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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短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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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大睁,四肢摊开,面容松弛,嘴巴微张,模样并不好看。我就这样在地上躺了三个小时,期间一直对自己说:起来,你,史蒂夫,起来。但我浑身无力,连一根睫毛都没法动弹。我看着这块天花板心想,现在是凌晨五点一刻,距里斯睡醒还有俩小时左右,也就是说,我还得这样躺在地上,暗数七千秒过去。敬启者:早睡早起吧,否则你见不到朋友最后一面了。

大概七点多?八点?我听见里斯从他房间里走出来,脚步声途径我房门,绕道至浴室,前后不过半分钟,水声响起,里斯辱骂两句,水声静止,他疾步走来,冲开房门,冲我床上大吼道:操你把我的牙膏放哪了操。无人应答。我觉得此时他尚未发觉我在地上的原因是,有人天生趾高气扬,从不看路。

他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搞清楚我人躺在地上,“喂,”他说,“一大早的。”里斯用脚尖拱了拱我。有些痒,但我仍旧不动声色。于是他蹲下来,以同行的目光仔细审阅:“这回真的很逼真,史蒂夫。”里斯说话时,气息就落在我脸上。我想对他笑,或者让他把我扶起来,但我不论如何都发不出声,这具躯体已经不受任何人控制。他在我身旁踱步,全方位观察我扮演死人三分钟,最后趴下来,侧着头伏在我胸膛上:一片宁静,没有心跳。我听见他说:“操,怎么做到的?”里斯扶住我的肩膀,语气不是兴奋得战栗就是战栗得兴奋:“彼得库欣,教我!”

我不是彼得库欣,也不是朗钱尼,我只是个凌晨起夜不慎摔倒于是就地光荣了的傻子。里斯,我目不转睛地瞧着他,暗中祈祷他能发发善心,把我扶起来。但我毫无反应,里斯在我身旁坐下,手里的牙刷被他用嘴叼住,他开始解我的睡衣。不管是为了体面还是矜持,你不能未经同意就解别人衣服,更不能二话不说就把手伸到衣服里面,这是流氓行为,天啊,早上七点半,我担心自己会晨勃。很快就证实我的担心完全不须有,唯一需要起搏的是我的心脏,不是我的屌。里斯非常细致地在我身上摸索一番,我看见那只牙刷自由落体,杵在我脸上,滚了下去。

“操,”我听见里斯在骂人,“狗屎,操,史蒂夫。”他用两手捧着我的脸,目光急切,话音短促。

里斯说:“不要是真的。”又说:“别开玩笑了史蒂夫,我差点就要相信……”

接下来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静场,沉默,没有画外音。

当死亡来得毫无征兆你就会产生如下情绪:怀疑、困惑、害怕、拒绝以及勃起,但此刻在我们之间还多了一样什么东西。它罕见,宝贵,滚烫,阵雨一般,落在我的脸上。

很快,里斯抹了把脸,俯下身来,往我嘴里吹气,同时机械地按压我的胸口。说不清楚那是吻还是不起作用的人工呼吸,总之我没觉得勃勃也没感到生机。我就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视线中有天花板,窗帘,里斯的发梢,上下摆动。他如此按压了十分钟,接着离开我的嘴唇:“对不起医生我得去叫史蒂夫。”惊慌失措的里斯,语序混乱的里斯,走出卧室时睡袍已经落到地上,小腿露在外面的里斯,迈出很宽的一步。

两分钟后他回来了,继续给我做人工呼吸。每按压一次,我整个身体都随之起落,好像我还有生命,真的有在呼吸。“天啊,”他说,“看着我,尽力点,史蒂夫。”我在看你,里斯,目不转睛地看着你。这可能是我俩最亲密的时刻,你想想,史蒂夫和死亡之间隔着一个里斯。赫尔小个子使尽全力想把我拉回世间,多感人,但就是,很可惜,死亡是绝情的老鸨,不让任何人讨价还价。大概过了一刻钟,救护鸣笛声从很远的地方拖曳而来,慢慢悠悠泊在路边,有人敲门,里斯走出去,接待了几个穿着皮鞋的家伙。这些人走进走出,搬运器械,我一直躺着没动。

有个护士问里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七点多,不超过七点半,”里斯语气尽量镇定,但听起来仍旧不守礼数,“必须把他弄好否则我就起诉你告得咱们两败俱伤。”护士笑了笑,为首的医生说了几个名词,多少毫升多少多少,我猜是肾上腺素注射液之类的东西。里斯像只看家的动物,盯着这些人的一举一动。医生拿起我的左手,用一根塑胶带捆住手腕,把一管透明的液体打进去。我觉得这玩意会让里斯破费,但也来不及劝了。那管液体进入我的静脉,医生把针抽出来,随后,它混着些血从针孔里汩汩冒出。医生,非常戏剧化地,挤压我手臂上方的血管,不用猜都知道,肾上腺素还是别的啥药直接被我排出来了。

医生抬起头:“我很抱歉。”

里斯很镇静:“你他妈敢再他妈说一遍,狗屎。”

“我很抱歉,你在电话里说的是‘伴侣急需抢救’,”医生于是再说一遍,“但他已经没有脉搏了。”这次更为直白。

我躺在那儿暗暗地想,原来里斯已经将我看作伴侣,那我们很可能会在一起,会做爱,会养宠物,可惜死人没法勃起,更没法遛狗。随后里斯在我视线里走来走去进进出出,像个耍酒疯撒泼的无赖,气急败坏地辱骂健康安全条例和医院不近人情的规章制度,一连说了十个操,并让医生再试试,哪怕多花点钱呢。医生很专业,扯了一堆毫无响应的生理体征:没有心跳,没有脉搏,你看,已经要发生尸僵了。里斯怔了一会儿,恍然道:除颤仪!对,除颤仪,现在立刻马上。医生只好指挥几个护士从救护车里取来仪器,当着里斯的面把我电了个里外焦黑,里斯说,再猛一点,再猛一点。当时我有些害怕,这好像在虐待尸体,惨无人道。死人没法说安全词,如果可以,我会说:死于茅。一种歇斯底里的腔调。

又过了半小时,在医生让里斯签署免责协议,而里斯真的签上自己名字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死亡也就那样,不愿接受的,最终也都接受了。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发现自己终于能够动换四肢,于是我撑住地板,站起身来。周围的一切都在轻轻摇晃,仿如在不经意时吸了致命量大麻烟,产生的幻觉就像观看一部超验主义实验风格电影。感官灵敏,莫说扩张,已到极致。活人兴许难以理解,但我也只是对所见所闻做陈述,陈述嘛,往往都要在事实之上削弱三成。可以得见,我眼里的阳光较比往日更加刺眼。

里斯已经开始给殡仪中心拨电话了,他报出我的姓名、年龄、地址和死因,轻轻地对电话那头说,不着急,你们可以慢慢来。话语温柔。彼时我就坐在他身边,阳光洒在我的遗蜕上,往前渲着一整面墙。里斯坐在稍暗的地方,他变换姿势,在我床上躺下,脸埋进枕头里,我感到世界在左摇右晃,而里斯的肩膀在轻轻震颤。于是我也躺下去,将里斯揽入友善幽灵的怀抱,我亲亲地吻着他的头发。里斯发出几个我听不懂的音节,后来才听明白那是在念叨我的名字。我低声回应,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我说:里斯,里斯,我俩操一次。

但我已经是幽灵了,没法大变活人,或者退一步,大操活人。没准里斯或许真感到我的召应,否则不会发生以下的事:

他躺在我床上
裤裆里硬得有如一杆枪
我吻他头发第五十二遍
他褪下了内裤

粉色的,硬得不像话
十六岁男孩的晨勃
他的叫唤很动听:
史蒂夫
史蒂夫
操老天啊史蒂夫
和我生前想的差不多
低吼:火辣辣的愤怒

方圆十里除了里斯
……其余的屌全是狗屎
我一向客观,相信我

他以为是他的手
其实是我的嘴,该得此事的
全部功劳

对着遗蜕悄 然 高 潮
白色流淌一片
朝晖相映,无比耀眼

来不及擦洗自己,他光着屁股给马克和杰里米通电,汇报我的死讯,语气沉着冷静。赫尔小子用一个上午的时间长大了。当然,我仍旧躺在那里,已经开始变得肿胀,僵硬,散发臭气。而里斯毫不在意,他把牛奶面包端到我房间吃,喝了半杯咖啡,剩下半杯放在我桌上,如同往日。

我跟着他去淋浴,穿衣,给殡葬人员开门,签署更多协议:是否火化,否;挑选墓地,折中价格;挑选棺材,朴素一点就好;挑选告别仪式歌曲,这件事我和里斯打趣过,要么是碰撞乐队的《我该走抑或该留》,“如果你想属于我,我就陪你到尽头,你自己合计合计,让我走还是让我留”,要么是彩虹乐队的《自你走后》,“自你走后,自你走后,我失去理智,无法承受”,里斯选了后者,因为这首比前一首更欢快,我想。

里斯和我爸妈通电,我爸接的。里斯很怕我爸爸,因为他参加过战争,手上有数十条人命,但他还是说了,他说,史蒂夫死了,我爸半天才吭声:行。里斯说,天啊,史蒂夫死了。我爸说:知道了。里斯说,您没什么要表示的吗?我爸说:你是他男友?里斯说,我是他室友。我爸说:给他个名分操妈的家伙。然后,他出门跟马克杰里米吃午饭,喝个酩酊大醉,逛墓园,喝第二轮,半夜回家,把自己关在我房间里,流一箩筐悔恨莫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不跟我操的眼泪。最后躺在床上打飞机,自然,还是用我的嘴,幽灵的嘴。

告别仪式那天,好像所有认识我的人都来了,还有以前谈过生意的制片人,虽然大部分只是来蹭酒喝。里斯穿上他为演出定做的西装,马克和杰里米站在他身旁,帮着我爸妈招呼来宾。里斯很烦躁,手插着兜走来走去,我跟着他,挽着他手,和所有人说你好,听所有人说遗憾你有所失去。跟你在乎似的,里斯嘀咕一句,我爸问他,自言自语啥呢,里斯说,很多人在乎史蒂夫,叔叔。我只觉得赫尔小孩幽默出奇。

在所有人到教堂集合之前,里斯独自走进去,先检查临别赠言,再亲自调试音响,灯光,还有最重要的,我本人的遗容。那个时候,我站在他对面,我俩一起往棺材里看。不算太坏,前提为我入殓的是个职业变装皇后化妆师,不过我没意见。但里斯扒着棺木,我清清楚楚听见他叹了口气,轻轻的,小型春风。

里斯闭上眼,我感到他在蹭这具棺材,老天,我在面前盯着他说:没门。里斯撑在边沿,弯腰往我脸上亲了一下,说实话吧,我们认识多年,我满自信地以为了解他到不行。然而呢,以人短暂的一生凝视世间,你永远不知道我们会走到哪一步,就像直到死后半个月,我才知道里斯是个有断背倾向的恋尸癖。我又了说一句:不要。里斯听不见,但他说了句:对不起史蒂夫,就这一次。说完便踩着架子翻上去,没发出多大动静,接下来的事让我完全手足无措了:他在我目睹之下躺进去,合上了那半边棺盖。

我他妈就站在那儿。眼睁睁。目不转睛。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奸尸,况且尸体还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仿佛在替他望风。世界再次开始摇晃,阳光颤巍巍地透过教堂彩窗照进来,不偏不倚,落在我的棺材上,不远处有我的照片:年轻,傻乐,系领带,满怀心事。棺材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有撞击,喘息,克制的呼唤。这些声响漾至教堂高顶,显得无比空灵。

我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没关系,史蒂夫,问题不大,虚欢浮爱身后事,再怎么说,里斯是我好友,我宁愿是他奸尸,而不是哪个性格阴暗的守墓人把我挖出来操一遍又埋进去。思考人的底线让我苦不堪言。好在里斯没多久就出来,他面颊绯红,整个人如受了淘洗,对着棺木的反光调整领结,抹平发胶。我目送他走出去,木门在他身后合上。最后,我独自一人坐在教堂里,神父上来,敲了敲麦克风,对着它说了两句:操,操,上帝。字正腔圆。神父走下台时撞倒了我的照片,他自己并没意识到。

这时,我又感到世界开始摇晃,仿佛我坐在疾风之眼,其他一切都变得模糊,只我一人静滞此处。一切过往现今和同未来,裹挟所有人前进,我被落下了,或者说,我被定在这儿了。四面八方都是通路,只不过并非对我开放。今后大家都会往前走,这很好,杰里米会做出一番事业,马克会做出一番事业,里斯也是,里斯会结婚,会有孩子,会成为相当好的演员,会带着我的印记继续前行,但也会把我忘记,终有一日。现在所有人都来跟我道别,里斯最后一个上台发言,他讲了一些我俩的往事,大伙都在笑。发言完毕,神父念完祷词,开始播放《自你走后》,罗尼詹姆斯的声音在教堂里隆隆响起,共鸣效果一般,几乎听不清歌词。

里斯坐在第一排,靠走廊的位置,而我站在他对面。我看着他,他看向别处,目光游移,有那么几下,他朝我这边笑,像在和我永诀。我担心他能看见我,好在我俩的目光始终交错。歌曲快要播完,大家都会慢慢离去。我站在那儿向所有人道别。

我开始想念过去的日子,想念本属于我的日子,想念里斯,想念父母。操上帝,我所见的世界开始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