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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嘛站在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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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想到这种味道吗?

 

我是说,对付地毯上的血迹用冷水和蛋清就好了,要是超过二十四小时,就需要在清洗啫喱中加入两百毫升柠檬汁,再用软毛刷轻轻刷去。如果半风干的脑浆上长出各种虫卵,我的建议是换一张地毯,没什么值得留念的。

前提是不要呼吸。

这是今年的第五个。事态像爬山一样,越过某个节点,就开始每况愈下了。

 

 

I

“我相信是1692年,我们从那之后开始走下坡路。”

我坚称大清洗在那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那个年代不仅不承认我们的存在,群体性迫害反而成了一种正当的权益。”

如今也只有少部分公民承认我们。

“不要气馁,不要愤怒,不要顾影自怜。”

愤怒只是因为我对平静的渴望太过强烈。愤怒是种外化的自毁。

“正视事实,里斯。”

我正视了。

“跟我读:我生来如此。”

我生来如此。

 

帕利斯太太半星期前向我发表这一番慷慨陈词,现今她躺在我的脚边,双颊下陷,面容难辨。我在为她的地毯发愁,红酒渍不难处理,用玉米汁和洋葱碎中和就行了,记住不要用地板清洁剂。这是今年的第五个,前四个分别罹患高血压、糖尿病、肝肿大和心肌梗塞,几年前开始依次死在病床上。现代化食品生产链正潜移默化地改变我们的易病基因,不过帕利斯太太今年七十五岁,身体健康,她是死于枪杀。

 

要我说,是有些过火了。

 

脑浆溅到了钢琴和水晶灯上,所以我拿着婴儿爽身粉和西兰花根汁出现在客厅,站在一面镜子前面的时候,我发现自己颇为滑稽。何时出现在何地,这些都是需要计算的东西。我的算数不是太好。

再者,我讨厌室内清洁。

 

 

II

我之所以特别不待见哈利波特那小子,是因为世界上的魔法并不像罗琳虚构的那样轻便。毛头赤佬挥挥魔杖,说说咒语,调和一些世间不存在的植物或动物肢体,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巫师。如果抢银行成为一种世袭的天赋,世界上便不会再有疾苦。

 

我对你的忠告是:

想要隐身,在月圆之夜倒立吞下一只克重刚好是666的洋葱就好了。

易容更简单,吃掉你想变成的那个人的99根头发就好了。

调制迷魂药,加入水、磷酸、咖啡因、柠檬酸钠和情人的一句忠言就好了。

想要看见恶魔,只用连续十三天站在镜子前面就好了。

我的建议是,不要把我说的当回事就好了。

如果想达成某些特殊的目的,来找我们就对了。

 

但现在不是“我们”了。自打帕利斯太太被枪杀之后,侵入者协会就只剩下我一个人。现下,我坐在地下室的长桌一端,看着眼前的这片空空如也,心想也许是时候做点什么了。因为在只要有人类出没的地方都漂浮着一个永恒不变的道理:不反抗就被害。而在长达好几个世纪的友爱清洗行动中,侵入者互助协会总是受到敲断手关节,碾碎膝盖骨,银针从背部刺入心脏,推上火刑架之类的酷刑。因为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反抗无孔不入的友爱派互助协会,他们是世界上最狡猾的人,拥有不可比拟的权力,那是一种任何人都可以分得一杯羹的狂欢。

 

相信我,什么都试过了,而在这一切之后仅仅是表面的平静。他们可能是你的老师,可能是你的朋友,甚至可能是你的亲人。如果他们发现你在月圆夜出门,等着你的可能就是和帕利斯太太一样的下场。

 

但如果你是侵入者互助协会的一员,你不仅可以学习烹煮南瓜汤,也能学习特效迷魂药的实际配方,最重要的是你会记住:

规则一,不要和别人谈起侵入者互助协会。

除非你想和帕利斯以及其他几个太太一样逼迫我做室内清洁。

规则二,不要和别人谈起侵入者互助协会。

尤其是你的老师、朋友和家人。

规则三,如果不得已谈到,请牢记失忆药的配方。

灵活的身手和一顿闷棍。

规则四,远离天主教堂。

在协会历史上,1533年是灰暗年代的开始。

规则五,每个月需要参加至少一次聚餐。

这样做只是为了确保大家的人身安全。

 

上一次聚餐时,我看见好友史蒂夫坐在迪诺饭店角落的圆桌旁吃牛排,银制刀叉熠熠发光,映着他的鼻子和嘴。他切下一块带血的牛肉放进嘴里,闭着眼品尝。当时我仅仅是相隔五六米之远看着他,并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但我确定自己应该干些什么。伦敦有很多秘密协会,像我们这样的大概只有一个。而现在我是这唯一协会的最后一员了。

 

我应该立刻脱身,销毁证据。

 

今天一起床我就走进地下室,把关于协会的资料全部翻找出来,到了夜里又一举埋进帕利斯太太的坟墓。那些烧瓶、天平、量杯和古籍,正在伦敦某个墓园的地底沉睡,等待有心之人的发现。

 

如今这一切跟我无关了。

 

 

III

我不待见波特小子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不管在现实世界还是魔法世界,你都没法只施个什么咒语就让糟乱的镜片和房间恢复原状,蒙混过关。

 

如果室内清洁的麻烦程度是五颗星,掘墓的麻烦就是十颗星。除了计算之外,还需要付出非常劳苦的体力。所以第二天我几乎起不来床,珍叫我吃早餐时我才勉强把自己支起来。我挪动双腿走下楼去,感到身体好像添了配重,起码有半个帕利斯太太那么沉。我缓缓走着,起先看到一双男人的腿,男人的身体,然后史蒂夫的脸正对我笑。他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三杯咖啡,三份饼干。这就是我说的,为什么不能施个咒让一切恢复原状,因为激素和灰尘一样,受着地心引力与潮汐作用的影响,一往无前地降落、冲撞在你身上。脑垂体结构使然。

 

看见史蒂夫我会分泌肾上腺素,它让我心悸,呼吸变快,一瞬间我的肺部开始缺氧,心跳速度达到今日高峰。

我在心里对自己默念道:正视事实,生来如此。

 

史蒂夫和我打招呼,早晨好,瞌睡虫。我说你好,早鸟。目光呆滞,头发凌乱,领口敞开着,像在睡梦中与人搏斗过,并且打赢了。

 

正视事实,生来如此。

 

胳膊很酸,整个后背疼得都快要失去知觉。与我搏斗的家伙一定强硕无比,而我必须以智取胜,这把我弄得够呛。

 

正视事实,生来如此。

 

事实是今天赶上工作日。但我彻底忘了。完全抛到了九霄云外。我一度认为巫术并不存在,直到我认识人对于时间产生的错觉或者时间本身即是一种错觉。错觉往往是友爱派用来行刑的借口,也就是说,错觉即巫术。

 

那次在餐馆见到史蒂夫时他给我的错觉是,他也许是个友爱派。不主张猜疑,也不放弃戒备,因为他们可能是你的老师、朋友、家人,当然也有可能是初恋情人。

 

按照疑罪从有的说法,我会摆出以下证据证明史蒂夫是个潜在的友爱者。

 

首先,史蒂夫年轻时对天主十分虔诚。二十岁那年我和他路过一间教堂,在外面看见有一对年轻女孩在牧师的主持下悄悄举行婚礼。她们那么快乐。我对史蒂夫说,真希望有一天我也可以这么幸福。于是史蒂夫带着我进去,他接住了新娘的捧花,要我当场和他结婚,趁牧师没有开口再收一次费用。当然,牧师要我们接吻时我把他推开了,我把史蒂夫推开,我说,这是闹着玩的,史蒂夫。他正儿八经地告诉我,在教堂没有任何闹着玩,任何欺瞒上帝的做法都是对那个裸体男子的亵渎。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恋爱,没有交往过女友,如果史蒂夫吻了我,我就再也没法交往别的人了。还好没有吻他。

 

其次,史蒂夫研习了很多关于侵入者的历史,从十六世纪开始,我们这群人行过巅峰,开始走向无休无止的陨落。那时信奉天主成了一种投保,生命抵押出去,百年之后就可登上天堂。一个下午史蒂夫抱着几本书走进来,我打赌,那一刻是我当日肾上腺素的高峰,因为那些书正是帕利斯撰写的,我躲在化名后面为她校稿。史蒂夫告诉我,这东西很残忍,但很有参考价值,因为我们正在写一部关于巫师的短片剧本。他拿来的书中有一本叫做《无尽的审判》,帕利斯描写了十六世纪侵入者与疑似侵入者的生活现状,男女老少一旦被定罪,就无一不被酷刑以待。我说,那是段黑暗的日子。史蒂夫说,当代的审判也在时刻上演。

 

最后,我想说,史蒂夫看上去就是那种会上天堂的人。侵入者们并不认为天堂是个切实的彼岸。但我是否认同天堂的存在不重要,史蒂夫该上天堂很重要。作为朋友我相当看好他,作为侵入者,他用海蓝色的眼睛看着我时,让我肾上腺素疯狂飙升。

 

我不待见波特还有另一个原因,这点很关键,我之后会告诉你。

 

 

IV

我们生命里会出现一个重要的引路人。像苏格拉底之于柏拉图,海顿之于贝多芬,我的引路人是帕利斯太太。

 

我第一次见到帕利斯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找到了归宿。侵入者协会的迎新仪式是在她的豪宅里举办的,我站在围成圈的人群前讲述自我认同的经历,我说自己从小到大都喜欢收集中世纪审判的画册,发现一条规律,那就是只要有魔鬼的出现,就会有无尽的派对,快乐的群舞,以及放归自然的喜悦。就是这样,我发现自己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一个侵入派。他们对我笑,对我点头,悄悄抹泪,然后依次走来握着我的手说:真勇敢。

 

现今协会只剩下我一个人,早已没有那种派对、群舞和喜悦。整间富丽堂皇的屋子静下来,仿如在静候主人的回归。

 

而我就像这房子里的一件物品,将自己安置在沙发垫上,摆弄着帕利斯的红酒杯。酒液在里头映出墙上硕大的鹿头标本,我怀疑在海外订购这种东西是否需要偷渡。

 

只是对我现阶段的生命来说,饮酒已经成了一种行之有效的逃避。我以不逃避逃避无法逃避之物,这才最行之有效。别说了,我因为忙碌才被迫不逃避的。当那两个人敲门的时候我还在读《无尽的审判》中的序言,一位我从未见过面的老朋友写给帕利斯。

 

“为了安妮,伊丽莎白。”

为了一些死人。

“为了阿比盖尔,玛莎。”

死人。

“为了瑞贝卡,萨拉。”

死人。

“为了莉迪亚,玛丽,爱德华。”

死人。

“为了这些科学的主张和错判的冤魂。”

和死人他们不存在的冤魂。

 

就在我为自己又斟上半杯酒的时候,门被敲响了。两个身穿黑色西装的人,一开门就问我帕利斯在不在。我狐疑地看着他俩申明道,这里不需要传教。他们笑了笑,原来不是社区教堂的传教工作者,他们说约好了在周二下午来做婚姻咨询。

 

“婚姻咨询?”我说。

是的,那个男人说,我们是一对。

“那还真看不出来。”

他俩笑。

 

我讨厌被这样的人看着,或者笑着,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我揍得半死。何况,他们可能是友爱会的人。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到帕利斯这儿来,他们发现我有帕利斯太太家的钥匙,经过推理,便能知道我是个什么人。虽然我总是愤怒,战战兢兢,但我也赚了一些钱,有了亲朋好友,有了在世界上的位置。但作为最后一个被盯梢的女巫,身份暴露了,末日来临了,审判

 

就要执行了。高举月亮旗满街游行的那天不会到来了。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待见哈利波特,他们都太过招摇,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而我讨厌波特却是另一个原因,之后我再告诉你。

 

所以我的建议是不要故作聪明。如果遇上疑似友爱会的人,撒丫子跑是没用的,拒不承认也是没用的,微笑以待就好了。

 

我微笑以待。

我说:“帕利斯太太今天不在,请改日再来吧。”

 

这两个穿黑衣的人留了电话以及姓名,我看也没看那张纸,揉成一团冲进了下水道。

 

根据社区教堂分发的新版《圣经》。

我已经是个下地狱的死人了。

根据初版印刷的《无尽的审判》。

我应该要滴血布阵,唤醒亡灵。

根据我们协会的制度。

这世上没有可唤醒的灵魂因为你叫不醒装睡之人。

 

帕利斯太太说,我们供奉的主身穿黑衣,双眼发红。至高无上的主会在月圆之夜召我们前去饮用血色红酒,赤裸相对,在月光下牵着手绕圈共舞。我们可以存在于点燃的香烟,刚起开的气泡水,剥开橙子时迸出的汁液,我们可以存在于万物。但是,我应该为协会纳入新鲜血液。血液,我不喜欢这个词。就说我需要纳新吧。

 

当然我还需要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地工作,过我的日常生活。

 

所以下班之前史蒂夫问我还有没有别的凶杀点子的时候,我下意识说了枪杀。史蒂夫摇摇头。他说,我们已经试过千百遍了。有时创作只是需要不停的自我否定而已,就像发明是千方百计地试错一样。我只是在那时想到了帕利斯的脑浆。卡桑德拉烧得发黑的躯干。希普顿溺水后浮肿的身体。桑普森尽数粉碎的骨关节。奥斯本被铁钎插入流着血的下体。我一整天都在想这些事,友爱会在五百年前就跟随着我们,不管我们是谁,干着什么样的工作,终有一天都会先于死神夺走我们的性命。那些平日里身穿教授服的、做社区志愿者的、当心理医生的侵入派也全都难逃一死,手法各异,模样惨烈。

 

所以我问史蒂夫还知不知道别的女巫故事。我的手有些湿,看见史蒂夫盖上笔帽时轻轻一笑。蓝眼睛,嘴唇轻轻启合。

 

所以我想,还好那时我没吻他,现在也按捺住了。

 

所以我知道,史蒂夫确实是个猎人。我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认清这个显而易见的现实,我告诉自己,得将它牢牢抓住,慢慢消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是个巫师。

 

所以我要进入巫师之柜,并将柜门永久关闭。

 

于是我突然忘记怎么走路,只能看着他从身边走开。

 

 

V

想见到魔鬼,只要在月圆之夜用血液沾着毛巾擦拭三次金器就好了。

 

要体验灵魂出窍,记得在睡前喝足够多的水就好了。

 

特调迷情药,用少量的金酒、威士忌、苦精、蜂蜜和从心的絮语就好了。

 

这是我千百次试错后得到的配比。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如果侵入派有诺贝尔奖,这份发明可以送我上领奖台。

 

但我只给史蒂夫喝过。

那是我二十来岁的时候,我请他来伦敦合租,但他屡屡推诿,于是在一次会面里我给他喝了,这才有我们96年的同居往事。从那年开始,一切都变好了,或是变糟,总之,我们离不开彼此了。其实我们共事直到当今,写剧本,拍剧集,只不过是青春期过敏造成的历史遗留问题。

 

我走在街上时就在想这些事。我还想知道伦敦究竟有多少个猎人,往明虾料理中放鲑鱼籽是否会让明虾感到不悦,以及到底是谁杀了帕利斯太太。

 

史蒂夫给我发短信时我已经想到了第四个问题,那就是有多少凶杀手法可以用在剧本里。

 

枪杀是可以的,性虐待是可以的,凌迟是可以的,酒精喷枪是可以的,爆炸也是可以的。这些小孩们的长辈们,长辈们的孩子们迟早会被炸得七零八落的。肠子挂在外面,眼球飞到对街,排泄物的味道会在这条街上经久不散。而他们本身也达到了一种终极状态,跨越临终直接抵达死亡,就像食物从活蹦乱跳到化为代谢,像城市一样乌七八糟。像城市一样井井有条。

 

人的身体本来就是个巨大的粪便工厂。

 

而我行走在这条终将化作灰烬的街上,感到人的一生是多么短暂,而只用过这仅此而已的一生又是多么值得庆幸。所有的黑暗想法被我关在柜子里,于此安身,再次避免出走奔亡。

 

于是我给史蒂夫回信息:爆炸。

他说:用过了。

我说:随便吧,随便把哪个人开膛破肚看看他们砰砰跳的心脏吧。

 

有点头晕目眩,怀疑是低血糖发作,我需要吃块饼干。

柜子里的那个声音在说话。

 

杀了那个面包店老板,他可能是猎人。难道那个超市老板娘就不像猎人吗?每次去买饼干,她都会故意少找两便士,她是猎人。

别说了。

 

公交站台那位穿西装的男人也是。他时刻盯着的那台手机,里面存储着审判名单,也就是我们的名字。

别说了。

 

你爱的一切都会死的。

别说了。

 

会有我们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天的,会有柜门重开的那一天的。

别说了。不是现在。

 

爆炸堪比剧烈的火刑,然后生,然后死,然后得胜的,必承受这些为业。

“神要擦去他们一切眼泪。

“不再有死亡,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

“只因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我撕开包装袋,胡乱地把红糖饼干塞进嘴里。

 

 

VI

我对哈利波特的看法是越来越坏了。哈利波特是否应该去十六世纪。哈利波特是否并不懂魔法。哈利波特是否名过其实。哈利波特是否被过誉了。哈利波特是否是臭狗屎。

以上回答都是“是”,但这也不至于让我讨厌他。让我讨厌他的是他从未亲吻过恶魔屁股就成了巫师。我心生羡恨。

 

今天到工作室时史蒂夫躺在地上,衬衫前边一块鲜红的颜料,洇到了裤腰上。一条肠子样的东西从衬衫纽扣之间滑出来,就在我走到他面前时,那东西还在朝地上流淌。嘿,我说。史蒂夫看着天花板。我承认吓到我了,因为我不得已想到柠檬汁洋葱婴儿爽身粉,那些味道混在一块实在不好闻。

 

史蒂夫站起身来举着那条肠子在我眼前晃悠。他问我,什么样的人会亲吻恶魔屁股?

女巫。

 

并且在脑海里幻想别人死去的惨状,照镜子时则幻想自己的。

女巫。

 

很多情况下,厌恶生活。

女巫。

 

他摇摇头,谜底是死人。

 

史蒂夫瞧了我一眼,我立刻感知到,原来他一直用那双蓝眼睛确保我肾上腺素分泌保持在很高的水平,心脏砰砰跳。我们坐下开始一天的工作之前,他问我最近遇上了什么麻烦吗。并没有,我说,只不过一个朋友去世了。西兰花洋葱碎。嗯,他说,是他认识的人吗。不是的,我说,是个作家,心理咨询师和自杀干预小组的社工。半风干的脑浆黏在钢琴上。听起来是个相当好的人,史蒂夫可惜地叹了口气,世事无常,里斯。

 

或许是吧,我抬起头看他,微笑以待。或许是吧。

险胜一局。要是被史蒂夫发现我在柜子里就完了。

要是被史蒂夫亲手打开柜门,那么一切都会完的,不是吗?

 

因为我的秘密衣柜里不仅有我是巫师的案底,还有更多别的东西。

我在十八岁时约史蒂夫出去,在口袋里准备了一只安全套,没用上。

冬天我给史蒂夫送的围巾,说是代班上某位姑娘转交实则不是,就是我想要他戴的。

我们去教堂假结婚的时候我内心实在希望神啊主啊请让我们就这样假戏真做下去。

我到教授的办公室逗留半天只为看史蒂夫一眼。

史蒂夫看我时我的心脏会砰砰跳,事到如今也一样。

 

我把这种激素分泌导致的供氧不足归类于恐惧,我害怕被发现自己是个巫师。一旦有人发现就完了,他们会取笑你,咒骂你,把一切疾病归罪于你。那个瘟疫遍地丛生的八十年代,人们只要发现你是巫师,就会立马远离你。而你也会遇上那种体贴之人,你会把心交出去,完全无条件地信任他们,仅仅因为他们口称爱你,不在乎你的身份。最后他们同样会伤了你的心,甚至比那些远离你的人伤得更深。

 

我害怕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所以我总是愤怒、紧张、反胃,心脏总是砰砰跳。

 

 

 

VII

当我反应过来讨厌哈利波特没什么作用,愤怒更加于事无补的时候,我也明白一切都晚了。今天在工作的间歇时史蒂夫向我坦白。

 

“我最近在做研究。”

把我家当你家,史蒂夫,随便坐。我有些紧张,尽管我不觉得史蒂夫会当众揭露我的真实身份。但我仍然像个赤裸的婴儿一样紧张,渴水,害怕空气。

 

“根据帕利斯的书,我做出了关于审判记录的年份表。上面显示了这伙人的行动规律。”

都是些死人了。

 

“每隔五年就会出现一次重大的迫害。”

你的措辞很有意思,史蒂夫。我可能是全伦敦最后一个暂时苟活的巫师了,个子矮小,手无寸铁。干嘛不死呢,你会想,死了就万事大吉,那种终极的终极,活着当然是好的,崇拜本奈特维多利亚伍德也是好的,可终有一天你也会厌烦崇拜的。你会想,有什么能够让我免除无止境的仰面观瞻呢?

 

“而我把今年在伦敦发生的命案串联上了,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迫害已经开始了,审判日要到来了。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过,史蒂夫的鼻子像是奥古斯特罗丹雕出来的。

 

“半年前希普顿在家中的浴缸溺水身亡。”

相对便捷的死法。以我之见,史蒂夫的嘴唇肯定相当柔软。

 

“三个月前奥斯本在虐恋游戏里丧命。”

你都不知道我把那东西拔出来费了多大力气。史蒂夫,你并不清楚自己有双风暴一样的蓝眼睛。

 

“一周以前帕利斯本人在家中遭到枪杀。”

你忽略了怀特和桑普森,帕利斯太太是今年的第五个。这是我做室内清洁最频繁的一年,已经完全掌握血迹清除的妙计。

 

“虽然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我觉得这里面存在某种关系。”

史蒂夫说话时是卡布奇诺混合双份意式浓缩的味道,正巧扑打在我脸上。前一天晚上我吹了很久的风,现在脸有些烧。

 

“我觉得应该告诉警察,确实存在一伙人连环犯案。”

你怎么知道是一伙人?这么说吧,警察是不会管的,因为警局里永远有猎人。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我是不会说的。

 

嗯,你知道的吧?你知道这些人名背后的关系,知道他们属于什么组织,是什么身份,在满月之夜会到哪儿去,对吗?史蒂夫的眼睛把我看化了。你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但就是乐意把我耍得团团转,害我把你的话当作耳提面命,害我总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善意,羞愧无比,害我生活在即将来临的恐惧里。这恐惧让我愤怒,这愤怒让我安心,这安心让我想要变成什么海洋动物跳进你眼睛的海里。人能意识到自己的贪婪也只是一种认知上的贪婪的再现。我愤怒。我低着嗓门对史蒂夫说,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

 

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是谁。

里斯,里森 谢尔史密斯,这就是你。

然后呢?

我的同事,朋友,珍的丈夫,两个孩子的爸爸。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里斯。

 

我紧张到难以呼吸,希望史蒂夫暂且把这当作我无聊的每日把戏。我有些眩晕,得去柜子里站会儿。史蒂夫拍了拍我的背,把我揽到怀里。脑垂体分泌皮质醇时,发出挤压囊肿时白色液体胀破皮肤的声音。就像把口腔内的空气推到紧闭的双唇内部,然后,Po-

 

史蒂夫的手像拨动浪潮般不断轻抚我的头发,我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了。耳朵就贴在他的胸口,稳健的心跳是大地,如同循环给电的街灯,有规律的明-暗-明-暗。

 

我怀着对哈利波特深不见底的厌恶睡着了。

 

 

VIII

想要见到魔鬼只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街上行走就好了。

只用参与社会生活成为打工族就好了。

只用读报打开电视看新闻就好了。

只用在燃气灶前炖南瓜蘑菇汤就好了。

想知道怎么见到魔鬼,问我吧,问我就对了。

 

他在大街上,体系里,灾祸中,在随着锅气飘扬的南瓜分子之间。魔鬼无处不在,魔鬼在我面前。

 

魔鬼在笔记本上涂改着一些句子,引用太多了,他说道,这句话出自哪里?

“现在这大火将要烧灭我们,我们何必冒死呢?若再听见耶和华我们神的声音就必死亡。”

《申命记》,我说。

 

“你对旧约圣经比我要了解得多。”

我想是吧。我对史蒂夫笑了笑。

 

我把手放在桌上,每当我这么做的时候,史蒂夫就会过来握住我的手。他会轻轻抚摸我的婚戒。就是这样,我当然希望他摸一摸我的手,想要他用敲键盘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静脉,想到这个,我的脑垂体就兴奋得发疼。而当他真的握住我的手时,就像为手指套上碎骨器,无形的压力使我害怕,我不得不把手抽出来。史蒂夫非常讶异地看着我,呃,他说,对不起,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里斯,别误会。

 

越描越黑了。

 

不是的,我说,我只是没休息好,我说,下次也许,再试试吧。我们窘迫地对彼此微笑以待。我想到死去的帕利斯,她的冤魂还在某处提醒着我不该相信任何人。哪怕是同事兼朋友兼已经完全放下的初恋情人。

 

“也要拆毁我们的祭坛,打碎我们的柱像,用火焚烧我们的木偶,砍下我们雕刻的神像。并将我们的名字从那地方除灭。”

 

此刻我希望自己像哈利波特一样带着一往无前的运气出生,最关键的,我想和毛头小子一样有去误会的勇气。人生来有罪,我的罪就是把这一切看得太复杂了。我搞不明白为什么史蒂夫可以如此轻便地认知这个世界。搞不懂为什么每份靠近我的善良的心都被我亲手推拒了。 

 

正视事实吧里斯,你生来如此。

这不是我要的。

 

这就是我说的为什么讨厌哈利波特。在他那个巫师世界,一切都来得太轻便了。如果你真的是巫师,每天打开工作邮箱,只会收到别人用匿名网址问你有没有让工党领袖死于心脏病的咒语。有没有让首相死于非命的咒语。有没有让主队在欧洲杯大赢特赢的咒语。有没有让尿结石自己消失的咒语。有没有治疗阳痿的咒语,治疗脱发的咒语呢。有没有能找到失事飞机的真实原因的咒语。有没有能让人口减半的咒语。有没有让所有人消失的咒语呢。

 

人们只不过是想要生活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人们想过上自以为良好的生活。都在为自己考虑。

 

问题出在哪里。

 

我想知道有没有那种能让我了解史蒂夫佩姆伯顿到底在想些什么咒语。如果他想的是如何谋杀我,那我就更加不得不知道了。史蒂夫学识渊博的脑袋里有我行将到来的死刑。我想知道他要怎样谋杀我,不要是枪杀,最好是爆炸,我可以肯定史蒂夫不会让此事波及到我的妻儿,所以。

 

我知道我的问题出在哪里。

 

 

最近忙得没空坐下来好好归置自己的事,所以我带着史蒂夫进入帕利斯太太的豪宅,先是倒了两杯酒,然后,我说,坐下,然后,我说,喝吧。这沙发沾上过帕利斯的动脉血,但不要紧,我用清洁剂擦干净了。我还打算在我俩都微醺的时候悄然走出巫师之柜,向他坦白我是个巫师,而你是个猎人,我们都不要再装下去了,好不好。就像所有针锋相对的国家那样,我们或许可以取个战略合作的中间值,你不必把我供出去,我也不必被活活烧死,这样你可以独享我一个人的巫术。

 

比如,想让新剧集大受欢迎,只要连续三个月埋头苦干就好了。想不出该写什么,写就好了。实在写不好,写就好了。没有了工作的热情,写就好了。我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像溺水之人无力的呼救那样干瘪乏味。

 

事情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不对劲了。1692年的重演,我看见了火一样红的光,血一样红的光。或许我把史蒂夫带来就是个失误,那颗巨大的鹿头瞪着大眼往窗户外面盯,阳光从屋顶玻璃照下来,被分割成一片一片,随意地四处散落着。

 

“再说一次,”他说,“把我叫来是为了什么事?”

我指着地毯说,头在这边,手指在空中平移,脚在这边,脸朝下呈趴伏状,四分之三的头骨不见了,手边的红酒杯完好无损。

 

“什么?”

友爱,清洗,审判。他们未到死期,忽然除灭,根基毁坏,好像被江河冲去。

 

“我没明白,里斯。”

火烧,枪杀,溺水,关节全部压碎,酷刑虐待。

 

“这是什么?”

这是你要对我做的?

 

不要是火刑,我躲在柜子里说。

也不要是枪杀,我怕疼。

温柔点,好吗?

 

也许会的,我听见他在外面说道,里斯,也许会的。

他摊开双手告诉我,从柜子里出来是没关系的,站在外面也是可以的,暴露于街道也是安全的。我不相信,我闻到了柜子外面汽油的味道我说:“你们将硫磺与火从天上你们那里降于所多玛和蛾摩拉。”

 

史蒂夫知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我脑垂体的触发器

皮质醇,内啡肽,多巴胺,催产素。

恐惧,欲望,快乐,爱。

 

 

 

声 音 采 样

  3 · 2 · 1

 

里森谢尔史密斯?真紧张。希望我没叫错名字。是这个人吗?看起来像,有时间吗?这是个新来的,但你可以坐在我们中间,看过吗?再看一遍。坐在我这儿吧。再坐一遍。睡在我这儿吧。再睡一遍。没有,我倒希望有。我们太忙了。课程怎样?学业怎样?没关系。会逐渐习惯的。会跳舞吗,我们跳个舞。会喝酒吗,我们喝一杯。就是,你能相信?就是,你能想象?创世纪不是一种巫术。不,不。我也不知道算是什么但不会是巫术,起码巫术还是真的。你这么想?别笑我。再看我一眼。别笑。再看我一眼。别蹲在地上,起来。别睡在沙发上,过来。干嘛站在柜子里,出来。你看过?再看一遍。你没看过?真该看看。不要红雨衣了?没关系。不喜欢球类运动?没关系。每队胜一场得三分,平一场得一分,负一场得零分。用来做什么的?我之后再告诉你。插不进去?再试一遍。转不动?再慢一点。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别瞎想。里斯。没事的。再说一遍,没事的。你这么想?没事的。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让他们道歉。让他们再道一遍。里斯。可怜的小脸。一起过节,好的。你也不回家?或者回我家。我姐姐会喜欢你。我也一样。谢谢你送的围巾,就缺这个。别这么说,收下吧。录放机而已。杂志而已。漫画书而已。喜欢我的夹克?拿去。喜欢我的笔记本?拿去。喜欢我的钢笔?拿去。都拿去。晚安。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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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你怎么样?是的。很久不见了。不错。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真的?噢,里斯。噢,里斯。噢,里斯。我这里信号不好。我想知道。再说一遍。真的?这样。我也想见见你。看过了,我会的。把东西邮递给你好吗?收到后给我回信。马克也在?别烦马克。我想你们俩。一个月三百多,加起来快一千。怎么样?最近需要钱了?明天中午查查账户。把烟戒了。把酒戒了。最重要的是把我戒了。答应我好吗?钱汇给你了。我这里信号不好。没关系。真希望我也在。你知道的。这部戏?是的,很好。为什么?我之后再告诉你。你真的这么想?站起来。别愤怒。再一次。建议是减少副词的使用。破折号,也可以适当减少出现频率。我喜欢第三章的内容。看好这个故事。读过了。我读了九遍,当然!明白了。知道了。对不起。我这里信号不好。刚刚说什么来着。对不起。我去不了。首演成功。你也是。最近太忙了。是吗?也许是邮差弄丢了。我这里信号不好了。预祝你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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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斯。早晨好,瞌睡虫。在教堂没有玩闹。欺瞒上帝是对那个裸体男子的亵渎。残忍是种参考价值。当代审判也在时刻上演。有多少凶杀手法可以用在剧本里?用过了。再想想。看着我。再想想。别着急。别紧张。别愤怒。让我考考你。什么人会亲吻恶魔屁股。什么人在脑海里幻想别人死去的惨状,照镜子时则幻想自己的。什么人很多情况下,厌恶生活。是死人。怎么了?最近遇上了什么麻烦吗?是我认识的人?世事无常,里斯。世事无常。别紧张。跟着我深呼吸。我最近在做研究。我做出了审判记录的年份表。上面显示了这伙人的行动规律。别问我为什么这样。我不会告诉你。我不能告诉你。我不敢告诉你。每隔五年就会出现一次重大的迫害。半年前希普顿在家中的浴缸溺水身亡。三个月前奥斯本在虐恋游戏里丧命。一周以前帕利斯本人在家中遭到枪杀。今天轮到你。我的同事,朋友,珍的丈夫,两个孩子的爸爸。别紧张。再看我一眼。别恐惧。再看我一眼。别蹲在地上,起来。别睡在沙发上,过来。干嘛站在柜子里,出来。你心跳太快。里斯。现在这大火将要烧灭我们,我们何必冒死呢?你对旧约圣经比我要了解得多。别逗我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很想握住你的手。抚摸你的婚戒。你获得幸福这是我希望看到的。你获得幸福这是我希望看到的。别悲哀。他们也要拆毁我们的祭坛,打碎我们的柱像,用火焚烧我们的木偶,砍下我们雕刻的神像。并将我们的名字从那地方除灭。睡吧,里斯。

 

 

       睡吧,

                                                                    里斯。

  

 

                       睡吧。

 

 

 

 

 

                                        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