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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 HOWLING

Work Text:

1990

HØWLING

 

 

"In death you hold me, never free."

                             Sarah Kane

 

 

1990年的生活充斥着精血、脓疮、尿液以及录像带。它们不约而同地降临,光照我的二十岁。有时我会想到,编造过去是件太轻而易举的事,而我还可怜地抱有希望,希望这件事不是由我自己讲出来。更多时候,我只是在尽力避免谎言。

 

因之我又听见自己虚情假意的声音:我根本不关心货币贬值共产主义或者登月背后的威胁,我只想喝醉,想离家万里,想不让任何人伤心。我不知道。我挥不出拳头。我没法解释。我时常厌烦。我占有某人。我保护某人。我审判某人。我枪决某人。这声音充满我的胸口、嘴唇以及鼓胀的生殖器。我用生殖器占有某人,用嘴唇保护某人,用胸襟容纳了太多生命。

 

 

1

 

一份录像带。

有人将它摆在桌上。

我他妈走了很长的路才抵达此处,他妈的浑身湿透,我说道,我叫史蒂夫佩姆伯顿,今年二十三岁,贫血,十分疲惫。

 

三封信。

有人将其一一展开。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很累很累我很冷很冷,牙齿在打颤,我说我在布雷顿霍尔学表演,不太喜欢自己的同行,觉得他们多少有些过时而且自以为是,有时你能清楚地感觉这个时代就是疯子领着瞎子在探路。

这个暑假我借宿在里斯家中,谢尔史密斯太太对我很好,我不觉得她察出我和里斯的端倪。谢尔史密斯太太认为我是那种铁定只为女孩倾心的青年,然而我不是,我爱着很多人,男女老少都有,里斯只是其中一个。里斯是我想与之结下婚约的一个。这想法时不时让我感到焦虑,恐惧和厌倦。

 

一个花盆。

有人拿起它,随后将它放在别处。

要拿走吗,要拿到哪去。里斯喜欢种点什么,他说这是从母亲那得来的习惯,但学业太忙,总是忘了浇水,最后这些植物都会寄存在我的窗台上。我喜欢绿色,新鲜的东西,喜欢轻盈的物体饱胀占住整个视野的感觉。我叫史蒂夫佩姆伯顿,今年二十三岁,贫血,十分疲惫。

 

一连串的问题。

有人在纸上写着什么东西。

 

1:你从哪过来?

我想乘最近的快车回家。

 

1:你从哪过来?

阿福杰德街角的咖啡馆。

 

2:你走过来的?

是的。

 

3:在想什么?

我觉得警察或者别的什么人要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觉得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里斯。

 

4:里斯是谁?

我们是朋友但有朋友之外的肢体接触。我们不只是朋友。

 

5:你朋友在哪?

我不知道。

 

6:请对昨晚的事进行描述。

我的脑袋不再思考,肚子很疼。蹚过了河,爬过了山,没有力气再恐惧。里斯说他讨厌下雨,北方的雨过分瓢泼,下雨时,整个城市显得陈旧而残缺,摇摆不定,仿如酩酊。半夜的赫尔树林只有雨声,雨声,雨声,无尽曲折的路,我和里斯。我们牵着手,一前一后地走,暴雨击沉我们落单的身影。每走几步,就不得不停驻,抹去脸上的雨水。最后我们走向一条小径,路面积叠着很厚的落叶,吸饱了水,变得光滑无比。里斯回头看了看我,眼神被雨淋湿,刚好碰在我脸上,他并没有说话。

 

***

 

一直以来,我都是个小心谨慎的人。爱护这条命,知道很久以后的日子里都要靠这条命与里斯会面。我愿意长期频繁不断屡屡经常地与里斯会面,哪怕只是相约走在雨天。

 

里斯告诉我,前方是一片墓地,横七竖八的墓碑以及十字架。他说话时眼睛发亮,月亮一分为二,映在他瞳孔上。雨水如炮弹拍打着他的脸,使一切变得模糊不可现。我想到,梦见自己很多次走在这条小径,却从没对任何人说起,梦里我总是一个人走在这儿,像要追寻什么永远不可触及的东西。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总会死,而死没什么,人终有一死,只不过那是一种你没法与之抗衡,而又不得不抗衡的感受。在梦里我总是狂饮这种感受直到醉醒。

 

“不,”我对里斯说,“停下。”

 

里斯回头看我,我听见他在轻轻发笑:“别这样史蒂夫,像个男人那样。”然而我是个男人,不折不扣的那种。二十三岁时我沉迷字谜、惊悚片和里斯,前两者都是为了克制对后者的欲望。说实话我不想承认,可稍微一紧张我就不由自主道出真相,哪怕只是“我想操你”这种真相。当下我就说了:操。几乎是低吼出来的。里斯松开我的手,往使我成为男人的地方抓了一把,我则是大吼道:操。里斯很得意,至少是听上去很得意,他说:到了墓园再让你操我。

 

但我并不是想操你,我说,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该来。我擦去脸上的水。里斯不发一语,他在身前死死握住我的手。我俩就这样走了许久,树林里一片嘈杂,偶尔传来几声野物高亢的嘶鸣。别说你不害怕,里斯,我走在他身边,水雾蒙住我的视线,只能时不时听见他轻轻吸气、吸气、吸气,那感觉就像是失去嗅觉的人,在悄悄确认自己失去嗅觉的事实。

 

当里斯站定,我瞥见他脸色煞白,双眼牢牢地盯着前方。雨水如注,挂在他的眼睫上,不断下落。他的神情,说不好是害怕还是兴奋,或许二者皆有,我还没见过他这样,只是,有些事实你永远无法还原:譬如初夜,譬如分娩,譬如当时我站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或者一团浆糊,思绪陷在其中,难以流动。夏天的八月中,在一场暴雨里,我浑身发冷,始终猜想里斯没比我好到哪去,因为,他一直在轻轻吸气,而我心脏已经蹦到了嗓子眼。就那一下,那一下,他在雨中说,史蒂夫,过来。里斯松开我的手,我们的衣服全部湿透了,他的话语颤抖:过来,史蒂夫。

 

里斯最后瞥了我一眼,然后向前迈出一步,两步,三步,黑暗和大雨逐渐吞没他的身体。只剩下声音,雨声,杂草丛里的脚步,渐行渐远的声音。整个世界无比吵嚷,而我仍然站在原地,接着,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如结霜一般,缓缓、缓缓攀上脊背。

 

 

2

 

学期末我们很有干劲。那时候,我和里斯住在同一间公寓,不只是起居,连上课也会待在一块。理所应当,他在片中参与了很可观的一部分。但主笔还是我,不过你可以这样想,把我当成主谋,把里斯当作共犯。当然了,我们极有可能会串供,把所有想要讯问我们的人搞得晕头转向,谁知道,了解事实就得付出代价,况且我们既会编故事,又会演戏,在夜复一夜观看凶杀电影之后,没准还无师自通一些完美犯罪的方法。

 

这份干劲不止体现在我们三天做一次爱,还相对具有前瞻性地体现在共同创作中。这是里斯写的:杀杀杀-逃逃逃。里斯在一旁做上注解:更少台词,更多误导;一镜到底如果有那种机会的话,以及,我听说这样较为实惠。而我写的是:想想该怎样花这五百块钱。我家不算富裕,五百块够我一人花整个学期,而且这一年,我们早在黑色星期三之前就嗅到了货币贬值的腐臭味。所以我是这样想的:请最便宜的演员,也就是我俩;租最便宜的机器,只要录像功能健全就可以投入使用;订最廉价的场地,这个我已经想好了——刚上大学的时候相中了那间房子,就是在最为贫苦的日子,也没人想搬进肮脏凌乱曾经发生过数起命案如今早已废弃的病院。那地方采光很好,没人打扰,我们可以把其中一间房子重新漆一遍,摆上借来的家具,只要筹备得够好,就没人能发现那里曾住过精神病人。

 

再怎么说,常人会得病,病人会康复,我们之间没有太多差异。

 

剧本创作真是一段蔚为痛苦的日子,万一你要写点什么东西,请不要像我们那样进行以下尝试:

1.租或借或买一百部经典老片录像带

2.要么足不出户要么彻夜不归

3.查阅毫不相干的资料一看就是一整夜

4.整理房间,大吵大闹

5.枯坐,枯坐,枯坐,沉默,沉默,沉默

6.讨论挂科的后果

7.承受不来的压力行将放弃这一切并产生轻生念头

8.开始恶劣地酗酒熬夜

9.时不时扮演电影角色以为这样能获得灵感然而全无作用

 

我做这些事情比写作业轻松太多,给我些时间,我可以一直做下去。但没用,没有用,没有用,没有用,当我幡然醒悟时距离交收拷贝当日只差一星期。也就是七天。也就是一百六十小时。那时我坐在夕阳西下的图书馆,手里拿着一本性学论著,阳光悄悄偏过来,洒在印着“阴茎”的章节名上。我像七十岁老人的阴茎那样颓然凋敝了。

 

这七天我们过得更痛苦,仿如世界之初的造物主造物,只是完全适得其反:

 

第1日,摒弃一切光。我们有的只是笔杆子和一些花得没剩多少的钱,接着拉上窗帘,不分昼夜连轴转的忙碌开始了。

 

第2日,操空气以及水。头一天我们完成初稿,紧随其后就是疯头疯脑的修订整改和口吐白沫的辩论赛。没空喝咖啡了,更没空喝水。里斯在这一天晚上跨过故纸堆,躺在我的身边,他问我,这到底能行得通吗。然而我并不知道,所以没有回答,里斯抱着我,非常轻地吻我的眼睛,我勃起了,我的阴茎悄悄地操着空气。

 

第3日,蔬果去见鬼。这天马克来了,他是来为我们订正一切可能存在的语法及逻辑错误。可以说,二十四岁的马克加蒂斯毫不留情,有着相当强的责任心,他守着我俩改完了整篇剧本。当晚,我们重漆了病院房间,直到凌晨才将其布置妥善,造物主精疲力竭,一步也迈不出去,才想到这天一口饭也没吃。人也是可以累到休克的:我们像无家可归的醉汉,昏睡在二手店买来的便宜沙发上。地上,满是酒瓶。

 

第4日,干一切既定的日子及节气及甭管造物主多英明这个世界早晚也要分崩离析。我们开始歇斯底里地背台词,排演一些紧要对话,上午悄然过去,下午悄然过去,继而到了晚上,我们忘了疲惫,又把剧本改了三稿。那天我发了场高烧,原因不明。里斯在快餐店要来半箱冰块,将它们铺在我身上,仿佛要举行仪式,给我行冰葬。我睡觉时听见冰块融化的响动,那感觉像是在南极裸泳,一场可见的死亡承载于病毒轰然进入我的身体。我躺在一滩冷水之间,心想,今年我二十三岁,马克二十四,里斯二十一。我们在最好的年纪干了一笔最坏的生意。

 

第5日,吓跑所有鸟雀和别的长嘴动物。这一天我的风寒奇迹般痊愈,但样貌仍然憔悴,把戏服店的掌柜吓得不轻。他问我们是不是在排演荒岛七日,里斯说不是,我们就是荒岛七日。那个时候我的脑子还是不太能思考,同时开始耳鸣,我依靠成盒的卷烟和成打的啤酒度日,整天都似在飘。于是大家能看见,成片里那条领带突兀地吊在马甲外面,使我看起来像个纯粹的意识涣散者。下午开始拍摄,一共来了三条,我们对影片的审美终于在连续多日的劳累后变得火冷灰尽。

 

第6日,抹杀活物及人类。我们再一次走入那间病房,马克再次托起摄影机,这回我们都明白该做什么了——什么也别做。母带里有长达四十分钟的沉默,期间我咳五次,里斯打哈欠三次,马克在等我俩开始。第一句台词:人正在死去。我的意思不是人正在自觉殒去,而是人正在被夺去生命。拍完之后,我们都清楚这就是我们想要的东西了,于是都不说话,将摄影机放入背袋,立刻去酒馆要了三杯格兰花格。加冰。

 

第7日,造物主歇逼菜了。那个夜晚我们躺在床上飞快地手淫,想要把这一星期累积的疲惫全都射出去,包进纸里,冲入下水道,连同冒尖的胡须和裹着精液的避孕套。谁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打发缓不济急的困意。

 

***

 

7:这是你的信对吗?

是的。

 

8:打算寄给谁?

没寄出去,不知道为什么,我想也许是忘了贴邮票,也许压根没写收信地址,总之它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挟入信件之河了。泥牛入海。

 

好在我写的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家里还好吗,爸爸,学校依旧是老样子,不好也不坏,比如真对不起又跟妈妈借了钱,我会尽快还上。我告诉爸爸,那些钱都用来拍摄学生作业了,我还说,我们学校的审美趣味实在很落俗,这件事对我来说是大材小用。成片不尽如意,从始至终我就知道它不会让我满意,但又对此毫无办法,我说,即便是作业,也无法接受这种东西署上我的大名,所以决定撤掉演职员表,片尾只写了“剧终”。那个故事不算太好,并不算作业范畴中的类型片,我尚还难以界定,只能说它绝对无害而且毫无哲思,仅仅五百块影视集团出品的学生作品都是这个样子。

 

只是,我记得有了这部短片之后,很多事就不一样了。

 

 

3

 

有些时候,我会发现倾诉欲喷薄欲出因此爱上交谈,但更多时候我只是观察,也就是:看。那天我看着里斯,他思考时会把手指放在嘴边,眉头轻轻皱拧,这种深沉的思考只会持续五分钟左右。那五分钟里我们二人都没说话,前面提到了:我只观察。这时,我一边观察,一边在等他开口。那是个下午,但凡我记忆力仍然健存没出差池的话,那是个铁证如山的下午。

 

因为我知道夕阳晒在里斯脸上的样子,正如我第一次见到他,阳光死皮赖脸地粘住他,里斯眯着眼,抬着头看我,一副狗娘养的永远长不大的样子。大概也就过了三四分钟,他对我说:“这里不太对劲,史蒂夫。”

 

我的目光跟随他手指落在一块巴掌大的显示屏上,他指的是扇窗,窗外阳光明媚,院落里的鹅卵石路显得十分滚烫。尽管拍摄这条短片只花了我三天时间,但我对这间房子简直了如指掌。我明白每一个调度每一个景别的含义,至少,我对能看见的事物已经了然到一定程度。我说:“你的意思是,这不是早上,这是下午,剧本里写的是早上,但没人会注意。”因为只有下午时阳光才照到这面窗。

 

“不是的,”里斯说,“这里有东西。”他用手指在窗框上划圈示意着我,大概过了十几秒,确实有人入画了。

 

该怎么说呢,请马克来为我们掌镜,就是为了确保这个作业不至于出现太大纰漏,而马克的确是那种一丝不苟的人,哪怕一本书一只杯子穿帮都会被他立刻指认出来:你怎么摆的?你怎么想的?你怎么做作业的?马克不可能没看见这两个莫名其妙入画的陌生人。不是说面容陌生,从这里看不见他们的脸,而是,着装打扮上的陌生。拍摄当日是晴天,这两个人穿着全白的雨衣,一前一后,步伐缓慢,徐徐逼近画面中的房子。

 

我想说这也没什么影响对吗。它只是个作业,甚至没有署名。主要是,我这辈子都不想重拍了,创世七天把我们三个累得够呛。而马克,我都不确定他以后还愿不愿意跟我合作。如果谁问起来,就说是有意为之好了:响晴白日身穿胶皮雨衣,像垂垂老矣的人一样走路,莫不如说是向六十年代导演的致敬,一种间离的荒诞,不死的幽默。我注意到他们在两分半时出现,直到九分钟,也就是影片进行到近半程才走到房子边上。接着,镜头甩到第三人,也就是警察,整个九分到十二分半都是心理医生、病人与警察在错乱地交谈,随后警察走出三五步,跟镜一直追着他的背影,这时再看到窗户:他们消失了。里斯对此的评述是,马克故意这么干的。但马克是那种人,如果你认识他就会知道,没人比他更可靠。

 

***

 

HOWLING(1990)

 

00:02:19,550 --> 00:02:22,018

[脚步声]

00:02:22,052 --> 00:02:23,986

[开门声]

00:02:24,052 --> 00:02:25,386

詹姆斯

00:03:26,022 --> 00:03:28,149

人正在死去

00:03:28,189 --> 00:03:30,679

什么

00:03:32,790 --> 00:03:35,056

人正在被夺去性命

00:03:36,060 --> 00:03:41,524

有人说每个时代都这样 像吃饭睡觉一样寻常普通

00:03:42,200 --> 00:03:43,834

寻常普通

00:03:43,834 --> 00:03:45,736

对的 就是寻常普通

00:03:46,234 --> 00:03:49,647

谁说的

00:03:50,534 --> 00:03:54,627

我想 应该是我

00:04:00,231 --> 00:04:03,735

[吸气声]

00:04:05,010 --> 00:04:07,433

我不知道

00:04:08,231 --> 00:04:11,032

你从哪儿来的 詹姆斯

00:04:11,230 --> 00:04:11,870

阿福杰德街角咖啡馆

00:04:12,354 --> 00:04:13,433

[钢笔 纸页 摩擦声]

00:04:15,382 --> 00:04:18,433

今天你走路来的

00:04:19,010 --> 00:04:23,433

是的 我从那边走过来 很长的路

00:04:23,810 --> 00:04:25,010

看见什么人了

00:04:25,330 --> 00:04:26,200

白色雨衣

00:04:27,010 --> 00:04:30,030

我是说你看见谁了 不是看见哪些衣服

00:04:30,810 --> 00:04:32,130

我叫不上名字

00:04:32,410 --> 00:04:33,560

那是谁

00:04:33,610 --> 00:04:34,430

我不知道

00:04:34,510 --> 00:04:35,610

你知道什么

00:04:36,710 --> 00:04:37,830

或许是我

00:04:38,010 --> 00:04:39,430

你说什么

00:04:39,810 --> 00:04:40,960

或许那是我

00:04:41,010 --> 00:04:43,230

你经过了橱窗吗 你是在橱窗里看见了自己

00:04:43,440 --> 00:04:44,300

不 不是橱窗

00:04:44,410 --> 00:04:45,230

别傻了 詹姆斯

00:04:45,560 --> 00:04:46,760

我看见了我

00:04:46,810 --> 00:04:47,340

也许是别人

00:04:47,430 --> 00:04:48,000

我不认识 那是谁

00:04:48,210 --> 00:04:48,980

你认识谁

00:04:49,100 --> 00:04:51,430

我认识你 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00:04:51,540 --> 00:04:52,010

没必要

00:04:52,200 --> 00:04:53,030

我知道你叫作汤米

00:04:53,210 --> 00:04:53,774

别这样

00:04:54,231 --> 00:04:55,023

轮到你问我了 汤米

00:04:55,510 --> 00:04:56,430

这周杀了几个

00:04:56,430 --> 00:04:56,890

一个

00:04:56,890 --> 00:04:57,235

就一个

00:04:57,361 --> 00:04:57,954

就一个

00:04:58,382 --> 00:04:59,065

手法呢

00:04:59,352 --> 00:05:01,410

枪 我说了 我就喜欢枪

00:05:01,784 --> 00:05:03,164

你喜欢枪 你祖父有一屋子的枪

 

***

 

“他死后,”里斯说,“这些枪都归了你。”

 

我没料到他会提起这句。我们躺在床上的时候,总有些沉重的思绪在两颗年轻的心之间流动。夜晚沉静,月光昏暗,我俩很长时间没说话,只是盯着天花板,或者某个脏污之处久久凝望。我一时没有反应,里斯在被子底下探寻过来,一双手游过我的肚子,继续演说道:“你拿它们去杀人,詹姆斯,这些我都知道。”气息轻飘飘地扫弄我的脸。

 

里斯的嘴是柠檬牙膏味,我将它舔了几遍,然后深入进去。他就像一块粘腻的棉花糖,在我嘴里模样可人地化开。很多时候我想提到爱,那种俗套、廉价,带有破坏性的进攻和让人难以忍受的轻浮姿态。我们是多难兴邦的民族,早学会在爱之前衡量表达的得失,于是我没说,没说也只是因为我不确定自己爱不爱里斯。二十三岁史蒂夫已经瞭悟到责任的分量和情感的迁移。我很有可能只是把对解谜的热爱投射在了里斯身上——说什么话会得到何种反应,操得多深能够让他高兴,诸如此类。我喜欢用脑力解决一切事情,而里斯确实是一道难参的谜题。

 

他继续说着:“可那是枪啊,詹姆斯。”我在咬他的耳朵,把那块软骨头整个含进嘴里,吃口香糖一样咀嚼它。里斯的呻吟如同先行的精液,射进我的耳蜗,浓稠,黏腻,大脑充血,无法辨明,我听不到太多声音。

 

“会有人来审判你,”他说着,“神父、牧师或者拉比。”但是在那个故事里,詹姆斯如愿以偿地逃过了审判,那是詹姆斯派克的四十三岁,坐在心理医生的办公室点燃口袋里最后一支香烟,没人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因为,警察在场,医生在场,一面是强制的权威,一面是无力的保护。

 

我换着方式咬他,为什么你喜欢一样东西时就总想上嘴试试,好像口舌之欲深藏于我们大多数人的心底。里斯也一样,有时,里斯会舔我的眼睛。那感觉很好,舌头绵软,而且暖热,味蕾如同一个个小吸盘,动作轻柔,舐过视网膜,让我可以奉之为爱。

 

“告诉我你把他们埋在哪儿了”,里斯说着,和我紧贴在一起,“或许我可以帮你。”詹姆斯会如何操人呢,多年没尝过交媾之欢,起初一定非常羞赧,希望自己可以讨得他的欢心,只是这种希望也是徒劳的。我担心自己会变成詹姆斯那种人。里斯说道:“让我帮你,让我帮你。”他用手握住我,两只手,然后反方向轻轻转拧,上上下下。

 

没法解释,我一直都想操那样的心理医生,原型出现在我十五岁到十七岁的两年间,每次我走入那个办公室都会萌发一种难以启齿的冲动。生殖器在裤子里微微抬头,我夹着双腿坐在长沙发里,希望自己要么赶紧离开,要么赤身裸体倒挂在那团水晶灯上。里斯说:“让我帮你,詹姆斯。”我没说话,只是十分绝望地使用他的手,我说使用,只不过是因为其中没有任何情欲的意思,这种绝情使我难过。当时我天真地以为,我和里斯如果成为那种一辈子无法分开的朋友,相聚时就难以避免回忆起过去,而我要被这种事困扰到死。这种事。没法解释,我们是朋友但我们做爱。

 

有时我想承认:我爱你。但我看着里斯的眼睛,说的却是“操你”。里斯说道:“让我帮你,不要再犯罪。”他说完就笑,我从他的肩膀巡游回去,一连串不停的吻让所有事情更为扑朔迷离了。我爱你但我们是朋友而且我们性交。

 

里斯又说:“詹姆斯,不要再犯罪。”我吻他的嘴、鼻子和眼睛,我用舌头舔他的眼睛,我用舌头操他的眼球。我硬得要死,而且我犯罪,不明白一切还能怎么办,我们八十年代的性倒错者每时每刻都在犯罪,就算不是犯罪,也是冒着不治之症比如艾滋,肠癌,相思病的风险。那时里斯在出汗,汗水和唾液粘住他的睫毛,双眼看起来像两只蜘蛛,正不断分泌催使我求死欲蓬勃的津液。赫尔土生土长的屁股有纯北方风格的粗粝,那种受尽寒风鼓噪的肌肤和农耕时代遗传而来的结实,我的确费了很大力气才让它逐渐变得绯红。此时,我还没真正操他,我俩已经感到了非常沉重的快乐。

 

那天我们没做爱,我记得是这样,否则就是做得太忘情,把很多细节给忘了。我仍然记得里斯躺在床上,一副渴水、弥留、垂死的模样。我拍他的脸问他是否还好,是否在做梦,是否看见了什么,开天辟地的光或绝无仅有的暗夜。我叫他,小死人,最近的电话亭离我有五分钟路程,而我一步都走不动,不知道还有哪个好心人能来救你。接着听见他叫我的名字,史蒂夫,史蒂夫,史蒂夫,随后脑袋垂下去,再无反应。有时我们为一些事感到厌烦,就变得无比焦虑,便秘,早泄。我把里斯搡到衣服堆旁,自己也躺上去,用剪刀挑弄中指上的茧,心想,像我们这样玩铁定活不长了。

 

大概在深夜,我从一片破碎的梦里醒来,那时里斯靠在窗口,浑身赤裸,拨弄帘布。我问他现在是几点,他只是看了我一眼。我在半夜某个钟点躺着抽烟,继续阅读那本性学论著。记得这一段的原因是,一直以来我都不太喜欢将科学和人类学杂糅在一块的书,很多道理你讲不清楚,既然如此,不如少讲。而它的作者已经定夺把一切看成了性与非性。中间态缺席了,在我个人经验里,这种性和非性的灰色地带才是最为致命。“接吻,”我对里斯读出书里的内容,“也就是黏液交换,具有高度性含义。”里斯说这是他听过最恶心的一句话,我说我也是。

 

我注意到里斯把上半身探出窗子,夜风习习,吹着他赤裸的腰背,“我什么也不知道,”里斯说,“如果真的有人可以通过查阅资料和田野调查,知晓从古至今的人们如何上床,我推导:这家伙是个精神上的阉人。”那种幻想,那种谬论,那种自以为是,操。里斯探出半个身子,脸贴在窗外对我笑,模样瘆人。我叫他停下,但他拍了拍窗户,说道:今夜我是来抓你的。一般我是英勇就义的那种角色,走下床去,和他在齐腰高的窗边相拥,看看谁能把谁推下去,最终我们都会回到床上。

 

但这次他指着街道的另一头,那是我们拍作业的地方,那个医院。他说:“那两个人又来了。”

 

我盯了好一会儿,说实在话,我视力不错,但在这片黑暗里完全看不见任何东西。里斯笑着,再次指向远处:“就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了,白色的一切在夜里都不纯净,呈一种暗度的灰。但我看不清楚那是两个人,还是一张床单,一辆车,一团暗影。那块白色在移动,缓慢,但是在移动。夜晚沉静,大部分人都睡了,却也有人彻夜不眠,观看一团白色的暗影从远处缓慢走来。

 

“是马克,”里斯说,“除他之外没别人。”我把烟掐在一本旧字典上,踢开一桌啤酒罐,跨过去,直接躺进被子里。没过多久,我听见里斯坐在床沿,将腿套进裤子。我问他要去哪儿,他问我不想下去看看吗?我问他是不是爱上马克加蒂斯,我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我说我们都是鸡奸犯,不介意来三人行,他说他不相信这话能从我嘴里说出来,他叫我,史蒂夫,你别后悔。我说是个人都会爱上马克别装了里斯,他问我还记不记得刚刚是谁操了他。我说是我。我想:尽管我才二十多岁,聪明并且付出很多努力,却还是犯傻了。里斯说他会下去看看,而我应该想想怎样才能在射过之后重新变硬。

 

 

4

 

9:里斯回来了,里斯看见了什么?

里斯回来了,他坐在床边脱掉一身衣物,让我做他。

期间说了三次“太快”,一次“不要”和两次“吃我”。

我没问他看见了什么,我问他:你想看见什么。

他说想看着我,请求我不要离开。

我有些害怕,也很难过,只能用无奈的活塞运动对他强调:不会离开,以及,相信我,我也相信你。

 

10:所以你没有问。

我没有问。并非所有事情都要有个结论。

 

11:谈谈里斯。

想念里斯,我确信我爱他,但没有他我也会过下去,只是一切会变得兴味索然。

 

第二封信也没能寄出去,贴好了邮票,写对了地址,但忘了把它投进邮筒。凡事都有纰漏,我受不了。我想到爸爸妈妈,还有我整个夏天没进去过的房间,生活在线性世界是为人的缺憾。

 

12:谈谈这封信。

每次写信我都废话连篇,你没法把一周经历浓缩到一张纸上还毫无错漏。很多时候我都是在写些与事实相去甚远的废话。

 

13:谈谈如何写信。

写作技巧:多写短句,几乎不用副词,避免使用省略号和感叹号,尽量少地使用修辞,并且总在结尾写上:祝健康。但我自己就颇不健康,二十三岁,贫血,十分疲惫。有时你会产生一种患病的感觉,却又不是真的患了病。这感觉让你脆弱,让你着迷,有时,你会上瘾。

 

14:你有药物依赖吗?

我有里斯依赖。主要用来治疗我的幻病:过敏性失语症。

长时间写那些我不喜欢的东西使我患上这种病。

迟早我会满口胡言,心情如同坐摩天轮,加速四百倍;眼眶发红,双手颤抖,不断勃起早泄勃起早泄直到虚脱,我不敢说出真心话没人能面对我的真心,我操里斯是因为他接纳我这种接纳使我们幸福这种幸福使我们终得复聪的快乐,有时觉得说话难免做作索性不说父亲问我有什么不开心父亲在那夜喝了很多酒他以为我是故意不说话父亲出走后归来了。

一个雨夜。

后来我学会了如何让所有人都开心。

这感觉真不错。

这感觉。

 

15:何种感觉。

让所有人满意,这感觉不错。对吗长官,警官,检察官?对吧?

我来之前喝了太多咖啡,你们应该让我舒服点再来的。

 

12:我在失去耐心,请再次谈谈这封信。

我想谈谈你还有耐心可失去。

让我们谈谈耐心这回事,谈谈可失去,谈谈“谈谈”。

 

12:谈谈这封信。

我只是告诉爸爸暑假不回去,我会和里斯一起去赫尔。原因是我们产生了共同幻象:见到那两个人。以为命悬一线,危在旦夕,所以不得不呆在一块,以确保彼此安全。我或多或少感到这只是借口,障眼法,我们真正要做的比这玩命得多。

 

16:是否对烟草上瘾。

否。

 

17:是否对香烟烫伤的色素沉淀上瘾。

是。

 

18:是否对性上瘾。

大写的否。

 

19:是否对大吼、醉酒、拳脚相向和犯罪上瘾。

仅仅是有时。

 

***

 

我来之前走了很长的路。今年二十三岁,贫血,十分疲惫。

 

那是我第一次去里斯家。在此之前,我还没见过哪个北方佬会把房子装修成美国风格。虚无主义,里斯说,我是被这样的父母养大的。我说我也没好到哪去,但还是心怀感激。我侧身走过堆放啤酒瓶的门廊,进屋上楼,搁下行李,完全没留心到墙上挂着的几张油画,我们躺在地毯上接吻的时候,里斯告诉我那是他读高中时的拙作。我真该仔细看看那几幅画的,有人说你能从画里看出许多东西,比如笔触,比如技巧,比如更玄乎点的,精神状态。设想,如果从我曲里拐弯的线条和顿挫无章的留白中可以看出我:精神虚弱摇摆不定,是个无政府主义支持者。那么从里斯的画里能看出什么来,我求知心切,当下就要弄明白。没吻多久,我们俩都脱得精光,我让里斯在我身上作画。里斯拆掉我的皮带,将它束在床脚,一端绑住我的手腕。这很没必要,我说,但里斯眼睛发光,我总说里斯眼睛发光,也总怀疑这是修辞学的滥用,但他眼睛有时确实会发光,譬如这时,他在我上方,俯视着我,眼神亮亮的。我疑心那里是否盛满了水。

 

里斯拿手指蘸上一朵油彩,在我胸口缓缓抹开,鲜红,清凉,他从胸口曲折向上,画到我的唇边。味道刺鼻,我觉得这东西会让我中毒,但还是张嘴,含住他的手指,转而咬住,不让他放开。我含糊不清地说,操我的嘴,里森。里斯在笑,仿佛要与我拉锯,他后稍几步,将没剩多少的油彩剐在我身上,我说好吧,别弄太过火,但我想,好了,这下是一定会过火的。

 

里斯坐在我身上摊开双手,将好几样不同的颜色搅混,往四肢涂开。颜料、唾沫、汗液,整个世界在往下掉,往我身上掉。那时候我看见自己的鸡巴跟狗尾巴一样疯狂指天,我的舌头也像狗一样,往外伸着,想接住里森的唾沫或者汗水。我还想射精,像智力游戏就要解出谜底,看惊悚片就要受到恐吓,硬了就要射,我跟里斯说,坐上来?他真是个学究样的神童,有点像欧洲十八世纪的周日画家,如果我是画廊经理,没活的日子就可以为他策展,或是操他。我又说了一遍,让我操你,里森。里斯无动于衷,我感到他的双手在我身体梭巡,而他的嘴唇,是假面游行上的小丑,总会出其不意凑到我耳边,讲出几个黏糊的单词:试着别操,史蒂夫,试着别操。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过去,也许一辈子也过去,总之我感到嗓子很疼,肩膀发酸,而且听见楼下传来发动机熄火的声音。我问里斯那是什么意思,谢尔史密斯先生和太太是否要回来,他们会上楼来吗,是否将要发现我俩在干这种事。他没回答我,我却在想,谢尔史密斯先生太太会不会撞见我浑身油彩,正操着他们的儿子,而这会是一个怎样的情境。表演学校教我,如果生活是喜剧那么生活是悲剧。我想,我可能会被谢尔史密斯先生一枪崩死,脑浆会溅到里斯床上,血会渗到地毯下面,尸臭味在里斯房间里经久不散。想到这种事,我就硬得厉害,我听见谢尔史密斯太太问里斯:里森,你把朋友带来了?我真想替他回答:是的!没错!千真妈逼的万确!眼下里斯用刮刀剜动我的心口,我只能发出几个稀碎的音节。我侧过头,枕在地毯上,嘴里念叨着污言秽语,操,谢尔史密斯先生太太的每一个拖沓、琐碎、让人厌烦的脚步声都让我听得 操 一清二楚。该死的脚步,缓慢逼近,正与我心跳合拍。

 

妈妈上楼来了,我绝望地对里斯说,用屁股,用嘴,至少用手,小死人。

 

 

5

 

20:读一下这封信。

什么?

 

20:读一下这封信。

别这么跟我说话。

 

20:请你读一下这封信可以吗请?

我会读的,只是我很累。

 

爸爸,家里还好吗?我眼睛开始流血不清楚为什么,里斯不见了你记得我喜欢猜谜吗,爸爸,请你为我猜一次,不要提前看谜底:什么东西一开始是白的后来是红的?什么事情一开始是红的后来是白的?

有时我会想到妈妈和你,你们无疑是我此生最爱的人,但有时,很多时,我体会不到你们的爱,我只能告诉自己监管是爱,控制是爱,禁锢也是爱,这没关系。我告诉里斯,我时常怀疑自己并未身处不列颠而是七十年代的智利或南美小国,盯着我的一律是灭顶之灾,看守我的是牢狱的可能。半夜做梦醒来以为自己身在布莱克本家中,外面的世界仍旧和我无缘。我可以接受监管,对控制没太多意见,也不在意禁锢,我只是不能忍受这就是爱,爸爸,我总想给你写信,总不敢给你写信,我不懂还能做什么让你们开心。里斯知道我怎么想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有太多的事情我这辈子没法明白了。

揭晓谜底:

 

21:什么东西一开始是白的后来是红的?

是刀。什么事情一开始是红的后来是白的——是性交。

 

22:你不知道的是什么事?

我为什么在这?

 

23:有什么事是里森知道而你不知道的?

我他妈走了很长的路,我为什么在这?

 

23:有什么事是里森知道而你不知道的?

如果我不想面对,至少还可以逃避。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人活一时,不活一世。

 

24:你在反抗什么?

我不反抗——我没有反抗的天性——不存在这种道理。

 

25:是否曾想过要反抗?

不曾。

 

26:是否曾想过要反抗?

不——

 

“我想过杀人,”里斯说,“我迟早要那样做。”他边说边笑,气息很热,扑在我脸上却像一阵凉快的风。

 

那时我躺在里斯身旁,问他要怎样杀人。用枪,他说,或者用刀,怎样都可以。记忆中又一次,我的里森双眼睁着,目光无神,浑身赤裸仰在地上,蚊虫绕着他的身体盘飞,血分别从鼻子、耳朵以及腿缝里淌出来,洇入地毯。我不知道——我站在那儿自顾自演说,我没对你使用暴力,也没想让你受伤,里森盯着我,眼球不转了,眼睛死死睁着。

 

我真以为他死了,恐惧和厌倦还有别的什么情绪,涨潮般慢慢淹浸我的双脚、膝盖、髋骨,当时,我这个刚破处的杀人犯还在心里默背急救电话,下腹开始绞痛,分不清是什么部位或器官的地方,开始发海啸,闹地震,遭蝗灾。我怀疑自己要分娩了,很快这疼痛使我直不起腰。不久我也躺下去,感到自己要完了,钟表停在夜里三点,房间死静,我闭上眼,听见心跳渐渐变慢,听见里斯在说话,看见一块巨大的红色幕布,里斯的嘴唇占据整个视野,他在说:不要怕,死神是吾友,他会带你走。我听不懂他在讲些什么,并不害怕,只等待事情发生——暗中知晓它一定会发生。醒来时里斯在按压我的胸口,我听见他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问我,你怎么样,我不断呛水,咳嗽,窒息,循环往复,后来我对他说,谢谢你,里斯,我一切都好。他说,不,你掉进河里,你浑身湿透了。你算不上好。

 

27:你浑身湿透,就像现在这样?

走了很长的路,浑身湿透,就像现在这样。有时你会觉得反抗一词已被滥用,截止到这句话本文使用了7个“反抗”,没有哪句释义当得起该词的含意。我不清楚它是否预示一种义愤填膺揭竿而起或者摆出姿态告知世人:我抗争,里斯在抗争,我在抗争,但我们都是那种随时都可能半途而废的人。

 

28:你从哪里过来?

阿福杰德街角的咖啡馆。

 

29:在咖啡馆之前。

那个停电的夜晚。

 

30:你去了哪?

不知道。

 

31:你做了什么?

不记得。

 

32: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那两个人。

 

33: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看见那两人。

我过了河。

我拿了枪。

我杀了里斯。

 

33: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杀了里斯。

 

***

 

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人的情绪流态是怎么回事,知道悲伤喜悦迷恋盲从愤恨背后的诱因,所以我很轻易地原谅了太多人——继而选择恨上了里斯。他绝不无辜,即便从较为客观的角度陈述这件事,我爱他,但他绝不无辜。虚无主义会说世上没人不无辜,理想主义会说世上仍有罪可赎,里斯是史蒂夫主义,信奉史蒂夫教条,里斯会说:在死亡中史蒂夫紧抱我永不放手。

 

我是史蒂夫,今年二十三岁,贫血,十分疲惫。

 

我知道他干过一些事。他会把赃物埋在后院的花盆里,每次下雨他就盯着窗外久久凝望。那时我抱着他,他身体温和,头发柔软,脸颊贴在我唇上。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那是卡尔。一阵风吹拂着卡尔的花瓣,摇曳晃动,如同一次跨越数年的招手。我问他,哪个部分?他说:耳朵。往东三步是蒂姆,往北四步是托马斯,最后是威利,分别是他们的眼睛,鼻子,和嘴唇。我问他,他们都是谁,他说:不太重要的人。谁是重要的?我问。他看了看我,说道:或许是你,史蒂夫。我们在窗边接吻,赫尔将要下雨。

 

英国北部的雨是迟迟不来的风暴。云是先到的,从海峡远端腾挪而至,形态不断随风变换,紧随其后是轰厉的雷声,自远远处传来,里斯说这感觉很好,像是等待即将到来的崩裂。我当时在想,风暴也会碎去,变成很多微风细雨,我等待的是那种一次到底一击到头的崩裂,我等待万籁俱寂。当我们对着窗外的花盆呼唤那些亡者之名的时候,天空已经变得昏沉,呈现鸟背的灰色。里斯躺在靠窗的床边,我俩不再说话,仰面看着窗外的云。不时有风从窗缝钻进来,一路尖啸。我从不喜欢下雨,但抱着里斯使我安心。里斯侧躺着,背对着我,将我的一条手牵到胸前,轻轻贴在他自己的心上。我问那天夜里的事,问他那次后遗的疼痛持续了多长时间,五个小时,问他除此之外还在担心些什么,担心他会不再担心任何事,最后问的是那天晚上他看见了什么。我在窗户的倒影中看见里斯,他像疲惫至极的人,巴望着招之不来的睡眠,看向窗外渐渐暗下的天。

 

我希望自己从没到过赫尔。希望自己从没遇见过里斯。但现在我走了很长的路,到了这里,躺在这里,循着里斯的目光看出去,心想:有些事情无法逃避。或者说,逃避只是延长等待的痛苦。窗框很大,田野很广阔,绿草中一团白影,如冥火般微微跃动。我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轻松。我和里斯,我们没作过多交谈,只是一块穿上裤子,下楼,出门。那时我们走向四下空旷的野地里,雷声从寰宇沉沉劈落,有几下就滚在我的身旁——我开始耳鸣。

 

 

6

 

一直以来我都是个小心谨慎的人。我谨小慎微地填字谜,细致入微地照料里森,如履薄冰地维护所有关系。现在我非常谨慎地踩在草坪上,觉得自己像是暴露在极致潮湿的荒野,所有树叶草丛都在摆动,雨水,雨水,雨水,将港口和城市和云和天重新冲洗。每一寸布料紧贴我的身体,每走一步,鞋子就往外渗水。

 

电闪雷鸣,雨就成了视听的屏障。所见不过水幕,所听也是雨声的嘈杂。我脑袋沉重,头发像一层鱼鳞粘在头皮上。我一边走,一边感到腹部传来剧烈的绞痛。我告诉里斯,慢一些。里斯担忧着我,于是我们坐在石阶上休息了一会,期间,雨小了,我终算可以听见更远的声音。我不知道这趟远行是要去哪儿,但我们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天完全黑下来,只有闪电忽明忽灭。我们再次向前,蹚过河,爬过山,半夜的赫尔树林只有雨声,雨声,雨声。里斯握住我的手,指间是滑腻的泥土与水。无尽曲折的路上,没有别人,没有目的地,只有我和里斯。我真想问他我们到底要去那儿,最终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那个时候我看着里斯的后脑勺,黑色卷发,湿乎乎的贴在脖颈上,安全无害,像个小孩。我不知道,我手里多出一把匕首,我们走了太长的路,害怕还有更长的路要走。我问里斯,那天夜里你看到的人究竟是谁——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那眼神,难过,破碎,肝损伤。别问了,他说,史蒂夫,别问了。我眨了眨眼,将他的手紧紧攥住。里斯说,别这样,史蒂夫,别这样。他看着我好像我是专门来让他心碎的。不要问了,里斯说,史蒂夫,不要问了。我怀疑里斯在哭,混在雨水中,分辨不出哪颗是眼泪。

 

于是我拿出了匕首。我真的不知道它是从哪来的,像我的第二根生殖器。我只是挥舞它,没想伤害里斯,苍天可鉴。里斯不断在说,给我,不要问,给我史蒂夫,不要问了史蒂夫。等我反应过来时里斯和我站在小径的岔道口。里斯的眼睛很红,他变得歇斯底里,我看见鲜血,混在雨水中,变成了粉红。我问他你到底看见了谁。我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

 

下雨时人会感到粘滞的疲惫,想要躺下,随时随地躺下。会感到一种临界的情绪,很暧昧,很隐蔽,包含着拉扯和十足的腹痛。下雨时,我感到难以名状的轻松的痛苦,让我可以尽情发泄,而且不用担心会伤害到谁。下雨时,时间失去了意义,我想要回到过去,希望自己从没到过赫尔,希望自己从没遇见里斯。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

 

想起里斯的家就会想到泥土的芳香,下过雨后的赫尔遍地都是这种味道。我们回去时天光大亮,太阳从地平线上冒出来,阳光明媚,普照大地。我抱着里斯一路走向市中心,来到我的最后一站,阿福杰德街角的咖啡馆。我点了一杯冰拿铁,里斯要了凉白开。我们就这样对坐着,像两个出逃的罪人那样,潦倒可悲还很滑稽。我看着他笑了笑,所以事情就是这样,因为天晴了,因为雨季正式过去,因为你在我身旁,而且我爱你。

 

故事该从哪里讲起,一切对既成之事的复述都是在消解它本身的含义。我坐在阿夫杰德街角的咖啡馆写下这段话时,里斯与我浑身湿透,衣服里的泥沙压得我俩喘不上气。夏日清晨的阳光又晒在店外的马路上,呈斜角慢慢移来,我们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里斯背对橱窗,时不时前后摇晃。我觉得警察或者别的什么人要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觉得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里斯。他轻轻吸气,吸气,皱着眉头吸气,我现在能做的就只有记住他的脸,记住他的呼吸。

 

一直以来,我都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前一夜我小心地把里斯剖开,像解下他的衬衫那样,解开他的骨头,小心地切断阻拦我的组织与器管。雨水冲刷着我们俩,流蓄到他的胸腔和肚子里。我捧着他的心,就像做爱时捧住他的屁股,或者生殖器。里斯最后看了我一眼,随后滑入无边的雨夜。里斯总爱种点什么,但学业太忙,总忘了浇水,最后这些植物都会寄存在我的窗台上。我喜欢绿色,新鲜的东西,喜欢轻盈的物体饱胀整个视野。我把里斯放进去。栽上一株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鲜红,伴着明黄,是太阳的颜色。

 

我叫史蒂夫佩姆伯顿,今年二十三岁,即便走过很长的路,仍旧轻松,时常感到稳固的愉悦。我身体健康,心脏良好。我在布雷顿霍尔学表演,热爱自己的同行,有时我会庆幸自己生在这个时代。我爱很多人,里斯是其中一个,每逢周二我都会请他来看电影,我们是朋友,并非可有可无也不是情比金坚,我们就是最普通的那种朋友。偶尔我会给家里写信,每一封信我都确保它们寄到父母手里。1990年我的生活充满喜悦、刺激、惊诧和上进。它们使我成为如今的自己,有时我会想到,回忆多少是个具有欺骗性的行为,更多时候我只是在尽力避免谎言。

 

我听见有人在说话,是里斯在说话。他说:醒来,醒来。声音由远到近,如风般飘晃。我听见他在叫我,史蒂夫,史蒂夫。我感到他有力的双手,一会放在我的肩膀,一会握住我的手,风一般轻轻地,抚弄着我。我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无光的黑暗。大概很空旷,我想,因为里斯的声音总在游荡,像是在礼堂,每一处拐角和弧度都与之共鸣。里斯说:史蒂夫,醒来,史蒂夫,看着我。我以为自己在做梦,1990年我常常做这样的梦——起初我和里斯相会,然后做爱,玩命地做直到最后只能射出寡淡的精液,直到听见心跳变得十分滞缓,最后里斯在为我做人工呼吸,他说,情况很糟糕,你掉进河里,浑身湿透了。醒来,我听见里斯说,史蒂夫,醒来。我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感到剧烈的腹痛仿如就要分娩,我怀疑自己听见了雷鸣,但那仍旧是里斯的声音,震耳欲聋的里斯的声音。

 

里斯抱着一盆叫不出名字的花走进我的公寓,他赤裸着上身,身子探出窗外,把花盆摆在窗台上。我看见他腰背的阴影在阳光下不断变化形状,他的脊椎像猫科动物一样圆曲着,然后带着弧线竖起。他站在窗口点了根烟,双手撑扶着窗框,缓缓吸入烟雾。我感到午后的微风在吹拂自己,我闻到焦油和烟草燃烧的味道,我看着里斯,正如我第一次见到他,阳光轻柔无比地贴住他的脸,他的脖子像茎干那般细长。里斯眯着眼,低着头瞧我,这就是我们,史蒂夫,他说,我爱你。

 

我也一样,小死人。我想告诉他,我也一样。我想在他耳边说话,在他身前大吼,在他房间另一头嚎叫。但我发不出声音。

 

我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