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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字楼里的冷气开的很足,从门外进来像出了桑拿房,一扫饱受太阳炙烤的苦痛。如果可能的话,周峻纬希望火热的只有工资条和股市大盘。他一上午陪客户跑了五六个户型,对方犹犹豫豫,也没定下个中意的。快要到月底了,周峻纬还指望多做几单冲冲业务量,拿个本月优秀员工。前台的小姑娘翘着二郎腿正吸着奶茶玩手机,余光扫到有人猛然坐好,看到是他又松弛下去。周峻纬推开业务部的玻璃门,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在,只有蒲熠星正坐在工位前发呆。

  周峻纬把公文包放到自己桌子上,整了一下堆在桌上新印的宣传手册,是准备开预售的楼盘。他粗略翻完后抬头一看,蒲熠星还维持着刚刚那个动作,周峻纬走到他旁边,问:“今天上午怎么样?”

  “啊?”蒲熠星缓了半拍抬头,眼神茫然地点了下头,“嗯。”

  不太对劲。虽说蒲熠星本身是个白皮,但现在可以说是苍白了,苍白的脸上映着非情色意义的潮红,早上出门的时候还不至于这样。周峻纬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把手掌贴上自己的,“发烧了。”

  “嗯。”蒲熠星这次干脆不抬头了,垂着头不知道看向哪里。夏天的流感就像蒲公英的种子,在潮湿的热风裹挟之下飘得到处都是。蒲熠星在八月下旬刚开始时被流感病毒不幸击中,拍着胸脯说自己能靠抗体自愈。这两天不怎么咳嗽,周峻纬还以为他快好了,没想到是更严重了。

  周峻纬来到他身后,从腋下把这位病恹恹的“没骨头先生”往上托,烫人的体温从衬衣里渗出来,浸到周峻纬手上,“起来,我带你去医院。”

  蒲熠星昏昏沉沉地任由他把自己拎起来,无力地挣扎了两下,“我一个人去就行。”

  “都病成这样了还逞能呢?”周峻纬帮他摘下工牌,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叹气道,“你自己去我不放心。”

  蒲熠星走得飘飘忽忽的,他平时也飘忽,但不是这个飘忽法儿。周峻纬像拽了个大型气球,时刻注意着别让他飞了,等网约车到了之后赶紧把他塞进冰冷的车厢里。“师傅,麻烦您空调温度打高点,他感冒了。”

  蒲熠星倒在汽车后座上,周峻纬把他拽过来靠在自己身上,皮肤紧贴着的地方比车外的热度更灼人。医院其实也就三站路,不一会儿就到了,只是后视镜中司机投来窥探秘密似的眼神,对上的瞬间像被一根无形的针刺了一下,周峻纬礼节性地露出微笑,收紧抱着蒲熠星的手臂,带着他下了车。

  普通门诊进去快出来也快,周峻纬从药房取了药回来,看见蒲熠星神情复杂地从注射室走出来,怨念地看了自己一眼——还好,至少是比刚刚精神点了——他有点忍不住觉得想笑,“早让你来医院了,早点儿看好也不用挨这一针。”

  蒲熠星瓮声瓮气地反驳:“我又不怕打针。”

  “知道你不怕,”周峻纬捉住依然脚步漂浮的蒲熠星,“我心疼。”

  蒲熠星迷茫地看了看他,伸手够他提溜着的药袋子,“发票呢?医保没报吗?”

  周峻纬愣了一下, “谁心疼那点钱了。” 发烧的时候脑子好像总是跟不上健康人的逻辑,俗称烧糊涂了,就连蒲熠星这样的逻辑机器也难能幸免。周峻纬拖着他走了两步,怎么想都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人怎么生病了听不出好赖话了。”

  蒲熠星拿着发票眼神游离地研究了半天,揉揉眼睛,打了个呵欠,“困了。”

  尽管眼下这位病患活在自己的小世界中,周峻纬还是得把他带回地面来,“我送你回家,下午请假休息吧。”

  “No!”刚刚还在喊困的蒲熠星猛地向前伸直了手臂,“我的全勤奖!”

  “还搁这儿全勤奖呢,你就不怕得心肌炎?”周峻纬敲了一下他还滚热的脑门,“想早点挣钱就好好休息。”

  “啊,调成年休假是不是就能算全勤了?”

  “没提前打报告能批吗?你再东想西想的,不发烧大脑也过热了。”周峻纬拦下一辆出租车,“别操心了,我下午去找会计算。”

  

  蒲熠星吃完药就老实爬上了床,周峻纬帮他掖了掖被角,安静地出房间搞定今天的推销任务。一天要求30个电话,能遇到七八个愿意把话听完的就算效果不错,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把自己拉黑了。蒲熠星估计今天是没精力打电话了,他得帮忙把量完成了,否则月底考核再扣一笔下个月会很拮据。他夹着手机看着炉子上咕嘟咕嘟的白粥,手机那一端也传来类似的声音。

  橱柜里有之前买的速食,他随便弄了点儿简吃了,到了差不多该去上班的时间。关了天然气出厨房,蒲熠星已经睡熟了,裹得像格纹的蛹,脖子露出的一小块皮肤反着被汗液濡湿的光。周峻纬上手摇他,看着他的眼皮费力地抬起来,不知道焦点在何处,“我去上班了,熬了粥,醒了之后喝点儿。”他点了点头,又阖上眼睛,大概率是没在听的,多睡会儿倒也有利于恢复。

  租的房子近还是方便,尽管贵了点破了点,通勤也就20分钟上下,周峻纬抵达公司打卡的时候离上班时间还有5分钟。虽然蒲熠星睡之前还在催着周峻纬回公司,但是把病人单独丢在家里还是让人心里毛毛的。39度6,在高烧中也算危险的,一针退烧针不知道能不能打住。周峻纬借着外勤的名义中途回了家,一从玄关拐过来就看见裹着被子的蒲熠星倒在地上,床头柜上堆的水杯、闹钟、看到一半的书也乒乒乓乓洒在旁边,情状惨烈犹如下一秒就要有女人唱歌。

  周峻纬心里一紧,扔下公文包,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把人往起扶,“怎么了?”

  蒲熠星从臂弯里略略抬起头来,支撑了一小会儿又垂下脑袋,精神萎靡地说道:“想喝水。”

  “嗐。”周峻纬松了一口气,从地上把蒲熠星捞起来,扶着他靠在床头。他的玻璃杯也滚落在地垫上,周峻纬把它捡起来,去厨房兑了杯温水。家里有不少点奶茶外卖多送的吸管,跟笔混在一起,都插在电脑桌上摆着的笔筒里,周峻纬抽了一根,拆了包装丢进杯子里,举到蒲熠星的跟前。

  “这也太贴心了吧。”蒲熠星靠在床头上奋力喝水,看来真是渴了。“你慢点儿喝,别呛着咯。”

  “咳、咳咳咳……”周峻纬话音还没落,蒲熠星就应景地被水呛到了,周峻纬搂着他帮忙拍后背,“都提醒你了。”

  “咳咳……”蒲熠星掩住咳嗽的嘴,按了按鼻子,“要,没你这一口毒奶,还真不一定能呛着。”

  “合着都怪我。”周峻纬使了点劲儿拍他以泄私愤,他用力咳了几下,往旁边躲开周峻纬,“停,再拍就吐血了。”

  听着玄乎其玄的,周峻纬笑着问:“我有用这么大劲儿吗?”

  “那当然了。”蒲熠星平复一下呼吸,又把杯子拿回来,“你那是练家子,自带内力的。”周峻纬无奈地笑,把他软趴趴的前刘海撩开,揭掉退烧贴。手背触着的感觉似乎还有点低烧,“中午熬了粥,要不现在喝点?”

  蒲熠星点点头,带着鼻音问:“你下午不回公司了吗?”

  周峻纬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小下,“可以不回去。这两天没客户约了。”

  “嗨呀,舍不得留我一个人在家就直说嘛。”

  周峻纬不置可否地笑,热完粥端出来看见蒲熠星倚在床头发呆,仿佛刚刚声音里狡黠的笑意都是他的幻觉,“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

  蒲熠星摇了摇头,轻轻吐出一口气,淡然说道:“就,你回家之前做了个梦。”

  肯定不会是美梦,周峻纬坐到床边,认真地望着他。他舔了舔嘴唇,“梦见养的猫丢了,我们俩分头去找,一直没找到。”

  有一种灰色的朦胧的感觉隐隐地浮上来,周峻纬盯着他的脸,他却始终垂着双眼,“我到处找猫,走到一个教堂里,跟个不认识的人结婚了,婚礼上你抱着猫来找我,那只猫特别大,”蒲熠星比划了一下,故作轻松地说,“有你半条手臂那么长,很重,跳到我身上把我压醒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周峻纬之前无意中听到过蒲熠星的母亲给他打电话,大概内容是介绍对象,蒲熠星拒绝了,但这个问题难以避免地横亘在那里,现在却无法解决。周峻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生涩,微笑着说道:“说明我们该养猫了。”

  

  蒲熠星晚上睡得也很早,这一天的睡觉时长堪比婴儿。周峻纬坐在床边看网课视频到凌晨一点多,刚准备睡觉,就听见隔音不咋地的窗外传来带着口音的喊声。他把还沾着水滴的眼镜戴上,拉开半边窗帘往下看,是一个拎着酒瓶子的男人,一身黑衣服。他们家楼下路灯坏了,男人和黑夜几乎融为一体,酒瓶偶尔反光。只听到骂骂咧咧的,喊的是住在他们这栋二楼的小姑娘的名字。

  估计是她的男朋友,周峻纬碰见过几次,点头之交,就看到他每次都拎着不同的水果。

  他记得男人很高,可能有一米九,瘦得夸张,穿着这么一身黑就像都市传说里的slender man。他们这个小区太老了,物业不管事,要是别的地方保安早就不让他大半夜在这儿喊了,扰民。

  倒不是真的字面上的“点头之交”,周峻纬想起来了,说过话。有一次周峻纬和蒲熠星在外面喝了酒半夜回家,看见他蹲在二楼楼梯道里,一地烟头,旁边放了一兜子香梨,周峻纬跟他眼神相撞之后那袋梨被举到了自己面前,“送你了。”“啊,谢谢。”周峻纬被酒精麻痹了思考,鬼使神差地接了下来,男人立刻噔噔地下楼去了。周峻纬一手抱着喝断片儿的蒲熠星,一手挂着那袋子梨,进家门的时间比平时多三分钟。

  周峻纬想起塑料袋后那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被他们遗忘而发黑的梨。可惜不论为何,深更半夜带给别人麻烦都显得不那么值得同情。

  蒲熠星好像被吵醒了,拖着被子爬起来抱住他的腰蹭了蹭,迷迷糊糊地问:“现在几点了?”

  “快两点了。情人节快乐阿蒲。”

  “嗯?啊……今天是七夕?”蒲熠星头抵着他的后背,声音里含着浓厚的睡意,“楼底下怎么了?”

  “估计闹分手求复合呢。”周峻纬回过身去贴了一下他的脑袋,“烧应该退了,等下再量一下体温。”

  “日子选的挺不错。你在这儿看是打算下去开解他?”蒲熠星语气真诚,听起来反而更像阴阳怪气。周峻纬捏他的手,“目前没这个打算。”

  楼下的男人始终没得到回应,声音渐渐萎靡下去,整个人也慢慢缩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终于有一辆开着远光灯的车过来,照得路口灯火通明,车里出来了几个色彩斑斓的男女围住他,黑影发出了些听不清的声音,在那群人的手下拉长,又缩进了汽车里。周峻纬觉得他哭了,残留感情的分手也许总是不体面的,周峻纬暂时还没有这种体验,或许是好事。他想起蒲熠星做的梦,心脏像在看不见边际的海里浮浮沉沉。

  蒲熠星贴着周峻纬的后背,明明两个人用的是一样的香皂和洗衣粉,周峻纬的味道却跟自己闻起来不一样。他贪心地吸了一大口气,鼻子通气后就觉得周峻纬身上的味道额外好闻一点,能抓得住的,熟悉又安心。

  周峻纬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转身把手伸到他的领子里,能摸到薄薄的一层汗,“你怎么像猫一样,高兴了才来黏人。”

  “有吗?”蒲熠星表情无辜,“那你是什么?”脖子被摸得有点痒,他仰着脸往后缩,被周峻纬俯身搂住,“你觉得我是什么?”

  蒲熠星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眼神从那张漂亮脸蛋上隐晦地掠过,“……猫薄荷。”

  明明自己没有被传染感冒,周峻纬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烧。蒲熠星看到他脸上的飘起的一点红云,得逞般的“嘿嘿”笑了几声,把周峻纬抱在怀里,下巴颏抵在他的发旋上。骨传导让他的声音十分清晰,“小周同学,咱养只猫吧。”

  周峻纬紧紧地搂住他,点了点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