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睡眠瘫痪(以及我是如何走出来的)

Work Text:

关于我是如何度过艰难的十五岁到十七岁那三年,有人告诉我,应该把自己的经历写出来,这样可以帮助很多与我相似的人。我相信世界上总有和我相似的人,我们或有差不多的经历,可以共享的人生,极其相近的幽默感,我也愿意做那种助人为乐的好心人士。但要我说,我会把它写出来的唯一原因,不过只是但愿自己在多年以后不要淡忘它。

十五岁那一整年我都十分疲累,常常睡过头,无时无刻不在犯困。很多次,老师讲到毛姆或是契诃夫,尽管我对这些作家抱有非常崇高的敬意,但我对睡眠的兴致显然更为深厚。于是我接连打很多哈欠,没过多久就看见自己的眼睫在彼此打架,最后倒在桌上睡死过去。

直到老师将我叫醒:“谢尔史密斯先生!”这是尚且能够唤醒我的情况,如果我睡得实在太沉,老师会直接叫我大名。于是我浑身犯激灵,迅速睁开眼——看见的景象全部扭转九十度。

我很快意识到自己正侧趴在课桌上,孤立无援地眨着眼,全身无法动弹。这时,老师会继续嚷嚷我的名字:“里森!”老师说她猜我不用听课就能知道《木麻黄树》里讲了哪些故事。我知道,但无法回答她,我发出气球泄气般的声音。然后继续眨眼,眨眼,眨眼,接着,我就看见了他。

他出现在我每一次睡眠中,准确说不是睡眠,而是睡醒时分。就是在我全身僵住,无法举动一根小拇指的时候,他会站在那儿,有时是老师身后,有时是我床边。看不清他的脸,但我想他是笑着的,因为笑容总能让你感到亲切,他让我倍感亲切。

是的,我知道他在对我笑。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所有人都能看见他,并且,默认了他的存在,包庇了他要做的一切,因为他向我走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回头看着我,包括那个叫嚷我名字的老师。

为了不再看见他,我的目光四处逃窜,很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这姿势在别人看来一定很可笑。

我瞥过书上的一句话:生活是单调的,快乐是稀有的,死亡是漫长的。我想,生活是漫漫长路,快乐是枯燥之极,死亡是百无聊赖。他慢慢向我走来,那间教室很小,用不了多久就会走到我身边。

我的手垂在腿旁,你可以看见我手臂的血管微微鼓胀,那是我在暗中使劲,你看不到我甚至咬紧了牙关,甚至呼吸心跳变快,最后,你也看不到,一片黑暗渐渐占满我的视线,那是他来了。

我并不害怕但很绝望,因为这副样子会招来太多嘲笑。在学校里他们叫我瞌睡虫里森,或者僵尸里森。他们会把我关在洗手间,一遍遍地大喊那些名字,往隔间里扔垃圾或者药片:你困了吗僵尸,嗯,公主奥罗拉?有时仅仅是踢我的肚子或者背部,抢走我的课本,用红颜料在上面写:僵尸。每次发生这样的事我就会变得浑身僵硬,瘫倒在厕所隔间,无望地等待那些人兴头过去。除此之外,我越来越困,黑眼圈也越来越重,校长第二次找我谈话的时候,母亲知道事情有些不对劲了。校医对此的结论是:“谢尔史密斯太太,我想你儿子得的是很罕见的一种病。”

嗜睡症——我头一次听说睡觉也可以是病,校医语气沉重地告诉母亲,里森需要看精神科,他相信现代医学有治疗这种病的药物。那时我抱着自己的书包,用纸巾蘸着水,使劲擦着上面的颜料。我十五岁生日那天,母亲和父亲分居,五个月后,我开始服用各类帮助我保持清醒的精神类药物。

不过他还是会来,只是我睡得更晚了。每个晚上我都默默地为自己的心跳计数。躺在床上,掐着秒表,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我的心跳始终保持在一百到一百二十之间。我盯着房间里堆放板球拍的角落,祈祷他不要出现。但他总是会来的,就像一个守时守约的老友,他会在我将醒之际走到床边,届时,我将全身僵硬,不管如何用力,就是无法动弹。

我看着他向我走过来,有几次我以为自己发出了声音,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是我,我想请他离开——我叫他,魔鬼,撒旦,我不是你要找的祭品,行绞刑的死男人。但我没说出半个字,除了喉咙里发出的那些如同气球泄气的声音。

他会吻我。那是早在我知道什么叫做接吻之前的事,十五岁,我知道的只是他俯下身来,嘴唇——我猜那是嘴唇——轻轻贴住我的嘴唇。我会紧闭双眼,或者盯着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直到他离开,黑暗就会渐渐散去,我的身体也逐渐受我自己控制。而我母亲已经催我下楼,第三遍报时。八点半了,里森,我母亲说,马上又要迟到了!我侧躺在床上,所见之景都扭转九十度,接着,我感到两三滴眼泪从鼻尖滑落下去。

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这件事要从十六岁生日说起,那天父亲回来了,穿的仍然是他走时的那件夹克衫,母亲和我们都很高兴。母亲烤了一块南瓜派,我吃了很多很多。这是一年以来我头一次感到有食欲,那些药物的确让我清醒、亢奋,但除了这些也会让我失掉对日常生活的一大半兴趣。在我们家,生日的传统是玩捉迷藏,当母亲把一条红格子布条绕在我脑门上之后,她推着我,转了很多很多圈,我顿时感到晕头转向,心跳愈发加快,它好像要立刻从嘴里吐出来。

开始游戏,我伸出两只手在空中抓挠,直直往前走,我想到,爸爸回来了,我必须让大家更尽兴,所以膝盖或者手肘偶尔撞到柜角也不会让我为之停留,尽管很疼。我四处跌跌撞撞,摸进一间房子时,我听到里面有人在走动。

“爸爸——”,我说道,“爸爸?是你吗?”

脚步声消失了。

哈!我想,今晚我不仅是寿星,还是个捉迷藏大赢家。我往先前发出声音的方向走去,两只手继续在半空挥动,直到我摸中一块布料似的,温热的东西。

抓住你了!

我像抱住什么万不能放手的东西,将其紧拥在怀里,我感到那个东西用双手挣脱,反抱住了我。紧接着感到那只手,粗糙得要死的手,捂住了我的嘴。我听见衣柜开合,我的呼吸变快,心跳加速。接下来我知道自己错了,我是寿星,但不是赢家,我输得很惨烈,至少在这一局捉迷藏里。

“别动,”我听见这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我不想伤害你,里森。”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好半天没说话,他正捂着我的嘴,天啊,那刀子般的手。那双手太大了,很快我感到它在我身上摸索着什么,实际上什么也没有,除了口袋里那块万圣节南瓜糖。我想叫他放手,否则我会大喊大叫救命,让爸爸妈妈和两个兄弟都过来。但是我听见自己发出气球泄气般的声音。

“是我,”他继续说道,“是我,里森。”

他用那只手掐住我的腰,随后,我感到全身僵硬,无法动弹。我很害怕——几乎要流泪了,我闻到很奇怪的、清淡的香味。那个人的嘴唇贴在我额头上,隔着布条,我听见他说:“你快乐吗,里森?你快不快乐?”

我不快乐,我很恐惧,因为那么大的手,毫不费力就可以把我掐死,我闭上眼祈祷,真希望母亲父亲可以发现我被陌生人按在衣柜里。真的在流泪,我紧咬住他的手掌,仿佛要把一块肉撕下来。他毫无反应,但他说:“别这样,孩子,我喜欢你的快乐。”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喜欢”还是“吸食”,“我吸食你的快乐”。天啊,他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从没有哪个瞬间比这时更恐怖,《鬼作秀》也比不上这个。我心跳几乎到了一百五以上,而且呼吸很快,我被那只手掌闷在自己的呼吸中。我听见他似是而非的声音,像是飘到我耳朵里来的,他说他叫史蒂夫,是来照看我的,他每天都来照看我,品用我的一部分快乐,并且以此为生。我真想告诉他,求求你去找别人吧,求求你放过我。我奋力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咬着他的手,从一阵泄气般抽吸的声音里咀出他的名字:史蒂夫……

“是的,里森,”他说,“我叫史蒂夫,以后看见我你就不会害怕了。”

他说得对。我不再害怕那些睡眠瘫痪的早晨,也不再害怕他来亲吻我。我把这当作一天的开始,当作洗漱那样轻巧的仪式。我甚至开始和他交谈。

史蒂夫是个很聪明的人,我会这么说是因为他教会了很多我不懂的东西。比如一些很古老的传说,女巫的传奇往事,运送亡灵的白色马车真的存在,佩格奥尼尔并不喜欢鸟或猫或狗,她真正在乎的是那些刚满五岁大的小孩,以及金发族早已穿越布里斯托湾来到英国,还有,奈皮尔医生为了更伟大的魔术,跪拜了恶魔而不是天使,史蒂夫说,他本人曾目睹那一幕。

他说完这些故事便会来亲吻我。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很少服药了,甚至满怀期待清晨的到来。

到了十七岁,当然,每个人到了十七岁都会遇上一些不堪回首的事。我的则是悄悄喜欢上了班级里最漂亮的那个女孩。她的名字,我很惭愧,到如今已经忘了,但她的模样我还记忆犹新。眼睛是海蓝色,总爱笑,极其聪明,对所有人都很好。

那时我还没摆脱两年前的阴影,那些阴影追踪我直到如今。到了十七岁还是会有人时不时将我关进洗手间,把我的脑袋摁进便池,往我衣服上扔垃圾,但我不会再因此变得浑身僵硬,我会骂他们很难听的词汇,还会把软饮料倒在他们身上。

到后来甚至会在他们的球鞋里放图钉,这个是史蒂夫教我的,有天早上他亲吻我后,告诉我可以这么做,我说我担心他们会变本加厉,会告诉我母亲,而我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史蒂夫说在他眼里我是个很勇敢的孩子,我有能力去反抗。他说,而且,那女孩也希望你这样。

我照做了。我往他们球鞋里放图钉,往他们的更衣柜放老鼠尸体,在他们的课本上写拉丁文。很快,没人再纠缠我,但我因此停了学。所有人,包括那个女孩,都不再与我往来了。

“生活就是不肯放过我,”我说,“对吗,史蒂夫?”

我坐在床沿上,摆弄迈克尔麦尔斯在电影里戴过的那种面具。我喜欢收集这些东西,好像这样就可以远离现实,跟电影里的生活靠近。我喜欢电影,因为它不论怎么凶残血腥,你都可以随时抽身而去。洗手间和淋浴间的那些男生不会让你这么干的,他们非把你弄到见血不可。

这是白天,阳光晒在我的床上。史蒂夫不会出现,我想,他只在我快睡醒的时候到来。而且我现在我不快乐,史蒂夫大概不会想再吸食我。但我还是想尝试一遍,把窗帘拉上,我躺下去,房间里的一切都扭转九十度。然后我取下手表,放在枕边默数着自己的心跳。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我睡着了。

这次,我在梦中看见了史蒂夫。他站在一楼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刀,而我正要回家,我知道他是在迎接我。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相当干净的脸,善良,充满智慧,眼睛是海蓝色。他在冲我笑,我走上前去,让他吻了我的前额。

我说:“我被停学了,史蒂夫。”

“天啊,”他在我背后合上了门,“他们看不到你的优点,里森。”

我看见他手里的南瓜派。我想到妈妈。我问他妈妈在哪儿。

“她现在不在,里森,她现在不在。”

他用那把刀为我切了一块南瓜派,馅是黑色的,他拿着那块送到我嘴边,我毫无食欲,但还是尝了一口。很甜,比妈妈烤得还要好。我问他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是白天,”他说,“妈妈要上班,你忘了吗,里森?”

我没有忘。我又咬了一口南瓜派,这一口并不甜了,而且我吃到一块很硬的东西。我使劲嚼了嚼它,后来我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把那个硬物吐出来,用掌心接住它。那是刀片,上面有鲜红的血。史蒂夫看着我,他在笑。而我又有点想流泪,我真是个软蛋,我想,我才十七岁,里森已经做了十七年的软蛋了。

史蒂夫温柔地把我托举起来,抱进怀里,走向门厅。在那里我看见了爸爸妈妈,他们躺在地上,面容模糊。全部都是血。我叫了叫史蒂夫的名字,但我嘴里也全是血,喉咙只能发出气球泄气般的声音,而且那个时候,我感到自己全身僵硬。

我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我在做梦,我告诉自己,我在做梦,这只是梦,里森,这只是梦。

“里森,”史蒂夫在说话,“你看,你的快乐越来越少了。现在你只剩恐惧。”

他抱着我一路走到后院,将我放在草地上,我被阳光照得睁不开眼。史蒂夫蹲在我身旁,他举起了那把刀,用来切南瓜派的刀。你可以看到我的手在使劲,拇指在跳动,是我在数着自己的心跳,我捏着一个虚弱的拳头,一握一松,这是我正在跳动的心脏。太快了,心跳太快了。我闭上眼,紧咬嘴唇,想到那些被关进洗手间的下午,那些被涂红颜料被扔药片的下午,那些散落的图钉,那些发臭的动物尸体。

我的手动了动。我像换过义肢的人那样动了动自己的手,幅度过大,行为过于夸张。史蒂夫说了句我听不懂的话,实际上,所有人都不应该听得懂,那种类似沙漏倒置后发出的声音。然后,我感觉自己攥住了那把刀,我攥紧了,我将它调转方向。我听见自己在说话,气球和沙漏一起在响。天啊,史蒂夫,我仍然闭着眼睛,双手紧握住刀,往史蒂夫身上不断捅刺。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我捅了他一百次,我想,尽管我嗜睡,瘫痪,但我依旧是个很勇敢的孩子。我躺在后院里,那天阳光刺眼,晒得我睁不开眼睛。我想到了妈妈,想到了南瓜派,想到了我喜欢的女孩——我感到有人在吻我。

接着我听见消防车的呼啸声,人们在呼喊,后院里一阵杂乱。我勉强睁开了眼,阳光依旧刺眼,妈妈从院墙外面跑过来,她叫着我名字,里森,里森!我被她和爸爸抱起来。下巴垂在爸爸肩上,我最后看到的是着火的房子。滚烫,耀眼,和南瓜派是一个颜色。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里睡了三年来最好的一觉。

而且自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在将醒之际亲吻我的那个人,我转了学校,顺利毕业,考上离家一小时车程的大学。我喜欢电影,但最终选择了学习戏剧,表演是我始终热爱的东西,如今想起来,我那三年的人生就像万圣节,总是糖果或者恶作剧,也早已被涂抹上那场大火的颜色。

我会怀念这些事吗?我想会的,因为以后不会再有人像史蒂夫那样懂我,也不会有人告诉我做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没什么,不会有人知道我会为什么东西发笑,不会有人知道我口袋里总有一块南瓜糖,不会有了。

但是,这是我上学的第一天。新的生活,新的开始,我数着心跳,期待着接下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