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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eor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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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总觉得有人在跟踪自己。

明明已经很小心了。最近尽量表现得很乖顺,叔叔那些监视他的老朋友应该不会注意到他。尼克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自己只是和他抱怨了一整天达利博士的“治疗”,让他帮忙捎一封信而已。况且他已经和手枪店的老板提早打好了招呼,故意从连着另一条街的后门溜出去的。这样就算有人跟踪也找不到他。至于叔叔,呵,叔叔又怎么会知道他去哪呢?最近自己的表现,他应该已经想放弃自己了吧。

这是最后一班开往西郊森林的火车,如果没有人跟上来的话,自己就自由了。

期盼了十年的自由。希望一切顺利。卡尔下意识摸了下书包里的手枪。

火车鸣着笛咣当咣当地开远了。缠着锈迹的狭长铁轨像是这个恼人社会与自由的分界线。就在身后,就是广袤无际的森林,是湍急奔腾的河谷,是真正能够呼吸的地方。

十年前,他在这里失去了自由呼吸的能力。他的叔叔牵着他的手,带着他走向了深渊,一个摒弃了所有亲情只有叔叔的地方。他再也不能和小伙伴一起玩着打仗的游戏,也不能再蜷进妈妈的怀里倾诉所有的委屈。他的世界里从此只剩下黑白色的琴键,和叔叔永远不会满足的脸。

十年后,他想在这里把自由找回来。彻底地,找回来。

但是,愿望马上要实现的那一刻,怎么还有一点酸涩?

卡尔一步步地往森林深处走去。他想去那座废弃的古堡,能够俯瞰整个溪流。天渐渐地黑下来了, 但是卡尔没有迷失方向。他太熟悉了,这份地图在以往的崩溃时刻已经描摹了无数次。人声渐渐的消失,卡尔已经愈发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闭着眼享受着,他已经离永恒的宁静越来越近了。

“别碰我!” 突然,一个尖锐的女声打断了卡尔的沉思。 卡尔正在疑惑,冷不丁被一个棕色长发的女人撞了一下。“先生,帮我挡一下!”那女人抓住了卡尔的胳膊,却在抬头的一瞬间愣住了。

“辛德勒太太?”“卡尔?”

“肯定就藏在这附近了。这女人,忒狡猾了,快追!”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向他们逼近。

“快跑!”辛德勒太太压低了声音。

卡尔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这里,” 他带着辛德勒太太往废弃的城堡跑去。

黑夜让对方的追踪变得困难,同时却也让卡尔他们更难看清路况。山谷与溪流横纵交错,若是悠闲的假日来探险别有一番景致,只是对于逃亡的人来说也变得更危险。亏得辛德勒太太平日就喜欢打猎,倒还不至于体力不支。但是这样湿滑且攀岩而上的道路的还是难免气喘吁吁。

“您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卡尔费力拉了辛德勒太太一把,却脚下一滑。“小心!”辛德勒太太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旁边的树枝,这才阻止了两人跌落山崖的悲剧。

卡尔和辛德勒太太几乎是手脚并用的蹭到了古堡门口。沉重的铁门上爬满了苔藓,却被偶尔来探险的人们生拉开了一脚的缝隙。

“操!”“啊!”山谷里回荡着两个男人的吼叫。“老娘们,你最好出来!”一个男人粗鲁地吼着,他的同伴似乎跌落了山崖,撕心裂肺的回声给这片河谷平添了一分危险的讯息。

“里...里面。” 卡尔跌跌撞撞地拉着辛德勒太太往里挤,然后死命把铁门合上。

“呼。”两人大口喘着粗气,外面的人声越来越远。卡尔拉着辛德勒太太在漆黑的城堡里东转西转,弄得辛德勒太太一阵头晕。

“卡尔,我觉得我们还是得出去。这里没有别的路了,他们应该很快就能找进来。”

“我知道,这有个地窖,可以直通到另一侧的半山腰。您今天怎么?”

辛德勒太太拎着裙子小心地下着螺旋的楼梯。“别提了,我刚刚和女伴来打猎。谁知道...啊!”

对方狞笑着点燃了一支火把,一把猎枪正对准着他们的头。

一个小时前。咖啡馆。

尼克把信递给了达利,“您看看这个。我今天早上就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他一直很避讳聊到治疗的事情,但是他今天几乎和我抱怨了一天您的治疗。这几个月他精神一直不太好,功课也落下了很多,但今天这个不怎么重要的考试他却玩了命地复习,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

达利匆匆展开那封信, 能看得出字迹有点匆忙:

致亲爱的达利博士,
达利博士您好!很感谢您的早餐,我很喜欢。我知道您一直没放弃给我治疗的想法,但很抱歉我要让您失望了。在您到来之前我已经尝试了很多次,但可能是我太笨了,它们都失败了。我想可能只有永久地离开才是最简单的、最适合我的处方。
我已经给叔叔留了信,确保他不会找您麻烦的。他虽然平时对我很凶,但是请您相信这件事上他会听我的。现在可能需要您尽快离开维也纳,这样警察也不会来找您的麻烦了。
祝您一切顺利!
您最失败的病人,
卡尔

达利一目十行地略过,不时望向窗外。他的担心果然是正确的,卡尔已经撑不下去了。天渐渐黑了,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少。

“他还没出来?”十分钟了,这不对劲。

达利和尼克互相瞪了一眼对方,几乎是冲进了枪支店,把老板吓了一跳。

“哎哟,小伙子。你们做什么?”

“刚进来的那个戴帽子的男孩子,他去哪了?”

“什么男孩子?我没见过呀。”

“求求您别再瞒着了,” 高壮的尼克现在看起来快哭了,“他有危险!”

“啊!”店老板已经自己脑补出了一出追杀案,“他刚刚说借我家的后门走了,我可不知道他去哪了。”

“糟了!” 尼克冲出了店门。天色彻底黑下来了。正值晚饭时间,横纵交叉的街道鲜有人迹。

“这下去哪找啊!卡尔是那么好的人,他是那么优秀的学生,他为什么要自杀呢?他为什么要瞒着我去自杀呢?”尼克整个人靠在了墙边,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那个对他和他的母亲都很好很温柔的男孩子,就没有办法救他了吗?

“他以前跟你透露过他最喜欢的地方是哪吗?”达利追了出来,皱着眉头思考,“还有贝多芬,你刚才说,卡尔让你两天后给贝多芬先生送信?”

“哦对。” 尼克摸索着内兜,掏出一封火封漆的信封。他将它暴力地扯开,递给达利。

这封信的字迹明显工整了许多。甚至可以说每一个字母都是小心书写的漂亮花体。信上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像是酝酿了千万遍,才最终缓慢地下笔。

亲爱的叔叔,
您好!这些年我们间的书信并不少,尽管我们一直住在一起,您还是经常给我写信,要我帮您做事。很愧疚,我似乎没怎么给您回过。所以在彻底离开前,我想正式地给您回一封信。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和您在一起的这十年。它本来应该是快乐的。我和您的第一次见面是多么愉快啊!您抱着我在西郊的森林里奔跑,那个废弃的城堡里留着我们躲猫猫的大笑。我记得我小时候您不厌其烦地陪我玩打仗的游戏;我坐在毛茸茸的地毯上听您弹钢琴,您的曲子和壁炉里的火焰一样,温暖了整个维也纳的冬天。您总是笑着摸摸我的头,代替了我已经失去的慈爱的父亲,“卡尔是贝多芬家族的继承人。卡尔要记住,贝多芬家族离不开酒和音乐。卡尔一定会成为维也纳最优秀的音乐家!”
维也纳最优秀的音乐家。我不知道,这样的期许会成为我之后的噩梦。一个被永远禁锢在黑白琴键里的噩梦。
叔叔,我好像和您越走越远了,我逐渐读不懂您的想法。我弄不明白您为什么一定要我弹钢琴。我并没有天赋。您的学生、我的老师已经和您说过了很多遍了。但您每天都强制我练习。那些曾经温馨的回忆现在都渐渐被封进了那88个琴键里,像88口方正的棺材。我每天都被迫抚摸它们,却永远触碰不到里面封住的快乐、亲情、和爱。您总说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里需要修改,那里需要修改。在您眼里我永远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永远需要您的监视,永远需要您的规划。我知道我很笨,我知道我和我的母亲对您来说就是贝多芬家族的耻辱。我明白我这些年受到的惩罚都是我应得的。但是叔叔,有些伤口真的很痛。请您相信,您打过我之后要我帮您去取衣服我没去,是因为我真的痛得起不来了。
您之前的惩罚我都全盘接受,我也都知道原因。可是这次--您要我生一个孩子,是为什么呢?这样的惩罚真的太痛了,我弄不懂,也实在承受不了了。请原谅我,这次要做一个懦夫,一个死不悔改的笨蛋。叔叔,对不起,我要辜负您的疼爱,也要辜负您的栽培了。比起成为一个让您自豪的贝多芬继承人, 我更想做一只自由的、一事无成的笨蛋小鸟。
就任性地飞翔一次,然后降落到失落的溪流。
ps. 相信您现在已经收到我的成绩单了,希望它是一个A+,这样我读书的这两年就可以凑成一个Straight A 了。尽管没什么用了,但我希望您能看到,在除了音乐地方,我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小笨蛋。
希望能让您不失望一次。
笨蛋的卡尔还有最后一个小小的请求--请您允许我的妈妈参加我的葬礼。我想看她最后一眼。我知道您一直想做最疼我的父亲,但是抱歉,卡尔是有爸爸的,也是有妈妈的,希望您能承认一次。
永远让您失望的,
卡尔

“失落的溪流?”

“可能是西郊森林!卡尔一直说想永远生活在那里。”

“在哪?”

“走!去警局!”尼克拉起达利就跑,“现在末班车已经没了,看看他们有什么办法。”

警局的门口,一个管家和七八个举着枪的警卫正拴着马车。

“你们可真是赶巧了。”傲慢的警长抽着烟袋,“辛德勒家族的夫人遇险了,他也要去西郊。你们去问问人家愿不愿意搭你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