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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海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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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要过去了。
  瀚哲坐在荷花池边,曾经密密麻麻的荷叶失去了它们的碧色,憔悴着萎缩下去。他摘了一房枯了的莲蓬,莲子早已老得无法入口,他把它撕成一缕一缕,丢进池子里。
  深宫的风蕴着些许寒意,但并不比覆朝幽闭更冷。只留他一个前朝“余孽”在此,有什么意义呢?新朝皇帝,他的皇叔想必自信不会陷入夫差之境。瀚哲自觉没有卧薪尝胆之勇,他本身就是个边缘人,母妃过世的早,又不受父皇宠爱,没有治国理政的本事,成天想着的就是要出宫自由自在,行走江湖才好,对于皇帝来说的确没有什么威胁。杀了自己算了,了却许多烦恼。可惜这惟求自由之人时至今日却困在更深的宫闱中,作为展现新帝仁慈的一个傀儡。
  宫里只给他留了一个老宫役,负责他的日常饮食起居。本来有个年轻宫女伺候,后来被托辞送走了,不知道死活,怕不是防着他,再弄出个后代来,他想着,原来皇叔还在意这所谓血统的事儿,总觉得可笑。
  他撕扯完莲蓬,觉得愈发无聊起来。一阵风吹过,传来几声莺鸟的啼啭,夹着风声,他竟听出几丝凄凉。他走过杂草蓬生的假山,回自己的寝宫里去。
  顶上的横梁发出轻轻的,猫踏过一般的声音。幽禁处没有猫,瀚哲知道是监视他的家伙,日日都在,虽然对方已经足够小心,但还是敌不过他的耳朵。他躺在贵妃椅上,上面的声音也随即停止。
  无趣。瀚哲盯着空中,喊了一声:“你下来吧!”
  顶上瞬时死一样的静。
  “你成天盯着我,有什么意思呢,是怕我寻死,还是等着看我早点寻死?”
  没有回应。这人怎么这么倔。瀚哲拿出棋盘来摆上,最后喊了一声:“陪我下盘棋总行吧。”
  当然还是只有一片寂静,瀚哲叹了口气,“皇叔总不至于禁令下的如此事无巨细。”他如同往常一样左手执白,右手执黑,自己和自己下了起来。既是自己对自己,每一步下的都很不经推敲,像是只图着把棋盘布满。他下完一盘快棋,重布了棋盘,刚准备再下一子,梁上的人如同落叶般飘飘然下来,坐在了他的对面。
  “看不下去了?”他落下一子。
  对面的人不作声,只陪他下。瀚哲抬眼看他,是个男人,全身着黑,蒙着面,只露出上半张脸。一双眼睛生的漂亮,可以看出年岁大约和自己相差无几。
  “不能跟我说话还是不能说话?”瀚哲问他,他只是看着瀚哲,眉头锁紧,最终没有出声。
  “罢了,有个棋搭子也是好的。”
  男人的棋艺不差,甚至要比瀚哲强一些,棋局各有输赢,虽然对方一声不吭,至少能解闷。自这天起他每天都会陪瀚哲下上一会儿,其余时间和往常一样,不是在梁上就是在屋顶,只是不再像往常那般小心行踪,刻意躲着瀚哲,被看见了也堂堂正正。
  就这么做了几个月无言的棋友,天气渐冷,到了要生暖炉的日子,男人的黑衣服也厚了起来。瀚哲穿着冬衣调笑:“你胖了哎。”
  他有点惊慌似的摸了摸自己,好像确认自己并没有胖之后嗔怪地剜了瀚哲一眼,发出“嘶”的吸气声,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瀚哲只顾笑,“便是这样也不理我。”
  是夜,风很大,瀚哲在风声中沉睡,迷迷糊糊中有人晃他,“快醒醒……”声音的来源好像很远,在梦境深处。
  “快醒醒!”瀚哲猛地睁开眼,男人焦急地摇着他,“走水了,快走!”
  他还是懵的,男人手忙脚乱地帮他披上厚衣服,看他怔着,冲他吼:“你想被烧死吗!”
  他彻底清醒了,火已经烧到了屋子里,他扯了床帘把铜脸盆的水浇上,裹住两个人一起往外冲。
  “赵信呢?”瀚哲到了院子里,看着火势变大,想起照顾自己的老宫役,连忙问道。
  “我早就叫醒他去喊人了,这里太偏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人。”
  “可不得等烧了个透彻。”瀚哲笑了,这样突如其来的火,谁知道起因在哪,是事故还是人为。他望向还撑着自己的男人,对方比自己矮上几分,但身体很结实,“你的声音还挺好听的。”
  男人愣了一愣,立刻推开瀚哲想跑,瀚哲抓紧他的手臂不让他走,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置一词,抓住瀚哲的手想要掰开,瀚哲并不松手,说:“你既然已经开过口了,不能不让我知道救命恩人的名字。”
  他冷静下来一般,停了片刻,飞快地说道:“某幻。”
  “某幻。”瀚哲说,“不像真名。”
  “我师父给起的。”火势越盛,照亮了一片天空,似乎有嘈杂的人声涌来,某幻终于抽走自己的手臂,“我得走了,我不能被他们看见。”
  瀚哲捏了一下他的小指,“即使我换了寝殿你也来好吗?”
  “我做不了主。”他灵巧地飞上墙头,恋恋地往后瞧了一眼,还是翻了出去,不知道哪儿去了。
  
  皇后来探望过瀚哲,把他挪去了别的寝宫,不多远,当然还是孤伶伶的,甚至还能看见红墙上烧焦的印记。没有烧毁的东西都被宫人们搬了过来,里面有一把古琴,是他母妃的遗物,瀚哲拨了两下,竟然还有走调的声儿。
  棋盘被烧了,白子有大半都被熏成了黑子,他向皇后重讨了一副,还找了个琴师来调音。皇后是做戏也好,真心也罢,对于瀚哲没有任何区别,她总得给自己落些好处。
  某幻一直没来,瀚哲也没心情与自己对弈,依旧日日晨读午练。影卫此刻是否换了别人?如果是别人,大概比某幻要强,毕竟没能让瀚哲听出来。某幻,瀚哲看着落日将天边的霞光染红,好像那一夜的火光,总不会因为自己没被烧死而出了什么事情。算了,他不想再做无意义的思考,便是真的他又能如何呢,除了衣食无忧,他并不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丁强。
  就这么等了十天,还是半个月,深宫里的日子很恍惚,某幻终于来了,瀚哲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又生出一种哀怨的心情,问他:“怎么才来?”
  “抱歉。”他低下头。
  他没做过多解释,瀚哲猜测是影卫的安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来下棋吧。”
  某幻不再避忌开口,有了声音显得他的情绪格外丰富起来,瀚哲也一扫阴霾。棋下到一半,他看着某幻纠结如何落子的头顶,起了坏心思,说:“之前跟我下棋的那个人一句话也不说的。”
  某幻抬起头,睁圆了双眼,眼睫闪动,“皇子同我下着棋,心里还想着前任。”
  反将了他一军,瀚哲自己挑起的话题,倒是先哽住了,“那,你和他长得太像了,一模一样。”
  他落下棋子,一颗一颗收走瀚哲被圈起的棋,“你又没见过我长什么样子,如何知道我和他长得像。”
  瀚哲心头一动,伸出手在他的鬓发边蹭过,“我想看看你。”
  他立刻板直了身体,往后退了退,“不可。”
  “为何?”
  他摇头,“我已经坏了太多禁忌了。”
  瀚哲心底升起一份自己都难以觉察的柔情来,问道:“为了我?”
  “这么自恋呢?”即便隔着蒙面的黑布,瀚哲也能确定某幻脸上飞起的红云,他皱着眉头,“再提这个我就不来了。”
  “好吧好吧。”瀚哲捻了一下他垂下的长发,“棋还没下完呢。”  
  一旦有了对话,内容往往就无法只限于棋局。他那日心血来潮,把古琴拿出来擦拭,某幻轻悄悄地落在他旁边,问:“你会弹琴?”
  “不会。”瀚哲简单地拨了几下琴弦,“我哪儿会乐器,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是先皇惠妃的遗物?”
  “你知道的还挺清楚。”
  “我只听说过惠妃的名字。”
  “让你来监视我的时候告诉你的?”瀚哲苦笑着,“我母亲弹的很好,可惜还没教给我就去世了。”他架起琴,坐下正经地弹出几个音,“我只能靠耳朵听。”
  某幻坐在了旁边,像是真的准备要听他弹琴。瀚哲看着他,说:“你问了我问题,应该也让我问你。”
  “哪有探究影卫秘密的。”
  “你从小就当影卫了?”
  “不是。”他踟蹰了一下,“我是海边长大的,打起来之后到的内陆,被师父收留了。”
  很容易就能勾勒出一个故事,因为战争流离失所的孩子被影卫集团捡到,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下被培养成他们当中的一员。海边,瀚哲没见过海,母亲重病的时候倒是和她一起在山中疗养,等她过世后又在山里待了好几年,也许这正是父皇不宠爱自己的原因,也是他能在整场灾难中苟活下来的原因。
  瀚哲问他:“海是什么样子的?”
  某幻思考了一下,“天气差的时候波涛翻滚,能拍碎岩石,天气好的时候很漂亮,很宽阔,没有边际,像是天空的投影。”
  他的天空可不宽阔,被宫墙分割成了块状。他叹息道:“好想看看海。”
  “你这么年轻,会有机会的。”
  年轻又如何,不过一眼能看到头。“你带我去吗?你被影卫困住,我被皇宫困住,都是笼中鸟罢了。”瀚哲笑着揶揄道。
  某幻有些不安地转开视线,“总会有机会的。”
  “那我跟你约好了,一起去。”他想要自由,可光靠想是没用的,孤身一人时只有空中楼阁般的梦,现在那片海落在了他眼前,他想抓住。
  
  这是新帝登基之后的第一个年,宫里的热闹气息似乎都要渲染到这幽闭的偏殿里来。瀚哲难得有上一顿丰盛的晚餐,宫役自满地告诉他是自己平时积攒的东西置办的,还有一壶酒,送酒来的阉宦站在他的面前,“这是皇帝御赐给您的,请您务必品尝。”
  御酒,翻翻历史,除了赏赐给功臣勇将的,几乎摆明了是鸩酒。瀚哲掀开盖子,酒壶里散发出浓烈的异香,在这团圆之夜让他到地下与母亲相聚,也许不失为皇叔的一份善心。
  他斟了一杯酒,看着澄澈的酒液里映出自己小小的倒影。早些时候,生死于他来说并无区别,现在他想活,新帝却不愿他再活下去。阉宦站在那里,看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满意地告辞了。
  喝下酒后并不像他想像中那样,有锥心蚀骨之痛,只是热,灼热的火从胃部往外烧,他把炉中的炭火浇灭,仍然觉得不够。不知道皇叔对火有什么执念,他迷迷糊糊地想,不死于外火,也要让我死于内火。
  某幻一进门就闻到扑鼻的异香,瀚哲只穿亵衣亵裤躺倒在榻上。某幻沾了些酒液仔细分辨,脸色一变,拉着瀚哲就要出门。
  这情景好生眼熟,瀚哲挣脱开,说:“出门做什么?”
  “带你去解毒。”
  “你的工作可不是带我出去,是要看住我。”
  “你中的是下三路的毒,必要六个时辰内与异性交合才能解,不然就会五脏六腑沸腾而死。”
  何必用这么阴毒的法子整自己,瀚哲揉了揉脸,“既然给我下了毒,外面肯定是不缺侍卫,出不去的。”
  “那我出去给你带一个做皮肉生意的回来。”
  “罢了,”瀚哲拽住他,“新帝下定决心要除了我,你救我一次二次,总救不了我一辈子,只会白白把自己搭里头。”
  他愤懑道:“你就心甘情愿这么死了?”
  “不甘心又如何,就能自由自在地活下去了?”
  某幻恨恨地盯着他,瀚哲叹息,玩笑道:“与其想不实际的法子,你不如满足一个将死之人的心愿,让我看看你的真容。”
  “到什么地步了,还搁这儿当情圣呢?”某幻恨他如此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还有个不是法子的法子,”他拿了酒壶,跨坐在瀚哲的身上,“虽说讲究阴阳调和,可没人说过同性交合没有作用。”
  瀚哲眼看着他摘下面罩,喝了一口壶中残酒,把酒壶丢到一边。根本来不及制止,“你何苦真搭里头。”
  “既然是逆行倒施,只怕起了反作用,我陪着你。”某幻双颊绯红,眼里却流露出一种悲壮。简直像戏里唱的虞姬刎颈。他这样说,很快却饧了眼,一团酥软地倒下来,瀚哲哭笑不得,“怎么毒药还没发作就先醉倒了。”
  扑棱着的烛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从醉意中醒来,帮助瀚哲开疆拓土,长驱直入。他跪趴在床上,额头抵着床沿的栏杆,一下一下地撞在上面,大概是药的原因,一点没感觉到疼,瀚哲先发现一点,用手掌帮他垫着,把他翻了个身。他随着瀚哲摇摆浮沉,如同回到了故乡的海面上,被浪涛裹挟着,几乎要被击碎在岩石上,他赶紧勾住瀚哲的脖颈,找寻混乱中的一点安心。湿热的火在心口烧着,他半边身子酥麻,更迷糊了,被从床榻上捞起来,像离开水面,所有地方都湿淋淋。瀚哲吻他的脸,声音喑哑,说:“一起走吧,我带你走。”
  某幻清醒的时候身上已经干干净净,要不是在瀚哲的床上还以为自己做了个梦,瀚哲坐在灯下,看他醒来问:“能起来吗?”
  嗓子烧干一般的哑,他点了点头,瀚哲眼神坚定,“我们得逃出去。”
  某幻觉得自己该再睡一觉。“现在想起来逃了?”
  瀚哲苦笑了一下,“赐我这样下三路的毒不只是为了杀我……”
  “你是说,”某幻领悟了他的意思,“为了考验我。”
  “还有四个时辰,如果看不到我的尸首,必定会怀疑到你头上去,到时候可真要殉情了。”
  “如何逃出去?你刚刚还说外面不缺侍卫。”
  “你直接带我出去肯定不行。我有个想法,虽说冒险,但也只能这样一试。”
  “这里有份地图。我前些日子传过信给我的师父明悟,他已经到了王都,你去找他,虽说比原定的计划要早,但他应该有法子。”瀚哲摸出一把微型的桃木剑,“这是信物,你交给他就行。”
  “你早有谋划,为何还要……”某幻皱了眉,“你也在考验我?”
  “我总不会用自己的命来试。你与其怀疑我是个无谋的赌徒,还不如怀疑我是个盲目的色鬼。”
  “我走了。”他红了脸,飞快地拿走了地图和信物,出去之前低声说道,“别死了。”
  瀚哲盯着飞出去的影子,“你也是。”
  
  老宫役赵信依着瀚哲的安排,嚎啕着让侍卫们去找御医,年节喜庆之日侍卫本就无心值守,再加上本身就是为了听瀚哲的死讯才在此的,更加不耐烦。赵信好不容易,拉着一个侍卫进来,瀚哲早就在门后埋伏好,甫一进门,就把侍卫打倒在地,利落地扭断他的脖颈。
  瀚哲气喘吁吁,把侍卫的皂服扒下自己换上,尸身扮成自己扔在床上,他抚上母亲留下的那把琴,深叹一口气,快几步出门,“死了,真他妈晦气,我去撒尿,兄弟们可以先休息了。”
  赵信在身后捶胸顿足地哭,吸引了其他侍卫的注意,瀚哲快步走着,在因连绵不断的红墙迷失之前先看到了他的师父明悟。
  太好了。他一颗不安的心终于定了下来,几乎是冲向了明悟,同他一起逃出了封闭的宫墙。
  墙外是一片树林,某幻换掉了影卫那套标志性的黑衣,背着明悟准备的盘缠,骑着马在外接应,瀚哲同他策马一同奔向城外。出城门的时候又有鞭炮和烟火的声音响了起来,城门守卫显然更喜欢热闹,随意问到:“大过年的,你们两个年轻人,怎么这么晚要出城啊?”
  “老伯,我们要回家去。”
  “对,”瀚哲与某幻相视一笑,他对身后的着座城已无眷恋,“我们要往该去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