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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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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普通人。

我真的是。即便现在我手上握着刀,下面也硬得像刀。手里的刀锋有血,我用它捅入别人身体,再抽出来,捅进去,往复五次。下面的刀见血就硬,但我愿意让它硬着,无所谓,并不妨事。而我拿刀的手,曾经还抓过别人的脖子、屌以及心脏,现在可以告诉你,这三样手感都不算太好。尽管如此,本人的自我认同不会更变:我是个普通人。也许还是普通人里最平凡的那一挂,在一般家庭长大,有很一般的名字(张三李四史蒂夫?),一般被爱,一般习得爱,写一般的剧本,过一般化的生活。

我喜欢,莫说享受这种一般。我站起来,走动出三五步,对着盥洗室的镜子把脸上残余的鲜血擦干净。谋杀的过程已完成,但底下还是硬得可以,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往那地方揉了两把。完全可以手淫,只是没这个必要,凡事皆有代价,而手淫的代价则可能是让我被捕获,不值当。我脱了手套,将自己恢复原状。确实是个普通人,我对镜子笑了笑,普通的丈夫,普通的老爹,普通的情人。我打开水龙头,将刀冲洗干净,抹去可能存在的指纹,然后将它放入一只纸袋。

天气还不错,我把窗帘全部敞开,让阳光照遍整座屋子,我跨过地上横陈的躯体,走到躺椅旁坐下,点上根烟。非常惬意,有时你遇到一件事,心下立刻了然,不会有哪个瞬间的幸福感超越这个瞬间。这种感受普遍发生在你大学毕业、经历一场绝佳性爱和完成谋杀领赏金的时候。我当下是哪种,别急,银行账户会告诉你。大概六个零?拿不准,现在各行各业竞争激烈,说白了,二十一世纪人口激增的后果。那种开张吃半年的时代已然过去,现在,我,当地著名连环杀手,打算再接一单就退休。

转账记录来了,我当时骂了句什么,很脏,是种超越语言可表达的话。手机上显示的数字在我预期之上打了个五折,这事也时有发生,他奶奶的。我站起身,再次跨过尸体,走到门廊之后的房间逛了两圈,没发现几样值钱玩意。要么是太大搬不走,油画,钢琴,要么是完全没必要,戒指,名表,除非我品味低廉到跟地上那个娈童的神父平分秋色——最好不要。

于是我拨了一通电话,被软件处理后的声音让我听起来像个女人,在电话外,我也像个女人那样叉着腰,从随身小皮包里翻出一把格洛克。我将其上膛,并让电话那头听到这一响动,我说:“但我们聊的是七。”电话里的人说是的,对不起,希望你可以为我做另一单生意。我坚持道:“但 我们 聊的 是七。”这次我把声音换成了低沉的烟嗓,英国版汤姆维茨。

电话里那个人说:“你立刻会收到一笔七的转账,前提是答应我。”

“答应什么,”我听见变声器的声音比话语迟了半秒,这感觉古怪极了,“再来一单?”

“是的,”他说,“七之上,再加个七,而你也可以如愿隐退了。”

我瞧了一眼地上的神父,他躺姿随意,而穿着体面,我相信很快他会变得更体面。血已经浸入地毯,要不了多久整个屋子闻起来都会是股恶臭。

“那好吧,”我稍加思索,勉勉强强道,“现在把钱打来。”在关乎生意的电话里我总是故作冷漠,毫无情绪,只有钱能让我开口。要这么多钱有什么用,你可能会想,其实用处很广,但在我这里,无非是让家庭和事业保持在维稳的状态。普通人不喜欢脱离正轨的生活,我也一样。

很快手机上显示东亚某个银行在为我转账,酬金陆续进来,那真是很大一笔钱,能养活三四个家庭。在我给神父处理后事的时候,一条简讯也随之传来。通常而言,我会选择那些和我的生活毫无交际的对象,并且做足背调,以确定这个人真的是千夫所指死不足惜,才会接下生意。人做任何事都需要借口,恋爱,结婚,哪怕杀人,我杀人则借以为民除害之美名。但这次的名单我很熟悉,他黑发,蓝眼,神情善良,目光愁苦,人格饱满,心地广阔。我多年的同事,好友,与我共享不为人知的往事,第一个和我上床的人,我想,千万不要是你。

还没翻到姓名那栏,我已经开始后悔了。里森韦恩谢尔史密斯,生怕我不认识似的,旁边标注着你的现用名:里斯。

我放下手机,将神父的家布置妥善,而神父本人则被我分成三百来块,分散扔到垃圾桶与下水道还有其他不能声扬之处。我给你发了条消息,大意是问你要不要出来吃夜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既希望你有空又希望你没空。你回消息说:我很乐意。你啊你,有点小坏,毫不普通,相当出众的一个人,这下彻底被我握在手中了。

晚饭没什么特别,我喝了两杯红酒,没怎么吃东西,只是希望你多吃一点,这很可能是你人生里最后的晚餐。坐在你对面谈笑的这个人,我,同时扮演了情人和背叛者的角色。你可能都没想到我这么会演戏,甚至,我问你要不要去工作室,我有几个新点子。你知道我的潜台词是,今晚是时候了。是我们拥抱的时候,接吻的时候,重回二十岁的时候了。你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冲我眨眼,整个模样都笑笑的。虽然根根分明的下眼睫让你看起来像是从蒂姆波顿的画里走出来的人,但是,直白,让人迷醉,我在心里说,你拥有一种透明的质地,一望见底,连最深的爱意都不曾闪躲。

我俩几乎是手牵手走回去的,冬天欲落的雪为这对偷情的人找足了借口。你掏钥匙的时候,我就站在你身后,你开门,我手搭在你腰间,跟随你走进去。前后不过五秒,三秒,我从身后将你轻轻环住,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今晚我也许会把你捅穿。”我听见你呼吸变快了些,你低声道:“哦,天,史蒂夫。”

我为此所做的辩解是:“对不住,里斯。”不管是调情还是预言,它看起来都非常适合当下的气氛。但我是真心的,对不起,我想,刀已备好,下面那把也是。你转过身,像燕子衔住树枝般咬住我的下巴,你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想的是什么,是你也对不起吗,还是我确实对不起你。我忘了问。只顾着把你搡到那张窄小的沙发上,将那两只枕头扔开,然后拆解你的衣服,我小心翼翼,如同一位收拾家珍的主夫。

我们的吻伴随着非常用力的啃咬,吮吸,喋血,我离开你半英寸,那时你嘴唇上有我们两个的血。你舔了舔嘴唇,你说:“快点儿。”而我愿意慢点儿,我总是愿意慢点儿。我杀人很快,操人很慢,非常具有专业素养,我推敲着心里的遣词造句。想不出来该怎么告诉你,我腰间别着一把刀,这刀会要你的命,因为那会我正用自己胯上的刀抵着你。你会很痛,我说,我不想这样。你说不会的不会的,你看起来很着急,我们不能浪费半分半秒,你说,对吗,史蒂夫?我感到你的手已经摸到了我的刀,因为我正奔向不可控的勃起。天啊,我想,这可能是我一生里最猛的一次了。

“但这是第十次。”我说道。

你问:“什么是第十次?”

“这是我们的第十次,”我说,“我俩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你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但眼中充满欣喜,这是我乐意看见的。我不希望变成贝多芬或者德沃夏克,写完第九部便死去。我们上次做得还算好,是那种非常温和的性,全程没发出太多声音。而且,这也是我第十次杀人。然后我听见你说,来吧,别让仁慈接管你的心。如果我没听错,你说的确实是“仁慈”。

现在让我来给你的手唱赞歌,非常灵活,魔术师的手,化腐朽为神奇,一点都不夸张。我一边往你手里操,一边舔着你的耳朵,发出那些此生都不该被听见的声音。我喜欢你躺在这儿的样子,坏点子很多,但总是毫无防备。你那身衣服我几乎是用牙齿给咬下去的,那件毛衣,那件衬衫,你穿得像个圣诞男孩,我说。接着你顺势而为地跟我讨要节日礼物。我说,真恨你,小滑头。你说,是是是,我更恨你,老好人。我不懂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成了我们示爱的方式,把对方恨到地狱里去。我肯定会去地狱没得选了,而你努努力是可以往上走的,现在我抱着你往下沉。

我操进去,太紧太紧了,我听见自己的叹息荡出这间房子。你体察般说道,对,对,就这样。做爱理当感情至上,这会我却十分理性,我在你身上,用各个角度观察着你,屌在你屁股里,而我本人置身事外。我往里撞一下,好方便自己观察你的胸口,你的脖子,而再次撞击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该从何处下手。我深埋在你体内,盘算着该如何给你窒息和高潮。我觉得那会很好,扼喉,性高潮,都说这极易领人步入死地。

所以我一边使劲操你,一边伸出双手,你还疑惑我为什么不抱你了,而我说抱歉,亲爱的。我掐住你的脖子,以此借力,底下发疯般穿透你,每次操进去都发出色情电影里那种声音。我想起更年轻时我俩拍过的东西,未经审查,不曾发表,你扮演的角色倒在地毯上,肚皮有模糊的字,是精血写就的法语词:爱。镜头左摇,拍到镜子里的我,我就站在你的遗蜕旁,赤身裸体,面无表情,目光凝滞,双手垂下且沾满鲜血。“全剧终”,随着画面渐隐出现在我身体上,到后来,演职员表遮住我的表演,几乎要看不清,谁能看见,我那个角色的脸上展露一种非常绝望的神情,他拿起一只枕头,潜伏下去。

起初我掐住你的时候,你并不惊恐,只是讶异,没想到我会陪你玩这个,对吧。我用好几种语言对你说爱,对不起,很抱歉。接着你面孔狰狞,开始充血,变成一种奇怪的粉色,你的手搭在我手腕上,拼命想要挣开,而我还在连续不断操你。那会我看见你嘴唇在讲话,听不见你声音,你应该在说:你不能,你不能……实话实说,我能得很,你这样让我兴奋得要死。现在我可知道自己为了什么杀人了,原来不是为那点钱,而是为无限向上勃起的感受。地狱直通车,现在我距离死神,就只有一根屌。你开始翻白眼了,这很不礼貌,里斯。我还在爱你呢,我还在操你,我掐住你脖子操你,很快你就会幸福到死。

而你为什么没死呢。我已经使上足够的力气了,我用同样的力气杀死过三个人,你的确不动弹了,你屁股也不再紧张地绞住我,你的手也将我松开了,而你为什么没死呢。我手从你脖子上离开,空气猛地倒灌入你口腔,你发出死人的声音,一点也不动听。我拿出了那把刀,稍稍比划,从你胸口刺进去。你还在那儿学死人讲话,天啊,太吵了。我往下使劲,听见刀尖划破皮肤、脂肪,直入肺部的声音。我一点儿都不想让你痛苦,但不得不这样,对不起,里斯。这是我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对吗,里斯,我把全身的力气压在那把刀上。它并不长,最多半英尺,全部的刀身都已没入你的胸膛,我再奋力拔出,血液如涌泉,与重力呈反方向,往上汩出。我继续往下捅。

可我听见你咳嗽,你往下,往你的屁股我的屌连接之处看,然后目光上移,看到了我。我脸上有你的鲜血。我看见你在说话,彼时,我兴奋得听不见任何声音,我看见你在说:“亲爱的,你不能杀了我。”

我眨了眨眼,全然不知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东西。你是里斯吗,或只是我的春梦。你支着双臂,艰难坐起,接着抱住了我。你的血滚烫,淌入我的衣服,我俩被这血粘合了。我感到自己正被你吻着,那样柔软的吻,只可能发生在北方的冬天,我们都二十来岁,心思鲜活,性欲盈胀。你在我耳边嘟囔了几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于是我问你:那是什么意思?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我是死神,”我听见你说,“亲爱的。”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天啊我太累了,像走过半个地球来杀你操你,然而这一切都徒劳无功。

你接着说:“对不起,你杀不掉死神。”你吻我,这很好,我回了点儿神,极力地望着你。我真想说,让我睡一觉吧,我太累,没法再讲出半句话。我从你身体里滑出来了,你扶着它,将其埋进去。你说,好了,好了。你里面真暖和,我想说,里斯,在我家乡,每年的冬天都太难捱,我喜欢这样暖和的你。

“每一次你杀人,”我听见你在我耳边轻轻地说话,里斯,连你的话语都是温暖的,“都由我来收割他们的灵魂。”

我硬得很难受,精神却已然疲颓。我伏在你肩上,感到你强有力的心跳和欲望。这让我感觉无比安稳,让我想说,我爱你。我爱你。

“这就好像,你是爸爸,而我是妈妈,史蒂夫,”你在唤我的名字,声音似如春风,“我们生下孩子,叫做死亡。”

我知道是你在抱我,是你在吻我,对吗,里斯,是你。我合上了眼,心跳好像摇摆不定的根音,此一下彼一下,不断敲击我们的胸膛。是你,里斯,我合上眼也能看见你,和煦,光明。我不相信死神,我只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