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69 Cleansed

Work Text:

69°CLEANSED

 

Thrilling to think, poor child of sin.
It was the dead who groaned within.

Edgar Allan Poe ’The Sleeper’

 

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长达三年的恋爱使我逐渐走出过往的噩梦,坏消息是男友终于无法忍受我的陋习,离开了我。现在是下午三点二十四分,在我俩的合租房,阳光晒着红色的床单。我躺在床上,缓慢擦拭腿上的体液,思考着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事。

 

1

“别压着稿纸,”他说,“还得用它应付房租。”

我躺在床上,等史蒂夫把周遭收拾干净,然后翻个身,手里拿着一沓电影评论,里面写的无非是“五颗星,无可言喻”。史蒂夫毕业之后立刻就成了这种人,为了房租毫不犹豫出卖灵魂,至少在我看来,《魔女嘉莉》就不配跻身五颗星的行列。

我问他凭什么这么写,史蒂夫说得很明白,他说为了让我们能够吃上饭,并且有地方住。他说这话时正盯着我看,点了根烟,雾气缭绕,使他的蓝眼睛变得十分影绰。同时我又闻到大麻烟的味道,十分刺鼻。

我也看着史蒂夫,年轻的史蒂夫,疲惫的史蒂夫,这年史蒂夫打两份工,白天为杂志撰稿,晚上去酒吧当招待,而我还在领救济金,未登记的工作是一周给他操三次和每天为他的文稿润色。我喜欢这种日子,不管是操还是改稿我都无所谓,但接受不了写出违心的话。我问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人,史蒂夫穿上牛仔裤,他说,在和你恋爱的时候,里斯。说完他开始擦拭自己的肩膀,毛巾上有血。

我不想知道那血是从哪来的,太累了,而且屁股很痛,背也一样,说上几句话连整个口腔都开始难受。我怀疑史蒂夫刚刚嚼烂了我的舌头。那时我俩抱着滚下床,一路追打到客厅,浑身赤裸地躺在地上。春风习习吹着窗帘,史蒂夫压着我,假装自己是来自十六世纪的德高望重审判官。

他说,用那种很古的腔调:“你是否会飞,里斯?”

是的,我他妈唯唯诺诺,希望他赶紧操我完事,我说:“尊敬的法官,我想是的。”

他说:“你很喜欢淫乱的生活,对不对,里斯?”

我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不,我还是个处子。”这话谁会信,早在三年前就不是了。史蒂夫蹭着我的鼻子操进来,那很疼,但还可以忍受。

接着他问:“你跟魔鬼通奸,是不是,里斯?”

我吻住他讲胡话的嘴,把所有罪名独自吞掉——不要再说了,史蒂夫,不要再说。

随后,他开始咀嚼我的舌头。而我在思考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四处袭来的疼痛中断了我,底下很痛,但嘴里更痛。我尝到血的铁锈味,史蒂夫一直捅我捅我捅我,用手掐着我的脖子,告诉我,要是这次没被他掐死,我就是百口莫辩的女巫。那就当我是好了,史蒂夫,你就当我是女巫,一个他妈的跟魔鬼通奸的破鞋(现在,我确实是)。嘴里到处都是血,很快我再也尝不到任何味道。

我觉得为人的差池在于总是欲求不满,好比你获得了一次很好的性爱,还没结束,你就开始期待下一次。反正我是这样,史蒂夫也是这样。现在贪得无厌的史蒂夫在跟我要那沓稿纸。

我又问他:“为什么你不写实话?”这次吐词不清,我咂了咂嘴,舌头像被烫过一样毫无知觉。史蒂夫说:“拿来,要交稿了。”

我可以选择交还给他,这样只会显得我是个怯懦的人:为了钱把身段降得极低。但史蒂夫不在乎和整个市场沆瀣一气,或是他在乎,但毫无办法。我的男友可以把我诬陷成女巫,并且在火刑前夜不要命地干我,但就是拿这个世纪末的经济结构毫无办法。因为,你没法操汇率,没法把物价绑在十字架上烧死,对吧,你没法毁掉压根不存在或者存在但你拿它毫无办法的东西。我捻住页脚两端,盯着他。

他说:“把东西给我,里斯。”

除此之外,我还可以选择把它从中撕开。于是两半,四瓣,十六十八瓣,纸片像雪花一样撒落在床上。史蒂夫的眼神告诉我,这他妈不是雪花,是我们的房租。

那眼神和三年前如出一辙,彼时我进行一场校演,台下有人说我写得像降调版的努连。我走向舞台中央,朝下看去,这个人五十来岁,站在前边,只用寥寥数句就打断了我的表演。而我他妈战战兢兢地站在那儿,双脚有如定桩,死死地钉在地上,而我本人则像一口濒临崩溃的泄洪洞,张着嘴把所有讲得出口的脏话全部骂了一遍。

应激反应。你没法挥舞拳头的时候,身体的其他器官就接管你的情绪,有时你勃起,有时你跺脚,有时你破口大骂。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整个礼堂里回荡,史蒂夫大概也听见了,那时他在候场。

谢幕后史蒂夫就是这样看我的:我轻而易举原谅你肇因你知道自己可以做得更好。史蒂夫总对人性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尽管他不说,我也知道。我想笑但没笑,承认自己确实陋习多多,在一次次向下的自省里博得了史蒂夫的同情。每逢岔道口我都不期然地走向最坎坷的那条路,好比眼下,史蒂夫看着我,怒火中烧,我要申明,我血管极薄,史蒂夫有所验证,他每次掐我都会留下几道牢牢的指印。所以此时我就像戴着血项链,露着脆弱的脖子,双腿大开地看着他。

“就是这样,”我说,“这就是我对你作为评论家的看法。”我喜欢六十九度的下午,如果正好遇上闲时,那就更好。我对着史蒂夫舔弄自己的手指,然后将手伸向腿间。

有一些人,据我所知,确实用媾欢来求和,但我不是,我只是想知道史蒂夫会怎么选择。他会选择摔门而去,或是留下来再做一次。毕竟稿纸被我销毁,而一时半会他也写不出新的一篇。阳光晒得我浑身发热,史蒂夫那种失望的目光也有同样的作用。我看着他脱去上衣,抽下皮带,凌空甩出猛烈一响。

最后他射在里面,而且,还是掐着我的脖子,咬着我的嘴。我趴在他肩上问他是不是觉得我像个挨千刀的婊子。史蒂夫沉默不语,吸气,吸足够多的空气,并且完全不再看我的脸。

房间很静,阳光耀眼,这时我在想,当婊子没什么,不必以此为耻,但你不能因为别人是婊子就瞧不起他们——很多时候你不做钱的婊子,也会做没钱的婊子。并且就像潮汐效应,新闻报纸就他妈这样写的:当经济结构发生变化,大众对自己的认知也因之发生变化。而我想说报纸的真谛是摆弄是非和狗屁不通。我对自己的认知是我在很年轻的时候已在内里做了老人,明白了这样的道理:不要去爱。如果你真的很爱一个人,这种爱铁定会让你们俩都不好过。其实爱可以换成别的词,比如上学,比如工作,比如排泄或者冲洗身体。过往我们做完这种事,史蒂夫会带我去浴室冲澡,但这次他只是弯下腰,我闻到他头发上的香味,三秒之后,我看着他把纸片慢慢收拢,带上房门,走向客厅。

史蒂夫离开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一刻。

没有再回来。

 

2

独居生活对我而言不过是独杯咖啡,独份午餐,以及没完没了的电台节目。但我仍旧作息健康,笔耕不辍,每周末固定为小说杂志投稿。当房东拿着日报敲门,我房间外面又响起那种沙沙声,然后地中海人问我史蒂夫在不在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史蒂夫已经离开三个月了。

“还以为他一直在,”房东说,“毕竟每天都挺吵的。”

“那是电台节目,”我解释道,“参加节目的都是大嗓门。”史蒂夫在布莱克本的时候就常常参加,他像格拉斯家族的第八个孩子,知识丰富,头脑灵光,充满智慧,惹人嫉妒。我还说,史蒂夫三个月前就不住在这儿了。尽管他的杯子仍然摆在桌上,衣服依旧叠在衣柜里,好几双球鞋也都还嵌在乱糟糟的门廊。家里处处可现史蒂夫的身影,除了他这个人,他其它的一切消失得十分不彻底。

哪怕等公交我都抱着可能遇上史蒂夫的心态,转而选择步行。索性极少出门,多半是躺在沙发上看电影,写一些简单的小说,吃饭也草草了事。这种日子过起来没完没了,因为你独居,独身,独自一人,可以变得积极,也可以变得沉迷,总之,在见识过人为了钱能够走到哪一步之后,没有奔头的日子使你上瘾。

但是你知道人们在什么情况下会聚在一起:婚礼,葬礼,婚礼,葬礼。我和史蒂夫再次相遇就是在婚礼-葬礼。那天教堂有人举行婚礼,而我们共同的朋友罗宾死于一场谋杀。那是法医尸检后的一周,罗宾下葬的日子。

罗布住在我家对面,遇害当天是九月十三日星期五,我在马克家看电影,彻夜未归。那天我给罗布的座机电话留了条信息,请他帮忙给史蒂夫的花浇水。是的,史蒂夫养花,那种最便宜的月季给他养得模样狂野。罗布被杀时,那些狂野的花才刚开始抱朵。

早晨太阳升起,罗布躺在二楼的走廊,脑袋斜倚在门框上,十根断指四处散落,那种血液混合排泄物的奇特味道已经飘遍了整座屋子。要我说,是房东的鼻子首先得知了罗布的死讯。据称血迹从我家延伸到他家,地上有拖行后几经磨损的痕迹。手段凶狠,警察将其定性为恶劣案件,看来杀人犯并没有放过苦心求饶的罗布,他一定是看着他(已经失去手指头的罗布)从走廊爬到房间,然后用整整十五次捅伤夺走了他的命。

整整十五下。难以想象那该有多痛,在你大量失血的时候,甚至来不及恐惧,疼痛多半来自绝望的力不从心。

“用不了那么多,”史蒂夫站在我身旁说,“没准在第九刀时他已经撒手人寰了。”

我没说话,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们站在罗布的新坟旁,对着那块松软的黑土久久凝望。史蒂夫一直在我身边,我猜想他在回忆最后一次见到的罗布,穿着围裙,抱着一壶调制的营养液,腾出只手向史蒂夫问好,那个种大麻的友善邻居。每到夏日夜晚,我们躺床上就能闻到夜风带来阵阵大麻烟的味道。

那味道真的不太好闻,所以史蒂夫总要把脸埋在我的发间。尽管我们大汗淋漓,他也要从身后抱住我。有时我会起夜,起夜是因为我做噩梦,噩梦多半和十八岁前的经历有关。所以我从梦中惊醒,会想要翻身下床,去浴室独自清净。那个时候史蒂夫就会迷糊地拦住我,用手用腿,上下绞缠。我轻轻地叫他名字,史蒂夫,我会说,我一会儿就回来。如果史蒂夫仍在睡梦中,那种渴水或者呼吸般的惯性就会让他永不放手,我憋尿直到天亮——可想而知,醒来是壮烈的晨勃。

这时史蒂夫站在我身旁,轻轻勾住我的几根手指。我想到,有时死亡没有让我们分开,而是让我们重新相遇。我本想问问他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我想说,三个月以来,我每天守候着电台,却没听到你上猜谜节目,并且我奇迹般破天荒开天辟地头一回,老老实实按时上通讯公司缴费,仅仅因为担心哪天你可能会给我打电话而我不在。你的杯子洗过,晾在窗台,衣服也都叠得整整齐齐,球鞋只扔了两双,因为你从来不穿。但我没说,我只是悄悄地将史蒂夫的手握紧,小心地勾住那几根手指。

“你的小说我看了,”我听见他说,“那个故事署名是南瓜头,我很喜欢。”像某种如履薄冰的施舍,史蒂夫为我们的谈话赋予了极宽广的距离感。我在很远的这头说:谢谢你,史蒂夫。声音如同倒行的漩涡,自转着拥泄出去。

我问史蒂夫觉得它怎么样。我在那个署名是南瓜头的故事里虚构了一段经历,多少有些黑暗,以及,必然的血腥。一个从家里逃出来的年轻人误入老式酒馆,获得一些酒精以及人生建议。如果那老人对他说自己活了两百岁,他自然不相信,甚至,会有点鄙夷。我让那老人给他讲故事,此时,酒馆外下起了暴雨,他走了很远的路过来,不可能再冒着大雨回去,那条路直通黑树林。

老人为他点了杯生啤,自己喝黄色的酒,大概是威士忌。老人说,曾见过活了两百岁的人——他听得并不仔细,目光在一旁的台球桌上游移。老人说,这个两百岁的人,就像吸血鬼一样,害怕的不是尖头木棍而是漫无目的、轮回往复的睡眠和清醒。年轻人是个吸血鬼迷,这话一下子捕获了他的注意。他问,是什么样的诅咒,能够让人陷入睡眠和清醒的困境。老人说,这故事也许会给你带来终生的影响和恐惧,你确定要听?

屋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酒馆里的人依次消失,年轻人环顾一圈,方才玩台球的人不见了,他们走出门去,没入大雨。年轻人这才说自己确定要听。故事开始之时,屋外电闪雷鸣。

老人说那主人公是个这样的人:勤恳、实在、富有魅力。他虽然已经两百岁,不过看起来也就四五十,没人知道他究竟多大年纪,因为每过那么几十年,他就走过大半个地球,去温带热带或者寒带定居。他操着一口外来的方言,那种东欧国家满带海风的口音,在各个地方受到热心的欢迎,他娶妻生子,等待妻儿老去,又开始旅行。

当他的第三任妻子玛德琳娜死去,他把她安葬在祖坟地里,那是个六十九度的午后,他意识到是时候回到故乡了。他的故乡在哪儿,年轻人问道,变性维尼亚?老人说了一个单词,大概是某种古代英语,意思是在人类曾经踏及的任何地方。年轻人笑了笑,说老头很爱卖关子,现下只有他们两人和打盹的酒保,没有别人可满足老头的虚荣,老头,他说道,把故事的结局说给我听。于是老人说下去,那个人回到故乡,将祖宅翻新,坐在六十九度的午后阳台,才想起自己数百年前背井离乡的缘由,他背负了两个世纪莫须有的罪名。拈花惹草,谋杀,盗猎,偷渡,奸淫。这是犯罪,年轻人说,就算放在几百年前也是犯罪。老头说,是的,人们对他施了各种极刑,可没有一种能要他的命。如果可以,他希望在第一次犯奸淫罪时就受刑死去。但并没有,年轻人说,他还活着,而且活到了如今?老头说这就是那个诅咒,你想得到的不过仅仅是死亡,死亡是无情的伴侣,死亡绝尘而去。你知道,你必须找到自己的灵魂伴侣才能过完这一生。我不喜欢爱情故事,年轻人评论道,下次把它改成惊悚故事,或者凶杀故事。

屋外的街灯灭了,而这时大雨如注,整个酒馆仿佛漂浮在水面之上,大洋的极心,一望无垠。

老头说,于是,他开始认识新情人,只是他再也没有耐心等待他们自然死去。他开始寻求外界的帮助,也就是锄头,砍斧,小刀以及士的宁。他把情人们埋在后院里,六十九度的下午,他坐在阳光下饮用热茶或热咖啡,满怀期待地等着土地下的动静。那些金发的红发的情人,就像周日下午的垃圾,分类相当严谨,堆放在土层之下,他真心希望有人从底下爬出来。但没有,年轻人说,世界上没有诅咒,也没有能活两百岁的人,所以没人爬出来,他也没有真正死去。没错,但他做出了最后的努力,事实证明,这努力没有白费。

那老头这样说着,年轻人眼看他喝完最后一口威士忌,老头又说道:如果没记错,两小时前我埋在后院的人是你。

我的小说标题叫《清洗》,但编辑建议改成《无尽的假日》,所以史蒂夫读到的是由两个编辑联手修改后的版本。这个故事恰恰暗合了很多人的假想,不论是杀害情人,寻找伴侣,抑或好几百年的孤身生活,无一不是在为自我感动写注脚。括号,我们就是这样自以为是的动物,括号。

史蒂夫松开了我的手指,说道:“有时候你应该出来看看,知道吗,我是说,走出那栋屋子,走上街道,接触一下其他同类。”

这是个六十九度的下午,风很轻,青草很柔软,像一地整齐的浪,一眼望去总有人群在墓园里散漫地走动。

我们一起喝了下午茶,准确说是下午酒,就在我时常觉得自己可能遇上史蒂夫的公交站台旁边。我们交流了一些写作上的事,关于副词、感叹和破折号的滥用之类。偶尔笑一笑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笑过了,滥用修辞使我恶心,滥用面部肌肉使我反胃。一想到自己拙劣的笑脸就无比惭愧,罗布现在要是活着,不是在抽大麻也是在种大麻,那个安静到让我经常忘记对面房间还住着人的罗布,热心,抽大麻烟的罗布。他见证了我和史蒂夫近一年来的每次交好和大吵。

“如果我在家,”我说,“今天躺在这儿的可能是我。”

或许三年前那个老头会因为我当众骂他而杀了我,或许不会,因为他坚持自己是对的,而我确实是个英格兰版的努连。实际上我这么说只是想要史蒂夫回来。

史蒂夫说我为了安全考虑,应该住在马克那里。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总觉得这不是我的史蒂夫,不是那个一周操我三次的史蒂夫。

“不应该那样,”我的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史蒂夫,我不应该那样。我很抱歉,但是这没用,我只能说,你可以回来,反正我都在。”

但这些我只是在心里说。我的目光仍旧停留在他脸上,年轻的耳朵,湛蓝的双眼,充满心事的史蒂夫。夕阳西下,史蒂夫的眼睛里映出橙色的阳光,我想告诉他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样,等他回来。我的生活在他离开时按下暂停键,现在已然积聚着一层薄灰,等着史蒂夫将之清洗。

我们在下午五点一刻分开。

什么也没说出口。

 

3

里斯在马克家阳台上抽烟的时候,远处的巴士正缓缓驶来。早晨司机通常宿醉,刻意开得很慢,整条街在半小时一次的酒意里熏荡着自己。没过多久,巴士停靠在路边,吞吐着街上的行人,就是那个时候,他看见了史蒂夫。他以为自己看见了史蒂夫。他撑着下巴坐在那儿,史蒂夫走入他的视线,里斯心脏狂跳。他把烟换到指间,声音微弱地问:“告诉我,马克,一个人能不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还在大学里他们就常常呆在一块。有时看电影有时看书,有时真的什么也不干,坐在放映结束后的影厅末排,用无言的交谈发表对彼此影评的看法:五颗星,两颗星,有如垃圾,尚可或者真的很一般。里斯想,人最后的自由不是选择生死而是选择和谁呆在一块从生到死。你选择了,无论对错,你无悔了。

那又怎样。

史蒂夫还是会在六十九度的星期三下午坐在沙发上,身体后仰着抽完最后一支烟。里斯还是看着他,觉得早在十八岁遇上这种人是相当残忍的,因为以后不可能再有这样的友情。里斯说了句什么话,连他自己也没听明白,但史蒂夫听懂了。

还是史蒂夫,他在星期三的下午去领安全套。八十年代校园里出现一例艾滋病确诊患者,一个相当善良的男孩和他逐渐流逝的生命让所有忘乎所以的家伙人人自危。就在所有人没弄懂这件事究竟是自然选择的瘟疫还是病毒战的时候,里斯决定自觉消解各种焦虑和恐惧。消解一般通过口交手交和体位各异的肛交。尤其是肛交,简直在营造死的演习。

这个夏日午后因为一些事情变得难忘,就在史蒂夫回家之前,里斯用一支钢笔给自己开苞。做爱很痛,他觉得用屁股挨操就像用眼睛吃饭一样不对劲,但感觉却不错,史蒂夫在他耳边轻轻喘息,里斯视线所及是窗台的那盆月季,微风拂过,花瓣缓缓晃动。

后来是仿佛要死了一样。史蒂夫哪也没去,里斯在他怀里说道,死了一样,美梦成真。希望你不要误会,里斯又说,死自然是很好的。死是睡眠也是清醒,生是服死的徭役。

史蒂夫嗅着里斯的头发,汗液血液和酒液的味道,还有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淡淡的大麻烟。团队合作的好处是一路走来你以为地上会有两个人的痕迹,实际上只有一串脚印。史蒂夫的脚印。史蒂夫背着你负重前行。

这很好。这像温柔的海浪(那时没见过,现在见过了)冲洗游人留在沙滩上的姓名到此一游和脚印一样好。里斯觉得自己逐渐变得完整这是肯定的,在爱中,人会产生过量内啡肽,会坐在影厅里,幻想自己是爱德华狮心,从露台一跃而下,省去复仇,直坠海底。

还会在校演遇见突如其来的评论家,会获得一些掌声和嘘声,获得史蒂夫溢于言表的怜悯同情还有别的什么该死情绪,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美梦会成真的,噩梦也会成真。噩梦从梦遗那天开始就像幽灵一样附着在里斯身上,逐渐成为现实。

所以史蒂夫在半夜起来,总是看见里斯坐在马桶上,失神地抱着胳膊前后摇晃。有什么问题吗?史蒂夫的声音是你想象不到的轻柔,他会说,里斯,有什么问题吗?问题就在于,这里处处充满问题,连问题本身都显得稀松平常。里斯的回答是你想象不到的平静,没有问题,他说,没有什么该死的问题,亲爱的。他的脸埋进他的手就像戴上一副毫无表情的面具,面具名字叫做安全措施落实的普适条例。

这里总要有一项可以为之注释的常理。比如极端的恐惧也恰是极端的平静,因为灾祸有时是福音,欲望可以是伤害,人是群居动物,生习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里斯从马桶上站起身,背心前后都是深色的汗渍。你湿透了,史蒂夫说,为什么?去年枫叶落时,秋天夜晚的温度是六十九度。里斯感到有些寒冷,他说,为什么,我他妈做了噩梦,这就是为什么。史蒂夫想知道他梦见了什么,人不能分享梦境可能因为地狱都是各人的地狱。梦也许跟报纸上那些战争政变游行有关,当你活在充满动荡的二十世纪,狗屎和字谜成了硕果仅存的收获。梦里可能还有精血尿液排泄物,整个城市的地下都充满了这些东西,我们实际是在排泄物之上孤独地漂浮。

不论以火焰还是以鲜血结束的噩梦都比不上这个现实令人胆寒。这么说来,梦仅仅提供虚实之间的记忆,现实如果是狗屎的话,梦不过是在模拟狗屎。体验如同观看一部中规中矩的影片,写下评论:该片讲述的故事不过是被讲述过千万次的故事,因此,三颗星,尚且可以接受。里斯走到池边洗了把脸,睫毛又像蜘蛛腿交叠伸展着。他看见镜子里的史蒂夫,史蒂夫拿着一面毯子缓缓来,史蒂夫用它盖住了里斯的肩膀。

“看起来怎样?”里斯问。

回答是长久的静默。长的静默。静默。

里斯又问:“看起来怎样,史蒂夫?”

史蒂夫抱了抱他,像抱住风一样轻,五颗星,不可言喻,仿佛不这样抱他就会碎掉。其实不会,里斯想,世界上第一无聊的东西是自作多情的怜悯。

第二无聊,爱情影片。

第三才是电影评论。

那又怎样?

《现在别看》:五颗星,不可言喻。
《柳条人》:五颗星,难以名状。
《血染剧院》:五颗星,无以言表。
《魔女嘉莉》:五颗星,里斯因为这篇影评毁掉一星期的工作,说不好。

给我一些表情好吗?给我一些爱德华蒙克的表情,给我一些康定斯基的表情,给我一些右派政客的表情,给我一些工党分子的表情,给我一些麦卡锡的表情,给我一些自由黑人的表情。给我一些仅仅出现一次的表情。清场,全体注意。

电影:一切都好。
放映结束后再次遭遇现实的落差:不算太好也恰是不算太糟。
舞台提示:当你没有瓶子就不会出现半瓶满半瓶空的情况。
美妙:走出剧院时史蒂夫说的话。
事实:里斯不知道这是评论电影还是评论现实,因为两样都不美妙,现实生活连《嘉莉》都不如,因为你永不怀疑朝夕欺凌的那个人可能是女巫。对了,是也没什么,女巫也拿经济结构毫无办法,也拿影评毫无办法,也觉得日子没什么过头,就算有,也都会变成牛蒡草。女巫,把男性生殖器兜进内裤,提上长裤,坐在窗边往外眺望。假设自己在人头攒动的公交站见到了史蒂夫。

假设噩梦只是偶尔到访。
假设没有动乱疾病争端社会很安全。
假设开心。
假设无所谓不开心。
假设有假设。
假设一些夏日夜晚躺在床上。
假设大汗淋漓没有闻到大麻烟。
假设双手覆盖五官就能没有表情。
假设可以控制情绪。
假设生活就像电影。
假设史蒂夫还在身边,并说:五颗星,不可言喻。

八岁生日,暑假在游乐园鬼屋,五颗星。十岁,拍摄一家五口在海边度假的场景,浪头太大冲掉了松垮的泳裤,一家人从《紧急呼吸手册——你可以拯救一条命》上学习抢救溺水者的撇步,四颗星。十二岁时的圣诞汇演,演出事故,麦克风压根没收音。三颗星。十三岁家庭聚会,父母争吵,弟弟在哭。一星半。十六岁对着镜子给肩膀上的伤口涂药,全身赤裸,剪掉睫毛和眉毛,整条手臂的血管疯狂曲张。

十六岁开始梦遗,拍摄天空和湖面的空镜,多是翻转180度或负片,“还给我”,“求求你”,“我爸可能会骂死我”,拍摄男厕所门上写的“女巫”,“里森”,“下地狱”。十七岁的秋天,一千一百度的大麻烟,咳得肺都坏了,躺在草坪上情况是这样一般发生在你十七岁,躺在草坪上,像是一千根手指伸出头皮,那无数细密的、轻巧的指尖敲击着脑袋顶。咔嗒,咔嗒。十八岁,一双手死死掐紧脖子,真好,勉强睁开眼睛,一颗脑袋,金黄色的,背对着太阳。他掐着你的脖子,你以为是什么来势汹汹的现实掐着你的脖子。座钟像火车头一样飞出去,窗框摇晃,房屋抖动,天花板泄着木屑和石灰。

那孩子拽着门锁,肩膀抖动有如风中旗帜,木门在他手里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就是罗布。不过,那时罗布还不叫罗布,里斯也不叫里斯。空气中大麻浓度极高。转过身来,他说,罗布,把手给我。

心情:摇摇欲坠。
行为:生理性抽搐,口吐鲜血。
症状:双眼由蓝转红,体重变轻,触感十分灵敏,身体逐渐升起,最高时双脚离地69英寸。

氯丙嗪,100毫克;巴比妥,10毫克,后来加到20毫克;躺在医院大睡三天,期间听到父母在诵经,几滴液体甩在脸上,稍有灼烧感。一个噩梦也没做。五颗星,不可言喻。

 

“一个人可以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吗?废话,当然可以,只要你想,你还能飞。”马克漫不经心地,翻动手里的报纸,字谜第十三竖列是宁芙,横在其上的是麦瑞克卡邦索。

“操,”里斯看着楼下潮水般流动的人群,“只要我想我还能飞。”

“只要你想,”马克又说,“我没觉得有什么不能。”

他踩上沙发,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只要我想,”他说,“我还能飞。”

里斯眯着双眼,六十九度的风吹拂着他的脸和上臂。

 

我此生的飞行体验从十七岁那年开始。

躺上草坪,四肢尽量舒展,在树林的荫蔽下,被一双十八岁的手扼住脖子。大概三分钟不到,我感觉身体变得很轻,天空离我越来越近。我想那正是在飞。因为自由平和如同蓬松的云,挤满我衣服的空隙。一些呻吟混同着液体从我嘴里淌出来,那没关系,鸟叫声逐渐离我远去,而我看见自己如同一缕大麻烟漂浮在空中。那种感觉只要飞过就不会忘记。

眼下我又在史蒂夫的注视里徐徐降落。

史蒂夫在抽烟,我坐在浴室的马桶上,双手捂着脸。他走过来,脚步声极轻,踩在地面反射的灯光上。里斯,我听见他说,有什么问题吗?没有,我说,没有问题,我的爱。我真的需要睡上一觉,你知道吗,史蒂夫说,我是真的,真的需要。我把脸埋在掌心,这让我感到极为安全,好像婴儿的奶嘴,或者狗狗的玩具。我把声音闷在里面,说道:你知道自己不必为我负责对吧?史蒂夫的手放在我肩上,摩挲着那几块烟疤,如今平整了很多,仿佛史蒂夫三年来所做的正是为它们抛光。

史蒂夫,我说,罗布死了,我是说真的死了,死得透透的。刀子捅进心脏和肺部,罗布抽大麻烟的时候,烟雾可能会从伤口飘出来。白色烟雾,黑色伤口,罗布成了天然的字谜标本。史蒂夫说,没错,罗宾被谋杀了。为钱财或者为复仇什么的,栽种恶果是掌控之外的事。史蒂夫继续摸着我的肩膀,而我的脸仍然埋在掌心。

人们也总是一不小心就犯了恶行。史蒂夫毫不费力地把我拖起来,我相信自己把手松开时,这双发红的眼睛一定吓到了他。史蒂夫盯着我的眼睛,那是什么样的眼神,我读不明白。世界上有太多东西我读不明白,我像那种外来人口,连人际交往都要靠史蒂夫逐字逐句的翻译。史蒂夫说:想想你自己,里斯。他牵住我的手,往我肩膀披上一条毛毯。我对着镜子,感觉自己就像他冬天时上套塑料袋的月季。

罗布该死吗?我问他,如果闻习惯,大麻烟也并不烦人,至少比汽车尾气好多了。那时他环抱住我,我俩看着镜子里的彼此。史蒂夫牵起我的右手,放在唇边轻轻亲吻。老天,我们用亵渎死亡的方式缅怀死者,那一下我真的很硬。

路过加油站时你应该见过男厕所墙上的小洞。根据横截面的积灰可以判断,它们大概钻凿于六十年代,有时候你只用把东西塞进去就能知道这个洞是用来干嘛的,可能会得到高潮也有可能得到传染病,谁知道。赫尔的洞绞掉了我远房表兄的屌,他血淋淋地冲出来,摔倒在地,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阉人。如果做礼拜让你失望,可以试试这个,和上帝不一样,它会看心情给你些甜头(或苦头)。现在你知道了,我就是史蒂夫的寻欢洞而且永不让他失望。这里没有任何权力阶层的隐喻,人们不该把太多意义赋予给性交,性交就是性交不是让渡权利也不是权力工具,不该这样。

谁知道我双腿大开的时候竟在想这些。史蒂夫不知道,史蒂夫什么也不知道。我踩在他肩膀上,他开始吻我的脚踝。就在那个时候,我说,其实我认识罗布。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那个时候他就在抽大麻。十七岁,他掐着我的脖子告诉我,我以后会干成大事,因为我把受虐当作布施,上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是谁,大概是耶稣。史蒂夫不发一语。可我后来才知道,我并不想当耶稣,史蒂夫,我也没觉得受虐是给予。我只是喜欢那感觉,我说,史蒂夫,飞起来的感觉。史蒂夫一直吻到我肚子上,贴心地拧掉床头灯,缓慢朝我挪来。

他吻我肩膀上的烟疤:这会让你感觉好一点,对吗,里斯?我说是的,我喜欢你盯着我看的样子,我喜欢你亲我,史蒂夫,我喜欢你为我清洗,为我抛光。史蒂夫的手进来了,我不懂为什么总是手先进来,你不必确认这个寻欢洞里有没有藏刀片,我对你总会用上最怯懦的一面。十分柔软,柔软到两根手指都显得他妈的残忍至极。我喜欢我恨我喜欢我恨我喜欢你这样,我很轻地叹了一声,我恨你残忍地对我,我说,这感觉像是在飞。

你在想着罗布?史蒂夫问我,那个断了手指的家伙?不是的,我说,我当然在想你。史蒂夫吃掉我的一滴眼泪,他妈的史蒂夫。第三根手指,我的极限,我怀疑他的指甲划破了肠子,因为这一下很疼,我蜷起身体,第四根,史蒂夫说,忍耐——是一种美德,这时候尤甚。史蒂夫吃掉我的很多滴眼泪。史蒂夫开始抽动手腕,抱歉,史蒂夫,我陋习多多,我连观众也不放过,更不要说我自己,那场校演之后我再也不想写任何剧本,我喜欢我恨的感觉,我恨我喜欢的感觉。在你之前,我从没觉得自己是个这样的人。

史蒂夫说这一切都是他干的。声音很低,好像在告解。

让你改掉小说标题的人是我,他说,四根手指还在我屁股里找着不存在的戒指,迟早我会死于肠癌,我想,比那时候死于艾滋病的人还惨,而且说出来大家都会觉得惋惜,我那几个死也不参加PFLAG的家人,可能压根不会来我的葬礼。人们会说,里斯谢尔史密斯,年纪轻轻就被操死了——只要你想,你甚至可以死于肠癌。这件事准会让马克那样严肃的人笑出声来。史蒂夫说:我和那个编辑是朋友,你想想,走后门跟用手指让你高潮一样,这事不难。我的脑袋挨着一块红色的床单,整个床垫不断往外滑,枕头也不知道去了哪。他说,稿酬是多少?五十,八十?我说,六十九。他妈的区区六十九。太少了,史蒂夫说,你应该跟他们提要求,就像你跟我提要求一样,里斯。慢一些,多一些,轻一些,贵一些。

现在我们谈谈关于副词和破折号的滥用,他说,还有那个主人公的原型。史蒂夫终于抽出了他的手,我感觉自己像一碗水倒进油锅,多余得不合时宜。有些感觉太强烈能够让你忽略很多细节,比如史蒂夫操人的时候,会掐住我的脖子,咬住我的嘴,那感觉一次比一次舒服,一次比一次上瘾。所以我就忘了自己是在做爱,好像变成一只洞,其他部分全都漂浮起来,就像变魔术。

我向他道歉,我很诚恳地对他说,我很抱歉,史蒂夫。可又没什么用,我也不是第一个用男友当写作素材的人。分手那天我刚从后院爬出来,指甲盖里全是泥土,杂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史蒂夫一语不发地带我回去,将我清洗,就在浴室里,我们站着,用清水混着泥土做爱,记忆犹新。

后来史蒂夫还说了些什么,我躺在床上回想,只记得他说是他杀了罗布。那时候我几近高潮,根本听不清楚,但我知道自己在对他说:不是这样的。我说,不是这样,是我杀了他。是我割掉了罗宾的手指,因为我受不了他在十八岁时拿我当玩具,受不了他领我见识这种事,我要否认虐待是快乐,因为虐待就是虐待,就是残忍,就是肺穿孔和贯穿伤,骨裂和扼喉。

史蒂夫在我耳边轻轻喘息,好像一阵小小的 六十九度的风。他说道,每次你闻到大麻烟就会做噩梦,里斯,每次你做噩梦,我都要把你杀死一次。

但也不是真的杀死,我总会从土里爬出来,而且相信我,死的感觉不会太难受,尤其是你已经死过六十九次。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看起来我有比十只猫更多的寿命,总也过不完,总也死不尽。眼下阳光斜照着红色的床单,我躺在上面为自己磨光了指甲盖,许多白色的灰状物飘散在空气里。很多事同指甲一样,不断出现,不断磨光,不断变成空气中的微尘。

我记得史蒂夫说,他不想再把我扔进后院的泥土里,他,尽管长寿,但也有心,而且罗宾不该掐我的脖子,这算是种霸凌。

但是你能想到,史蒂夫说这话的时候正掐着我的脖子,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霸凌。可能对于新生儿来说呼吸都是霸凌,在我这里,对性交的渴望就像呼吸,是种向内的霸凌,利他主义是,对自己的命运失去掌控同样也是。高潮与否在这一刻变得不重要,史蒂夫抱着我,我听见他的喘息变快变重,我感到安心,因为我们都赤身裸体,而早晨的阳光渐次到来,就在那个时候史蒂夫告诉我,必须由我本人来结束这一切。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史蒂夫说,他不会死的。他吻着我肩上的伤口,告诉我,首先是拿起刀,然后是捅进去,最后用力,旋转手腕。但他可能一时半会不会倒地,只是暂时性地遭到重创,细胞仍会代谢,身体会康复。就这样吗,我说,什么时候谋杀成了恋爱的课题。这话让我俩傻笑起来,我喜欢他的蓝眼睛,我恨他总让我心动不已。

所以我照做,做起来比我想的还要得心应手。我发现刀背冲上更趁手,左手拿刀也不错,史蒂夫仍旧不发一语,他咬着我脱下的衣服,强装镇定。我说,我喜欢你这个样子,简直让我着迷。我用刀尖在史蒂夫胸口上默了篇诗作,字句潦草,那些血液往外渗,沿着刀柄流到我掌心。我闻了闻,确认它不是大麻烟的味道——确实不是。这感觉很好,像是在飞。

我尽量不让那些血沾在我身上,因为我们很快就要交不起房租,水电也是一笔开销。我宁愿站着擦澡,也不能在一天冲两次凉。但史蒂夫的血还是黏在我手指和胸口上,我像人体彩绘那样把它们全部涂开。

最后史蒂夫在我们房间的地上翻动,身体所至之处全都是血。而且他仍旧咬着衣服,发不出声音。我知道很多编辑喜欢看关于死亡的东西,但大多数人一生只死一次,难以铭记。我将笔记本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是史蒂夫送我的铅笔,我在那上面写:刀伤,疼痛等级,三颗星,吊着一口气;割断手指,疼痛等级,四颗星,难以忍受;男友给了你十五刀可能更多,还望着你的眼睛并问“看起来怎样”,疼痛等级,五颗星,非常绝情。

史蒂夫全靠两只手将自己挪到走廊,倚着门框,翻身坐在地上。我也跟他一块坐着,那时太阳已经升到天空正中,金黄色的阳光透过花玻璃照在屋子里,将史蒂夫的大腿割成上下两半。我把他嘴里的布条取下来,问他,这算是结束吗?史蒂夫轻轻笑了笑,并没有回答。但我了然了那是什么意思。而且这种了然实际也是一种被默许的霸凌。我弄不懂,只觉得这感觉很好,当史蒂夫的蓝眼睛里映出红色的阳光,就像破晓时的海面,是很美,但也遥不可及。我喜欢,我恨。

史蒂夫离开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一刻。

没有再回来。

 

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长达三年的恋爱使我逐渐走出过往的噩梦,坏消息是我早已把忠诚交给了魔鬼,现在只剩下一些欺骗和隐瞒之类的他妈的,而男友终于无法忍受我的陋习,离开了我。

现在是下午三点二十四分,在我俩的合租房,阳光晒着红色的床单。我躺在床上,缓慢擦拭腿上的血液,思考着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