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1996 合与分

Work Text:

0.31

有时我们就像一个人,我看着史蒂夫这样想。

他此刻背对着我,像一座沉默的山,所以我盯的是他后脑勺,发旋柔和,发色介于褐色与金色之间,在暗处尤其深,比如这时候。我们躺在床上,熄掉所有的灯,但并不睡觉。这样看起来,他像是有一头黑发,完全无害,衬得他眼睛更蓝。

我在想他打算何时转过身来,史蒂夫,我凑过去说,跟我说话。我二十六岁,仍然保有六岁的心,相当好奇,十分莽撞,我攀到他这座山上,好一会儿,我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我听见史蒂夫嘟囔几声,语义不明,于是我问他在讲什么。他眯瞪着眼,随后又闭上,我把他的耳朵咬在嘴里,说了几个词,同样语义不明。但他知道这是在叫他的名字,潮湿而钝滞,声音由远及近:史蒂夫。也可以是斯蒂芬,斯忒芬诺斯,喜乐和荣誉。但最终还是史蒂夫,我变着法叫他的名字,据他声称,醒来的时候已经硬了。如果是往日他会叫我把裙子换上,短的长的都行,可这是他的房间,史蒂夫是公认的好好先生,却也没好到为情人准备衣物的程度。所以我躺在他旁边,跟他交叠着大腿。

我的内裤是白色,史蒂夫的是黑色。这样一来我俩就不会穿混,但我现在身上这条是他的,腰围松了一圈,史蒂夫轻而易举将它剐下来,塞到枕头后面。人在暗处时会感到不悦 害怕或者紧张,但这时候我只觉得幸福,可以交付自己,而不被亏待的幸福。

我捧着史蒂夫的脸说接下来我要叫你大卫,和米开朗琪罗那个大卫分别站在两个极端的大卫,面容一般,身材松垮,目光游移。史蒂夫叹了一声,又开始了,史蒂夫感到压力悬顶时就会这样。我的手从他下巴挪到颈子上,好吗史蒂夫?我这样问他。史蒂夫把被子踹到一旁,两手拥着我,他说道,大卫不会操你,只有我可以。我说,而且我会是你的妈咪。史蒂夫乐了,但也是轻轻的,气息扑在我面上,有些痒。

这是个二元的年纪,非生即死,当下,我在幸福里产生一种耻辱之感,仿佛这样的戏码永远不会发生在我身上,角色扮演,情趣游戏。每轮我都出演女孩,史蒂夫是男孩,我们要不是处子,要不是天天打炮的滥情人,但总会救对方于水火,然后相爱相操,开车奔向远方。史蒂夫说,这种事不可能发生,你清楚吧。我说我清楚,总的来说值得一试。

有时候我弄不懂上面好还是下面好。我们公寓在第八层的上面,再往上就是天台,楼顶有锁,但我想办法将它撬开,于是,我们时不常地上去吹风。春天的风最好了,秋天也还不赖,但我想在上面总是好的。通天塔的设计者也要首先考虑它该建在哪块地表的上面。现在,史蒂夫在我的上面,他上面是天花板,楼顶天台,平流层和对流层。他压着我,不让我飞上去。现在我俩又成了一个人,连接我们的是屁股和屌,还有那些微不足道的吻。

我有点心不在焉,史蒂夫问我在想什么。他在喘气,而我在想他在多少人那里经历过这种结合。除开我,大概两个,三个?而我就只有史蒂夫,第一次到一百次都只有史蒂夫。他又问我,里斯,在想什么?必然不是你太大我太爽那种陈词滥调,我相当认真地说,我在想,我俩好像是一个人。

史蒂夫临近高潮,他歇下来,歇在我里面,等这波高潮的预感过去。他这时候的声音很性感,好像经历着巨大的恐惧,你不见识恐惧,恐惧永远恐惧,史蒂夫的话音断断续续,他说,就像 柏拉图 说的。我说什么?他说,球形的人,天啊,里斯,我俩就是一个人。他说完往里弄了一下,我很疼,但什么也没说。

对我而言,做爱不太舒服,但史蒂夫喜欢,所以就做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趣里,只有惊悚片才能让我高潮。我俩第一次是在电影院,史蒂夫用一只手就把我搞得昏厥,他一旁坐着马克,事后马克说以为我俩那时在掐架,实则不是,我们是在杀孩子,成千上万的孩子被我弄到史蒂夫手里,史蒂夫,杀婴犯的共谋,他把我的子子孙孙全部吃下去。我们会下地狱的,斯忒芬诺斯,我要你来为我加冕。

史蒂夫射在里面,这感觉很不舒服,我还是什么也没说。他随后来照看我,那双写了太多字的手,顺滑细腻,相当有力地握住我,他说,里斯,我俩在一起才完整。这时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情人给你打飞机的时候,你就大脑宕机,语句混乱,生理反应召出你连续不断的呻吟,史蒂夫,史蒂夫,你会说,上帝。上帝在此是语气词,史蒂夫亦是。

我攀住他的胳膊,让他慢下来。他垂下脑袋,往手心吐了口唾沫,继而再次握住我,当我又念叨上帝及史蒂夫之名的时候,他已经用上嘴了。非常温暖,只能说,史蒂夫干我好像比写剧本更用心。我的手不听使唤,一会攥他头发,一会掐他肩膀,史蒂夫很温驯,一句怨言也没有。我最后掐住史蒂夫的脖子,好一会儿,史蒂夫仍旧嘬吻着我。快要射的时候,我就使出更大的力气。史蒂夫呛了几下,然后继续含住我。上帝,我感慨道,史蒂夫。显然史蒂夫已经做了情欲之神,将我的欲望完全掌控。不要把任何东西拱手让人,这事我妈以前教过,不要给别人借钱,不要给别人交心,不要给别人生孩子。但是,妈妈,史蒂夫不找我借钱,史蒂夫不和我交心,史蒂夫也不要我生孩子,史蒂夫只是想要我快乐,此时此刻,快乐就是性高潮。操,我骂道,操你妈的耶稣基督。

第七十一次,史蒂夫吃掉了我的子子孙孙。陪审团的女士先生们,逮捕他,判决他,给他用刑。

 

5.99

数字对于认知障碍者的思维有清理、归置和镇静的作用。尽管我没障碍,但还是在心里依次摆放这些数字,1 3 5 7 ,下一个不是9而是11。我一直觉得9是很好的数字,9是1 3 5相加,也可以是3乘以3。今晚我和史蒂夫做了一次,加起来射了三回,我击打他脑袋共五下,他请求我住手,说了七句:停下,给我道歉。

凡事都有底细,这件事的底细就是他提到最近写的剧本,而我问:里面有我的角色吗?他愣了一会,说:没有。陪审团的女士先生,史蒂夫是一流情人,二流作家,三流导演。我问他了:可你答应要替我争取个角色来演的。我既可以演男孩,也可以演女孩,女人,老妪,不明白史蒂夫为什么不想让我在他的剧团演戏。所以我没穿内裤就站了起来,那根他刚才含在嘴里的屌在腿间荡两下。我打算好好跟他合计一番,可史蒂夫说:你坐下。我说:你觉得我没法演戏对吗?我期待一个否定回答,不,我觉得你可以演得很好。史蒂夫真是个好心人,是那种如果开了咖啡厅,肯定无偿请大家喝拿铁的好心人,但就是不请我。我每月上缴两百块给他,以支付房租和餐费,却要无偿给他操。我甚至说:如果每这么干一次你都给我五十块,我就不需要上你的剧团试镜了。我们一周操五次,这样下来我月薪是一千块,即便上税,也有九百六。史蒂夫看着我,一时无言。

所以我继续说道:你真是一毛不拔。这个词用得对吗,说出口也收不回了。我气急败坏,只能听见“一毛不拔”在房间里不断回荡。史蒂夫坐在床沿上看我,他和我一样什么也没穿,床单乱糟糟的,枕头也不见了。史蒂夫身体前倾,伸手打开了台灯,他迎着灯光看向我,眼睛并不亮,满是无奈。我猜他想说:坐下吧,我们好好讲话。但我用一声毫无意义的嚎叫打断了他,现在我们永远没法知道史蒂夫当时想说什么了。

我清楚听见自己在说:操,操,操,操,操。史蒂夫站起来抱住我,但他不知道我学过格斗,几乎没花多少功夫,我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史蒂夫两只手滞在半空,大概与腰部齐平,那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姿势。我当时的部署是抓住什么就扔什么:台灯,衣架,椅子或者酒瓶。女士先生,我花1秒种就握稳了台灯,史蒂夫花17天都不知道该叫我去演他的主角。我是准备用台灯把他击昏的,我妈妈说过,打架不能解决的问题,还击可以解决九成,而唯一使我犹豫的原因是史蒂夫告诉我别这样。他两只手挡住脸,声音哀婉地说:不要,里斯。妈妈,我向来不对任何人言听计从,这就是我。我挥舞着一块什么东西,是台灯,我看着自己的手,台灯变成了书本,又变成木棍,我抓起这东西击打在史蒂夫头上。那会儿,我们都变得野蛮了。

要我说吧,史蒂夫也不是省油的灯。

史蒂夫护住脑袋,不断向我靠近,而我只能往下猛砸,他身体发出很沉闷的声响。直到他真走到我身边,夺过我手里的东西拧住我手腕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完全占了下风。于是我发出几声凄厉的痛叫,史蒂夫贴在我身后,他说,里斯,给我道歉。我说,绝不。他说,必须给我道歉。可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有错,我又没有把你杀掉,也没有不给你戏演。然后我很正经地说:其实我应当杀了你,史蒂夫。

我听见他笑了一声,相当轻蔑,其实也说不好那是不是笑,但我的自尊在那刻散逸了。史蒂夫说,向我道歉,里斯,说你不该使用暴力。我说,暴力可以保护我。史蒂夫从身后将我锁住,脸贴在我耳旁,我感到他又硬了,老天,妈妈说过,当你没法保全自身的时候,记住要把敌人拖下水。所以我开始咬他的手,像嚼一块过熟的牛排,史蒂夫吃痛地喊我的名字:里斯!他说道,里斯,你疯了。

我很正常,也很清醒,却很受伤。但我还是申明:我没疯。我不会为了辩护自己而污蔑旁人,这一刻我没有还击:你才疯了。我只是在他手臂留下一串牙印,个个都往肌肤表面渗血。我感到史蒂夫勃起的地方使劲跳动了一下,抵着我的腰。然后,他的手往下,几乎是毫不费力,抬起了我的腿。我听见史蒂夫说:我要干死你。真的就是这几个字,当时我都有些害怕了,上帝啊,我说,不要。上帝在此时有具体的含义,而不要二字算得上一种祈请。

这时我想到妈妈说的:束手无策的时候,至少还可以微笑。于是,我微笑,史蒂夫。我闭上眼,假装这件事还有可回旋的余地。他进来了,真的很疼,我说,对不起,史蒂夫。

 

9.97

最近我常常忘事。记忆力是场瘟疫,史蒂夫的爱是血清。从认识他开始,我渐渐发现自己忘记了过去发生的很多事情。我忘了前天吃的三明治是什么口味,甚至,刚才我是在上面还是下面或者我俩躺着做的,也不太记得了。我只记得半小时前很愤怒。

史蒂夫说我应该把不想忘记的事写在本子上,这样即便忘记也可以情景再现。我很听他的话,于是照做了。以下是我想要记住的内容:
1.史蒂夫的储蓄卡密码是7280(我的生日)
3.他如今躺在后备箱
5.五处钝器击打伤
7.七处锐器贯穿伤
9.过程并不痛苦
11.妈妈说,如果你无法爱一个人,可以试着恨他
14.好在我俩很相爱

这个时候我站在镜子前,胸口布满挠痕,处处都是鲜红色,眼镜片也碎了。我为这面镜子贡献了此生最好的表演,不是灵感的表演,也不是技巧,而是纯粹,圆熟的某种表演。我表情狰狞,目光嗔怒,从肩膀到手腕有不同形态的血迹,已经将要凝固。但我站在这儿,无有所动,不清楚下一步该干什么。我很累,但又不想休息。我在心里挑选那些数字。

我对史蒂夫说了3句对不起,他操我总共127次,但长久不射。他用71秒的功夫把我托举到客厅,那里窗帘大开,夏风温和,不断穿堂而过。有几下我觉得自己要死了,英年早逝是我等厌世者对世界怀有的最大善意。我甚至盘算起是被干死好还是从第九层跳下去更体面,不管哪种情况,我都会裸着死去。史蒂夫将我推倒在地,紧接着,一股清凉的液体灌入屁股,像做前列腺检查那样,史蒂夫用手在里面捣弄几下。期间我没发出任何声音,我看着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黑色屏幕映出我屁股和他手的倒影。没过多久,史蒂夫相当用力地掐住我的腰,然后把他自己整个放进来。

其实我并不喜欢做爱,我只是喜欢被使用,这让我感觉很好。为了让史蒂夫更正当地使用我,就得用些更不正当,更下三滥的手段。那时候我说了句话:你不过也只会进进出出嘛。我又听见史蒂夫笑,他停下动作,趴到我身上,很温情地说:你只能这样获得快乐了对不对?他以为这话会让我勃然大怒,但我恰恰相反,这话让我轻轻战栗。我们就这样做了一次,在客厅的地毯上。完事之后史蒂夫离开我,坐在沙发上抽烟,我们仍旧沉默,一言不发。史蒂夫的精液从我大腿根部往下淌,可我跪在那,不知道这一切到底算什么。

良久,我听见史蒂夫说,你有情绪管理问题——可你有鸡巴管理问题,史蒂夫,我每周被你奸五次,自尊早已不见,可我爱你——你爱我吗,我爱你,我们在这段友谊里收获的不过是对爱情的不断追问。我站起身来,坐到他身边去,史蒂夫抽完了那支烟,他说:伸出手来。我照做,他把烟头换到我手上,然后握着我的手腕,把仍旧燃烧的烟蒂掐在他自己的掌心。操,他说,我真是恨你。我不知道,这很伤人,我可以欣然接受别人恨我,却不能凛然面对别人的爱。第二次或者第三次,我对他说,其实我应该杀了你,史蒂夫。

我说了,最近经常忘记一些事情,所以我在纸上添了几句:
17.医嘱:不要感受 不要聆听 不要放弃
23.做爱并非一件难以忍受的事,只是我尽己所能不去忍受
29.我用的是刀
31.妈妈说过,如果一切没有变得更好,至少不会变得更糟
36.记得要向史蒂夫道歉

在我把史蒂夫拖行到车库之后,再次上楼,恰是当下,站在镜子前。仍旧赤身裸体。我拧开水龙头,舀起些自来水泼在身上,伤口一经冲洗又变得很疼,但这点痛也算不了什么。我洗了把脸,望着镜中的自己,感到那些丢失的记忆像倒带一样回到头脑里。

比如:
37.妈妈的三个兄弟死在二战,因此她放弃演员之路。她说瑞秋罗伯茨夺走了她本该有的生活
41.1969年人类首次登月,英国废除死刑,全球化的反战运动也在那年开始,我的胎教是香烟 波本和摇滚乐,同年8月,我出生
53.十六岁时我结交了一群新左派分子,他们中很多人抽太多烟喝太多酒参加太多诗会,写超现实主义诗歌,穷困潦倒,并且在我这个年纪了却此生
59.我总是对那些向我发号施令的人产生不同程度的依赖,仿佛这样就可以不用动脑,能逃避不得不面对的抉择
73.如果你打算用刀杀人,请确保对方不会还手
97.我开始想念史蒂夫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镜子前站了多久,想笑同时也想哭,但这两种情绪在此时弥散了。我只觉得有种难以名状的痛苦,好像我来到世间只为感受这一遭,而天光欲亮时这种痛苦格外具体,使人完整。清晨阳光从浴室晒进来,洒在地面上,我听见脚步声在卧室那一头响起。一步一步,向我走来,当史蒂夫出现在我身后的时候,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在哭。不是嚎啕也不是梨花带雨,天啊,就像排泄,那些眼泪从眼眶里代谢出来。史蒂夫从身后将我拥入怀里。史蒂夫抱住了我,他用温热的双臂瓦解了所有的犹疑。我开口道,对不起。史蒂夫没说话,他用自己身上的毯子裹住了我。

我说:对不起,史蒂夫。史蒂夫吻着我的耳朵,侧脸,还有肩膀,他嘟囔着,然后牵住我的手,将我从浴室里缓步领出去。于是我跟在他身后,毯子从身上滑落,早晨温暖的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我们一前一后,往屋门外走,下楼,走到那台小轿车旁边。我想起来半小时前,史蒂夫被我拖到这里,放进后备箱。我两手拽着他,轻声祈求道:对不起,史蒂夫,别这样。

史蒂夫的手已经搭在箱扣上,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他说,里斯,该说对不起的是我。然后史蒂夫转回去,打开了箱盖。

我看见自己躺在里面,赤身裸体。

 

1

陪审团的女士先生,我以为到这里就该谢幕了。但斯忒芬诺斯在我身旁,我俩身前是五百人观众席,聚光灯照在我身上,我身着西装,神采飞扬。接下来我会按照史蒂夫剧本上写的那样:叙述者从舞台左侧踱步到舞台右侧,并说:“最近我忘记了许多事情。”

叙述者 最近我忘记了许多事情。我忘了今天早晨有没有喝咖啡,忘了昨天看的那本小说叫什么名字,忘了刚才我是怎么到这个剧院来的,走路还是坐公交。妈妈说过,遇到不能解决的问题,你就应该看医生。

斯忒芬诺斯 扮演 医生
斯忒芬诺斯在西装外面套着白大褂,如无特殊,叙述者以外的角色皆由斯忒芬诺斯扮演,此为二人剧目《合与分》

医生 您好。
叙述者 你好,医生。
医生 请描述您的病情。
叙述者 (语速极快地)我最近忘记了许多事情我忘了今天早上有没有喝咖啡忘了昨天看的那本小说叫什么名字忘了刚才我是怎么到这个剧院来的走路还是坐公交。
医生 这里不是剧院,是医院。
叙述者 显而易见。
医生 您有没有试着把事情记录下来?
叙述者 我有写东西的习惯,但史蒂夫说我完全不必,他可以替我用打字机打出来。
医生 您相信史蒂夫吗?
叙述者 我爱史蒂夫。
医生 那您也相信医生?
叙述者 我爱史蒂夫。
医生 那么史蒂夫劳我告知您,从今以后请把那些将要忘却的事记下来。

聚光灯停留在叙述者身上,医生暗中离场

叙述者 史蒂夫告诉我,今后要把那些事记下来,以免忘记更多。所以我买了个记事本,在扉页写上:我的回忆。心心。记事本呢,史蒂夫?
史蒂夫 在枕头下面。
叙述者 请帮忙拿过来。谢谢,就是这个。我在里面记下97件往事,我十分确定以及肯定它们是真切的事实。

1.史蒂夫的储蓄卡密码是7280(我的生日)
2.有趣的是:我和我爸爸同一天生日,纯属巧合
3.他如今躺在后备箱
4.妈妈说:爸爸要出远门了,里斯
5.五处钝器击打伤
6.我看见爸爸坐在沙发里,他没抽完的烟掉在裤腿上,灼出一个小洞
7.七处锐器贯穿伤
8.晚上睡觉时我经常产生幻听,像是有人在院墙里铲土
9.过程并不痛苦

斯忒芬诺斯 扮演 妈妈

叙述者 妈妈,那是什么声音?
妈妈 我忘记了,里斯。
叙述者 爸爸出远门去哪儿了?
妈妈 我忘记了,里斯。
叙述者 我昨晚又听见有人在院里铲土,妈妈。
妈妈 我忘记了。里斯。
叙述者 大学通知书寄来了,妈妈,我说过,我将来要做演员。
妈妈 我忘记了,里斯。
叙述者 把酒瓶子给我。
妈妈 里斯。
叙述者 你答应我不再喝酒了。
妈妈 我忘记了。
叙述者 把天杀的酒瓶子给我。
妈妈 里斯。
叙述者 难道真的没人知道爸爸去……
妈妈 我忘了!里斯,我说我忘记了,忘了 忘了 忘了!
叙述者 好吧,妈妈。
妈妈 给我道歉,里斯。

叙述者 字字属实。陪审团的女士先生,妈妈说过,如果你不想别人对你撒谎,你也不要对别人撒谎。对吗,斯忒芬诺斯?
斯忒芬诺斯 我忘记了。
叙述者 他说的是:没错。读读剧本吧,斯忒芬诺斯,一个演员首要之事是什么?
斯忒芬诺斯 睡导演。
叙述者 是做功课背台词!
斯忒芬诺斯 而你作为演员的首要之事是……
叙述者 睡导演。
斯忒芬诺斯 睡导演。

叙述者从舞台右侧走到左侧,冥思苦想,他戴上一副眼镜,左边的镜片有裂纹,但还没有彻底碎掉

叙述者 我的回忆,心心。接下来我会告诉你们十八岁那年发生了什么事,有些我都记不得了。多亏史蒂夫,对不对?我们初识是开学的第二个星期,周五课后,史蒂夫拦住我的去路,他说道:我叫史蒂夫,里斯谢尔史密斯?我说:我是里斯,他说:你名字很好听。我不喜欢受人恭维,所以推开他独自走掉,他在我书本里塞了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是他家的地址。有时,你会希望自己不是个男孩……哪怕,男人,甚至希望自己不是个人,不是个活物,不希望自己有意义,有成就,有姓名,但史蒂夫第一次直呼我大名的时候,我惶然觉得那是他在为我命名。

19.我们有几堂课和高年级的学生一块上,史蒂夫坐在我旁边,我们互相批改作业
21.史蒂夫在我的作业评语上写道:他了解事物的方法是一种碰巧,不期然就参悟了一切
22.碰巧在圣诞节那天我们做爱了
23.做爱并非一件难以忍受的事,只是我尽己所能不去忍受
24.我之于史蒂夫,就像华盛顿之于樱桃树。此刻的砍伐,终有一日会让我付出代价。但我不管,我活一天算一天

斯忒芬诺斯 扮演 史蒂夫

史蒂夫 这是什么意思?
叙述者 是我不打算就这样活下去的意思,史蒂夫。
史蒂夫 我是说“做爱并非一件难以忍受的事”这句话,这是什么意思?里斯,你不开心吗?
叙述者 我很开心,我开心得浪叫,你知道吗史蒂夫,是谁说过:爱有很多种,睡觉是最低级的。
史蒂夫 哪种爱是最高级?
叙述者 阳痿患者的爱。
史蒂夫 你不会爱一个阳痿患者,里斯,没人会爱阳痿患者。
叙述者 那么是十八岁生日前,你送我录像带的那种爱,朋友之爱,同侪之爱。我知道,你送礼物是因为想睡我,这没关系,我愿意给你去睡,我乐意让你拿去使用。
史蒂夫 不是这样的。
叙述者 我又搞砸了对吗?
史蒂夫 不是这样的,里斯。

37.妈妈的三个兄弟死在二战,因此她放弃演员之路。她说瑞秋罗伯茨夺走了她本该有的生活
38.那天妈妈来学校看我演戏,我的名字:里斯 谢尔史密斯,被印在海报最显眼的地方。而我因为害怕把一切都搞砸,索性搞砸了一切
39.有时我宁愿自己不曾出生
41.1969年人类首次登月,英国废除死刑,全球化的反战运动也在那年开始,我的胎教是香烟 波本和摇滚乐,同年8月,我出生
42.有时我宁愿自己不曾出生,或者出生在另一个世界,充满恐吓的世界
43.小时候我会想象爸爸是色情电影演员,身材高大,面容忧郁,而我完好地继承了他诗人气质的脸和厌世者的屌,所有人都能走进录像厅看我的裸体,我宽容大度,供所有人剥削和消费。秋风萧瑟,我坐在后院,衣不蔽体,对每个过路的人微笑

斯忒芬诺斯 扮演 过路人
叙述者把衬衫解开,露出上半身

过路人 您光着身子干嘛呢?
叙述者 什么?
过路人 您光着身子,对吗?
叙述者 哦是的,我光着身子,今天阳光很好,朋友,但明天恐怕就要下雨了。
过路人 那你也不必光着身子。
叙述者 这是我的身体,笑一个。
过路人 哈哈,这双眼睛可是我的眼睛。
叙述者 干嘛不管好自己的眼睛呢?
过路人 干嘛不管好自己的眼睛,干嘛不管好自己的身子呢?
叙述者 你是不是想操我?
过路人 什么?
叙述者 你想操我吗?
过路人 不敢想象,天啊主啊,污言秽语。
叙述者 妈妈说过,如果不知道自己爱干什么事,至少要知道自己爱干什么人。

斯忒芬诺斯 下场

叙述者 我不知道。我说真的不知道。我喜欢表演,但不确定自己能演出好戏,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不爱干任何人。我甚至不喜欢手淫,自慰,但我拿着史蒂夫送我的钢笔捅过自己。可以告诉你们,陪审团的女士先生,我从来 没有 这么 痛过。做爱就是痛,我不喜欢痛,我只是喜欢被使用,我愿意自己是史蒂夫敲击的那台打字机。

59.我总是对那些向我发号施令的人产生不同程度的依赖,仿佛这样就可以不用动脑,能逃避不得不面对的抉择
61.这一生有过的三次规模宏大的争吵,都是和史蒂夫同居以后发生的。每一次都让我不再相信会有任何幸事会发生在我身上。是的,神迹会有的,只不过与我无关
62.家庭 学校 社会 爱情,是恶魔的四位一体
63.神秘主义故事也是浪漫主义故事,因为一切都晦涩,都虚无,至少不存在我们的周围。我们大部分人没有运气见识宗教和浪漫的切实存在
64.会有人无缘无故喜欢我,也会有人无缘无故讨厌我,好比我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对那些人暴露了生殖器或者不小心袒露了心声
65.有时我们可以超乎意料。超乎意料的脆弱

斯忒芬诺斯 扮演 史蒂夫

史蒂夫 我愿意永远和你在一起。
叙述者 但你都不愿意让我出演你的主角。
史蒂夫 我愿意。
叙述者 你说什么?
史蒂夫 我说我愿意。
叙述者 签字画押。
史蒂夫 我会的。

第二束聚光灯照在史蒂夫身上,现在观众可以看见,史蒂夫的右手拿着一把水果刀,他举起双手,往左腕上用力一划,血液如泉水般喷涌出来。观众席发出不详的低絮

叙述者 别伤害你自己。
史蒂夫 没有的事,我在签字画押。
叙述者 第九十七,我开始想念史蒂夫了。我开始想念史蒂夫了。
史蒂夫 我就是史蒂夫。
叙述者 你是在扮演史蒂夫,你不是他本人。
史蒂夫 我就是史蒂夫。
叙述者 安保人员,让史蒂夫上来。看看这一团乱麻,天啊。
史蒂夫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叙述者 安保!
史蒂夫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里斯,叙述者就是你,而你没法扮演自己。
叙述者 别碰我,上帝啊,你手在流血。
史蒂夫 我不碰你,里斯。你看看,所有的一切都在你身上发生过,对不对?
叙述者 你是说妈妈?
史蒂夫 我是说家庭,学校,社会,我。
叙述者 你的脸太苍白了,你可能会死。你一定要死了。
史蒂夫 你忘了,我们是在演戏。深呼吸,来,深——呼——吸——
叙述者 深——呼——吸——
史蒂夫 很好,记住保持。我们是在演戏,里斯,你想起来了吗?
叙述者 我忘记了,我忘了太多事情。
史蒂夫 我根本没有写什么剧本,里斯。
叙述者 为什么?
史蒂夫 因为这剧本是你一人的创作,里斯。
叙述者 为什么?
史蒂夫 因为你说你要把忘记的事写下来,里斯。
叙述者 为什么?
史蒂夫 医生告诉你的,忘了吗,里斯?
叙述者 为什么?
史蒂夫 因为……我们有时无法面对过往,是不是,里斯?这没什么值得羞惭。
叙述者 为什么?
史蒂夫 因为你残忍地杀害了你父亲,让你母亲成了未亡人。你一手造就了自己破碎的家庭,你以为这能让你完整。
叙述者 为什么?
史蒂夫 你还想杀了我,里斯,你没法接受别人对你的爱,这没关系,不怪你,不是你的错。没人会因此自鸣得意,为什么要怪你呢,你什么也没干,对吗?
叙述者 为什么?
史蒂夫 因为我太爱你,里斯,不是因为你对我暴露了生殖器或者袒露了心声。
叙述者 为什么……
史蒂夫 即便你对我暴露了生殖器或者袒露了心声,我也爱你如常。

灯光渐暗,史蒂夫下场,我们能看见现在只有叙述者一人站在舞台上,而这出戏已然走到尽头

叙述者 那是我十八岁的夏天,开学后第二周的礼拜五,史蒂夫在班级外等我。那是我十八岁的夏天,并不美好,并不痛苦,有太多无形的东西悬在国之项顶。今晚我已经很累了,陪审团的女士先生,如果你们允许,请让我明天再来陈述罪证。斯忒芬诺斯,牵我的手,带我回去好吗?太阳快要升起来了,陪审团的女士先生,我以为到这里就该谢幕了。但斯忒芬诺斯在我身旁,我俩身前是五百人观众席,聚光灯照在我身上,我身着西装,神采飞扬。我几度认为,这就是我能经历的最激荡的美好。我喜欢被人凝视,就像这样,但我却不喜欢别人爱我,所以演出结束后我不会出现在外面,不会给你们签名。记得要向史蒂夫说声抱歉,对不起……

叙述者一直说着,说着,直到灯光亮起,直到最后一个观众忍无可忍,离开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