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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

Work Text:


  一
  
  下午放学前的最后一堂课是最难熬的,尤其到了班主任的课,除了听课之外还要吃教训。下课铃已经响过了 5 分钟,老张在讲台上絮絮叨叨,批完这个批那个,周峻纬没心思仔细听,心早就飞到了篮球场上。
  晚春正是最适宜运动的时候,不会冷得感冒也不会热得发疯。他往外瞟了一眼,石凯早就在他们教室后门口转来转去了,要是这个点儿才去十有八九没地方打球了,不知道齐思钧他们有没有占场子。老张的谆谆教诲终于结束,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全班一个个耷拉着的脑袋,“啪”地拿三角尺敲了一下讲台,“放学吧!”
  他一出门,班上立马热闹起来,像街边的爆米花一下开了炉。周峻纬拎起书包就窜出了后门,拍了拍石凯的肩膀,“走了。”
  石凯连忙追着跟了上来,“今天打不起来了。”
  “怎么了?”周峻纬停在楼梯中间的平台上看着他。
  石凯拖着书包站在楼梯上,“就咱们两个人,其他人都说有事,这个时间去肯定没地儿打了。”
  “怎么都有事?”周峻纬皱起了眉,继续往下走,“早知道他们都有事就不让你等我了,你直接去占场子咱还能打会儿一对一。”
  “啥啊就,我一个人在那儿还不给二中那群人生吃了啊。”
  周峻纬转过脸来笑,“哪儿能呢,我相信你的能力。”
  学校里已经没多少人了,周峻纬去推自己孤零零呆在自行车棚里的黑凤凰。石凯虽然今天没骑车,还是跟着他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道:“我爸答应了给我换辆山地车。”
  “嚯,有实力啊。”周峻纬笑,拍了拍自己的自行车后座,“我载你回去?”
  “不用,今天晚上本来就要去我姥姥家,我跑过去。”石凯蹦了几下,把背包往肩上一挎,“我先走了啊峻纬。”
  “走吧走吧。”周峻纬看着他蹦蹦跶跶地跑开,感觉没打上篮球的一点郁闷也散尽了,跨上自己的老式自行车,哼着歌往家里骑去。
  太阳斜斜地与地平线相接,颜色像浓缩的桔子粉水,丢进几颗冰块,正适合这个天气。落在西边那一角的太阳看起来触手可及,可不管骑的有多快都不会改变大小。尽管卖力的自己像夸父一样,但也未尝没有几分趣味。周峻纬努力地蹬着,快到家里开的杂货店门口的时候路边突然走出一个人影,他赶紧刹车,堪堪从那个人身边擦过,磕在路牙子上停了下来。对方连忙退了两步,说道:“对不起。”
  周峻纬扭头看过去,是个看起来跟自己年龄差不多大的男孩子,清秀,眼生,至少住在这一片这个年龄段的男生没这么白的。事出突然,就算是周峻纬也会语气冲人,“你谁啊?”对方明显愣了一下,局促地回答道:“蒲熠星。”确实是个陌生的名字,不知道是哪三个字。他又迅速地低头,又说了一句对不起。倒也不全是他的错,弄得好像周峻纬在欺负他似的,让周峻纬反而有些不好意思,闷闷地说道:“没事,我刚刚态度不太好。我好像没见过你。”
  “我是才搬过来的。”他小声回答,“先走了。”他再一次低头示歉,跑到马路对面去了。
  之前还没听出来,他说的是普通话,发音却不太像本地人。周峻纬目送着他跑进对面的巷子里,拎起车来看了看,虽然是他爸淘汰了的旧车,幸好够结实,车轮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周峻纬把车推进楼道锁上,将刚刚发生的事情抛诸脑后,“噔噔”地上楼去了。
  
  二
  
  第一节课上课前,老张颇为潇洒地把转校生的名字写在了黑板上,简短地做了个介绍。“周峻纬旁边有个空位,你就坐那儿吧。”
  周峻纬坐在倒二排的靠窗位,书堆得两个桌上都是。他还在反刍被语文老师擦掉的那三个字,蒲熠星已经站到了他跟前,等他收拾。周峻纬把自己的书整捧抱过来,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坐外面坐里面?”
  “都可以。”
  坐里面还是坐外面各有好处,当然也各有坏处,蒲熠星最后还是坐在了里面。刚下课就有一堆人带着铺天盖地的问题围了过来。转校生,这可太稀奇了,跟动物园的大熊猫一个级别。蒲熠星比大熊猫拘谨多了。他在吵得够呛的环境里奋力回答一个个问题,但是声音不及别人大,只是单向输出,听得累人,周峻纬想站起身来出去晃晃,被拽住了衬衫下摆。
  雏鸟情结。周峻纬想。
  蒲熠星几乎是立刻放了手,周峻纬还是从善如流地坐了回去,笑着大声说:“下节课老张上,你们全窝在这儿不是讨骂吗?”被这么一败兴,一窝蜂来的人又一窝蜂地散了。感谢你是跟周峻纬做了同桌吧,周峻纬瞥了一眼蒲熠星,在自己的书堆里找数学书,换别人可没这么亲切善良。
  “谢谢。”蒲熠星低着头,语气诚恳,声音很轻。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两个字沾了磷粉,周峻纬的耳朵着起火来。他端端正正地坐好了,小声回应:“不用谢。”
  
  三
  
  中午放学,唐九洲和石凯一起跑到了高二(一)班门口探头探脑。唐九洲身高蹿得很快,已经跟周峻纬一样高了。他家里开的干洗店,跟周峻纬家隔了一条马路,身上穿的衬衫一件比一件白,衬得人更黑。
  “九洲,你今天中午没事儿啦?”周峻纬问他。
  唐九洲挂在石凯脖子上,朝周峻纬后面努了努嘴,“事儿在这儿呢,来接我表哥。”
  周峻纬睁圆了眼睛,看看他,又扭头看看蒲熠星,笑着说:“不像。”
  唐九洲瘪嘴,“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戴上表就像了。”蒲熠星在后面冷冷地来了一句,周峻纬没想过他会出其不意地讲冷笑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四
  
  蒲熠星的成绩很好,尤其数学,以前得过竞赛奖。老张对他相见恨晚,当然也有一部分是因为错失了自己手上出个大奖的良机。和聪明人交流很愉快,特别是啃难题的时候,周峻纬和蒲熠星擅长的东西有些偏差,坐在一起胜似学习互助小组。当然也会海阔天空地闲聊,蒲熠星在他感兴趣的领域很健谈。
  男生的友情是很容易发展的,途径千万条,打球是其中之一条,更何况有唐九洲这座桥梁。现在住在一片儿的他们四个基本是个固定队,一周能占到场子凑个两三局。原来一起会打的,郭文韬说要刷题不参加,齐思钧时来时不来的,不知道忙什么。邵明明虽然会来凑热闹,纯属啦啦队。也不知道哪天开始齐思钧直接说我最近没什么时间你们打吧不用找我了,隔了两天邵明明神秘兮兮地来传八卦:“小齐哥谈恋爱了。”
  “什么!”这消息可真够重磅的,他们几个七嘴八舌地惊讶了起来,“见色忘友啊,他可真行。”蒲熠星虽然没见过齐思钧太多次,也算认识,合群地讶异着。邵明明用力拍了一下唐九洲的肩膀,“哎,唐九洲,他们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啊,昨天你不是也看到齐思钧来我们班接他女朋友。”
  “那是他女朋友?”唐九洲又惊讶了一通,期末考试前期和学妹谈恋爱,齐思钧在他心中的形象一下变成了个高大的叛逆男孩。
  “可不就是。”邵明明说的绘声绘色,故事性强得不知真假,毕业之后直接到故事会当编辑也不成问题。另外两个高一的小朋友脸上羡慕之情浓得要淌下来,热切地讨论着故事经过,蒲熠星站在一边,一直都没说话。周峻纬突然猛烈地想和蒲熠星聊聊谈恋爱的话题。
  他对于现阶段恋不恋爱的并没有什么主张,要是个老师肯定能大谈早恋的危害一二三,让他找个不赞成的原因只能是目前还没做好把自己打球、看书的时间分别人一半的准备。他想知道蒲熠星对于这个话题怎么想。
  不过实在没有机会单独谈论这个,打完球大家都是一起回家,上课传这种内容的纸条也太过矫情。
  就这么搁着算了。
  
  五
  
  期末考试说结束就结束了,老张在讲台上语重心长,“你们接下来就是毕业班的学生了,该懂事儿了。”
  懂事儿这个意象真挺模糊,有的人一辈子也做不到懂事儿。
  王春彧收到通知书的那天来他家买了两条红塔山,正好是周峻纬在看店,他把蒲熠星推荐给他的书往桌上一扣给王春彧找烟,“高三压力这么大啊,你什么时候会抽烟了?”王春彧瘦削的脸上喜气洋洋,“谁抽了,送人用的。”“俗!”他没理周峻纬,拿完烟给了钱就跑了。周峻纬感叹,考了个大学人怎么变这样了。
  高三这个词听起来就如同洪水猛兽,人不可逆地在时间轴上滑到此处,不得不被裹挟进漩涡中心。暴风雨的前夕是补课。
  也不是全盘补课,还有假放。蒲熠星有时候到周峻纬家里来蹭空调,周峻纬把自己的铺盖卷巴卷巴扔在一边,两个人就坐在主卧地板上写作业,他家那张矮桌很小,坐在对面膝盖抵膝盖,凉凉的,像汽水的玻璃瓶。
  蒲熠星趴在桌上的胳膊很白,跟周峻纬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他想起唐九洲之前说他们俩一个是牛奶糖一个是麦芽糖,还挺贴切的。不过唐九洲跟自己是一百步笑一百零一步,黑得不相上下。蒲熠星的笔停了下来,盯着他。“怎么了?”周峻纬问。“没。”蒲熠星乜着眼,停了一下说:“我看你盯着我。”“啊……”周峻纬有些尴尬地舔了下嘴唇,哼哼笑了两声,“我想你怎么都晒不黑的。”
  “没有晒不黑,”他捋起袖子,手臂上部分果然更白一点,虽然不那么明显,“还是晒黑了的。”周峻纬也把袖子捋起来,露出了泾渭分明的一条线,“你那儿哪算啊,这才叫晒黑咯。”
  蒲熠星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后来干脆躺了下来,“没关系,你晒得再黑也不影响长相俊。”这种话听着有点臊人,周峻纬不好意思地笑笑,也往地上倒,“坐久了挺累的。”
  “嗯。”蒲熠星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我们教室里那个吊扇,开的时候吱呀吱呀的,我老是觉得会就那么掉下来。”周峻纬想像了一下那个场景,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脖子,问:“你是不是看鬼片了?”“没有。”蒲熠星摇头,“我是听我姨妈他们聊的新闻。”这也太耸人听闻了,周峻纬赶快转移话题,不再谈这个瘆人的真实故事。躺着这个姿势很容易犯困,天花板都开始模糊起来。蒲熠星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大约是也困了,打了个呵欠,把眼镜摘了用手背揉眼睛。周峻纬关掉空调,躺在另一边睡了。
  他好像做了个梦,梦里被风扇扇片切掉了左手小臂,蒲熠星手忙脚乱地想给他接上,血流了一地,感觉不到疼。他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蒲熠星和自己互相枕着对方的手臂,压得有点麻,动一下骨头卡啦卡啦响。周峻纬想悄悄地把手抽出来,还是把蒲熠星弄醒了,蒲熠星撑着身子睡眼惺忪地跟周峻纬对视了一眼,又倒了下去,枕在周峻纬的臂弯。
  不知道几点了,周峻纬朦胧地想,时间过慢一点就好了,能让人多睡一会儿。
  有时候周峻纬也去蒲熠星那儿,只是唐九洲老想着玩,趿拉着拖鞋晃来晃去的,学习就没那么专心。在顶热的时候唐九洲的父母决定出去旅游,把店丢给了两个小孩看门,蒲熠星和唐九洲坐在柜台后面,牛奶糖和麦芽糖。
  周峻纬的家里收到了一大箱临期的黄桃糖水罐头,他妈安排他给附近的熟人送点过去,他趁着天不太热的时候出去,到干洗店已经满身是汗了。唐九洲今天不在,蒲熠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作业压在胳膊底下,脸上还戴着眼镜,阳光弥漫在屋内,像金色的灰。周峻纬准备等他睡醒,顺便站在电风扇前吹吹风。他的草稿纸被吹在一边,上面画着正面的侧面的男性人像,画的挺不错。周峻纬仔细地一个个看,有种奇妙的眼熟感,画上的男人笑了起来,像是蚂蚁咬了他的手指头,他没丢下罐头就跑了回家。
  是他太自恋了也说不定。
  
  六
  
  高三前的最后一个暑假很短,白驹过隙,高二(一)班的牌子换成了高三(一)班。他们班里多了两个复读的“空降兵”,要是进了班级很容易能分辨出来,经历过一次大考的眼睛灰蒙蒙的,像被铡过脖子的鸡,高二升上来的那群可还得引吭高歌呢。
  周峻纬跟蒲熠星不是同桌了,蒲熠星坐在前面几排,周峻纬上课有时候走神会把视线焦点放在他身上,好像他天生长在自己眼跟前一样。他偶尔扭头看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撞上周峻纬的视线,周峻纬就把眼神收回来,专注回黑板上。
  现在没法老是打球了,虽然郭文韬从夏令营回来之后多了个球搭子,但是学习把大家的剩余时间压榨得很紧。篮球场倒是比之前更受欢迎了,好像一下子多了很多爱打球的人,一个两个,都不在乎簌簌飘下的落叶,想去打也很难有场子。占领场地实在是太重要的一件事情,石凯性子烈,跟隔壁学校的就这么起了冲突。
  “你们他妈给我等着,明天干死你们。”对面人少,走之前撂的狠话谁也没当回事儿,石凯还跟他呛,“来啊,谁不来谁孙子。”
  周峻纬回家越想越不对劲,可是谁也不想当孙子,周峻纬只能硬着头皮尽量多找几个人来。对面找的人更多,里面有一个眼熟的,是他们班上的复读生,混在人后面。这一群人来势汹汹,很明显不只是为了篮球场,专门是想来打架的。
  周峻纬有生以来第一次打群架,也不知道拳头碰上了谁的肚子,脚踢中了谁的膝盖,昏天黑地当中听见邵明明大喊:“警察来了!”
  一群穿着制服的人向这边跑过来,刚刚还打成一团的人瞬间作鸟兽散。周峻纬被蒲熠星拽着跑,跑着跑着就变成他拽着蒲熠星,穿过几条街沿着一条巷子跑了进去,躲在拐角。周峻纬小心地往外张望着,并没有警察追过来。蒲熠星还抓着他的手,倚在墙上喘气,头发跑乱了,露出光洁的额头。
  周峻纬捏着蒲熠星的手发烫,好像那里也有颗心脏,每根血管都砰砰地跳着。他想起之前因为没机会问而搁置的话题,问:“阿蒲,你想过恋爱吗?”这像是表白前的试探,他觉得自己或许是陷入了一次盛大的吊桥效应,心脏又游走到嗓子眼里,等答案让他决定是把这颗心吐出来还是咽下去。蒲熠星愣了一下,瞄了一眼他,空气中带着些剑拔弩张,“我不是女的。”“我没觉得你是女的。”蒲熠星眼神游离,按住了自己的嘴,过了一会儿抬头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我想过。”
  周峻纬的嘴唇和蒲熠星的来了一次并不友好的接触,甜,带着一丝血的腥气,毕竟嘴唇和牙齿互相磕着了。谁能想到初吻是这样子的呢?蒲熠星刚才还很严肃,这么磕碰一下反笑了起来,用手指揩掉了嘴唇上的血痕,“我们现在应该能回去了吧。”
  如果真是吊桥效应,不可能从今天之前就开始了。
  唐九洲第二天脸上的淤青淡了一点,一笑就疼得龇牙咧嘴,可还是笑个不停,说:“你们听没听说昨儿个,对面那个寸头被一个警察追了五条街,最后躺在地上喊:‘你把我抓回去吧!你他妈怎么跑得这么快啊!’”大家笑得前仰后合,蒲熠星忍着笑,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他,“别说脏话。”唐九洲笑得挂在蒲熠星身上,周峻纬看着十几年的发小,突然觉得比往常更加可爱,不如说蒲熠星周围的阳光都显得更明媚些,这可以说爱屋及乌到自己都恶心得一跟头。唐九洲之外的几个人脸上都还算干净——除了周峻纬和蒲熠星这种互相祸害的,不过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淤青,打球这事儿是可以彻底暂停了。
  听说警察想叫寸头来指认其他人,被教导主任平了。他们这边几个因为学习都还不错,虽然被老师知道了是哪些人,也只是写了检讨,不算吃亏。
  
  七
  
  蒲熠星现在会坐周峻纬的自行车。之前他一直是走路上学,唐九洲家有闲置的自行车,周峻纬问过他为什么不骑,结果得到了一个“不会骑”的答复。他尝试过教蒲熠星,结果最后也没能教会他,倒是当起了长期司机。
  晚上回家太晚会有人担心,只能以高三生要早点到校的名义早起。蒲熠星每天早上下楼的时候都迷迷瞪瞪的,天没大亮,坐在后座让人特别担心。周峻纬拉着他吃早点逛公园轧马路,快到上学的时候才能看到他清醒。早上碰不到什么人,天冷了连遛弯的大爷大妈都少了。除了下雨天,不论是坐在车后座打着伞还是穿着校服被雨淋都挺二傻子的。
  也有作业写得太晚大人都睡了之后偷摸出来的时候,这个冬天很冷,每次都是全副武装地呵着白气在街上乱逛,周峻纬会把手伸进蒲熠星的衣服口袋里给自己捂手。月亮很亮的夜晚偶然会发现地面上有亮晶晶的东西,踢一脚能骨碌碌地滚很远,他遇到了都会捡起来,举到蒲熠星面前,“月亮与一毛钱。”蒲熠星呵呵地笑,“六便士可比这个值钱多了。”当然不是纯粹为了捡钱半夜出来挨冻,多少能有机会磨练一下接吻的技术,哪怕只是嘴贴嘴。也不能都像第一次那样磕破皮。
  奢侈起来也会在周末花个几十块钱去看电影,看电影的时候总是十分投入,连手也从不牵。总而言之,算是极其文明正派的约会,早恋分子中的优秀共青团员。
  为数不多的几次争吵是因为做题目,这种东西总有个对错优劣的。有一次唐九洲拿了个题来问,他们俩为了一个方法能不能用争论起来了,周峻纬说你这是通过结果推过程,蒲熠星说我奥数得过奖听我的。唐九洲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准备打个马虎眼过去结果他们又重新理了解题思路和和气气地继续算别的题了,让唐九洲几乎忘记自己的目的,气得直叫:“你俩有病吧!”
  同性恋已经不是病了。这句玩笑话悬在周峻纬的舌尖没能落下来。没有人能主动把自己和骂人的话连上。可是他觉得他和蒲熠星都挺正常,没哪儿像精神病的。也许总有一天能让他有机会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就像他们俩凌晨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总会看到天亮。
  
  八
  
  下过雪的夜晚外面显得特亮堂,不怪古代人囊萤映雪,“雪亮”。这雪下在期末考试之后,大家都很高兴,省得上下学许多麻烦。蒲熠星老家是南方的,看到大雪尤为兴高采烈,回去过年之前拉了一群人打雪仗,打完了领子里鞋子里浸得都是雪水。
  大年二十七的时候周峻纬收到了一沓明信片,来源从小学同学覆盖到高中同学。蒲熠星是还在这边的时候寄的,明信片上画了周峻纬的肖像画,周峻纬照着镜子看,比在草稿纸上画得像。不知道寄给蒲熠星的他收没收到,周峻纬想再回一封,做作地抱怨一下怎么只画了一个,又怕他来不及收到。他把收到的明信片仔细地过了一遍,照着地址给之前没送的人补上。
  进入高中最后一个学期就更紧张起来,像等开战日的士兵。黑板报给倒计时让了位,数字一天天往下减,有听到时钟走字的幻觉。
  下了晚自习,他正推着车准备出校门,前面那个骑红色坤车的女孩书包肩带断了,大概是不堪学习的重压,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周峻纬停下车帮她捡书,交给她的时候发现是坐在他斜后方的同班同学,复读的其中一个,他笑了笑,“东西装太多了吧。”女同学红着脸鞠躬道谢,把包夹在后座上跟他并肩走,问:“你晚上一个人回家啊?”
  “不啊。”他指了指站在校门口的蒲熠星,对方正眯着眼睛往这边看,顶上那盏大灯照得他像个标志物, “我先来推车。”
  “你们两个关系真好。”“是。我先走一步,你的书包小心点啊。”
  蒲熠星看见他推着车过来,站直了身子,往他刚刚来的地方张了眼,“艳遇?”
  “助人为乐。”他望着蒲熠星笑,咳了两声,“该吃饺子了。”“什么?”“免费的醋,不蘸饺子可惜了。”
  考试变得很频繁,座位换得也很频繁,周峻纬把书都带回家里,整理课本的时候漏出来一个棕色的信封,他没多想,拆开看了。只见第一排用工整的小字写着“周峻纬同学”,字迹像是女生。难道是情书?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读下去,又转念一想,周峻纬,你怎么能如此自恃,难道因为你有点姿色,女生给你的信就一定是情书吗?如果真是情书,你大可光明正大地拒绝她。他看了下去,是封致谢信,来自之前被帮的女同学。为了这种小事写信有些小题大做,但他还是松了口气,毕竟拒绝别人对双方都是一种负担。
  蒲熠星来找他借书,他为了提前力证清白,把那封信拿了出来,“助人为乐的反馈。”蒲熠星眨了眨眼,回忆起那天晚上的事情,“不是情书?”“不是,你要不信可以看。”蒲熠星摇头,“不看。”“真的不看?”“不看,你收到的是情书也没什么奇怪的。”周峻纬愕然,噘着嘴说:“你好像拿准了我全心折服于你。”蒲熠星板着脸,又忍不住笑,“我只是相信你。”周峻纬大概看着像在生闷气,蒲熠星在他的嘴上啄了一下,“其实我特嫉妒。唉,你说,我怎么就没收到过呢?”
  周峻纬恼羞成怒,把蒲熠星压在床上亲。他比以前更会亲人,跟租的外国电影里学的,法式,舌头黏糊糊的感觉让人联想到梦遗。“你这是向流氓的方向堕落了呀,”蒲熠星往上拱了拱腰,吃吃笑着,“得要降旗仪式了。”
  到了学校他面对面跟女同学说,没必要这么郑重地感谢自己,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其实我还有别的事情想麻烦你。”
  “你直说就行,我力所能及的肯定会帮忙。”
  “那……我以后有不会的题目可以请教你吗?”
  “谈不上请教,讨论讨论呗,我也不是都会。”
  “那就说好啦。”她腼腆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周峻纬转身回去的时候,那个以前跟他们打过群架的复读生狠狠地盯着这边,周峻纬跟他目光交错的瞬间又扭了头。
  他从打架之后就不太待见自己,怪里怪气的。
  
  九
  
  谁说异性之间不能有纯洁的友谊,周峻纬可以毫不含糊地说他和那位女同学就是纯洁的朋友关系。或许是周峻纬已经有了恋爱对象的缘故,选择的方向从根本上就不同。
  他从没想过这个根本问题会被人当成怎样的把柄。
  蒲熠星兜兜转转又成了他的同桌,换座位的第二天中午,他们俩并排放着的桌子里被倒了一堆垃圾,桌面上用墨汁写了五个大字——“变态同性恋”。他感觉脖子被开了个碗大的洞,冷风尖啸着呼呼穿过,头脑异常冷静。蒲熠星面不改色地去拿了打扫工具,围观的同班同学神情尴尬地上来安慰,复读生坐在后排得意洋洋地笑,小声说道:“活该。”
  蒲熠星把抹布往他桌上一丢,声音轻而冷,“都怂成这样了还学人做腌臜事?”
  要不是老张到了教室可能又打起来了。但周峻纬后来很后悔,当时没能揍他一拳。
  他们被分别叫去“喝茶”,蒲熠星站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脸对着外面,说:“别承认。”
  毕竟现阶段只是捕风捉影的事,这也算个重大问题,不能轻易定性。老张找他聊的时候根本没提同不同性恋的事,只是在让他走之前说:“我相信你和蒲熠星没有那种事情。你们两个都是好学生,别把路走窄了。”
  信的话为什么要叫家长呢?周峻纬出了教师办公室,已经是下课时间了,女同学在外面堵他,眼睛红红的,“他之前一直在追求我,我有点害怕,就说我喜欢你。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情。”现在就算跟她追究也没有意义,“那是他做的错事,你不需要道歉。”
  “你是个梦幻的、理想的对象。”
  “所以……你跟蒲熠星,真的是……”
  异性之间确实没有纯洁友谊。
  
  十
  
  周峻纬的父亲从来没在几天内打过这么多电话回家,国际电话费很贵,周峻纬也不清楚他父母谈了些什么,只知道自己的行踪被小心地监管了起来。还不如一下说破了。
  复读生被关在家里反省,他们两个的座位被煞有介事地调开。这反而轻松一点,不然他和蒲熠星一有什么交流就会有许多双眼睛对过来,“果然他们是同性恋。”
  就像织女被关着只能织布一样,他一个学生,也只能寄托于学习。一天中午上学路上遇到齐思钧和他女朋友,女生可能不太好意思,先走了一步,齐思钧笑着一直挥手。
  “你都没正式跟我们介绍过你女朋友。”
  “你们两个不也是一直瞒着大家吗?”
  “怎么好像人尽皆知了。”周峻纬苦笑。
  “八卦嘛。学校里传的说法挺多的,只是我感觉这个是真的。”齐思钧踢着一颗石子,“我呢,是肯定会支持你们的,但是吧,我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对自己定位挺清晰的。”
  “我刚刚的支持能收回来吗?”
  过了一个星期,周峻纬以为这件事情已经算平息了,至少自己和蒲熠星有机会像正常朋友一样接触的时候,蒲熠星住了院,手臂骨折。复读生这次进了少管所。
  那一闷棍就像周峻纬自己受了,他绞尽脑汁地找借口想去医院看看,最后还是被唐九洲拦住了,“我哥说让你别去,他病房里一直有家里人,没几天也就出院了。”
  “阿蒲还好吗?”
  “伤筋动骨一百天,能好到哪儿去。”唐九洲有点生气,“你俩可真成,一个是我哥,一个是我发小,连我都瞒,现在还想让我当信鸽。”他说着说着,把自己说消了气,“你们俩都比我聪明,但是这件事儿上是真傻。”
  蒲熠星来找他的时候是周五的半夜,手臂上还打着石膏。周峻纬拎着鞋子悄没声地下了楼,被拽着去了公园里的树林。上弦月的黯淡月光被树荫挡着,蒲熠星的眼珠子像两片很黑的玻璃,恳切地亲他,“你要做吗?你愿意做吗?”周峻纬无师自通地想到了将要做什么,“我想要,我愿意。”
  蒲熠星疼得冷汗涔涔,“操。”周峻纬吻他骨折的那只手臂,“别说脏话,不五讲四美。”
  “我们干的事早他妈就跟五讲四美没关系了。”
  他们两个大概说完了这辈子的粗话,没有被骂的人。该有一场大雨,蒲熠星的头发眉眼都像湿了的墨,喘着气说:“你别忘了我,我也不忘了你。”周峻纬用力地抱他,在他的 T 恤上留下两个湿湿的印记。他们回家的时候像一对红眼睛的兔子。
  周峻纬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浑浑噩噩地又到了下午,外面能听到汽车喇叭声,响了很多下。他把窗帘拉开,马路对面一辆陌生的白色轿车开着后备箱,蒲熠星站在那里,没骨折的那只手提着一大袋东西往里面塞。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楼,奶奶在背后喊:“你干嘛去啊?”
  蒲熠星看见他,放下东西走过来。
  “你要走了?”
  “……是。”
  “去哪?”
  “回家里,我父母的事情都解决了,让我回去考试。”
  “还会再来吗?”
  他怎么这么苍白啊,不像牛奶糖了,像上面覆着的那层一碰就碎的纸,唯一有点颜色的嘴唇翕动着,“遇到你真的挺好的。”
  “嗯。”
  “我走啦。”他轻声说,转过身去。
  周峻纬大跨步上去,用力抱住他,声音发哽,“别忘了我,你自己说的。”
  他的后背整个儿地颤抖,用力地点了点头。周峻纬抽了两下鼻子,大步流星地转头往回走。
  太阳斜斜地与地平线相接,颜色像浓缩的桔子粉水,那永远追不到的落日沿着他的喉咙滚落下去,从眼眶里热腾腾地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