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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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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踩在那块柔软又潮湿的草地上。

他其实不太能确定是土壤的松软还是小腿的酸软;那片湿润的草地,是因为清晨的缘故还保留着没蒸干殆尽的露水,还是刚刚谁有把什么东西洒到上面。

他在墓碑前蹲下来,现在他可以平视那方石碑了,就像平时他看着他那样。那种方才垂手俯视时带来的不安和晕眩终于渐渐散去了一些。那上面写着白松安之墓,写着他的名字,但反倒让他觉得没有刚刚那种过于强烈的生死相隔的窒息感了。就好像此刻他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摸到他,甚至他的呼吸还能轻柔而缓慢地打在他手上。

他把视线向下移去。

出了一点问题,视线忽然不能聚焦。焦点停在那张相片之前的20厘米,让它最终变成背景里模糊的一小片灰白,他只能在这模糊上努力地试图回忆起点什么。在这片灰白里只有还带着凉意的晨风和尚未隐去的鸟鸣缓缓地包裹住他。

他不能控制地想到他最后投来的目光,那种不容置喙的温和,藏着韧性的柔软。有很多次在和组里年轻人讲完事情后回过头,就看到他靠在那块单向玻璃前,用那样的目光看向他(或许应该是“他们”,但唯独这次,仅此一次,让他这样想吧),就像他们夜下无人时候的吻,或者是吻结束后擦过他嘴角的几不可闻的太轻太轻的……他不敢说那是什么,他怕是一个叹息。

那些在心里滚了无数遍、本应在此刻水到渠成的台词突然被那个目光卡在喉咙里。他突然觉得背上,顺着脊柱脉络蔓延开一种被灼烧似的疼痛。一并浮现在耳边的是他在他视线里消失之后听到的,身体倒在冷硬地面上、甚至骨骼被折断的闷响。

最后一刻他们的距离或许不过10米,却生生被旧楼里的门框房梁和那条甬道的剖面割开。那条幽暗的甬道时常成为之后他梦境中绕不出去的场景。他站在尽头,空荡荡的空间内没有人影,只有挥之不去的陈血混合上潮湿发霉的气味。

这不对,他想。他一路走来,本应该对这些习以为常。见过太多生死,甚至有些时候需要主动刺激大脑,才能尝到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滋味。他不应该半跪在这里,让湿气渗入膝盖骨之间的缝隙,任由杂乱无章的思绪支配他的意识。

你得说点什么,有人在等你说点什么。他是你的道标也好,你会为他复仇也好,这场沉默已经被拉得太漫长了。

但就在这个瞬间,他几乎要发出声音的瞬间,他突然又回想起那个目光中的一点别的……杂质。那个藏在他眼角,藏在千分之一笑意里的……调侃?狡黠?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东西。但是他想起来他说过的话,我这种人,一向是得不到什么好下场的。

不对,白松安没说过这种话,白松安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周身的风擦过草叶带出一片模糊的沙沙声,逐渐凝结成一股悠长又尖锐的耳鸣。如果听觉也能体会到蜡封的窒息感,那么此刻便大概如此。

然后他想起了更多,想起他在一片类似的沙沙声里在一片蒿草中倒下,他的味道,他的拥抱;想到他亲手把子弹射进他的额头,他的吻和他的体温;想到他在玻璃上最后划过的无力的手指,他的笑容,他的气音;他颈上的勒痕,额角凝固的血,涣散了的瞳孔……他的心脏跳得飞快,震得喉咙发紧胸腔作痛。

视线在这时终于受控一般地交汇在那张黑白相片上,那一秒他就像脑后被烫伤了一般感到一种尖锐的刺痛。死亡的恐惧从他膝下的草地攀附而上,那张照片就像一只粗暴斩断时间的手,将他们停滞在过去,将他过滤到现在。等待着过去的未来只有被记忆不断磨损变形走样,被湿漉漉的苇草缠绕在水底,生出苔藓,变得滑腻腐烂锈迹斑斑。

风声和鸟鸣不知何时消失殆尽,只剩下蔓延到探不到边界的寂静。

他挣扎着起身。腿部因为长时间的跪立没能在第一时间撑起全部重量,他脚下一绊,几乎要摔倒。

最终他听见自己喉咙中挤出来的干涩的句子,他说,事情未成,他不配向他鞠躬。

他的意识几乎在这里中断了。他并未倒下,他还站在墓碑前,但是感官被一种浓稠的灰色吞噬了。直到——

他听到有人走近。

肩上似乎被披上了一条毯子。

有水杯递过来。

有什么东西覆上眼下,额头,颧骨。

他听到有人对他说话,古仔,刚刚那条的麦收到太多摩擦杂音,可能要重来一次。

但是情绪太棒了,非常到位。

你是休息一下还是我们直接继续。

他没有回答,而是向前走了几步。他看到远处他向他走来。

嘈杂又逐渐消失了,他又能听到风声,包裹着他的气味。他下意识伸手抱住他,把头埋到他肩上。他穿着陈克的皮鞋,而他没有戏,没穿白松安的衣服,此时他似乎比他高了少许,这个动作就有点些许的滑稽。

喂,怎么……他似乎没想到他突然的动作,两只手举起来,下意识要往后退一步。

但是他感受到肩上逐渐晕开的、一小片湿润的凉意,于是他没再动作。

他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他那没有做任何造型、柔软的发丝擦在他脸上。带着一点青草的香气。在这个清晨,他身上还带着点朝露的凉意。他有些固执地希望能驱散它。

而他,在一个大约两秒的讶异后,有些哭笑不得地轻笑一声,对周围疑惑但又不敢上前的旁人眨眨眼,比了个手势,带着些无奈和纵容,缓缓将双手覆到他背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