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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cstas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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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卡里姆的外带食物被人从厨房的窗口扔下去了。
那个人几分钟后来向卡里姆道歉,承诺明天会带他吃一顿好的并跟保洁人员赔礼道歉。卡里姆对整件事都没什么情绪,他吃了其他东西填饱肚子,刷好牙回到自己的房间。
卡里姆最近的作息都是如此,过去的一整天里只吃了一顿半,喝了咖啡。他思考了一下,点上烟,又喷上香水。
而另一个房间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是的,刚才那个反复无常的人是卡里姆的室友。一个作息和饮食都非常规律的葡萄牙人。确切的说,还是跟他一个部门的同事,叫克里斯。
第二支烟屁股的火星滋地被他用唾液浇熄以后,卡里姆去客厅倒了烟灰缸,再光脚踱步回房间。
他之所以没有生气,一方面是他确实不在意。另一方面是,他充分了解克里斯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生气也在情理之中。作为同事的克里斯是一个工作能力让人很放心,甚至说敬佩也不为过的人。很有事业心也很有领导能力,相应的也有点自我。坦率地说是非常自我。
小组聚餐的时候,克里斯常常能不经意的谈论自己的大事小事长达半小时。很生动投入,很有魅力,也很烦人。卡里姆看得出他很需要身边人的认可,也确实值得被充分称赞。他欣赏克里斯,甚至有点喜欢他的这种地方。

在深夜的这个时候,在橙黄色的灯光里,卡里姆突然意识到,他确实喜欢克里斯。
他之前从未考虑过的,关于自己会喜欢上这般自我的人。

卡里姆还记得那次野餐,有女同事开玩笑把摘下来的花别到克里斯耳侧。他不仅没有不高兴,甚至划船的时候还把花塞到胸前的项链上。
那朵花最后大概是落进水里了,卡里姆记得是粉色的。

一个小时前的克里斯是什么样子的。一定是又穿着那件酒红底色带绿色暗纹的浴袍。头发半干,睡眼惺忪。卡里姆一直想说他觉得对方的拖鞋很幼稚,海绵宝宝还是什么东西。还有他好像从来都不穿四角裤。
克里斯老是穿紧身的衣服,就他好像从来都不允许自己的精神或体魄得到恰当的松弛。追求完美的有点过了头了。

卡里姆看过一部电影,讲变态杀手的。主角是一个社会精英,精神压力很大,工作之余喜欢用极端的方式来自我疏解。他杀过使他自信心受挫的男人,也殴打和杀害他嫖宿过的女人。他非常自恋且博学,但总是无人理解。说的很多,得到的反馈很少。他做爱的时候会亮一下自己的肱二头肌,一边欣赏镜子里的自己,一边顶胯。巧的是,那个男演员跟克里斯是一个名字。

第二天克里斯来卡里姆的房间找他,顺便问他屋子里用了什么香氛,他觉得味道很好闻。卡里姆笑了,暗自腹诽:是万宝路的薄荷爆珠,我并不喜欢。随即不自禁的看向桌上的烟灰缸——事实上,那是个茶碟。还是他跟克里斯一起挑的,一对中的一支。通体白色,缀着一圈蓝与黑。
卡里姆说:是木质调的某种香水,我不记得名字了。

午餐的时候,克里斯依旧健谈,但没有主动聊到工作上的事情,而是着重于假期计划,还有体育赛事。卡里姆看得出他有些话想说但没有脱口。是的,公司上下已经有不少人知道克里斯要离职的事情了。过去的几年里偶有一些风声。眼下双方已经谈的差不多了,但还有一些程序要走。
卡里姆有想过克里斯不在了的话自己的位置会如何变动,而那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们是同一年进的公司,前脚后脚。他履历不错,在之前的小公司是核心。但克里斯的更漂亮,他一来,很快成为了部门里不可或缺的一员。他们在职位上并无冲突,更多的是合作关系。需要共识和互补,而他们也确实这样做了。克里斯帮了他很多,他也一样。卡里姆工作中的失落也不来源于克里斯。默契一直流动在这段长达八年的关系里,上到工作,下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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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里姆骑车到一个购物中心附近。
他记得有一天早上骑车出来转悠的时候,这个购物中心的某个门口铺了一片不小的假草坪,一条约三十米长的走廊。他一边骑着一边念旁边的标识,写着周末晚间集市什么的。快要转弯的时候,他差点一头栽进路旁的假草。好在不到早上七点,没人等着要看他出洋相。

周六的晚上,集市果然开门迎客,卡里姆左手边的摊位顶上闪着彩灯。他把视线回到前方,看见路灯照映下有一道亮眼的红色。已经快到路口,卡里姆把车速慢下来。
是一个女人的后脑勺,而且显然是一位摊主。卡里姆注意到女人身前的黑色桌布上摊开的是一副塔罗牌。桌子正对的顾客是一位少女。他一向不好奇这类玩意儿,真的。但既然还没尝试过,谁又说得准呢。

卡里姆把要办的事情办好后,走到环形露天广场的长廊上,开始漫无目的地打转。视线扫过一家德国餐厅的时候,他似乎跟一个男人的目光对上了。那边的灯光很暗,看不清脸,卡里姆移开目光继续走着。
走到不想再走了以后,卡里姆停在一个扶手边开始抽烟。过了一会儿有一个男人来借火。烟点好以后,那个人好像还想说点什么,但卡里姆没有那个心情,三言两语把对方打发走了。

卡里姆吸着烟,感觉吐出的烟雾在愈变愈浓,手头的那支眼看要燃到尽头。卡里姆突然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情,跟抽烟有关,而且也是这样的时候。他正要掐烟,一个男人出现在他身前,礼貌的制止了卡里姆。男人说,如果可以的话,请把烟灭在我身上,位置随你喜欢。
面对陌生人这样的请求,卡里姆犹豫了一下。这里没有其他人。对方看起来是个体面的人,但有奇怪的癖好。
卡里姆那天抽了半包烟。
(那个男人的膝盖上本身有很多烟头的烫印。)

受够了附近某家餐厅传来的驻唱音乐后,卡里姆终于想起了自己遗落在脑后的一件事。红头发女人的摊位。他抖了抖烟灰,把这支烧到一半长度的烟衔在嘴上,不乏做作的皱了个眉,开始穿越人群。他并不完全熟悉这个购物中心的方位,但凭着印象他还在十分钟内找到了那个门,来到了有草坪和集市的户外。

“想占卜什么的运势呢?感情?事业?
“脑中思考你想知道答案的那件事。不需要有什么结果。
“伸出你不常用的那只手,把牌分成三份。”

……

对方是个手臂上有纹身的美人,左边鼻翼上有一颗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鼻钉。同样来自法国,但有吉普赛血统。她说她不喜欢这座城市。
最后卡里姆跟她回了她的住处。

他们喝白葡萄酒,吃了三明治。女人一改占卜时的单刀直入,态度意外的温柔。她的住处虽小但温馨,陈设不乏生活气息。书架上有很多发黄了的平装本,其中一些的侧封上写着卡里姆看不懂的文字。卡里姆喜欢她的彩色浴帘和水蓝色的瓷砖,还有沙发。

她说她叫玛琳(Marlène)。
玛琳在床上表现得很大胆,是卡里姆喜欢的那种大胆。卡里姆跟她说了自己喜欢濒临窒息的感觉,喜欢轻微的抓伤,她把控得当。
关床头灯以前,卡里姆吻了她额角的薄汗。

黑暗中,卡里姆开始回想自己在探索性向或性癖的路上都有过哪些事,或者说,节点。
十六七岁的时候,他在网上跟一个有施虐倾向的年长男人聊过很长时间,他甚至,暗示性的希望过对方能送自己一个项圈。但最后对方送了他须后水,还有糖果。

第二天早上玛琳冲了淋浴,包着浴巾走进起居室。卡里姆小心地帮她吹干头发。擦过精油以后,那头红发少了些毛躁,闻上去也更香了。在双人沙发上聊天的时候,卡里姆把鼻子蹭在玛琳发间许久,把她逗得咯咯直笑。之后玛琳扎起头发,给了他奖励。

卡里姆出门的时候,衣服上带着与她一样的洗衣液或香衣剂的清香。他想问问是什么牌子的,如果有下次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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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尔吉奥·拉莫斯是卡里姆隔壁部门的部长,资历比他和克里斯都老,如今克里斯走了,他在中层的地位又往上走了走。
以前每次公司开大会的时候,三个人有机会的话就挤在一起开小会,有时候还有马塞洛。
有一次晨会上克里斯实在看不过眼了,抢过睡眼惺忪的马塞洛手中的矿泉水瓶,利落的帮他拧开瓶盖。此事一时间在公司内“传为佳话”,以至于后来克里斯“殷勤地”(怕不是笑容扭曲的)为整个部门里不愿闭嘴的人开了十天半个月的饮料酒水。是的,直到每个人都无话可说为止。

一个工作日白天的忙里偷闲。
一口气抽了四根烟以后,卡里姆身边已陆续站了两三个来吃午饭的工薪族。正午了,太阳理应高起来,但这片是建筑群,他只看得见雨后更晴的天,非常蓝,而凉爽的风冲淡了初夏的热意。他不介意在这片区域多待几刻钟。尼古丁把他的精神状态提高到了起床后的最佳。
卡里姆安静的听了一会儿音乐,接着点了第五支烟。烟雾顺着风的方向飘到他左边的男人面前,对方不为所动。没过多久,卡里姆失了兴致,把烟灰包起来丢掉,回了室内。

卡里姆想去茶水间喝咖啡,发一会呆。但他左脚刚迈进那间屋子,抬眼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是塞尔吉奥。自对方察觉他的不对劲以来已有许久,该死,如果可以的话他现在只想转身离去。可惜对方先下手为强。
塞尔吉奥(自以为)酷炫的飞快将屁股底下低矮不稳的转椅扭转了一百多度,看清来者何人他喝了一声,右手轻拍在桌沿。卡里姆知道大意一定是: 可算让我逮着了,你这家伙。他无声的应了两下,实相的把方才僵住的两条腿都放进来,转身关上门。

塞尔吉奥把因大幅度动作而歪向一边的暗红色领带正好。而卡里姆磨磨蹭蹭地冲了咖啡,活像被什么人监督着。等到他终于回身,塞尔吉奥已经举起左手的食指,挨在离自己同侧太阳穴很近的地方,笑着朝卡里姆挤挤眼睛。卡里姆已经想翻白眼。

“哥作为过来人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卡里姆心说: 那就闭嘴) “...怎么说?” 他抬起缠了绷带的右手,用指尖磨蹭了一下鼻子。
“不要期待太多。”

到头来卡里姆发现这只是塞尔吉奥长篇大论的开端。

“我爱过一个马德里人,你知道。
“曾经我和我爱的人愿意穿越半个城市相会,他甚至一度愿意‘打破自己的原则’出现在一些他不应该在的地点。但十年之后他什么都没说的离开了我。部分原因也许是我们之间身份的转变,甚至说庸俗点,我们在‘身份地位’上的关系逆转了。”

“其实我们之间的差异一直很大,开始的几年里,友情与爱似乎弥补了一切。甚至身处异国两地的那些年里,只要想起对方的时候,接起电话的手都像是带着对方的温度。”

卡里姆冷静的看着塞尔吉奥目视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焦点的眼睛,跟随他流转的目光。他知道对方逐渐陷入某种熟悉的情绪当中。茶水间外狭小的阳台上,两人并排靠墙站着,卡里姆侧身微微靠向塞尔吉奥,意在提供某种情感上的支持。
卡里姆知道他不用说什么,大家也都知道他不算什么能说会道的人。卡里姆能说出来的话,塞尔吉奥大概早就在自己心里或其他任何人的口中听过无数遍了。

“...最后落到如此地步,也许只是说明我们跟世界上的其他任何凡人一样。但真的是这样吗?我不知道。
“我的爱人没有指责我,没有落下狠话或任何事后想起来会后悔的言辞。他一向是个温和处世的人。他只是不再来见我,也几乎不再回我的简讯了。” 塞尔吉奥若有所思的笑了笑,嘴里有咖啡的味道。他有时候是这样的人:清醒时分一定程度上像是醉着,醉酒时的姿态比清醒时更沉稳。

“我家里还有一些他的衣物,生活用品,各种纪念品,都放在它们原来该在的地方,甚至换季的时候我会打理一下。备用钥匙也还是放在只有他和我才知道的地方。
“有的时候我并不认为他真正离开了,不管人们如何定义(人生中的)一切吧。”

“你听说过苏格兰单口喜剧人Daniel Sloss的拼图(Jigsaw)理论吗?” 塞尔吉奥在沉默了一会儿后再度开口道,“内容是关于人生尤其人生伴侣的,包含了作者本人的爱情观。” 卡里姆摇摇头。

“就是,假设你的人生是一场拼图游戏,但你不知道图案是什么,所以你一开始是从四个角拼起。这块是家庭,这块是友情,那一块可能是你的爱好或其他东西。中心部分是缺失的,那块拼图对某些人来说可能是伴侣模块。
“并非所有人如此。不是每个人都一定会因某一个人而达到自身的‘完整’。即使我一度固执的认为他就是我的那块拼图,但事实证明,没有彼此的时候我们都可以很好。即使有时候梦到他……会给我带来一些情绪低潮。或者这些年断断续续发生的其他事情。” 塞尔吉奥低头从发紧的领口掏出一条链子,摩挲了一下上面串着的什么东西,再自顾自地塞回去。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有趣的人,能言善辩的人,‘好人’,‘坏人’。你总归有很多选择,对吧。” 塞尔吉奥看了一眼左腕内侧的表,拍拍他的肩膀,说自己该走了。

“好,有空的话周末见。” 卡里姆咧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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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说,卡里姆在编辑简讯的时候都没想些什么。也没想过及时得到对方的回应。克里斯太忙了,而且有新的环境要融入。
上一次克里斯发消息给他,大概是因为他前一天喝多了,在自己的社媒上胡乱发了什么东西。应该是ig story,是的话现在已经看不见了。总之,无所谓了。
克里斯说,周末愉快,但不要忘了还有周一。

典型的克里斯式关心。
卡里姆突然想起一件让他有点不好意思的事情。
四年前的一个晚上,他一个人把自己喝断片了。第二天的六点他在自己床上醒来,被子盖了一半。全裸,除此之外一切正常。他感觉莫名其妙,总之没有睡意了。爬起来去翻冰箱,结果吃了两口东西就开始吐。反复几趟以后,吐出来的基本只有酸水了。

卡里姆刷了牙,两眼发红,心有余悸的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了一阵子以后,一回头发现克里斯正靠在洗手间的门框外面。他双手交叉,只是看着卡里姆。
卡里姆注意到他的一边嘴角是翘起的,略带笑意,但他的眼睛是平静甚至严肃的。
卡里姆开口道:“……你是不是?”
“好好想想你今天该怎么谢我。”

还没说两句,卡里姆捂住嘴又要开始吐。克里斯拍拍他的背,去倒了一杯水给他。接着说,你再睡一会儿,9点左右我会叫你起床。

等卡里姆再次醒来并收拾妥当后,附近的咖啡馆也该开门了。期间他听到克里斯在客厅踱步的声音,可能是在检查什么东西。卡里姆再次看到他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手头并没有在干什么事。卡里姆说,可以走了。

他俩在去咖啡馆的路上短暂分开,克里斯去了药房。先到店坐下的卡里姆挑了粥,帮克里斯选了烤三明治。没出五分钟,克里斯拿着胃药回来了。
卡里姆服过药以后擦擦嘴,对克里斯说:“不管怎么说,谢谢你。”
而克里斯把手机屏幕出示给他,说:“从现在开始算,半个小时以后你就可以吃早餐了。” 接着两个人都笑了。

在等早餐来的这段时间里,克里斯低头敲着手机,表情只有小的变化起伏。卡里姆听着歌,读不出对方身上的气场里写着什么。他已经跟厨房交代了他的那份晚点上。

侍应生把烤三明治端过来,克里斯说了谢谢,转过头对卡里姆说:“那么现在,你要不要听听昨晚发生了什么。” 卡里姆愣了愣,机械性地点点头。然后他知道了自己昨天断片以后吐了半个客厅,而克里斯回了家是如何花了四个小时去收拾那些狼藉的。

“谢天谢地你没吐到沙发上。地毯我已经预约了干洗。”
“对不起…”
“早上我看到咖啡桌下面还有一些污迹。说真的,如果不早点收拾的话,你呕吐物的味道怕是得冲破房顶。” 卡里姆尴尬的笑了。
……

“总之,你把我今天的计划都打乱了。但没关系,不是大事。” 克里斯笑着拍了拍他,开始认真吃自己的早餐。

“所以我最后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看着克里斯要放下刀叉,卡里姆问道。
“我回来的时候你就躺在玄关那里,抱着一只球鞋。把我吓了一跳。我喊你的时候你有些反应,我就试着把你扶起来,一直扶到你房间。然后你坐下来,开始……说胡话。”
卡里姆擤了下鼻子,似乎对这些事全无印象。他试着回想些什么,但这个时候他点的谷物粥被端了过来。话题也很自然地被打断。

今时今日卡里姆想起来这件事,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为什么有些该得到解释的事情没个说法,而重要的对话也总是会被打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