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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民】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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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嘉良有一片海。
01
赵嘉良刚认识李维民的时候他们俩还可以称得上是年轻人,并不是在经过长久岁月以后两个十八岁零几十年的人死不承认自己岁数还争着抢着要认下来的形容性词汇,而是切切实实正处在那样一个意气风发的年纪。
李维民一副细的黑框眼镜从高中一直带到他工作,使得他身上本来张扬的少年气被硬生生压下去而平添了几分严肃,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使得别人印象中李维民永远一副规规矩矩温和有礼的好孩子模样,像是不会犯错一样,哪怕真犯了错也常常被轻易原谅,没人舍得多说他两句。赵嘉良起初发现这个事实时很不满意李维民平白得来所有人的偏心,可是在再往后许久的时光里当他听到别人这么讲李维民的时候却总是有着隐秘的得意,似乎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清楚李维民了。
李维民啊,李维民是什么样子的。李维民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在他每每于课桌见发表高谈阔论之时会转着笔从不远处侧头望着他,如一场灿烂的和风暖日与他的眼神相遇得猝不及防,不,他摇摇头否定自己,李维民一点儿也不像看上去那么温驯,狐狸会温驯吗?他想起李维民笑起来的眼睛里透出的狡黠,不由得嘁了一声。
但是李维民对他好啊。
广东临海,他们的学校适处城市边缘,依海而建。
赵嘉良在中学时期业已隐隐展现出未来使他能在黑色地界里也叱咤一方的气场,出风头的事没少干,其中违法乱纪的事儿尤其不差,而他又被上天馈赠了音乐及体育上的天赋以及一张好面孔,招来桃花无数的同时差点直接一挥手占山为王。
有回他拐着一群人大半夜里溜出学校去海边游泳,结果翻栅栏回来的时候给抓了个正着,山贼小弟们借着漆黑一哄而散,看门大爷分身乏术,盯上了带头那小子。
山大王七拐八绕跑不开追兵,心里想着大意了,这回把人都拐走了,连个接应的都没剩下,否则还能躲躲,结果抬头就看见了生命的奇迹在他眼前不知不觉诞生。他得偿所愿地钻进眼前不知道哪间寝室半敞的窗户,动作极其熟练,大爷追上来的时候眼前一排窗早已统统紧闭,凌晨又不好一一敲过去找,才放弃转身离开。
赵嘉良虎口脱险,心有余悸时才看见从未说过话的同班同学此刻正坐在床边,眼睛亮闪闪盯着他看,然后李维民竖起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他安静:室友都睡了。
赵嘉良想起熟络起来之后他也问过李维民要不要和他一起逃课到海里去。哄骗好学生的计划自然不会成真,他怀疑李维民大概是不会游泳,企图嘲笑他长在海边竟然是只旱鸭子,被李维民只言片语打回来。
李维民还真不是海边长大,人是土生土长北京孩子,父母工作变动跟着来广东才三年,不会游泳,不会游泳怎么了,他念书念得早还跳了一级成绩还比赵嘉良好呢。听罢赵嘉良心里又燃起蠢蠢欲动的小火苗。
“维民,那我教你啊。”
李维民说,不,海水进到眼睛里太疼了。
赵嘉良还是有点不肯放弃地试图劝说他,哎呀,你不觉得在海里比岸上自由得多吗,穿梭在深深浅浅的水里多舒服啊。他伸开双臂,疼算什么,向往自由的男人才不在乎,“维民,你一定要尝试一下这种感觉,真的太爽了。”
李维民瞥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不觉得难受呢——不去。
赵嘉良邀约难得被拒,沮丧极了。这心情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他在自己的寝室桌上看到一副正儿八经的游泳眼镜为止。多云转晴,赵嘉良视若珍宝地拿着它冲去找问李维民是不是他给的,李维民正午睡被吵醒很不耐烦,鼻子里哼了一声算回应,过半晌又补一句,你还是稍微注意点别伤着眼睛,好吧。赵嘉良连连点头说好好好。
“维民,为了不辜负你送我的专属礼物,我今天下午课不上了也要去试试睁开眼睛享受海底世界是什么感觉。”赵嘉良冲他嘿嘿笑两声,“记得多抄一份笔记给我,值日也帮我做了。”
就多余管他。李维民心想。

02
李维民很年轻很年轻时候就有着不动声色的温柔,与其说是对女孩儿或是对身边每个人,或许他是更愿意把它们一概留给赵嘉良的。这倒有点像是某种年长者才会有的特质,是如果你不把眼神落在他们身上根本不会被看见的留心之举,琐碎细密如流沙,晃神间就溜走再没存在的痕迹。少有年轻人能做到这些事,因为年轻人似乎更加有锐气,什么都要抢一下尝试一下,其实两者本身并不互斥,只不过会同时拥有的人实在太少。
他俩一起考上警校,一起毕业,一起分到相同的单位去,其间赵嘉良交过不少女朋友,李维民倒一直没有对象,因为向他示爱的女孩儿有一个是一个被赵嘉良挑剔了八百遍然后给气跑了。“维民,你当不当我是你最佳拍档了?”赵嘉良总是在这种时候表现出难得的认真,得到肯定的答案以后大大咧咧搂上自己好友的肩膀,“那你信我,这次这个不行,你条件这么好,她哪里有一点配得上你啊——”
“赵嘉良你自己有女朋友就折腾我?”李维民被这人气得要死又拿他没办法。当事人丝毫没有负疚感地把他揽得更紧,赵嘉良在那个时候只觉得有李维民在真是太好。
单单揽着肩不够,他好想抱他。
他们的青年时代如同一场炽烈的夏日,夏日在文学里是炽烈是冲动,是一次“年轻的死亡”。如果说赵嘉良坦诚明亮如日光,那李维民就是他踩在沙滩上时轻柔扑在脚边的海浪,偶尔撩拨似的覆过他脚背起浅浅一层又退去,明明冰冰凉却挠得人心痒,忍不住就给人以奔上前拥个满怀的冲动。
然后他就抱了。
李维民嘴里还念叨着他的旧账,但没推开他,以后的许许多多次也没有。
孩子气和玩性不仅仅属于赵嘉良一个人,被李维民掩起来的那部分在生活中也时常作祟,赵嘉良很善于捕捉到这些闪烁而调皮的瞬间跟他闹个痛快,好像逗李维民玩是多么有趣的事情一样:实际上对他来说是确确实实挺有趣,哪怕玩儿过火把李维民惹炸毛了也没所谓。赵嘉良不得不承认,大多数时间中的李维民是在包容他的,细致耐心也好郁结沉懑也罢,李维民从来都在有条不紊地收拾与他有关的事——烂摊子。面对世界上为数不多能给他制造大麻烦的家伙李维民仍然保持耐心,倒显得赵嘉良格外傻乎乎和莽莽撞撞。
哎怎么样呢,他就是够莽撞够无知够懵懂,他就是胆子够大。
大概是李维民惯出来的,赵嘉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并且把不要命贯彻到底。他和李维民共同的下属查案子被毒贩子害死了,赵嘉良辞了工作就要往暗处闯,李维民把毕生的力气拿来骂他都没拦住。赵嘉良看着眼前的人因为熬夜给他讲道理变得通红的双眼,还是只能看见他们俩当作亲妹妹一样的女孩子甜甜笑着在他眼前晃啊晃,他一遍一遍执拗地跟李维民讲,你不懂啊维民,我必须要去,我不去就没人再管了。
我会管的,嘉良。李维民跟他保证,你放心,不会那么简单过去的,但是要慢慢来,哪有像你这样的?那种地方像沼泽一样吃人不吐骨头,待久了陷进去出不来啊,赵嘉良,你想过吗?你做事从来不顾后果,你现在只是脑子发热——
赵嘉良莽撞地拿吻堵住他,用行动证明他确实从来不顾后果。
而且决不悔改。
李维民闭上因十几个小时未好好合上而干涩的眼睛。他太累,他没力气劝下去,也没力气装模作样去推开他了。他的全部感官在深爱着的人触上来时汹涌而盛大地绽开漫天烟花,火星子落到他混乱的大脑里使这台持续精密运作的仪器彻底宣告当机。侵略性的日光灼烧着他的皮肤,将他烧得稀里糊涂,他被迫做回赵嘉良的海容纳他的一切,落着泪无声地接受甚至迎合把他一切理智蒸发掉的滚烫。
冗余的快感溢出,他在狂欢中抽噎并高潮,和世界断开连接的前一刻听见赵嘉良咬着他的耳朵含含糊糊讲了句话。
“有你托着,不会掉下去。”
03
他们搞到一起去了。
或许可以这么说,总之名义上的小警员和无业游民搬到了一块儿去,同一间房子还住在同一个房间,李维民一份微薄的薪水供他吃供他喝,自己过得更加拮据。李维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扶贫还是做慈善?不如说包养,毕竟赵嘉良从来没说过爱他。两个人白天各忙各的,李维民下班回家要么看见一个醉鬼倒在床上要么看不见人,如果人还意识清楚,就被按着亲,然后做个昏天黑地。
赵嘉良真正混到那个圈子里去的时候也已近而立。原本就长李维民两岁,怎么说都是不该要李维民替他担心,然而赵嘉良的一方才能注定统统落在灯红酒绿人影摇晃的地界里,一瓶酒下去面不改色。你觉得你很厉害?李维民每次都骂他,接着就是“我再也不会管你”的从没应验过的誓言。赵嘉良如此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没名没分的好,在李维民面前把生死说的轻飘飘,夸耀自己冒险的行为,然后他们俩就会吵一架,和李维民吵得越凶他越高兴,他上瘾似的心痒痒李维民话里话外那点儿关心,最后总归还是李维民先服软,叫他注意安全。赵嘉良太沉迷这样的游戏了。
他乐此不疲,可是李维民不一样。时时刻刻被噩梦惊醒的感觉他忍受不住,全无反馈的情感世界让他开始自我怀疑,然后他渐渐崩塌。其实李维民的精神世界是坚牢的,也许它只需要赵嘉良一个短暂模糊的承诺,他就还能再扛住好一段时间里的急风骤雨,可是赵嘉良不肯给他。
赵嘉良什么都没给他,他还是像十几岁的时候一样顽劣得无可救药。
他们的言语交流变得越来越少。
赵嘉良通常会试图用身体力行来传达一些信息,用亲他抱他的方式,紧密地把两个人的身体贴合在一起,野兽一样嘶嗥,用利落而原始的动作在发泄中输出难以言说又承受不了的一切。李维民思维还转得动的时候会想想身上这人正处于因什么生出的情绪中,或者观察他是不是身上新伤未愈又喝了酒。而做得狠了他就什么也想不了了。
也没什么需要想的,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值得被反复思考的资格。或许两个人不过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拿最直接最唾手可得的猛烈的快乐捱着眼前惨淡又望不着前路的日子,躁动不需要抑制,黏腻潮湿的皮肤繁衍出不管不顾的疯狂,惶恐和不甘如此得到解脱。
赵嘉良正咬着李维民后颈,这人总是喜欢像野兽一样衔着他身上的某块皮肉,李维民恍惚觉得他身上那硝烟味和海风的咸味好像从来没淡去过。男人在他耳后温柔又发狠地呢喃出足以使清醒的李维民心惊肉跳的话。
“维民,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我们的孩子。”
然而李维民受不住他这样讲话,神智已经沸腾而模糊,就顺着赵嘉良刚刚那句附和着应下:“嗯,给你生个孩子。” 然后他又喘着喊,无助地像被遗弃的猫儿一样,“但是嘉良啊…”
他后面的话被潮水吞没在海的尽头没人再记得,或许压根没人听见。
赵嘉良侧过身看着李维民,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人倦得不行的眉眼一如既往地温和,温和得和他那什么时候都纵着赵嘉良的那好脾气一样,让人永远分不清他的话里的意思到底是一时的嘴硬还是无奈的妥协。赵嘉良手揉上他柔软的发,又绕到他额前拨开他的刘海,接着突然喊他一声:“维民。”
“嗯?”哼出来的一句话尾音拉长,李维民还迷迷糊糊。
“我认真的,我想要一个我们俩的孩子。”
李维民精疲力竭,睁开眼睛,眼神失焦地望进深彻的黑里去,令人感到无故的悲戚。赵嘉良只觉得充满压迫,沉默地直视他的眼睛,直到听见他轻笑,大约是理智回笼,他问。
“凭什么?”
“不凭什么。”
赵嘉良想他一定是走神了没听完整他的话,否则李维民怎么会在听到“我们俩”这个定语以后还问他凭什么呢?他们已经发生的所有都太自然而然,所以他们会发生所有也是如此顺理成章。
李维民不负所望地没什么大反应,只是撇了赵嘉良一眼,翻过身去不理他了。
赵嘉良不知何故鼻头发酸,兀自坐在原处怎么也寻不明白上涌的情感源头在哪,最后还是钻进被子里睡了,头一回没非要把人抱在怀里也睡着了。
04
结果天不遂人意。
只不过这个人不是赵嘉良:两个半礼拜以后李维民给他塞了一张通知单,铅字冷冷地印着妊娠早期。
李维民看着眼前人从不可置信到抑制不住的激动,手颤抖着拿着纸张上上下下地看,表情始终没什么太大变化。他像一个情场失意而又惊疑地发觉了自己意外怀孕的年轻少女一样,早早无措了一阵子又很快缓过来,接着自己上网查询医院,自己排队做检查,自己满怀不安地等候结果,自己面对医生同情的目光,并且不去解释孩子的另一位父亲到底是因为什么样的伟大使命而缺席了如此重要的场合,唯一不同的是在经过一系列过程后他迅速地接受了现实并漠然了,因而他可以更加理智地去思索有关自身和造孽的那个人相关的哲学问题。
赵嘉良刚从城市最阴暗的角落回来,一双明明十分钟前曾沾染满血迹的手正握着喻示新生命的纸张。他短暂地耳鸣,嘴里念叨个没完,几句话颠来倒去翻来覆去说,最后抬起头来想整理下思绪总结陈词,突然发觉李维民平静得过了头。
赵嘉良放下通知单想去握住李维民的手。李维民躲开了,还是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他仍旧温和、从容,但他以前从来不会拒绝他。
像呛了口水进气管再到胸腔里一样,赵嘉良心下一沉,手指凭空想抓住什么似的动了动,最后还是停在原地,他小心翼翼地又开口,“维民…?”
李维民终于开了口。
“嘉良,下周五有空的话,和我去趟医院吧。”
赵嘉良半天才缓过神来。什么叫痛呢?他头脑中嗡鸣作响,胸口不自觉生出一阵一阵的疼,心悸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发抖的手指。什么意思?维民不想要这个孩子?赵嘉良,被仇家在黑暗中拿枪抵着脑袋也敢往前多走一步的赵嘉良,破天荒从心底害怕起来。
被枪指着不算什么,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会在暗处也赢来万千的呐喊和追随的目光,因为他豁得出命来。赵嘉良坚信自己能把仇给报了,以他的脑子和狠劲还有勃勃野心,迟早能爬到比所有死对头脑袋顶上的位置去嚣张地把人踩在脚底,当初受过的苦一点点都还回去叫对方也尝一遍。
可是当这个人是李维民的时候,他什么办法也没有。
赵嘉良溃不成军,仓皇放眼望去,目光所至尽是断壁残垣,满目疮痍。他紧张得不像他自己,硬撑着咬牙恶狠狠地说,李维民…我们两个的孩子,你怎么舍得?
李维民看赵嘉良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场荒唐的闹剧,甚至不觉有点好笑。
“嘉良,说什么呢,我让你陪我去医院做检查啊。”
他身着警服,脸色无异,眼睛里好像平常一样充满着调皮跃动的光,似乎真的一丁点别的意思也没有。
赵嘉良攥了攥手里的纸。
在此后的许多痛苦的夜晚他会无数次懊悔此刻的无动于衷,头晕目眩而无法入眠之际拷问自己这一刻为什么没有讲但凡半句话来动摇一下李维民,李维民对他多容易心软啊——而他的无动于衷导致他多年中只能任由负疚肆虐并扯烂他的灵魂,甚至没有忏悔的资格,因为他的神明遗弃了他。
他怎么能预见到未来呢。赵嘉良不过犹豫了两秒就接了话。
“行,行,周末吧,周五我没空。”他迅速扯开话题,“你平时一定照顾好自己。”
李维民笑了,“好。”
其实他是犹豫过的,只不过赵嘉良说得对。他是真的不舍得。
李维民想,不为难他了,他是真的不爱。
也好,起码他爱他的孩子。
有个孩子牵挂着,赵嘉良也不会总是那么不要命地寻死去了。
05
李维民走的时候几乎什么都没给他留下,除了他还没几个月的儿子以外。赵嘉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他真的就此一去不复返,他久不归家,回来时家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子。赵嘉良从旧单位的同事手里把吃喝不愁睡得安宁的李飞接回来,在那间房子里一天天地等。单位说李维民是调职了,具体内容保密,赵嘉良就当他出了趟差,他曾经是警察,知道有突然的特殊行动也挺正常。
等自己手里这条线跟完,维民报上去起码能立个不大不小的功,赵嘉良这么想,最好给他升个职,别让他再在一线了。
在此之前,要等他回来。
他就像任何一个等待爱人回家的人一样,竟然在那个小房子里日复一日地开始了暂时的相对规律的生活。
他等的人始终没有回来。
突然有一天他就受不了了。
那通电话在一个简单的傍晚第三十几次提醒他邮局有一位李先生的寄给他的挂号信请他赶紧去取,赵嘉良挂掉电话以后望着远方,太阳敛起光芒一点点沉没在高楼广厦背后,摇篮里是无所事事的小李飞。
他选择性不去接受那是李维民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他不接受,那有什么用呢,李维民不会回来了,就是不会回来了。
他和李维民一起长大,他太了解李维民了。李维民难以被发现的恋旧和浪漫他明明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想起李维民和他一起在国旗下宣誓,而后那个夜晚他捧着契科夫低声念:我们要活过无数悠长的白日和疲倦的夜晚,我们要耐心忍受命运所教给我们的考验……我们受过苦,我们流过泪,生活对于我们是苦的……我们会欢乐,我们会温柔地、以一抹微笑来回顾我们所忍受的种种苦恼——在那时候,我们就会有休息啦。
“我有信念…我有着火热的、激情的信念……”令人心潮澎湃的字句从唇齿间流淌出来氤氲在月光里,他和李维民对视,李维民的眼睛和他高中宿舍与赵嘉良相识的那个夜晚一样熠熠生辉得令他难忘。
那时他们都清白、正直,是多么般配的理想伴侣。
夕阳透过玻璃照到婴儿床上,赵嘉良低头,小孩儿新奇地向夕阳挥舞着手冲他笑得开心,眼睛都眯起来,可惜还没有长牙齿,不然笑容就更加像离家出走害得让他只能留守在家等到世界末日的那人。
赵嘉良倏地发觉李维民从来都不是真的担心堕入黑暗的是他,相反夜夜梦魇的是干干净净的李维民自己。他绝对地相信赵嘉良在这类事上永远死守底线决不越界,否则他也不会放心这么甩手离开不向任何人托付有关自己打入深处的线人的一切。
李维民只是尝试避开他,避开正朝着不被他承认的爱人奔涌而来的荒凉与绝望,藻类将大片大片的海域都染成发黑的血红,亘古沉默的深海鲸鱼发出久久不终的悲鸣。他骨子里自有坚毅果敢和对渺茫微光的执着,然而也满盈着温柔和脆弱。
而他呢,他总想着自己还年轻,还可以挥斥方遒地在这个世界上无牵无挂地像野牛一样横冲直撞,等赵嘉良回过头再也看不见李维民,他才突然惊醒。
他本来有一片海,但他就跟孩子似的只贪恋那点儿暧昧潋滟似有似无的水光,现在海不在了,所有他偷偷敛藏起来的,李维民的笑、李维民的叮嘱、李维民的温柔,啪嚓一声融化得再也找不到。
他已经没有那么年轻了,他甚至在不知不觉之间已为人父。
赵嘉良若无其事地抬头也望望那夕阳,眼睛像泡在海水里一样又涩又疼,就那么一下子,一根弦给崩断了。

他怎么这么难过啊。
原来他有这么爱李维民,爱到连默念这个名字牙齿都发抖,爱到他恨不得当即把心掏出来给不知身在何方的李维民看,你看,它仍旧光明火热,并且上面写写画画满了你的名字,这个角落有你,那个角落有你,全是你,只有你。
原来他有这么爱他。
可是李维民不会想看,也不会回来了。
他笑着眺望远方替解脱了的李维民由衷地开心,一边笑一边泪狠狠落下来,止不住地淌,直到再也禁不住蹲下身来,他颤抖地握住小李飞的手,然后哭了。
06
赵嘉良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李维民。他给广东警方继续做线人,一直做了二十几年,做到他自己成为香港有名的房地产商,做到李飞长大成为一个优秀的青年承了他两个父亲的真正职业加入警队。他看着李飞朝国旗敬礼笑得朝气蓬勃,第一次在李飞面前闪烁了星点泪光,给从小没见他爹难过过的李飞吓得立刻保证当了警察也会珍惜生命不会干送死的事儿。
赵嘉良没说话,就摇摇头。
珍惜生命很重要,热爱事业也很重要,但他还是想很自私地对李飞说,别错过重要的人。
他好想李维民。
但是后来在那次极危险的交易行动中他认出李维民时赵嘉良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举止,除了心重重地一跳,他表现得云淡风轻,假装不知道这儿混进来个条子,这条子还是他的爱人。
结果谈崩了。没轮得上警方有动作呢,在这儿的三方就抢货的抢货拿枪的拿枪,一片混乱中有人大喊,我早就锁了仓库门放了炸弹,既然谈不拢谁也别想走!
赵嘉良想死就死吧,活着见到李维民已经是他不敢奢求的事了,好歹死之前还能再看一眼这人,说不定还能再亲一口。他穿过一帮疯狂的人刚好和李维民对上眼,还没来得及干点什么就给李维民拽着往通风口跑,爆炸的那一刻李维民拼了老命扑在他身上,他只来得及以熟稔的身体记忆顺势抱住他,然后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那里本来是一条警方留给他的暗道,方便紧急时刻脱身,没想到救了两个人的命。
李维民钻过通风管道后被赵嘉良两只手握住给拉起来,他怔在原地急促地喘息着。他虽然调职离开,却也如赵嘉良所愿升迁高位,许久不在一线了,和故人重逢的复杂情绪与刚刚发生和死亡几乎擦肩而过的巨大刺激交错起来给他的神经带来的冲击迟迟没有缓和。
李维民就站在那儿,他知道他应该立刻察看自己的手机有没有损坏,接着拨一个电话给崔振江报告情况,或者至少先让赵学超带人过来处理一下现场,然后,然后和赵嘉良一起回局里……
噢,赵嘉良,他名义上的前同居对象,现在也在他身边。
赵嘉良回过神来跟疯了一样捏住李维民的手腕冲他吼:你往我身上扑什么?你不要命了吗李维民!他用力得几乎要把李维民的手腕捏断,眼睛里一片赤红,样子可怕得要吃人,对白倒是与二十年前他亲身赴险后李维民冲他吼的如出一辙。
李维民不敢看赵嘉良的眼睛,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犹自凝固在原地,任凭赵嘉良扣着他的手腕没有动作。
蓦然间他手腕上力气一松,赵嘉良再也撑不住,颓然地坐回了地上。
他太累了,一点力气也不剩下了。
两个人就这样什么也没做地对峙一样地静默了五分钟。荒郊野岭中没有人会打扰他们,他们可以静默到天亮,甚至下一个天亮,李维民恍惚地想,他和赵嘉良可以把没见的那二十几年在这个破旧的仓库外统统补回来。
是赵嘉良先坚持不下去了。他伸手扯一扯李维民的衬衫,没费什么力气就把李维民拉下来,和他一样没有形象地坐在地上。完全说不上什么形象了,两个人都灰头土脸,丝毫没有房地产商巨鳄和禁毒局局长的一点样子,倒狼狈得像二十年前在破旧楼道里拥吻的小警员和…他的爱人。李维民低着头像是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一样,听着久违的赵嘉良的呼吸声,仿佛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稳。
00
赵嘉良有一片海。
那片与他休戚相关的海,清冷而温柔,宽容却决绝。他的孤独、死寂、抑郁、悲哀、眩晕、疼痛,总是沉没入海里。海静默着,赠予他看来极老派的安全感。
后来连他自己也落进去,仿佛被海水包裹就算与他相拥。
那就沉溺一生吧。
他少年的意气,他难以宣泄的焦虑,他若干年所背负沉重的轸念,一概来自李维民,最终又归于李维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