把他推到咪高風前,興致勃勃的著他快點按下錄音鍵。

第一回合,Ian先來。

「Hello, testing.」
他湊近咪高風,壓低聲線唸道,把被捏到皺巴巴的泡泡紙湊上前,搖動幾下,目光瞄向錄音介面的音軌,確認收音已經開始,就開始捏了起來。

噼、啪——有一陣子,兩人都屏息靜氣,整個空間裡只有膠紙被空氣擠壓爆破的細碎聲響,如此安靜,竟反讓氣氛凝重起來。

Ian本來就有點靦腆,看見對面AK饒有趣味的臉,他更是覺得整件事很傻氣,沒多久就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音軌大幅度地跳動一下,不用playback他們也知道剛剛那一下爆咪了,可是反正也爆了,兩人索性停了錄音,先笑完再算。

「你做咩唔講野啊?」AK問他。
「又話唔駛講野嘅。」
「咁我講啦,你黎捏張紙。」

第二回合,AK上前挑戰。

他躍躍欲試的跟Ian換了個位子,湊到咪高風前。
「大家好,我係你嘅音樂情人,Anson Kong,江𤒹生。」

乜鬼野?Ian一陣錯愕過後,感覺笑意又來了,只好整個人避得遠遠的,避免顫動的鼻息落到咪高風上,只有雙手仍專業的拎著泡泡紙,在對方說話的空隙裡繼續捏破。

「聽唔聽到啊?Hello……咦,我係咪應該叫生粉先啱?」
「喂阿陳同大家講兩句野丫。」
「AK嘅ASMR,AKMR——」

最後還是Ian忍不住按鍵,截停了他愈發自high和無厘頭的錄音。
「爆晒咪啦大佬,」他指著螢幕上起伏逐漸增大的波幅,「邊有人ASMR咁多野講架?」

最後兩人一致同意,AK的聲量還是比較適合用來錄廣播劇。

第三回合,Ian回歸。

有了前兩次經驗,他已大約掌握到要用哪種聲量來說話,加上玩開了,甫按下錄音鍵,他就流暢地唸了一聲「Hello」,然後開始捏起了泡泡紙。看對方對這個玩笑話般的建議如此認真,AK也就乖乖的待在咪高風的另一邊,專心欣賞這位直播主——最起碼首幾分鐘是這樣。

早說了AK是個坐不住的人,如此安靜的環境,加上無甚大動作的畫面,素來喜愛看英雄動作片的他實在是不習慣。耐心用光,玩心卻起了,他躡手躡腳的繞到對面,躲到了男友的身後,開始玩起他的頭髮來。

陳仔玩啪啪紙,我玩陳仔囉——他在心裡如此決定,手指撫摸著近來修剪過,雖柔軟卻短得有些扎人的髮絲,突然有種自己在摸貓的錯覺。抓起一撮,撫平,弄亂,再抓起,從頭頂玩到髮尾,終於引起了直播主不明所以的瞪視。

看對方只是看了自己一眼就繼續錄音,AK玩得更是放肆了。他開始窩到對方身旁,把同樣未經造型的瀏海擠在對方肩膀上摩挲,估計這會為錄音帶來好些新的聲響。反正就是鬧著玩,有點實驗精神也不壞。

「喂。」Ian以氣音叫住了他。
「你繼續啦。」AK低聲說這話時,順勢從旁攬住了對方。

噼。
啪。
噼啪。
噼咧啪啦啦啦。

一行幾顆泡泡在一瞬間被壓破,直播主本人也縮成了一團——全因為身旁的大孩子突然戳他側腹。Ian很確定剛剛除了膠紙的聲響外,他自己彷彿尖叫般的高頻率哈氣聲也被錄到音軌裡面。他不可置信的瞪著AK,誰知對方臉上一點歉意都沒有,甚至還有一點得戚,像是被抱在對方臂間的自己才是那張會發聲的泡泡紙般。

撩交打下話?學拳大晒啊?

前運動員的競技心態讓他不甘認輸,立時將防守轉為攻擊,手夾著已皺成一團的泡泡紙往對方同樣敏感的側腹竄去。AK沒躲到,被撓癢那刻差點想大叫出聲,可是Ian執著的以眼神示意錄音仍然繼續,他就強忍了下來——打交歸打交,兩人還是很專業的沒有作聲,上演著也許是全球首創的無聲MMA,考慮到被握在手中的泡泡紙偶然還會因為參賽者太激動而被捏破一兩顆,這或者也可以叫作格鬥版ASMR?

兩人維持這樣孩子氣的打鬧好一陣子,放足了假期儲下來的能量,才心滿意足的關掉錄音——Ian表示停戰熄機時,AK還是維持著防備姿態,生怕對方會出茅招般。

「咁……仲聽唔聽playback?」
明知道這段長達十五分鐘的錄音只有頭幾分鐘是認真的ASMR,AK還是問了。

考慮到這段錄音沒有做立體聲效,在只有一副耳機的情況下,他們只好一人戴一邊。

甫開始時Ian那句「hello」完全符合ASMR耳語的要求,而且要是流出了,大概會有很多粉絲當場昏厥,不過AK可是經驗老到的頭號hellosss,尚算招架得住。接著是膠紙磨擦、泡泡破掉的聲音,在單邊耳機的限制下,效果還算不俗。

雖然是自己先提的建議,但AK其實不太懂為什麼這種小聲響會如此受歡迎,以致有許多Channel只是做這種舒壓影片就已收穫大量訂閱——也許AKMR真的有市場?他分心的思考,不過要他壓低聲線甚至是不說話半個小時,不僅違反了人設,他也恐怕會先悶到睡著。要是拉著Ian一起錄倒是可以一試,雖然對方不見得會答應,而且接下來的音軌就確切地提醒了他,為什麼這件事不可行。

一連串泡泡紙爆破的聲音刺激著兩人的耳膜,提示著認真錄音的部分已經結束(Ian有點驚訝原來才過了四分鐘不到),同樣傳入他們耳膜的還有Ian細微的尖叫聲,這讓當事人的臉尷尬地抽搐了一下。

很快地AK似笑非笑的呼吸也加入到音軌裡,除了泡泡紙間中被擠破的聲音外,衣物的磨擦同樣成為了ASMR的一部分,只是在這兩者之外,還有二人打鬧間錄進去的喘氣聲。最後這點,讓整件事完全變了調,十五分鐘前的兩人顯然沒有預想到,原來沒了畫面的呼吸聲,是如此的引人遐想。

AK不能自控的聯想到,對方在某些記憶裡同樣急促的喘息,與雙手抓握床單時布料的拉扯聲互相交織,伴隨偶有洩出嘴邊的軟糯嗓音——他在腦海中出現畫面之前立時打住了想法。雖然他是兩人之間比較會說黃色笑話的那個,但是這次他不能確定是否只是自己想多了。於是他轉過頭看向繃著一張臉的男友,從他白皙臉頰上隱約的紅暈,猜到了對方也跟自己一樣,但是不敢道破。

在音軌還剩下五分鐘未播完的時候,Ian忍不住伸手關掉了。
有一陣子,空氣裡只瀰漫著一陣尷尬的寂靜。

「陳——」AK想說點什麼,一開口卻遲疑了,一方面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另一方面則是他發現自己唇乾舌燥。
「……我去睇下雞髀。」
身旁人胡亂丟出一個藉口就起身離場,然而從他緊張時特有的尖銳聲線,AK已經了解到他是選擇了逃跑。

咁我係咪應該砌埋件模型佢?他看向客廳另一端的桌子,思索了片刻,又覺得此刻自己志不在此了。

Chapter Text

Ian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撥弄著吃到一半的魚塊,良久終於小聲擠出了一句:「我今晚想寫歌。」

「有靈感啊?」坐在餐桌另一端的AK從飯碗中抬起頭,「寫囉。」

Ian覺得對方可能沒聽懂自己的意思,畢竟他剛剛就花了五分鐘時間組織句子,反覆思量該怎樣開口,聽起來才不會像是在嫌對方吵的意思。雖說兩人都在一起那麼久了,說他會嫌AK吵,大概也沒人會信。就算是起初沒在交往的那段時間,Ian已是開口閉口嫌他煩,而AK回應這種抱怨的方式則是當個盡責的煩人隊友,不管他在哪個狀態都繼續找他聊天、找他玩。

只是他的敏感對江𤒹生免疫,不代表他的靈感也一樣。所以他才想要報備一聲,一方面明示對方不需要準備諸如電影夜之類的飯後活動,另一方面則是在暗示,自己待會需要獨處時間。他反覆琢磨開口的用字,最後修飾效果不但達到了,還似乎過了頭。

「我係話……想自己入房寫歌。」

Ian有一刻不禁擔心,自己是否又擺出了那副拒人千里的姿態——縱使他認識的AK從未被他這副模樣嚇退——可是對方似乎一點也不介意,他仔細看AK繼續夾餸的動作,也讀不出一絲強壓下失落的痕跡。這是不擅隱藏情緒之人近年的習題,而他功力尚淺,還沒練就到波瀾不驚,說實在Ian還是比較喜歡他這樣子。

飯後,還沒收拾好餐桌,AK就興致勃勃的拿來了一張紙,用marker筆在上面寫起了什麼。Ian拿著自己的碗,好奇的湊過去,才發現紙上寫著「樹熊安靜區,請勿打擾」,旁邊還畫著一隻大約是在睡覺的樹熊——他從那隻圓滾滾生物的耳朵勉強辨認出那是一隻熊,而且牠正抱著一棵樹,整幅抽象畫中意象最明顯的大概要數樹熊頭上的三個「Z」字樣。

「你做乜野……」
「大作曲家要寫野喎,劃定個保護區俾你靜靜地寫囉。」AK說得理所當然,說罷就拿了膠紙,把這幅圖示貼在臨時保護區——睡房的門上。這位樹熊保育大使甚至自告奮勇的接下洗碗工作,又煞有介事的喚來了雞髀,一本正經的告誡小哥基一會別打擾爸爸創作。

Ian知道其實要是自己關上門,雞髀根本不會無故前來打擾,可是他也清楚這是男友誇張地表達支持的慣用方式。AK能為身邊親友上山下海,這點人所共知,然而這樣全然包容,照顧其需要的體貼心思,卻又似乎專屬他一人。這讓他失笑之餘,又覺得窩心。

得知男友並不介意他佔用拍拖時光來寫歌,Ian也鬆了口氣,放心把心思全放到待會的創作時間上。他並非不珍惜假期得來的二人世界,只是靈感這回事來去匆匆,要是沒有及時記錄下來,很可能就會從此消失在茫茫思緒裡。

於是他獨個待了在睡房裡,戴上了耳機,盯著電腦,身旁是結他,手上也有了隨時能錄音的手機,一切準備就緒——叩叩。

AK的臉出現在門縫之間。
「陳仔,你有冇衫要洗?我宜家開機。」
「哦。」Ian想了想,回答:「冇啊。」
「Okay,加油。」
簡短的回應,加上一個略有動畫感的握拳,AK關上了門。
Ian重新投入寫作之中。

從吃飯之前就隱約出現在腦海裡的旋律在一片寂靜中成形,他哼出口,記下來,想著腦裡又自然的冒出另一句——靈感總是來去無蹤,此時腦子裡彷彿已有了整份完整的曲譜,只待他記錄下來;但是過了片刻,又有別的想法把整段旋律帶往全然不一樣的走向,一時三刻,他也無法決定該往哪個方向走,只能把當刻想到的全部記下,再作選擇。

他斟酌著,過了十五分鐘,又是兩下輕輕的叩門聲。

沒等他應門,AK就逕自進來,手上捧著一盤切好的蘋果,上頭還附了牙籤。
Ian把耳機挪偏了一點,聽見對方說:「你食呢碟啦。一日一蘋果,一日一新歌啊喂,加油。」
他揚起笑容,心想對方是否一邊切蘋果一邊想這段標語,然後目送對方再次帶上門。

又過了十五分鐘,隨著第三次叩門,AK再次開門進來。Ian接過對方手上的蜜糖水,還有第三句「加油」,開始隱隱覺得不對勁。

身處與外界隔絕開來的保護區裡,對樹熊而言最大的干擾其實來自保育員,每次餵食換水,都在提醒他自己並非真的孤身一人,遺世獨立。也因為他是此處唯一受保護對象,保育員把全副心思都放到了他的身上,時時刻刻都在關注他是否安好。被如此照顧不是不好,但是門上警示句也並非只是玩笑話,樹熊確實需要安靜。就像此刻,想好的旋律在腦裡依稀伴隨著一套和弦,音程猶豫的搖擺著,還沒安定下來,就被那兩聲彷彿定時的叩門聲給嚇走了。

興許是他回頭察看時不自覺的扁嘴,讓AK察覺到自己進來得不合時,而且過於頻繁,對方臉上浮現出一絲尷尬的抱歉,在他再次挪開耳機時,也特地壓低聲線問道:「寫成點?」

「寫左啲。」不習慣展示半成品,也不好意思明言剛剛的靈感被打斷,Ian只好回答得模稜兩可,「做咩?」
「冇,收返啲野去洗,費事惹蟻啦。」
AK上前把早已清空的杯碟收走,越過Ian身旁時輕聲道了句「sorry」。那時Ian就猜,怕惹蟻只是又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已。

似乎是意識到自己的頻繁出現打擾了創作進度,保育員接著就採取了別的照顧方式——關門時刻意留下一條門縫,每隔十分鐘就往門內觀察樹熊的狀況,確認對方安好之後,又悄悄溜回客廳。此舉免卻了敲門,也沒有對答,AK自忖並沒有發出一點擾人的聲響,卻不知Ian卻總是敏感地捕捉到他輕手輕腳地推門的時機——雖然假裝專注處理和弦,但是腦裡卻沒有出現半顆音,取而代之的只是男友掛念卻又不敢喚他,一臉焦躁的畫面。

Ian在心裡嘆了口氣,終於在下一次門縫再被推開幾吋寬時叫住了對方。

「喂。」
「做咩?」
AK被他突然轉過頭的動作嚇了一跳,臉上隨即又染上幾分彷彿被抓包的尷尬,又混雜著幾分驚喜與期待。
「你做緊咩?」
「呃——」

被這樣一問,AK才發現,自己在過去半小時幾乎都是無所事事的。他本來打算看電影,可是這晚的戲腳沒了,戲癮也因此沒了一大截;想過打機,又怕自己激動起來太大聲,會吵到Ian。接下來的其他選擇,他也因為記掛著躲在房內的另一個人而失去了興致。

有了多少心理準備這問題不會得到答案,Ian於是也就沒等他太久。
「過黎。」他拉過工作桌旁邊的另一張椅子,拍了拍坐墊,示意對方坐下。

AK揚起了眉,一臉不明所以,卻又乖乖的照做了。甫坐下,樹熊剛修剪過,還有點毛絨絨的頭髮就靠了過去,擱在他的肩膀上。他被對方突如其來的行逕噎得說不出話來,不明白為何自己忽然從飼養員搖身一變,成為了被樹熊環抱的那棵樹,雖然他對此可是一點怨言都沒有。

「陳——」「Shhh。」
唱作人的半個上身已傾側在他身上,眼睛卻還是堅持緊盯著螢幕。
「俾多半個鐘我。」
一句輕聲承諾,打斷了他的問句,卻又安撫了他因寂靜而生的忐忑。

樹熊本身固然不是群居動物,可是若然要照顧男友對社交——又或者是他本人——的需求,他也不介意找個節衷辦法。而且樹熊需要安靜之餘,也確實需要一棵樹。

Chapter Text

「其實呢……你係咪唔想?」
Ian略帶詫異的眨了眨眼,盯著撐在自己身上,已然赤裸上身的人,事到如今,這是什麼問題?

這段日子以來,他從不願在對方家中過夜,到夜深爬上對方的梳化,到爬上了床,再到另一種意義上的爬上了床,以任何情侶標準而言,兩人的關係都可算是進展神速。這也許得歸根於他一連串滑坡式的妥協,又或者事情就本該是如此發生。AK一直都是將一切接受得更理所當然的那個,因此,Ian實在不懂他為何會突然冒出這種問題來。

「唔係。」礙於兩人此刻的肢體狀態,他回答得有點別扭,「點解咁問?」
「吓,咁……」AK搔了搔頭,不知是在思考背後因由,還是只是在斟酌用字,「咁你冇話過想丫嘛。」
「咁冇話想都……唔代表係唔想。」
「但次次都係我問你,你先話好嘅。」
「我都有話過唔好。」
「我知,第朝要返早丫嘛……哎呀我唔係問呢樣啊。」被遊花園式的對答搞得糊塗,AK有時硬是抓不著對方模稜兩可的回應重點,「我係想話,我唔想你係為左就我先應承。」

二十多歲的人,血氣方剛是正常事,可是跟Ian在一起時,他又不是非得有性不可。得到自稱封建的男友首肯的第一次,他固然是高興得不得了,只是隨著每次親密,某些疑心總從事後的平和中逐漸滋生出來,讓他不禁憂心,這會不會是屬於他一人的歡愉。偏偏喜歡與否,好與不好,出自陳卓賢的口中,總像是經過多重加密一般,軟綿綿的讓他摸不著個所以然。

Ian這人慢熱,臉皮也薄,這點在他們成為情人的很久以前就早記在他的印象中,因此他也清楚,要從對方口中挖出什麼坦率直白的說話是不太可能的事。姑且說他是有點沒安全感好了,又或者是他貪心,總想要從對方口中得到更多親暱的認可,那至少不會讓他覺得,所謂親密也不過是面對來自情侶名義,又或是他本身,進迫之下的步步妥協。

一如他所預期,Ian沉默了,嘴唇半張著顫動片刻,才嘟嚷一句:「我都有問過你。」

「吓?幾時有?」

得知AK對此失憶,甚至是從沒意識過這點,Ian嘴角不自覺的彎下,洩出的話更是細如蚊吶。
「上次食完飯你去收貓碗,我有話去沖涼先。」
「哦,好似係啊,跟住呢?」
然後Ian又閉口不言了。

「……吓?」AK懵懂半晌,才半猜測半推理出這說法背後的暗示,「你話沖涼咋喎?點估到啊大佬。」
Ian眨著眼,視線一偏,盯住了對方身後的天花板,不知道是在害羞還是心虛:「但係我有問。」

也許是出於家庭教育,又或許他的性格本來就是如此內歛含蓄,他從不太懂得如何坦率地開口索求,怕尷尬,怕引起衝突,也怕結果會讓人失望。說這是他的自尊也不為過,遷就他人的所求,讓他人因為自己的所作而快樂,這件事同樣地使他滿足,也省卻了那些等待回應時的忖度與不安。只不過在同時,他心底裡總留有某處,是在悄悄的期許那些沉默的渴想會被誰注意到。

每一次輕輕觸碰的試探,都是他事前花上好一段時間思前想後的結果,所以說他至今這一切的首肯僅是妥協,也未免太看輕他的堅持。

看男友眼神轉趨落寞,AK的急性子著他馬上說點什麼來緩解氣氛。
「哎呀你愛你要出聲先得架嘛,你唔講我點知你愛呢。」
「我呢啲遲十秒遲十秒,你唔講白啲我get唔到架。」
「收到收唔到,唔係靠彩數丫嘛。」
「我都係想呢壇野大家都OK咋,知道你唔係就住我我就開心架喇。」

電影對白、tag歌(雖然詞不是對方填的)、廣告對白、真心話直球,他出盡法寶,終於從Ian抿起的嘴中勾出一句帶笑意的重複:「呢壇野?」

「講白啲驚你冇mood丫嘛,唔係你想我點講喇?」
AK沒好氣的回答,卻將對方本出於靦腆的笑拉得更大。
沒來得及感嘆他變臉之快,Ian躲於微笑背後的想望又冒出來試探:「……咁係咪繼續。」

「得得得。」
你想點就點啦大少,他心想著,俯下身以親吻把被屢次打斷的節奏重拾回來。

他自是沒把這想法宣之於口,就算沒聽懂對方的隱晦暗示,他也知道Ian素來不喜歡被當成少爺仔看待。大抵是不想被套上某種刻板的嬌生慣養形象,他的教養或是不安,甚至讓他事事以他人考慮為先。然而這樣的他,骨子裡卻總有一處隱隱在期望,渴望能被誰疼愛。這樣的陳卓賢,比誰都更叫他在乎,想讓對方滿足快樂。

親吻之間,他想要掀起對方仍掛在身上的居家T恤,卻被按住了手。
「唔想除。」對上他疑惑的目光,Ian小聲的解釋。

可能是怕冷,又或是單純不想兩人一開始就赤裸相見,他自有他的原因,AK此時也不會去深究。反正這是個好嘗試,要是有薄衣物敝體,能讓他更願意說出自己的所想所求,那AK當然樂意留他這份該有的安全感。

他點了點頭,雙手轉而伸往衣物裡頭,撫上那具因為冷空氣與欲望交織而發抖的身軀,試著從對方喘息的節奏判斷其喜惡,那並不是他所擅長的,卻是他很想為Ian做到的事。

「唔舒服出聲。」褪去下身衣物,AK在手上沾上潤滑劑時這麼說。
「唔。」
「喂講真架,你唔出聲我就係咁問,問到你煩為止。」
「痴線……」

Ian被這麼無厘頭的威脅搞得失笑之餘,又有種幸福感在他心裡膨脹開來,像是自己的所思所感,在這個人眼中,都是如此值得被關注、被愛護。也是這種毫無保留的愛,鼓勵著他去任性索求,去交託信任,去賦以主導。

異物進入的不適感仍舊讓他低低嘆息,AK敏銳地察覺到這點,俯身以更多的親吻安撫了他。江𤒹生是一個從不吝嗇熱情與親吻的人,就算是對其他人,他也從不忌諱這樣真實的親密;然而當他面對的是陳卓賢,他落下的親吻裡除了喜愛,還有迷戀,還有很多很多複雜,難以言明的渴望。Ian覺得自己要被這種欲望的浪潮掩沒,對方的手卻總穩穩的攬在背後,支撐他,讓他不至溺水。

最後他伸手往對方的後頸,手指摩挲著沁著薄汗,卻仍有點扎人的髮尾,終於讓AK從其消磨耐心的工作中抬頭,聽他以已然變得沙啞的聲線,小聲給予許可。Ian從對方泛著血色的臉看出他忍耐得有點久了,然而這並不是他為此的又一次妥協,又或者兩人要是為著彼此的快樂而快樂,那麼他們之間的就從不是妥協。

平常多話,於前戲中仍會偶爾開口搞氣氛的人,到了二人真正交合時,卻會一反常態的沉默,像是他在做的,是一件無比重要的事,讓他全副心思都放在眼前的人身上,專心一致的享受著每一刻當下,再也無暇顧及其他。

起初是試探性的擺動,兩人的感官已為著這早有經驗,卻仍感覺新鮮的交纏而近乎過載。Ian習慣性的以手遮住了大半邊的臉,想用體溫較低的手掌替熾熱的臉降溫,可惜效用不大,偏偏AK此時還貼了上來,同樣熾熱的吐息落在臉上,僅讓彼此都因這混亂的呼吸而升溫。

Ian的腿被抬至對方的腰間,因著二人的動作一再放鬆、收緊,T恤按照他的心意好好的待了在身上,卻早在逐漸增幅加速的律動中被褪到胸口處。他的性器被握在對方手裡,有節奏的來回套弄——他至今還是沒法搞清楚,為何這樣私密的事情放到AK手上,帶來的刺激竟就翻升了好幾倍,每當其帶繭指節撫上脈動的皮膚,他都近乎不可自控的洩出低吟。

而AK對這樣的反應總是很滿意,從第一次開始,他就迷戀上Ian雙眼因快感而蒙上水氣的樣子,那彷彿在說對方當刻的幸福全都因他而來。也許在性愛中手執主導權的滿足感從不來自主導本身,而是從身下人起伏顫抖中展露的快樂,源自於他,最終又回歸於他。

所以當Ian伸出手,按在他擼動的手腕上,他連回望的眼裡都帶著滿溢的愛意。

「……慢少少。」
也許是甫從喘息中拾回呼吸,Ian比起平常更要惜字如金,但AK還是很快明白了他的用意,點了點頭,又俯下身來,在對方因迫近頂峰而潮紅的臉頰上印下親吻——他想只要是這人提出的要求,不管如何他都會全心全意地接受。

接下來,空氣間只混雜著交疊的低吟聲,被鬆開對性器拑制的Ian開始做著他所擅長的事——小幅度的挺胯,配合著AK的動作,試圖讓每次碰撞都都落在對的地方。他的欲望暫時被晾下,僅被他敷衍似的握著,甚至都不能阻止在擺動之間,冒出的前液打濕對方的小腹。

最後兩人的預想算是完成了一半,AK先達到了高潮,而在他一手包覆著捋動下,Ian也在隨後釋放。僅拿過床邊紙巾稍作清潔之後,接著就是由AK先起頭,卻由Ian和應,一連串氣喘吁吁、斷斷續續、近乎難捨難離的親吻,像是無人想這種親密就此結束,又像是無人能夠將之結束。

當雙唇最終分開,AK退至Ian雙眼能夠對焦的距離,臉上掛著饜足的笑容,像是眼前的人只是存在就能帶給他純然的幸福似的,寵溺到幾乎要將Ian融化。高潮後的餘韻與對方眼裡滿瀉的愛意仍在其敏感神經上翻湧著,讓Ian無法正常思考,除了緊盯著男友,把一切全盤接收消化之外別無他選。

所以當AK不知怎的起了玩心,掀起他早已失去蔽體功能的T恤下擺,把整顆頭鑽進了棉料之下,Ian也是慢了三拍才開口問道:「你做咩。」

AK混著鼻音的笑聲於他胸膛上顫抖著,搔得他有點癢,而他的心跳也在咫尺距離,撼動著對方的耳膜。

「整爛件衫……」
「買過件俾你囉。」
「我想沖涼……」
「一陣先啦。」
Ian半心半意的抱怨,往往比直接的要求來得自然,卻總是敗給AK式的撒嬌。AK以雙手攬緊了Ian的腰,把半張臉貼了在對方鎖骨下的皮膚,一起一伏,好像那裡擺著陳卓賢的所有情緒與感受,不需他去懷疑探問,就可以全然體會得到。

他本想要開口問「陳仔開唔開心」,可是想了想,又覺得很是無謂,就又閉上了嘴。

Chapter Text

時間回到現在。

他們上身赤裸,半躺在雙人床上。呼吸早從劇烈運動中平復下來,身上卻仍覆著汗水,這是該去稍事清潔的時間,偏偏誰也不想動。

Ian先挪動了一下,AK以為他要下床,回頭卻發現,對方只是把自己擱在身側的手翻了過來,再握住。他早習慣了男友這些沒由來又不自覺的小動作,因此也就沒作聲——曾經他還以為這是某種自己還未能理解的暗示,於是出聲詢問,被發現的人則會含糊其辭,然後有點不好意思的縮手;如今他已明白這不過是內歛者某些不著邊際的衝動,也就不會再問,反倒會調侃對方不過是另類的過度活躍,而後者亦已不會為此感到不好意思。

看他沒反應,Ian於是放肆的將手指擠進對方指間,擦過指骨上刻有其回憶的紋身,有一下沒一下的把玩著凸出的指節。

「一節節咁。」他小聲點評道。
「做咩啫,手指梗係一節節架啦。」
「你嗰啲特別明顯。」
「細個啪得多手指丫嘛,似你咩,手指都有fans club。」

Ian被逗笑了,他本來無意旁敲側擊從男友口中討稱讚——又或者他的大腦已把這點放了在日常的潛意識區塊,而他並不自知——不過AK好像總能把毫不相干的事上兜轉到自己身上,他也只好把這當作是對方除了跳舞以外的天賦技能。

AK的另一個天賦,則是就著一個話題東拉西扯,他聊到小時候坐不住的自己,手上總要拿點什麼來把玩才滿足,然後又拉到那些少不更事的百厭事蹟。這些故事當中有至少九成Ian很肯定他以前講過了,不過好些還沒重複到三次,他就不打斷對方分享的興致,反正在這時刻,聊什麼也不是重點。

在床上放電過後的AK,有種類似酒醉後的迷迷糊糊,連平時略帶剛硬的手指都放鬆下來,柔軟的躺於Ian指間,照他隨心的揉捏而屈曲。兩人的膚色差在十指緊扣下更為明顯——在某時起,他們就在彼此間戲謔而親暱地稱之為「黑白配」——這樣混和著差異的畫面,Ian竟看得有些著迷。

直到AK終於耐不住,開口問他「係咪去沖涼」,他才點點頭,動身下床。
到踏出房門那刻,兩人的手仍然纏在一起。

是Ian先起頭牽上的手,AK卻不捨得放開;AK領著頭走,Ian也就跟在其後。給予主導者自身亦為主導,接受者同時亦在施予,他們是如此相異卻又相同,因著彼此的存在而變得更為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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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通在香港時間下午時分接通,相隔了十六小時時區的電話。

「喂。」
「你未瞓咩?」
「邊有咁早瞓啊,呢邊都未夠十二點,同埋喺飛機瞓都瞓到懵左,jet lag搞唔掂。」
「係咩。」
「嗰時去美國都好似冇瞓得咁勁架喎,不過有business class瞓真係唔同啲嘅,同埋呢度好鬼凍啊大佬。」

其實「未瞓咩」這句話對於Ian而言,不過是有如「食左飯未」般的開場白,他是自覺特地打這通電話,以「喂」作回應似乎略嫌不夠儀式感,才換了個說法。AK也沒去問他的用意,只是順著他的問題接了下去。不知怎的,就算是面對這樣寒暄式的問話,他也總能娓娓道來一個個故事;而這些故事,又恰好能夠填補待在香港那人,此刻心裡缺掉的那一塊。

其實他們平常也不總是見面,為何當意識到另一人身處地球另一端時,感覺總是特別寂寞?

Ian聽著他說,思緒幽幽的飄浮,想著對方到底是從哪裡看出了,自己說不出口的掛念。也許是那則沒有caption的IG post,又或者是那句早有準備的寒暄,又或者單純是當AK發訊息來,說他現在有空,自己沒等個三分鐘就打通了電話這件事。

「好啦,又黎到Anson心事台,今次係海外時差限定版,有咩幫到呢位聽眾咁啊?」
「吓……」Ian揚起了笑,因為對方的玩笑話,也因為他終於有機會拋出另一個準備已久的玩笑話:「我係想搵Lokman喎。」
「喂。」
聽見對方語調突變,他在電話另一端笑得更是開心了。

從很久以前,AK就會在意自己在Ian心裡的地位,哪怕那時他們都僅把對方當朋友看,而Ian也會笑他這樣不拘小節的人,又會為著是誰先認識誰而吃醋——明明出了名是他們當中最重兄弟情的那個,卻在他聊到自己「最先認識Lokman同Tiger」時,以一句「你當我死架」岔在其中。現在想來,不知道這句話當中隱含著多少連當事人也未曾察覺的情感,又因為直覺系玩家衝口而出的反應,這種潛意識在被兩人注意到之前,早就流連於大氣電波之中。

到他們真正跨越了兄弟關係,有段時間,Ian反倒不太懂得如何在這種玩笑話中自處,擔心它變成自己所不樂見的明目張膽,又害怕過分避嫌會讓對方不快,彷彿有些事情一旦成了真,反而就不能開玩笑了。

可是來到現在,經歷過拉扯與試探,也許是從中得到了想要的安全感,Ian又開始喜歡調侃起對方半真半假的醋意來。他從別扭的否認對AK偏心,到自欺欺人的假裝公正持平,到如今,刻意把隊長擠在二人中間,無視男友鏡頭前的一再追問,對兩人終於合拍劇集的感想,甚至被吝嗇到只剩一個「好」字帶過,他的不安,在AK無可奈何的縱容之下,也漸漸變得任性而佻皮。又或者他就是享受對方總是鍥而不捨地追趕自己的模樣,享受落在自己身上帶著渴求的目光,享受相隔踰萬公里,卻仍透過一通電話來到自己身邊的思念。

「阿Man沖緊涼。」AK對男友刻意挑釁(又屢試不爽)的應答翻了個白眼,「你搵佢做咩啫?」
「關心下佢夠唔夠衫著。」
「夠啊夠啊,多到焗死佢都得啊,又唔見你問下我。」
「咁你夠唔夠衫著啊?」
「有心喇,夠著。」
「哦,咁我想問Lokman呢——」
「丫你好喇喎。」

Ian得逞的笑著,在梳化上換了個躺姿。
「嬲啊?」
「點敢嬲你啊大少。其實掛住你條仔之嘛,做咩唔肯認啫。」

AK雖說素來都不算細心,可是畢竟都交往了那麼久了,Ian說出口跟沒說出口的心意,他又怎會不懂。縱使中間總夾著內向者的「一人旅遊都好放鬆」跟「我唔想照顧佢」,兩人也一直渴望能一同外遊,這次難得可以前往北美,雖然還是以工作為主,地點也不是他們一直想去的,但是如此跟機會在咫尺間擦身而過,還是不免可惜。

所以其實,現在是誰在吃誰的醋,還說不準。

「……掛乜野。」
「怕咩醜喎,宜家人少少咪趣趣地認左佢。」

然後浴室門被打開,頭上搭著毛巾,身穿居家服,冒著水氣的Lokman從裡面走出來。
「喂AK……講緊電話?」
Ian懸在一半的回答,被開門聲和隊長由遠而至的聲音打住了。

「咦——」甫到嘴邊的話,臨場又拐了一個彎,「係咪Lokman黎。」
Saved by the bell——幾個月前拍劇常聽到的術語在AK腦裡不合時的冒出,

也許是AK轉過頭看過去浴室時的神情——嘴角含著的笑尚未收起,眼神卻因被打斷而積起了多少怨氣——又或者是長久相處下來對這兩人的認識,Lokman不消三秒鐘就大概猜到自己剛剛打斷了哪種對話。

「咦吔!個頭好似未沖乾淨咁喎,等我再沖多次先——」
他沿著踏出浴室的腳步急急往回走,身影消失在浴室門口時,還隱約聽到他抱怨了一句「都話訂單人房架啦宜家啲人唔見兩日就咁鬼冤氣嘅」。

唔怪得頭先連打左兩個乞痴,仲以為係酒店熱水唔夠熱,躲回去浴室的Lokman心裡想著。他那時怎麼會叫這兩人「分啲愛俾我地」,這種愛他們實在是無福消受。他猶豫的擦著頭,盤算著是要把頭髮吹乾才出去,還是真如剛剛所言般再洗一次頭。

碰的一聲,浴室門再次關上,空氣安靜了三秒。

「嗱陳卓賢。」
「做咩。」
「你啱啱提左阿Man三次喇,但係一次都冇嗌過我,你再係咁我收線架喇。」
雖說平常習慣了男友總是口不對心,肉麻話則更是罕有,可是甫到埗不久,他就如對方所願的拍照、發訊息、出post,以各種想得到的方式報平安,這樣的百二分貼心,AK覺得自己總該值得一點點欣賞吧。

多話之人用收線來作威脅,這倒是新鮮,Ian聽著不自覺的扁下了嘴——早在人前戒掉的小動作,在AK面前卻愈發頻繁的出現。

「……你收線嘅我打俾Lokman叫佢搵Anson Kong。」
「丫你——」

AK被對方神奇的腦迴路氣得哭笑不得,可是念在Ian也乖乖的叫了自己一次,加上他也沒真的捨得收線,那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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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扭開門把那刻起,AK就做好了各種心理準備。

第一個準備是為了回應來自家中新成員的熱情。他猜自己還沒進門,猜柴就已察覺到門後是久違兩星期不見的主人,因此當他半跪下來接受小兒子的口水洗禮時,後者的尾巴已經搖到快要打起圈來。

第二個準備,則為了原來在後面幫忙拍片,在一人一犬終於冷靜下來之後,幫忙接過男友滿手行李進屋的Ian。

「我返黎啦——」
他堆起不輸愛犬熱情的燦爛笑容,以擁抱迎接多日不見的男朋友。

Ian沒像他看過的日本動畫角色般雀躍地回應「你返黎喇」,只是待在原地,雙手搭在他背後,任他抱了個夠。到他放開手,想要以親吻結束這個洗塵儀式時,對方卻先向他伸出了手:「手信呢?」

那麼多天不見,中間只靠幾通電話和視像聯絡,看著自己不在香港的日子,對方就連公開出post都帶著一種渴求關注的味道——雖然這部分也許包含了他自己的情感投射——AK還以為Ian會至少表現得黏人一點。

「喺晒個篋度啊,唔會少左你嗰份嘅陳總,一陣慢慢介紹過你聽,黎錫啖先。」
他不由分說的再次湊上前,而Ian最後也還是呆呆的由他親了。回味著久別十四天唇上的觸感,AK經歷十多小時時區穿梭的大腦,也不禁分出了一點神,試圖理解男友這種反應背後是出於什麼原因,又跟他從機場回來一路上思考的問題有多大關係。

回到家之前,Lokman就跟他先備了案——準確而言是抱怨,內容則大致圍繞「你不如學好啲英文」及「乖啦你兩個啲野自己閂埋門拆掂佢」兩個主題。

「吓你講咩啊?」
看AK摸不著頭腦,這幾天來不時就被動受到Long D情侶攻擊的隊長,才沒好氣的告訴他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時間再回溯至兩人落機那時。甫將電話調回正常模式,Lokman就收到來自Ian的訊息:「Everything alright?」

對剛搭完長途機的人來說這慰問方式有點奇怪,但他還是先感慨了一下,這位兄弟畢竟還是有心肝的,便大致回應了諸如「平安落地」的話,而對方也就他的回應接著聊了下去。然而聊著聊著,他就發現這個問題實際在問的,並不是他回程旅途是否安好,事實上,這問題關注的對象甚至都不是他。

在他搞清楚對方隱晦的意圖之後,當初收到訊息的一刻感動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人地男朋友,出post之前check清楚啲先,『what happens in 🇨🇦 stays in 🇨🇦』唔係咁用。」
隊長語重深長(而且聽起來身心疲累)的告誡,在二人分別之後仍待了在AK回程的腦海裡,以至在他物理上洗塵完畢,開始整理行李時,也忍不住一直觀察男朋友對這件事的反應。

其實他出post的本意也不過開個玩笑,除了為難得遠行的經歷畫上句號外,就沒別的意思了,可是雙子座情人的心思,多半都沒這麼易懂,或者至少會有兩個版本。他說不定會單純把這當成一個略嫌尷尬的笑話,但也可能會不自覺的介意起來,尤其現在觀眾已習慣了他跟Lokman戲內男女朋友的戲稱,種種細節加起來,會在素來心思細膩的人腦海內發酵成什麼模樣,就不是他能百分百確定的事了。

然而直至此刻,除了對迎接自己回歸這件事,Ian沒他想像中熱情外,其他方面倒是暫時沒有異常。不過反正內歛者從來都沒他想像中熱情——近這兩星期在私人電話以至公開場合的表現,反而可算是主動得反常——這點也確實沒有什麼參考價值。

會唔會係阿Man諗多左咋?僥倖心態習慣性的冒出,可是他也沒辦法解釋,為何男友看見那句惹人誤會的字句後,會選擇找Lokman旁敲側擊,而不是直接來問自己。經過長久的相處,AK在大部分時間都能猜到男友的心思,哪怕兩人的腦迴路在很多時候都相當迥異,但是這次,或者是自己大意在先帶來的心虛,讓江氏讀陳術無法如常發揮。

不過他從來都是偏好正面迎擊的人,要是對方沒有主動表示,那就由他來做吧。

「你唔問我溫哥華好唔好玩嘅?」他邊拿出要待洗的衣物,邊裝作不經意的問。
「吓,」Ian聽罷從手機裡抬起頭,「你又話去做野嘅。」
「係啫,但咁難得飛到去喎,周圍行下都要啦。」
「咁好唔好玩?」
「都好架——」把衣物拿起又丟下,AK接著又快步坐到男友身旁,「如果你都喺嗰度就更好喇。」
Ian轉頭看向他的眼神,似是給了他一些提示。

在兩人交往的日子裡,AK自己似乎也沾染了好些高敏者的細膩,有時候連他也會懷疑是否自己想太多了。不過事實證明,要是你的交往對象是陳卓賢的話,你永不可能是想太多的那個。

雖然從電話交流裡,不管他如何威迫利誘,都沒能從對方口中挖出一句表達掛念的句子,可是Ian在這兩週的各種行為,仍不時令他想起家中主子求關注的舉動(不過那可是陳卓賢,心思比起貓還要複雜上許多)。明明是兩人當中更要低調被動的那個,卻會特地在自己的代言post中留言討手信,甚至出story要求自己轉交那封本該給他的粉絲來信,像是同居情侶之間討論誰去信箱取信一樣稀鬆平常。而且,他絕不可能沒注意到這宣傳在賣的是戒指,而這個認知背後的意圖之深遠,絕不輸AK自己的回程post。

「咁點解你有野唔直接問我,要問阿Man?」
讀懂了對方神情中的暗示,AK也就直截了當的問。

「咁……」Ian搓著居家外套的袖口,眼神飄到AK耳鬢的位置,「我唔問你都會講架啦。」

那時跟Lokman聊不到幾句,他就開始有點後悔自己這樣問了。事實上,要是真的要他發問,他也確實沒想好要問什麼,因為其實他也不認為AK真的做了什麼,沒想過那句句子背後帶著何種暗示,才是向來不拘小節之人的正常運轉,所以問題只是,他在意的到底是哪件事。

是沒有公開落在他身上,將來也大概不會落在他身上的男朋友之名?是沒有他在內的溫哥華之旅?是惹人誤會的上機post?或是這所有細節的總和,在背後勾起了隱藏多時的不安定,造成了他的一刻衝動。他也許是跳脫的,可是一切看似毫無章法可言的舉止,背後都有著錯綜複雜的,糾纏不清的引線。曾經他會把這些引線一一藏起,小心不讓它們糾纏到別人身上,可是眼前的人卻一而再再而三的踏了進來,任由連他自己也理不清的絲線把彼此纏得緊緊的。

是他太幸運,又或是對方的熱情和耐心讓他有了錯覺,直到兩人分開兩週,加上接下來忙碌的工作日程,才讓他赫然回想起來,他們是兩個獨立的人,總有彼此踏不進去的世界,總有無法一同經歷的事,總不可能一直黏在一起。只是享受獨處的樹熊,從某天起就習慣了有另一個人會與自己分享生活點滴,有另一個人會願意讀懂他橫在彼此間,似密碼的面容。

所以他無視代言品是戒指,這點對低調的自己而言昭然若揭的危險暗示,公開以回覆宣示主權,好讓自己成為這趟旅程的受惠一員;所以他要把平常僅屬兩人的日常放在世人眼前,把男朋友三字藏在「叫佢轉交」的密碼之下;所以他沒等上三分鐘就打通長途電話,卻偏吝嗇一句掛念,只為將思念的絲線牢牢繫在遠方之人的心頭上。

「明知我會講又做乜去問其他人呢?信我唔過咩?」
經歷長途機的豬兜,此刻卻相當清醒,畢竟要安撫處於糾結狀態的男友,可是需要用上百二分的腦力。

「咁又唔係……」
「唔係咁做咩扁嘴?」
「我邊有……」
擘大眼講大話就算這種,AK看著對方下彎的嘴角——男友僅在自己面前放鬆時的下意識表現——幽幽地想。

「丫我知喇!」他煞有介事的叫道,「你嬲我淨係po猜柴啲手信啊呢,唉真係,呷埋個仔醋都有嘅。」
「吓?」
Ian被這個戲劇性的轉折噎得一滯,一時間不知該氣還是該笑,片刻才意會到這是對方給自己薄臉皮的下台階。

「好喇派手信時間,唔好嬲喇。」
AK拍了拍手,站起身,從行李箱中掏出一大個膠袋。

「嗱呢袋呢——就猜柴嘅。」
Ian打量著膠袋的大小,與印象中對方的購物story作比對,猜想他在那之後又買了一些,才會變成現在的分量。
「呢袋呢——」說著他又掏了另一袋,「就雞髀嘅,冇偏心啦。」

什麼偏不偏心的,這鋪排分明是在引他發問,Ian看穿這招數,執拗的沒順他的意,只緩緩的「哦」了一聲。

「黎緊勁喇呢個,都話冇少你嗰份架啦——」也沒等他回應,AK就神秘兮兮的拖長語尾,然後一口氣放下手上的膠袋,轉身跳上梳化,雙腳不客氣的搭在Ian腿上,擺成一個投懷送抱的陣勢。

「嗱,我宜家成個人都係你架喇。」

突如其來的擁抱讓Ian霎時愣住,半晌才冒出了傻笑。手信、男朋友、久違的二人世界,三個願望竟在這一刻同時擁有,得證江𤒹生在製造驚喜方面早已超越出奇蛋。

「……淨係宜家咋?」
「咁——阿陳總你貴人事忙丫嘛,過幾日又拍劇又寫歌咁,瞓都冇得瞓啦,實唔得閒寵幸我架喇……」
AK乘著姿勢的角度可憐兮兮的往上看,對上了對方裝作冷淡卻藏不住笑意的眼。調轉啲野黎講嘅?Ian暗想,沒料到自己沒由來的脾氣,會被對方用一句話就反客為主。

氹人成功的歸家者滿意的想,原來已婚人士回家交人是個這樣的概念,雖說他還沒能如願以戒指實現這想法,但是這天的體驗於此刻的二人而言,比起名份更要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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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an很少哭。

從相識至今,AK都沒怎麼見他哭過,除了在梅窩,缺了Edan的十一子全都哭得抽抽噎噎的那次,就算在那些沉鬱到忘記笑容的日子,Ian也沒怎麼以哭發洩過情緒。

與之相比,甚或是與一般人相比,AK都是更任由情緒流露的那個,把當刻的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是他消化、理解情感的一貫方式。這讓他一開始總是把對方的沉默誤判成別的意思,卻不知只是因為兩人相似的倔強,沒有被用在同一個地方。

然而這天他卻注意到,經歷通宵工作回家的Ian,疲倦的雙眼頂著不同於睡眠不足的浮腫——他們很清楚那該是什麼樣子的——下瞼還隱約沾上了一圈紅。光是這樣的畫面就足以讓他跨過客廳,追到甫脫下鞋子的男友面前。

「對眼咁腫嘅,做咩事黎啊?」

男友的高敏體質不止於其心理,也體現在其膚質上,是近來工作過勞?還是吃錯東西?又或是這天拍MV,不小心碰過什麼了?他在腦裡猜測著,除下口罩的人抬眼看了他一會,抿著的嘴才徐徐鬆開,以疲憊的聲線悄悄告訴他,自己剛剛哭過。

弄懂了這個回應那刻,AK心臟像是被捏著般抽動了一下,上一次讓他有這種體會,已要數到近兩年前,Ian在練習中流下的眼淚。不管是因為哪種原因,眼淚在他認識的陳卓賢身上都是極為罕見的,正因如此罕見,它的出現也同時牽引著某種與別不同的觸動,不管是起初的因,還是此刻造成的果。

即使在兄弟之間,他也是個慢熱到會輻射出拒人千里氣場的人,而在面對AK時,則要再加上固執跟薄臉皮,要從他口中討半句肉麻情話很難,就連一句帶特定對象的道謝,也非要人三催四請不可。這樣內歛的人,在被冠上劇情人設之時,倒沒怎背負預期中的包袱。囂張卻帶稚氣的天才排球員、醉酒時會口出狂言的斜槓族、氣焰凌人卻不擅與人相處的籃球隊長,這些角色像是早就存活於他當中,作為他未及顯露的一部分,汲取平常被抑壓、回流自身的能量,等待著被看見的那刻。所以說演戲是讓他試著當別人,還不如說是讓他得以當另一個自己。

在換了個名字的時候,Ian會稍稍放下那些慣性的戒備,容許自己被外界觸動情緒,也願意將之流露於色。然而當卸下妝容,卸下角色,回到家裡,他又會變回那個愛以言辭修飾不安,以沉默掩蓋情緒的陳卓賢。

AK自是從demo時期就開始見證著Ian新歌誕生的一員,不同於沉靜而寂寞的鯨魚,也不像孤獨卻倔強的那朵花,這片海是他卻也不是他。它記載著某些遠逝的美好,平靜如岩石的表面,也沒人知道是否曾經盛載翻湧的海浪。可是要是問AK,他會說,如今對他訴說著拍攝故事,分享導致自己落淚主因的人,顯然是存在於地球上的,充滿生命力的一片海。就算遠看是平靜不起波瀾,底下卻總藏著翻湧的思緒與情感,只等著誰有足夠耐心下潛感受。

Ian在拍攝結束的當下,也一時心血來潮,想過馬上與對方分享這件事,甚至都拿起了手機,想要拍下新鮮熱辣的紅腫雙眼,自tag一下對方總是掛在嘴邊的「陳腫」美名。不過他最終沒有這樣做,也許是覺得太煞有介事,或是不願讓這樣難得的體驗因分享而變質,又或者,他只是不希望當AK得知這件事時,自己還是在鏡頭前的那個人。

談到那本害他哭上半小時的道具筆記時,Ian沒有仔細描述裡面的內容,只叫對方等待片段剪輯好了再細看。站在同為創作人的角度,AK知道這是個防止劇透的做法,但是站在男朋友的角度,他會想這是否也因為,對方還沒擺脫兩人獨處時特有的另類害羞。

最後,頭號Hellosss趕在MV出街前一天看到剪輯好的版本。

影片播放時,男主角本人躲進了睡房,說是要預演翌日的首播live,讓對方在沒有他的環境下看完MV。聽著外頭朦朦朧矓的聲音,與他監製時聽了不下百遍的旋律在腦海重合,唱作人一邊不自覺地翻找當中或有或無的瑕疵,一邊則在忖度身在房外的人,會用怎樣的心情看待這部作品。

快樂像一座山峰,攀登的時候總覺得路很長,登頂卻只有一瞬,到下坡那刻,回頭一看,才發覺山峰已在身後,而那時的自己,卻已不在頂峰。是悲觀心態作祟,還是本性嚮往某種遺憾美,他說不清,只知就算在最快樂的時刻,心裡也總有一處隱伏著擔憂,怕事情最終不如理想。

這樣說來,也許這就算是男友掛在嘴邊的鏡頭魔法,被寫好劇本的角色,是一道讓他得以全程投入的安全網。挑動的情緒再真實,也始終被穩穩的保護在劇情大綱之中,蒙上一層虛幻的濾鏡,沒那麼赤裸之餘,也教人有種全知的安心。

這點就好比兩人相似的受軟不受硬,愈是艱難的困境,他們愈是不肯屈服,相反舒心的溫柔,卻最讓人招架不住,不知不覺就卸下心防。

他的思緒遠飄,沒注意到外面已過了四分四十五秒,更沒料想到新歌MV的第一個觀眾會擱下停駐裡海岸畫面的螢幕,逕自打開了房門,以一個無聲擁抱承接,同時也傳遞彼此被曲詞翻起的思緒。

AK不敢說他聽懂了歌詞中的每字每句,也肯定錯過了畫面上諸如儲物櫃密碼這樣的典故細節,但這大概就是音樂的力量,讓他在矇矓之間,進入了創作人的那片思海,讀出了陳卓賢平常羞於啟齒的溫柔,看著罕有地出現在對方臉上的強烈情緒。當中展露的悲傷,讓他無暇再去考究筆記裡到底寫了什麼,只想拍拍對方的背,告訴他,我喺度。

這個擁抱讓Ian想起了兩年前的那一次。那時AK什麼也沒有說,僅僅是握住了他的手,看著他落淚,大概那時,他們都知道他們不需更多的言辭。到他稍稍冷靜下來,張開雙眼習慣性地捕捉那雙總是對自己流露滿溢愛意的琥珀,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在他人的溫暖之下,又再度融化缺堤。

他藉著擁抱,在對方看不到的角度眨了眨眼,同時在心裡暗暗希望,AK沒有聽到他抽鼻子的聲音。

「……做咩?」
經驗告訴他,這樣裝傻比較不會讓人鼻酸,他想,原來預習首播確實有其必要。畢竟坦白承認自己會哭,跟真的在別人面前哭出來是兩回事,需要的心理建設也不太一樣。

「好聽囉。」
「咁咋?」

他自知不該要求AK在此時給出更多觀後感,特別是在對方難得選擇以行為代替說話來溝通的時候,只是不這麼挑剔的話,他怕會壓不住這道自心底湧向喉頭和眼眶的暖流。

Ian確實是很少哭的,但是他也知道,要是哪天他真的有需要哭了,就算是再事不關己的眼淚,都會有那麼一個人,由衷地為他感到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