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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eor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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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家的院子可真大!

这是尼古拉.达利博士从马车上下来时的第一想法。

精致的鹅卵石子路直通到房子的门口,两侧是笔直的松树,像一列无声的卫兵。松树的后面是郁郁葱葱的草坪,长势很好,却没有一朵花。

肃穆,大过生趣。

达利默默地拿起手中的纸条:卡尔.贝多芬。19岁。孕期抑郁。

才这么年轻就怀孕,难怪要抑郁。达利轻佻地吹了个口哨,将纸条塞进搭在胳膊上风衣外套。

他每走一步,就能更清晰地听到窗子里传出的悠扬钢琴声。比我的中提琴可真是强多了,达利眯着眼睛欣赏了一会,敲门前也不忘整一整并不凌乱的衣角。

咚咚咚。

没有人回应。

咚...

铛!铛!铛。。。悠扬的琴声变成了毫不和谐的三连音,“怎么又走神!你这个费钱的废物玩意!”

达利敲门的手僵在了半截,他发誓他没听过这么大的声音,堪比十头发疯棕熊的乱吼。达利盘算着为了保命是不是应该立马跑路。正在他犹豫的时候,门突然开了,里面传来一阵骇人的叮铃哐啷。一个老仆人慌慌张张地开了门,手里还攥着刚刚擦了不知什么污渍的抹布。

已经错步并半转身的达利有种被抓包的尴尬。他快速地蹲下假装从地上捡到了什么东西,然后一个漂亮的转身,露出一个职业的亲切微笑,

“您好!我是尼古拉。达利博士,辛德勒先生托我来这里做心理治疗师。请问贝多。。。”

“啊!” 屋里传来一声钝物撞击后的尖叫,达利下意识地伸着头往屋里面瞧。仆人也飞速地回头看了一眼,但她像是习以为常似的,马上就转过头来,连连向达利道歉,

“原来是达利博士,欢迎您来到贝多芬先生的府邸。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您快里面请!”

猛烈的咒骂声不断地从里屋传来,夹杂着一声微弱的啜泣。老仆人引路的脚步很匆忙,路过杂物间的时候还顺手抄起了倚在门上的扫把,仿佛忘记了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即使是达利这样身材高大的男士,也不得不加快了脚步才跟上。过了好一会,她才想起来转过头瞧瞧。见到达利皱紧的眉头,她马上像个机器人一样面无表情地解释道,“先生,贝多芬先生他听不见,所以可能说话声音大了些,您习惯就好。”

他们家的院子可真大,他们家的屋子可真。。。脏。

达利一边走一边腹诽,这屋子可一点也不想大名鼎鼎的作曲家该住的地方。陈列的家具华丽但破旧,椅座上也带着一些难以名状的污渍,不知是乐谱还是草稿的鬼画符随机的散落在地上,达一溜霉菌还顺着墙角悄悄地爬上了天花板。这样堪忧的生存环境让达利甚至开始怀疑如果他收费的话,贝多芬先生能不能付得起诊金。

咒骂声随着客厅的临近越来越大。一个十八九岁的的男孩子正跪在钢琴边上收拾地上散落的乐谱和书籍。达利走到客厅拱门口的时候,正看见一个头发和胡子杂乱纠缠在一起的老男人抄起一个花瓶骂骂咧咧,猛地就要朝毫无防备的男孩子砸去。

“小心!”

男孩子迷茫地歪过身子,达利一个箭步就冲过去阻挡。但毕竟还是隔了好几步,尽管避开了要害,飞落的碎片还是从地上蹦起来斜插进男孩子的手腕。细细的血滴在地面上,像毒蛇的信子般蜿蜒漫开。仆人见状从客厅的小柜子里拿出一叠白布,极为熟练地包扎起来。

“你这个废物!”老男人还不解气似地踢了男孩一脚。

男孩捂着肚子踉跄了两步,“疯子!”他推了老男人一把,咚咚咚咚地跑上了楼。空荡的客厅里回荡着摔门的重响。

“还反了你了,不听话的赔钱货!还有你,”老男人疯狂地跺着脚,转头正要继续骂仆人的时候,终于意识到了客厅里还有一个人。

“你是谁啊?”

“您好,贝多芬先生。我是尼古拉.达利,心理咨询师。”达利从冷着的脸里摆出一个职业的微笑。

“什么!我!听!不!见!”乱发的老头嚷嚷道。

“达!利!达!利!博!士!”

“哦原来是达利博士!欢迎欢迎,”老男人一改之前的暴躁,嘴角的胡子翘成了一个滑稽的马鞍状,“我可是很信任您的,我的老友说您是赫赫有名的弗洛伊德先生的同门。”

达利在听到“弗洛伊德”这四个字后撇了下嘴。

“他告诉我,您正在做研究,且愿意不计报酬来为我的侄子治疗。您可真是慷慨啊!”

“贝多芬先生,您不必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达利比划着自己,摆摆手。

“卡尔!卡!尔!”老男人突然咆哮起来,达利吓了一跳,感觉地板都在震动,但楼上依旧是房门紧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啊真是抱歉,达利博士,我这个侄子从小就不懂事,我这就给您把他揪过来。”

达利起身拦住老贝多芬,“不!用!麻!烦!了!,”他摆摆手,“我!自!己!找!他!就行。”

老贝多芬满面堆笑,看得达利一阵发毛,“雪莉,你带达利博士去找卡尔,务必要让他向达利博士道歉。”

老仆人点点头,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指引着达利上了楼梯。

笨重的楼梯还挺高,倒是给足了达利腹诽的时间。这家人可真够粗暴,一个靠吼,一个根本不搭理,可是够难缠的。

“哟。”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达利吹了个口哨。楼上的布置与楼下的脏乱截然不同,仿佛是两个毫不相干的家庭。阳光透过拱形的窗子,在玄关桌上的紫罗兰花瓶里洒下一层金粉。墙上装饰了几张精致繁复的摩洛哥挂毯,地板上也铺着长绒的羊毛毯,即使光脚踩着想必也很舒服。

“卡尔先生,”达利顺着仆人的指引轻轻敲了敲虚掩的房门,“我是您的心理咨询师达利,我可以进来吗?”

门没有开,里面只有隐约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作为回应。

达利和老仆人疑惑的对视,老仆人走上前敲了敲门,“卡尔先生,我是雪莉。我进来了。啊!卡尔先生,您怎么了!”老仆人尖叫着跑到里间,达利跟着踱步了进去。刚才还在客厅里失控的男孩子正脸色煞白地捂着肚子曲腿瘫在地上。他应该是被孕吐折磨了很久,额前凌乱的刘海上滴滴答答的全是汗,手腕上的绷带因为过度用力撑开了一半,黑边的眼镜也歪了,堪堪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长长的睫毛在紧闭着的圆眼上扫下一片阴影,�一颗小兔牙拧着劲咬着桃色的下嘴唇,溢出几声微弱的呻吟。

像是一只炸了毛后筋疲力尽的流浪猫,可怜兮兮的。

保护欲的种子不知为何就在达利的心里扎了根,而他的身体远比他的大脑更快一步动作。仆人慌忙去倒水,达利半蹲下来,一只胳膊垫在卡尔的颈下试图让他舒服一点,另一只手拿起手帕帮他擦拭掉唇边的污物。

Jesus, 我在做什么!这样略显亲密的动作把达利自己也吓了一跳。他犹豫着要不要放开卡尔,老仆人端着托盘回来了。“我来吧!” 达利把卡尔放在墙边靠好,然后捡起了托盘里的绷带,以最快的速度替卡尔重新系好。

水被老仆人给小心地送进喉咙。卡尔迷茫地睁开双眼,看到一双陌生的关切的眼睛,那眼睛里包含着关切,但也有很深的探究的意味,尽管他试图把这点探究隐藏得很好。可惜,他碰见的是卡尔。没有什么人的潜台词能逃过卡尔的眼睛,就如同卡尔眼里一闪而过的厌恶也没能逃掉达利的刺探一样。

“抱歉先生!” 卡尔慢慢地坐起来,有点抗拒地推开达利搀扶的手,“让您见笑了,您是......."

“是主人为您找来的心理咨询师。”老仆人解释道。

“抱歉,刚才是我一着急对您失礼了,”达利直起身伸出一只手,“我是精神医学家尼古拉.达利。老贝多芬先生的朋友跟我说了您的情况,我希望能够尽我所能地帮到您。”

卡尔并没有握手的意思,他只是低下头扯开一个难看的微笑就不再说话。达利状似无意地抖了抖手放下了。还挺闷!他腹诽道。不过正在他要找点什么话打破尴尬的时候,卡尔又开口了,

“既然是叔叔找来的,自然是很厉害的人。只是我之前也做过一些您们这样的......治疗,效果恐怕不是太好,不知道会不会让您失望。您请......."

达利在“坐”字出口前已经毫不客气地拉了把藤椅坐下了,他翘着二郎腿,一手拖着腮,眯着眼睛笑得像只狐狸。

“您请自便吧。”卡尔扶着腰,费力地在床上坐下。他的两条修长的腿直直地交叠着,维持着一个紧张的姿势。

“那我们就开始了?” 达利交换了翘起的两条腿,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笔记本,有模有样地“记录”着。

“卡尔.贝多芬先生,您希望我怎么称呼您呢?”

“您叫我卡尔就好。”

“您的手还好吧?”

“啊?”卡尔似乎有些走神,仿佛很惊讶被问到这样的问题。 他微微抬起了右手,盯着手腕上重新系好的绷带,“一点小伤而已,不要紧的。对了,谢谢您帮助我,抱歉我刚才在楼下对您不太礼貌, 我...”

“啊,小事而已,您不用放在心上。” 达利摆摆手,“您之前说,您也接受过一些治疗是吗?”

卡尔瑟缩了一下,天翻地覆的眩晕和强烈的刺激感一股脑地涌进他的大脑。曾经缠绕过他头顶的无数根电线现在密密麻麻地织了一张无形的网,不断地张开收紧,勒得快要支持不下去。不行,我不能现在就倒下!他一只手忍不住撑着头,另一只手则狠狠地掐着大腿的里侧,仿佛这样才不会马上眩晕过去。

“卡尔先生,您还是不舒服吗?要不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您先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继续。” 达利把两条腿一放,麻利地开始收拾自己的笔记本。

“您这就要走了吗?” 卡尔迷迷糊糊地问道。他下意识地放松了下来,但是回过神来又有些怔愣。毕竟之前的心理咨询师都很坚持,即使是在他难以忍受的时候。

“是呀,刚刚折腾了一通,您今天需要休息,”达利狡黠地指了指卡尔的肚子,“您的宝宝也要。”

达利想象中的害羞或是兴奋并没有出现。卡尔低下了头,眼底藏着看不清的情绪。

“卡尔先生,那我先告辞了。对了,如果可能的话,希望您能从现在开始记一记日记。您早点休息,晚安!”

“达利博士!” 卡尔犹豫地开口,双手攥得指节都有些发红,“我想知道,我之后会被送去电击吗?您知道的,我现在有了,嗯,宝宝。电击的话,您刚刚也看到了...我可能...现在这个状态...很难去......”

“不会的!”达利的双手虚覆在卡尔的手上,“不会的。我发誓,任何时刻都不会伤害你的身体,任何时刻。只有不入流的庸医才会使用酷刑,请你相信我的能力。” 达利轻轻点了下卡尔的手指,“那么卡尔先生,明天见!”

达利毫不回头地出了门。卡尔站在门口,听见他下了楼梯,和老贝多芬寒暄,婉拒了晚餐的邀请,以及从老贝多芬歇斯底里的吼声里得到一个让人措手不及的消息--

达利要住进家里来,明天他要去帮他搬行李。

是时候了,卡尔喃喃道。他关上了房门,轻手轻脚地在写字桌的侧抽屉里翻找。不一会,他的手里就多了一块带点锈迹的精致怀表。他亲吻了一下,然后毫不留恋地揣进了上衣兜里。

Farewell, my past and future.

这是卡尔最想写进日记的话。不过,还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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