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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化危机】极端主义/Extremism

Summary:

在里昂身边,克里斯也紧紧盯着米娅曾经的位置。然而最后,他只是重重地捶了一拳舱壁,发出一声头狼负伤般的怒吼。里昂睁开眼看着他。在火光、黑暗和挪威的雪夜里,他的脸上沾着鲜血和尘土,身上全是硝烟和血污,但那对眼睛——那对鸦色的眼睛——像某种未曾蒙尘的晶石。里昂恍惚地意识到克里斯的眼里是泪水。克里斯深深地看了那团爆炸的火光一眼,最后用嘶哑的嗓音下令:“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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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里昂本以为兰祥和曼哈顿事件结束后自己的生活可以回到正轨,但雷德菲尔德们才不会放过他。更要命的是,他发现BSAA开始通缉克里斯了,罪名还是抢走了一个小婴儿…

(续接生化8剧情,有时间和年龄操作。) 2021/5/22 全文完结

Chapter 1: 特区·奥斯陆·芬瑟

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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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 therefore commit this body to the ground, earth to earth, ashes to ashes, dust to dust; in sure and certain hope of the Resurrection to eternal life.
我们今日将这具躯体安葬于此,尘归尘,土归土;唯寄望于复活与永生。
——《公祷书·丧葬第二式》

 

1

通常来说,表彰仪式不应该也没必要这么隆重;但话说回来,那只是针对通常情况,而他也没什么可抱怨的。里昂机械地维持着一点仅剩不多的笑容,心不在焉地听着面前某位不知是议员夫人还是法官太太的女士高谈阔论,掩饰性地啜了一口手里的香槟。若是在往常,他肯定会“礼貌”地找个借口脱身而去,但现在不行——在今晚之前,哈尼根花了比以往更长的时间叙述这场活动的重要性和对DSO未来的意义,几乎算是有点小心翼翼地恳求他延长出席的时间。考虑到哈尼根一般情况下冷淡得就像个机器人,这次她大概以为比起参加这种晚宴,他宁可浑身绑着火箭筒从帝国大厦上一跃而下,并且现在就准备付诸实践。

而里昂没法为此责怪她。他瞟了一眼几步之遥的不远处,海伦娜正对着某位看起来像是政府官员的男性频频点头。他对她不算了解,但从他们仅有的合作中来看,她比平常显得更僵硬。哈尼根肯定对她说了类似的话。他再度啜了一口手里的香槟。白宫的宴会厅里四处悬挂着红白蓝三色的装饰,几乎所有的冷餐盘上都点缀着一面小小的国旗。好吧,考虑到他枪杀了总统,海伦娜一度被西蒙斯利用,他还和BSAA一起炸穿了半个曼哈顿,也许现在的隆重也有那么点意义。至少,他理解哈尼根的意图。DSO曾被视为美国政府掌握的保护权贵和对抗生化威胁的王牌武器,但过去的一年半里,先是海伦娜,再是他,他们制造的破坏恐怕远甚于那些这辈子都拿过枪的官僚们想象的极限,甚至开始惊恐自己是否会受到威胁。也许他唯一应该庆幸的是,不管怎么说,DSO,至少哈尼根的保密工作无可挑剔。这场表彰仪式只含糊地提起他们粉碎了西蒙斯和阿里亚斯的阴谋,甚至对前者只是一带而过。毕竟,这一任政府还没做好指控国家安全顾问的准备。

于是他们就沦落到现在的尴尬境地。里昂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听着另一位男士——自我介绍的时候他也许说自己供职于财务部,也许是内政部——接过话柄。大部分的人以为总统死于突发性心脏病,尽管副总统已经接任一年有余,人们的眼里还是偷偷传递着“狗屎运”的窃笑。对西蒙斯的指控更是含糊地被概括为“泄露国家机密”,而他们这群特工正是“受命阻止并破坏敌国蓄意渗透”的主力,兰祥事件也被简写成敌国恐怖袭击的模版。曼哈顿生化泄漏的事情知情人倒是多一些,而阿里亚斯被渲染成“利用生化武器的恐怖分子”更是毫不出奇。于是此刻他站在这里,听着这群政府“要员”和配偶们高谈阔论,睥睨天下,自以为是地谈论对生化威胁和恐怖分子必须采用最严酷的手腕。也许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案,知情人越少,事情总是越简单。亚当的脸再度浮现在他的面前。如果可以的话,他宁可大部分人蒙昧无知。比起一无所知,盲目搅合进这些事情里只会害死更多人。而他和海伦娜现在的角色,毫无疑问,正是来充当这场大戏的演员。

所以哈尼根的恳请不无道理,而尽管里昂痛恨这种场合,他仍然尽职尽责地穿着自己最好的西装,端着香槟站在这里。如果只是听一通接着一通冗长的官方发言,站在台上接受表彰,再带着机械微笑继续听一通接着一通冗长的发言就能解决DSO的政治窘境,他不介意这点小小的牺牲。DSO不仅是亚当的心血,也是他的,而他不会眼睁睁看着猜忌和恐惧毁了他一手建立的组织。何况,哈尼根尽最大努力成功地洗脱了他和海伦娜的罪责,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海伦娜恐怕也这么想。里昂看着她继续微笑着附和眼前的谈客,露出了一点笑容。

更何况——里昂的视线转向了宴会厅的另一边——这场表彰晚宴恐怕也不是一无是处。雪莉身着一身白色的礼裙,和她铂金色的头发格外般配。她看起来简直是光彩照人。在兰祥之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她十八岁的生日,只是在证人保护计划探视时间内的匆匆一瞥。现在她已经不再是浣熊市那个需要他保护的、甚至想被他收养的小女孩了。他的心里浮起一阵难以言述的感情。该死,他为她骄傲,她在兰祥干脆的眼神,她举起枪时候毫不犹豫的动作,他一下子就确信,即使浣熊市的惨剧再发生一次,现在的雪莉绝对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但另一部分的他深深地痛恨着这点忍不住浮起的骄傲。从他第一次听说雪莉当上特工的时候,他一直强迫自己不要否定雪莉自己的选择。她选择了这条路,而且她做得很好,该死,甚至比他还好,但他还是忍不住希望她这辈子都别在和任何生化武器扯上哪怕一点关系,尽管他心知肚明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她应该接受表彰。里昂在心里小声告诉自己。她应该活得和她的父亲截然不同。虽然也许柏金夫妇爱她,但她没必要一辈子活在父亲的阴影之下。她值得最好的。

他向海伦娜点了点头,决定在撑满一个半小时后是时候离开了。他把半空的酒杯交给侍者,礼貌地撤出高谈阔论的人群,甚至不需要花费多少潜行的技术来逃离已然被香槟和权力的味道熏得半醉的宴会。

他没开自己的车,知道白宫的停车场肯定塞不下这么多嗅着权力来的交通工具。何况,他不介意在这种时刻走一段路。也许他可以走到附近的地铁站。他礼貌地冲出口处的安保人员点了点头,稍微放松,等着他们确认他的身份和流程。士官将他的身份识别卡还给他:“谢谢您,肯尼迪探员,来接您的车就在拐角。”

他眨了眨眼:“来接我?”

士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只剩下夜晚工作还不知何时下班的疲惫和职业化的冷漠:“是的,就在拐角。已经通过安全审批,但请不要逗留过长时间。”

他没有枪,但恐怕不管怎么说,在白宫的停车区开枪都不是一个明智的主意。里昂点了点头,肌肉不自觉地绷紧,推开了房门。

一辆全黑的悍马确实停在拐角,引擎转动发出低沉的声音。似乎是看到里昂,驾驶窗摇下露出了一张叼着烟的侧脸。

里昂挑起了眉毛。

“送你一程?”驾驶座上,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平静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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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应该从哪里开始问起比较合适?”在驶离白宫大概十分钟后,里昂靠在副驾座上,终于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你怎么拿到安全许可,还是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

克里斯没看他,但里昂能感觉到他耸了耸肩:“你不是一个很难找的人。”

“从前我不知道BSAA权限这么高。”里昂的声音里露出一点讽刺,“看来不管是休假还是受表彰,我的行踪大概尽在掌握之中。”

克里斯并没有马上回答。此刻他们走的路段上车并不多,窗外的光在他的脸上镀下一层金色。里昂转过脸。克里斯开得并不快,他盯着道路两侧已经关门的商铺。过了一会儿,克里斯再度开口:“恭喜。”

这不是里昂预料之中的回答。他咽了一口唾沫:“我相信BSAA受过的嘉奖更多。”

“我们是特别行动队,理论上不存在于任何行动中。”克里斯说,“何况,也没有人会嘉奖我们。”

“啊。”里昂固执地紧紧盯着窗外,“不意味着你们不值得。”

极为罕见地,他听到克里斯笑了一声:“谢谢。从你嘴里听到这句话尤其特别。”

“我是认真的。”里昂在座椅上稍微放松了一点肩膀的线条。他知道自己刚才表现得非常刺头,而且还相当幼稚。如果他想的话,他恐怕也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克里斯的位置,也能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他家门口。好吧,他甚至可以直接给克莱尔打个电话,克莱尔说不定会连克里斯小时候爱不爱吃西兰花都全盘托出。克里斯和他一样为阻止生化威胁战斗了十余年,如果是DSO是他和亚当的心血,那BSAA就是克里斯奉献终身的事业。“所以,是什么荣幸让我在今晚搭上你的车?”

“克莱尔提到雪莉今晚会受表彰,我猜测你也会出席。”克里斯似乎收到了他的退让,解释道,“她还好吗?克莱尔很关心她。可惜她在印度,不然我想她一定会找办法混进去。”

“只是因为这个吗?”里昂有点好笑,“她很好,她是个出色的特工,比我出色。”

克里斯再次笑了笑。太奇怪了,在里昂仅存不多的印象里,他总是一个充满愤怒又冷酷的军人,但今天他竟然在短短五分钟内两次听到克里斯的笑声。“我深表怀疑。你是我知道的最优秀的探员。当然,我对她同样印象深刻。”

里昂感到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热。最初毫无准备被拦下涌上的肾上腺素褪去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坐在克里斯的车上。里昂摸了摸鼻子:“呃,谢谢。”

克里斯没有回答。沉默再度笼罩在他们身边,只剩下悍马平缓行驶在道路上的滑行感,直到里昂看到熟悉的路标和公寓静静伫立在华盛顿的夜色里。克里斯确实知道他住在哪里。因为工作原因,DSO分配的公寓离白宫不算太远。这不是一段很长的车程。

“谢谢你捎我一程。”里昂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终于转头看向克里斯,“代我向克莱尔问好,告诉她雪莉很好。”

在车厢的阴影中,克里斯的脸部线条似乎比以往更柔和,而他的眼睛里也没有任务时候总是充斥着的怒火与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平静的审视,还有某种全然不像克里斯的算计。他还是没有回答,取而代之在路边停下了车,熄火但没有拔出钥匙——好吧,他们都有这个坏习惯——靠在驾驶座上看着里昂。里昂蹙起了眉:“克里斯,如果我的脸上还沾着今晚扇贝上的青酱的话,我希望你直接告诉我。”

这个玩笑不好笑,但克里斯还是配合地笑了笑。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缓缓开口:“我想单刀直入是个不错的方法。”

里昂甚至没觉得愤怒。说实在话,他的人生不一直都是这样吗?一个接一个的任务,不分场合,不分时间。非要说的话,他只觉得有点疲惫:“请,这次又是什么?”

“一周前,在执行护送重要目标证人的任务过程中,我们遭到了背叛。”克里斯简短地回答,毫无犹豫地吐出“背叛”这个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在的小队和执行的任务被泄密。等我意识到的时候,目标已经被劫持。我和小队试图解决问题,然后我们看到了BSAA。在他们的飞机上,我们发现他们试图空投生化武器,非常类似当年浣熊市的暴君。”

里昂盯着克里斯,试图确认自己正确地理解了他的意思:“BSAA?”

克里斯点了点头:“在阿尔伯特·威斯克死后,借用他留下的研究成果,我们牵头成立了蓝色保护伞。”注意到里昂扭曲的表情,克里斯停顿了一下,“这是个干净的公司。和「新保护伞」不同,蓝色保护伞主要是研发反生化威胁的设备,并协助响应生化反恐行动。在蓝色保护伞的支持下,我们牵头成立了一支小队,成员主要是前保护伞的雇佣兵员工。”他盯着里昂,“并不是每一个曾经效力于保护伞的雇佣兵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些人很后悔,他们希望能解决这个问题;有些人需要钱,而蓝色保护伞开的工资很高。”

里昂点了点头,示意克里斯继续。

“现在我被借调到蓝色保护伞出任安全顾问,”他自嘲地笑了笑,“听起来就像西蒙斯当年的工作。不管怎么说,我已经有大半年没有和BSAA一起行动了,上一次还是在纽约。显然,BSAA已经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组织了。自从奥布莱恩退休后,BSAA恐怕选择了另一条路。包括把我借调到蓝色保护伞,只怕都是为了更为精心的密谋。”

“所以你找到了我。”里昂注视着克里斯的眼睛,那对鸦色的眸子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潭,拒绝泄露任何一丝主人的情绪,“因为我既然不是BSAA的成员,也不是蓝色保护伞的成员。在你不知道被谁背叛的情况下,我是最可靠的。”

“而且你和我一样为这个战斗了十几年。”克里斯没有明确指出“这个”是什么,但里昂毫无障碍地听懂了这句话,“如果有人比我更恨生化武器,那只能是你。”

里昂压抑着嗓子里一声干涩的笑声:“克莱尔和雪莉一定有不同意见。”

克里斯摇了摇头,从怀里抽出烟盒,叼出一根烟,但没有点上:“我还在等娜迪亚的消息,但我希望你能帮我,里昂。”

这是今晚第一次,里昂从克里斯的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知为何,这两个音节似乎比其他单词带着更多一点的温度,让里昂的脸微微烧了起来。他不自在地在座位上换了个姿势,点了点头。“当然,你可以指望我。”他犹豫了一下,“呃,你要上去坐坐吗?也许我们可以喝一杯。”

这一次他面对着克里斯,借着路灯和特区的夜色,他看到了克里斯脸上的笑容。尽管一闪即逝,克里斯笑起来的温暖让他瞬间想起了克莱尔。似乎雷德菲尔德家的人天生就带着这种烧入骨髓的温度,只不过克莱尔是冬日傍晚温暖的炉火,而克里斯更像是极地冰原里燃烧着的伏特加。“也许下一次吧,里昂。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里昂点了点头,打开车门下车。克里斯重新发动引擎,摇下副驾座的窗户点头告别。里昂润了润嘴唇:“所以,目标活下来了吗?”

克里斯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没有,但他的女儿活下来了。”

而后,他没再看里昂,驾驶着悍马重新驶向特区的夜晚。

 

2


一周后,里昂发现自己坐在奥斯陆机场国际降落区的咖啡厅里。现在还不到早晨六点,服务员的脸上是彻夜值班后的疲惫,但一个金发女孩还是冲他挤出一丝有点不太妥当的笑容,走到他面前将咖啡放在桌上,用充满口音的英语问他是否还需要点别的什么,挑逗地向他挤了挤眼睛。里昂礼貌地摇了摇头:“我的朋友马上就到。”

他刻意强调了“朋友”两字,不出意外地看到女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一点,但还是不死心地要求他有任何需要尽管叫自己。里昂瞟了一眼她的胸牌——多萝西——重新将目光放回咖啡上。老实说,在飞机上他已经给自己灌了一肚子咖啡因,着实不再需要提神。但如果这是个任务,他确实不想在开始工作前喝得醉醺醺的,至少,不再是醉醺醺地和克里斯碰面。

“如果你只带了这点衣服的话,你一会儿会着凉的。”

里昂抬起头,毫不意外地看到克里斯站在他面前。他穿着套头针织毛衣和牛仔裤,手里还拎着一件厚重的呢子大衣,灰蓝色的布料格外适合北欧的色调。而里昂身上还是那件经典的皮夹克。他将手里的咖啡向前推了推:“请你的。我在飞机上已经咖啡因超标了。”

在不远处,多萝西好奇的目光紧紧跟着克里斯。即使身着尽可能低调的服饰,经年累月战斗中磨练的锐利气息仍然让克里斯过度显眼,和环境格格不入。里昂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指了指自己的随身手提袋:“如果你不打算喝的话,那就走吧。别担心我,我的包里还有衣服。”

出乎意料的是,克里斯端起咖啡一饮而尽,没有发表任何评论。里昂提起手提袋。多萝西在收银台上冲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这一次克里斯注意到了她的存在:“你很招女孩子喜欢嘛。”

“哦,”里昂感到自己的脸颊不自在地微微发热,“也许只是挪威人比较热情。”

六点的奥斯陆还没日出,交错的金属结构像庞大的巨兽蛰伏在黑暗中,扑面而来的寒意像刮刀一般扎入里昂的皮肤里。积雪很深,铲雪车引擎轰鸣,在附近闪烁着点点指示灯。里昂深吸了一口气。飞机上的空乘播报气温的时候说的是什么来着?地面温度有25华氏度吗?也许他真的应该多拿一件衣服。

克里斯瞥了他一眼,将手里的大衣扔到里昂怀里。“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吗?还是说太习惯DSO准备好任务需要的所有装备,包括下飞机穿的衣服?”他的声音里没什么怒气,倒带着一丝好笑。

“哈尼根不管这个。”里昂嘟囔了一句,拒绝穿上大衣,但也没有将大衣还给克里斯,“告诉我你的车停得不远。”

“就在那里。”克里斯冲着远处扬了扬下巴,领着他向前走去。里昂抱着怀里的大衣,将手提袋甩到肩上,灰蓝色的毛呢蹭着他的下巴。是山羊绒。“我希望你知道,但是我们的任务就是今晚。”

“打算详细讲讲吗?还是我一会儿会收到任务简报?”

“没有任务简报,”克里斯好笑地摇了摇头,拉开车门,“我以为你已经意识到了。非官方行动,事实上甚至不完全是合法的行动。遭到泄密的任务在罗马尼亚,所以,今晚我们从BSAA欧洲分部入手。”

所以他两天前收到短信,希望他能来挪威度个假。毫不意外。“你打算怎么做?”

“BSAA并没有剥夺我的身份,但他们以防止蓝色保护伞窃取为由关闭了一部分权限。我只知道欧洲分部在挪威有技术部和实验室,但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奥斯陆实验室是离罗马尼亚最近的实验室。如果娜迪亚的情报没错的话,BSAA原本准备空投到罗马尼亚的生化武器很可能就来自这里。我会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但我需要你查出来这个实验室有没有问题。”

娜迪亚。里昂依稀记得是在纽约有过一面之缘的BSAA专员。他点了点头:“了解。不过,罗马尼亚的话,这段距离可不短。”

“BSAA需要一个稳定的地方,东欧可算不上什么安全区。至少我在伊多尼亚的经历没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

里昂拉开车门,抱着克里斯的呢子大衣挤进副驾座:“我记得,读过你的简报。卡拉·拉达梅斯和「新保护伞」在东欧做了不少‘好事’。”

卡拉这个名字显然给克里斯带来了很多不好的回忆,他的嘴抿成一根笔直的线条。但他并未发表任何评论,只是启动了汽车引擎:“是的。挪威一直是个安全的地方,我希望寒冷不是额外的原因。”

“我喜欢雪。”里昂盯着窗外,雾蒙蒙的雪盖住了整座奥斯陆,“比下雨好多了。”

“哦,”克里斯大概没料到这个,“那希望你会喜欢这次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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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说的没错,确实没有任务简报,也没有行动指南,准确来说,他们手头的资料少得可怜。克里斯并未隐瞒,娜迪亚传来的消息只模糊地包含了几笔未被公开的资金来源和几项没没有数据与成果的研究计划,和一周前罗马尼亚行动时候,奥斯陆实验室曾有所行动的不确切消息。事实上,娜迪亚恐怕也心有顾虑。里昂坐在酒店的单人床上,看着克里斯皱着眉听着娜迪亚的电话。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直到克里斯恐怕忍无可忍,终于打断了娜迪亚:“嘿,娜迪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并不打算怀疑BSAA,但行动被泄漏确有其事。我不打算做任何事情。如果可以的话,事实上,我只想确认挪威实验室是干净的。仅此而已。相信我,我没打算炸掉任何地方或者杀掉任何人……是的,只有我和我的朋友。”

他挂断电话,转身面对里昂。里昂挑起眉:“朋友?”

“不然呢?”克里斯紧皱的眉关还没解开,“听着,我并不想把事情闹大,我只想查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不是一次官方行动,但也不是一次犯罪或屠杀。只是调查,不是歼灭目标。”

里昂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只有薄薄几张纸。并非所有DSO的行动都有丰富的前期准备,事实上,应对随时发生的未知,其中大部分还充满危险,才是他工作最主要的部分,而他惊人地擅长他的工作。政府雇佣他从不是为了让他按照行动计划行事,而且就他从哈尼根手里拿到的行动计划和规划路线来看,恐怕这些所谓的缜密计划也没什么益处。他像头独狼,总是独自行动,几乎拒绝了所有搭档,只和哈尼根保持单线联系,随时修改任务计划。固然他可以坚称是随机应变,但尤其在高橡树市和兰祥事件后,曾经有个行为分析科的专员评估他有轻微的,不,也许是严重的“自毁倾向”和“狂妄自大的人格”,过度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处事准则,拒绝百分百服从命令。尽管哈尼根恐怕不太认可这个评价,她还是反复耳提面命要求他定期参加心理咨询。他或许靠这点活到了现在,但这不代表他欣赏每一场毫无准备的仗。他和克里斯不过几面之缘,大多靠在任务报告中读到的叙述了解对方的生平,但这不代表他不能有自己的判断。里昂清了清嗓子:“克里斯,如果我可以的话,我想搞清楚这件事。在DSO的官方记录中,我在休假。在我的理解里,我是来‘帮我的老朋友一个忙’。我还是个美国特工,被政府雇佣的特工。我希望知道你想要做什么。如果这是为你的队员复仇的话……”

“我的队友并没有牺牲。”克里斯打断了他。

“那告诉我是为什么。”

克里斯的嘴唇翕动,但最终只是干巴巴地回答:“我会引开值班人员。查清楚这个实验室有没有问题。没有暴力,没有伤亡,没人流血。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明天你就能坐上回弗吉尼亚的航班了。我比你更希望只是我多虑了。”

里昂仍然有无数疑虑。他再度看了一眼手里的蓝图和值班计划表。看起来只是一个有简单安保措施的实验室。不过话说回来,他的人生里不总是充满了看起来简单的事情吗?希望这次幸运女神还能一如既往地站在他身边。他无声地吸了口气:“了解。听起来不难。希望你知道,我是来度假的,所以没有武器。”

“我希望你不需要用到任何火力。”克里斯将另一个手提袋扔到里昂床上,布袋裹住了金属沉闷的碰撞声,“但以防万一,基础设施。过度防护总好过毫无准备。”

“我确信「战前准备」的意思不是这个。”里昂翻了个白眼。

克里斯没有接茬。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犹豫了一会儿又将烟盒塞回内袋里,然后转身走向房门,拧动把手:“我去做最后的准备。我们十点出发。”

“了解。”

“哦对了,里昂,最后一件事,”克里斯没有回头,“你确实是我认识的最出色的探员。我相信你。”

于是三个小时后,里昂静静贴在监控死角的阴影中,等待着巡查人员离开。监控室里的安保人员只有一个人,打了个悠长的哈欠,毫无防备地背对着门耷拉着脑袋,桌上还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二十几个小屏幕上几乎看不见任何人影,只有一个小屏幕上有几个围在一起的黑影——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克里斯,按照计划,此刻他正在吸引值班主任和仅剩的几个研究人员的注意力。里昂没费多少力气无声将监控室里的安保人员放倒在地。只有一个人,没有配枪,只有一根电击棍。恐怕连保护伞都不敢这么放肆。里昂摇了摇头。只怕今晚又是克里斯瞎操心一场了。

他飞快地调整着监控室的安排,按照原定计划暂停了特定的几个监控摄像头。没有警报。这个实验室的安保标准甚至比不上准备迎接总统的高橡树市大学。他从安保人员身上摘下身份识别卡,卡着时间闪进电梯里抵达实验区域。一切按照计划进行,虽然简单粗暴,但是行之有效。目力所及范围内没有研究人员,大概正围着不知为何来兴师问罪的原行动组组长解释。里昂熟练地解锁主机屏幕,快速翻查里面的文件。大部分是各种各样的实验数据,他还能从模拟图中认出好几种他曾亲手击杀的生化武器。似乎目前的研究重心是被称之为「乌斯塔纳克」的生化变种人。里昂草草翻了翻记录。他不是研究生化问题的专家,但也不算一无所知。这些冗杂的数据里没有任何不当之处,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里昂扫了眼腕表。出发前他和克里斯校对了时间。按照计划,他在研究室还有十分钟的搜查时间。克里斯坚称这是一次非官方行动,没有给他任何通讯设备,甚至还难得地开起了玩笑:“是我的潜行比较糟糕,你不会吓到本地人的。”他们只约定了一个时间和碰头点。要里昂说,如果不是因为这次行动实在简单得过分,他会以为克里斯只是想耍他玩。

实验室搜集的样本也没有任何问题。蓝图显示整座建筑的占地面积不大,探测也没有显示地下室有生命活动的迹象。如果要在这里制造生化武器,除非BSAA决定用吉娃娃作为载体,否则显然没有足够的空间。里昂最后用探测仪扫了一圈实验室。所有的数据都显示正常。是时候结束了。他抹掉自己来过的所有痕迹,沿着安全路线撤退。

警报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霎时间亮起一片片红白交错刺眼的强光,刺耳的警报拉长,机械的电子女声从广播口响遍整座建筑,重复着紧急避难的指示:“全体工作人员注意,紧急安全警戒,请立刻转移至指定场所避难。”里昂的动作几乎是肌肉条件反射的记忆。他加速跑向安全撤离路线。按照计划,他应该在停车场和克里斯汇合。该死,是什么触发了警报?他很确信除非监控室和其他被处理的安保人员都是生化武器,不然他们至少还能在昏睡半个小时以上,更不可能这么快发出警报。他绝对没触发任何直接会直接报警的装置。

除非是克里斯。里昂恼火地想道。没有通讯器,否则他现在已经在线路里大吼了。希望这该死的大块头还记得今晚是来做什么的。

路过监控室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屏幕。本来他并不准备逗留,但房间里的景象让他的脚步瞬间停顿。安保人员仍然无知无觉地趴在桌子上昏睡着,但原本莹亮的小屏幕此刻全部一片漆黑。和整栋楼刺耳的警报与刺眼的强光相比,监控室安静黑沉,像吞噬宇宙的黑洞。

在走廊上响起军靴沉重的脚步声之前,里昂闪进了监控室门后。这一次,除了冷掉的咖啡和麻醉剂极淡的甜香,他的鼻腔里充斥着浓厚的血腥味。安保并不是仍然在麻醉剂带来的无梦沉眠中,从脖子上蜿蜒而下的血迹浸透了他的制服,在黑暗中借着外面刺眼的红白光几乎完全看不清。从背后被割喉,动作很快,而且熟练。他握紧了手中的枪——克里斯给了他一把格洛克和一把柯尔特,足够的弹药和腰上插着的军刀,还强迫他换上了防弹衣。

不管来者是谁,他们似乎并没有想再确认监控室的情况。里昂静静蛰伏在黑暗中,等待着他们继续向下一个区域前进。从脚步声中听起来有人在殿后扫尾。从黑暗中突然暴起,借助短时间的停滞从背后突袭,消声手枪只留下四发子弹打断肢体沉闷的破空声,在压制时间内解除武装,瞬间击杀。这一套动作比闪避更像他的肌肉记忆,几乎在几秒之内就完成了全部流程。他一脚踢开从尸体手里滚落的冲锋枪。戴着全套的防毒面具。所以是生化响应组。

或者也不是。他皱着眉快速翻查着尸体上的装备。除了常见的战场装备,几管色彩斑斓的针剂突兀地插在战术装备带上。他撕下战术服上的肩章——盾牌型的徽章,狼头和爪痕——是里昂从没见过的标志。

另一次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里昂将肩章和针剂插到自己的背包里,重新没入黑暗中。

去往停车场的路线比他想象中的更顺畅。他和这支小型武装力量擦肩而过后再没遇到其他人,而这件实验室本身的安保更是不足一提。他飞速在心里回忆了一遍所有资料。从一开始这个任务就透着说不上来的古怪,克里斯的态度、娜迪亚的资料、没有通讯器和粗糙的计划。里昂暗骂了一声。等这件事结束以后,他一定要照着克里斯的鼻子来个右勾拳。去他妈的相信他。

然后他再度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躲进了掩体的阴影里。

停车场里灯火通明。

这显然不正常。没有任何停车场亮得跟极日的奥斯陆一样。更何况他比谁都熟悉这种光线。射灯。几乎所有的公开追捕任务总会用到这种照明工具,比狗仔的闪光灯还刺眼,执法机关最引以为豪的“正义”在让犯罪分子纤毫毕现的光中体现得淋漓尽致。所有受过训练的政府执法人员和军队都熟悉这个套路。突然而来的强光,睁不开眼的犯罪分子,天降正义。他从警察学院开始起就听腻的照本宣科,而后又在任务中无数次拿枪指着目标,听着有人或者谈判专家高喊着放弃抵抗。

除了这一次站在射灯对面的人。去他妈的该死的目标。

他的位置不算逆光也不算背光,但他能认出那件灰蓝色的羊绒呢子大衣和套头针织衫,皮手套和加了消声器的贝雷塔。该死。克里斯穿了防弹衣吗?好像没有。他只记得克里斯强迫自己套上防弹衣时候的样子。里昂觉得自己快在心里说完了一个月份的脏话,将满弹匣的手枪轻轻举起。

在射灯的背后有人影晃动,从他的角度看不起他们是谁,只能看到模糊的突击步枪和制式装备。也许是雇佣兵,也许不是。不管怎么说,这不是好兆头。里昂目力估测了一下射击范围。很难,但不是不可操作。

手腕上的腕表无声地震动起来。到了他和克里斯约定的时间。里昂在心里最后一次清点弹匣,做好出其不意的准备。

就在他准备动作的前一刻,克里斯开口了。惊人的是,他的声音里尽管压抑着怒火,但更多的是让人意外的冷酷:“所以是个陷阱。”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对面似乎早已在等待此刻,“你因非法闯入BSAA机密设施、泄露并售卖生化武器信息、非法交易生化武器和非法传播生化武器罪被逮捕。现在立刻放下武器,接受BSAA的监管,配合调查,否则我们将采取一切必要的行动。”

“并没有意图进一步行动。”克里斯回答。里昂意识到这句话是对着他说的,尽管克里斯恐怕并没有意识到他正在这里,“这是兰格指挥官的命令吗?”

“立刻放下武器。”射灯背后的人影晃动得更加剧烈了起来,“立刻投降,否则我们将采取行动。”

在短短的一瞬间里,尽管强光和角度让里昂根本看不清克里斯的脸,但他在克里斯的身影里嗅到了火药和伏特加的腥味。他的思维恍惚地浮现出悍马上克里斯的笑容。该死的雷德菲尔德。在挪威一月的寒风凛冽和白得刺眼的强光中,他似乎又能闻到在极地冰川里灼灼燃烧的伏特加淬入骨髓的烈性。克里斯的声音也如同寒冰:“我并非孤身一人。”

里昂几乎准备举枪反击,但克里斯比他更快,他扑倒在地,与此同时,亚音速子弹打碎了射灯,几乎瞬间熄灭了目力范围内所有的光源和光源附近能动的躯体——狙击手。里昂咬着牙趴在掩体后。枪声响成一片,但很快响起了引擎转动的声音和轮胎摩擦地面刺耳的刮擦声。混乱中有人高喊着命令。在里昂能有所反应以前,临时手机震动,联通着腕表弹出一条讯息——“里昂,别动。”

他紧紧盯着屏幕上的三个单词。该死。去他妈的相信他。

 

3

不到三十六个小时后,里昂再度出现在奥斯陆机场抵达区的咖啡厅里,唯一的不同是这次他裹着一条厚重的围巾,烦躁地敲打着桌面。四个小时前他坐在一家供应早午餐的餐厅里瞪着眼前的气泡水,试图说服自己不要要求服务员端上来一杯威士忌的时候,哈尼根的紧急通讯找到了他。她的声音一如既往波澜不惊,似乎天塌下来都没法让她有任何惊诧,不过里昂还是听出了一点歉意。“肯尼迪探员,我希望你现在正按照你的度假计划待在挪威。”

里昂庆幸多年的训练让他总有办法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是的。不过我猜,收到你的通讯,就意味着我的假期又泡汤了。”

“恐怕如此,你只能稍微延迟一点你的休假了。”哈尼根说,“我们接到BSAA的通讯请求,希望你协助调查。”

再一次,里昂十分感谢当年特工训练时候教授他面部表情的教官。换在浣熊市时候初出茅庐的菜鸟警察,他的表情肯定已经泄露了所有的秘密。“BSAA?生化武器?”

“是也不是。”哈尼根说,“你能尽快赶到奥斯陆机场吗?”

所以现在他又一次坐在这里,指节叩着木质咖啡桌。一杯咖啡被塞到了他面前。他抬起头。昨天那个女招待——多萝西——正笑着看着他。她看起来刚涂了口红,嘴唇红得有些刺眼,笑得也太过明媚了点。里昂冲她点了点头。

“店家请客。”她笑着说,“今天也是在等你的朋友吗?”

“不。”里昂回答,“不是。”

“哦。”多萝西的嘴角撇了下来,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些复杂,“你们吵架了吗?你看起来很不高兴。”

他印象中的挪威人对陌生人可没这么关心。这又不是佛罗里达,不是每个人都会和陌生人勾肩搭背。里昂实在没有应付她的心情,只是礼貌地笑了笑:“没有。只是工作。”

金发女孩犹豫了一会儿,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安静地端着托盘退回了吧台的位置。里昂松了口气,将视线移回桌面,这次烦躁地盯着咖啡上冒着的热气。

“我看出来了,你很受女孩子的欢迎。”

里昂抬起头。在他面前站着四个男人,两个是标准的探员打扮,另外两个一个穿着西装,另一个套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袖标上别着BSAA的圆形袖章。说话的正是这个人。里昂站起身,男人伸出手:“克里夫·奥布莱恩。这是戴维·兰格指挥官。”

克里斯提到过这两个名字。里昂不动声色地伸出手:“里昂·肯尼迪。”

“久闻大名,肯尼迪探员。”奥布莱恩说道。他有一头掺杂着灰白的棕发,眼神看起来精明且强干,参过军,或许还是特种部队,“你还不认识我,我知道。我曾是BSAA的指挥官,现在担任行动顾问一职。”

“戴维·兰格。”穿着西装的男人开口,“我是BSAA现任的指挥官。”

里昂谨慎地控制着面部表情:“非常荣幸,长官们。”

“让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奥布莱恩说道。

十分钟后他们坐在一辆特制的防弹雪弗兰SUV里,标准的特工作风,四面玻璃上都贴着遮光膜,和驾驶座之间升起隔板。里昂没有费心思考他们要去哪里。恐怕,他暗暗想到,他已经知道目的地是何处了。奥布莱恩和兰格看着里昂,最终还是奥布莱恩先开口:“昨天晚上我们接到BSAA在挪威实验室的警报,原SOU行动队队长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带领「猎狼小队」强行闯入机密设施,使用并故意传播生化武器,直接导致BSAA六名行动队成员牺牲。目前雷德菲尔德和「猎狼小队」的行踪不明,考虑到你是生化领域的专家,并且正好在北欧附近,我们希望你能加入BSAA,协助调查此事。”

正常情况下他会如何反应?里昂直截了当地对着奥布莱恩:“长官,我不知道您和克里斯的关系如何,但克里斯绝不会使用或传播生化武器,也不会背叛BSAA。”

“克里夫是将雷德菲尔德队长招募进BSAA的人。他们一起参与了很多次行动。”兰格说,“除了瓦伦汀队长外,说他是BSAA里最了解雷德菲尔德队长的人也不为过。”

“那您恐怕还不够了解他。”里昂对着奥布莱恩说,“您既然知道我在这个领域工作了很多年,就应该知道克里斯在这个领域工作的时间比我只长不短。他跟我一样痛恨生化武器,绝不可能这么做。”

奥布莱恩看着他:“我并没有意识到你们的关系有这么好。”

“如果您读过浣熊市报告的话,那您一定知道我认识他的妹妹。”奥布莱恩点了点头,里昂继续道,“我认识克莱尔。他们兄妹的志向一致。”

“我非常理解你和雷德菲尔德小姐的关系,我听说你们曾共同监护着一个女孩。”奥布莱恩叹了口气,“但有时候,一个人的家人和他本人之间的差别大得惊人。也许你花了很多年,也不一定真的了解他。”

“克里夫。”兰格冲着奥布莱恩低声说道,奥布莱恩没有作声,但最终还是转头看向了另一侧的玻璃。兰格看着里昂,“请你原谅,肯尼迪探员,克里夫不愿意接受雷德菲尔德队长的行为,恐怕我也如此。在我加入BSAA之前,雷德菲尔德队长已经是BSAA的核心干员,我和你一样不愿相信此事。不过我想,我们有必要向你透露一些前因后果。下面你所听到的所有内容将被列为最高机密,你将不能向除DSO最高指挥官,也即美国总统以外的任何人透露你对此事知情。即使向DSO最高指挥官汇报的过程中,我们也希望你能谨慎考虑汇报的内容,因为这将直接影响到目标保护证人的安全。”

目标保护证人。里昂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请您原谅,长官,我无法保证,只能尽我所能。”

“理解。”兰格点了点头,“那么我就直接切入话题了。三年前,在路易斯安那州,雷德菲尔德队长和行动小队解救了被生化武器感染后痊愈的目标证人伊森·温特斯和他的妻子米娅·温特斯。按照规定,他们被转移到欧洲,被安排加入由BSAA监管的证人保护计划。大约一周前,雷德菲尔德队长收到情报,温特斯夫妇和女儿受到生命威胁,需要立刻转移,于是带领「猎狼小队」前往保护地。但在转移的过程中,他们遭到了不明势力的攻击,对方持有生化武器,并具备极大规模的杀伤力。双方在罗马尼亚边境交战,按照雷德菲尔德队长的汇报,伊森·温特斯死于这次生化武器泄漏。在过程中,BSAA派出支援,不过并未能阻止目标证人的死亡。然而不管怎么说,生化问题得到了比较彻底的解决,事发地已经被清理。但是目前为止,雷德菲尔德队长拒绝转移米娅·温特斯和女儿,并且坚持认为这次生化武器泄漏是源于BSAA。”

“恐怕是出于对BSAA的不信任,长期以来,雷德菲尔德队长一直回避与BSAA的合作,并暗中资助「蓝色保护伞」公司和一些小型研究机构对生化武器的研究。北美洲分部的娜塔莉娅·格温特专员,「娜迪亚」,你在曼哈顿行动中合作过的。通过格温特专员,我们查到雷德菲尔德队长借用第三方账户和一些生化武器研究室在近两年内有比较密集的资金往来。我们目前还不能确定这些资金的具体通路和用途,但显然不符合BSAA的规定。”

“肯尼迪探员,”奥布莱恩终于转头重新看向里昂,“接下来的事情同样是机密,我恳请你在汇报的过程中仔细衡量保密的重要性。伊森·温特斯作为感染生化病毒并成功自愈的个体,具备极为罕见的基因素质。这种病毒——我们称之为「E病毒」——的泄露范围很小,目前只在路易斯安那州和罗马尼亚有小规模爆发的迹象,且均已被消灭。我假设你已经知道了杰克·威斯克。伊森·温特斯的女儿很有可能也是抗体的携带者。尽管目前生化武器再次爆发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但你比我们更清楚掌握抗体的必要性。我们不能置世界于危险之中。当务之急不仅是解决克里斯闯入实验室的问题,还必须找回抗体携带者。否则,一旦病毒爆发,人类将没有任何抵抗能力。你明白了吗?”

故事大体和克里斯的叙述一致,只是前者省略了泄密和部分主体,后者省略了目标证人尚未被转移。里昂的手暗中握紧:“了解,长官。”

“你一定很惊讶为什么我们会双双出现在这里。按理来说,我们只需要在北美负责指挥工作即可。”兰格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里昂,“我向你保证,肯尼迪探员,我们和你一样希望雷德菲尔德队长做出正确的选择。我们将和BSAA欧洲分部一起为你提供你需要的所有支援。除此以外,BSAA也会继续动用我们所有的力量搜索。”

“了解,长官。”里昂缓缓回答。

“你有任何问题吗?”

“是的。我想知道「猎狼小队」是什么情况。”

奥布莱恩和兰格对视了一眼。兰格想了想,将一部搁在身边的平板打开递给里昂:“我恐怕大部分的情况你没有权限了解,但就我能告诉你的内容来说,他们是在雷德菲尔德队长召集下,由前保护伞公司雇佣兵和精锐军人组成小队,五人为一组,负责处理突发危机,目前由「蓝色保护伞」和生物制药联合会负责资助,不受BSAA的管辖,相对独立行动。目前,雷德菲尔德队长是他们的行动队长。在任务过程中,如果和他们发生冲突,我们希望你能最大限度地控制冲突规模。但必要关头,不必留余力。”

里昂滑过平板上的照片和信息。东欧风情的小屋,明显是狙击枪和自动步枪留下的弹痕,翻倒燃烧的装甲车,血迹和死去的小队成员。他皱着眉继续翻看。古堡和小村,在白雪覆盖下依稀能看到佝偻着脊背的人影,一些现场照片上还悬挂着看着就像是邪教祭品的装饰。这勾起了许多他既不喜欢,也不能告诉任何人的回忆。他深深希望克里斯没有遇到和他在西班牙类似的遭遇。不过从生化武器的遗骸来看,只怕克里斯和他的小队遇到的只坏不好。里昂面色古怪地看着一张范围明显不小的爆炸:“你们炸掉了这个地方?”

“不然呢?”奥布莱恩反问道,“所有能被援救的平民都被撤离了,剩下的全是感染者。你清楚处理的流程,肯尼迪探员。”

不代表他喜欢。他翻到最后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在美国扔到人堆里就找不到的夫妻,男人搂着女人的肩膀,他们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对着镜头睁大双眼。她的脸在照片中显得分外的柔软。

“温特斯夫妇和女儿。”奥布莱恩说道,“找到她们,肯尼迪探员。为了她们,也为了全人类未来的安全,找到她们。”

“尽我所能,长官。”

“我们理解你习惯单独行动,”兰格说,“如果你需要搭档的话,BSAA很乐意提供一支小队。”

“十分感谢,但我恐怕一个人效率更高,长官。”里昂舔了舔嘴唇,“我应该从哪里开始?”

SUV停下,奥布莱恩拉开了车门,里昂看见大半天之前他潜伏进入的BSAA奥斯陆实验室。这一次到处密布着弹孔和建筑碎片,里昂甚至怀疑自己看到了血迹。奥布莱恩看着他:“鉴证科已经在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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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意外,现场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证据。突击步枪和冲锋枪在停车场制造了严重的破坏,地上混杂着各种各样的血迹,鉴证科忙着提取其中的有效内容。在离开停车场之前里昂抹掉了自己的痕迹,保证没有留下指纹或任何能被识别身份的内容。昨晚的监控被彻底暴力摧毁,没有捕捉到任何镜头。死亡人员中包括他从背后击毙的干员——里昂在心里小小地愧疚了一把——两名研究人员、监控室里倒霉的安保和两名BSAA的行动队员。鉴证科向他展示了尸体上的证物,盾牌袖章,几支试剂,和他昨晚搜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做什么的?”他指了指那几瓶色彩斑斓的注射剂。

“目前还不能确定,探员。”鉴证科专员耸了耸肩,“但看这样子八成是注射式病毒,强化剂什么的。你知道的,生化恐怖分子的最爱。”

尸检报告还没出来,但初步的判断是尸体上没有注射生化武器的痕迹,现场也暂时没有隔离和消毒的需求。值班主任和剩下的研究人员的口供也基本符合里昂的预期。奥斯陆实验室目前专注于研究对抗「乌斯塔纳克」及其他C病毒变种的专项检测型武器,常驻人员非常少,受到来自各方的资助——话说回来,BSAA本身也正是一个受联合国监管和各方资助的组织——昨天晚上他们几个人被克里斯叫走,克里斯对着他们发了火,随后离开,紧接着警报响起,他们和安保团队一起躲到了避难中心。死去的两名研究员在警报响起时没能及时进入避难中心。在警报结束后他们向BSAA报告。除此以外他们几乎一无所知。

接下来的几天也基本可以被概括为毫无成果的调查。BSAA拒绝透露药剂的检测结果,只含糊地提及是一种「E病毒」的注射型,似乎被称为「穆塔霉菌」。里昂在BSAA安排的酒店里查看着那天拿到手的针剂。没有任何标识,也没有任何可以追查的代码,只有几种不同但又同样鲜艳的药剂在针管里流淌。他考虑过联系瑞贝卡,最终还是没有贸然采取行动。也许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尝试了所有已知的克里斯的联系方式,毫不意外没有任何回应,机械女音提示他常用号码已被注销。BSAA将克里斯在特区的公寓翻了个底朝天,但是一无所获。从他收到的消息来看,克里斯家里就像所有正常的单身在籍军人会有的住宅一样。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物品,没有任何和工作相关的信息,除了几把老式的备用枪械和几件克莱尔留宿时候能穿的衣服,几乎没有任何能表明主人身份的物件。考虑到他们的工作特性,里昂有理由怀疑克里斯睡在BSAA或者「蓝色保护伞」总部的时间比在这间公寓里待过的时间还长。他在DSO总部的办公室里一直有张折叠床。

他甚至一直没抛弃为潜入准备的一次性手机,微弱地期盼着克里斯会联系他,尽管他自己尚且知道这可能性几乎为零。

他瞪着眼前的地图,试图找到答案。假设他自己还带着一个婴儿和一个女人,他会去哪里?

里昂决定采取不同的对策。他问BSAA要了一辆雪地越野车,对照着奥斯陆周边的村镇开始搜寻。第一天结束后他走访了五个不同的居住区,大部分居民的警惕不无道理,尤其在他没法掏出有效证件证明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的时候。夜晚他借住在最后一个村落里仅有的一户还算友善的人家里。这对老夫妇开着一家小型旅社,老人会说一点英语,但据他们所说,在冬季的时候这里几乎没有任何游客。即使有人愿意在一月的挪威旅游,也绝对是为了追着极光进入北极圈,而不是在奥斯陆附近人迹稀少的区域闲逛,只为了测试有没可能在森林里遇到迷路或遇到在觅食的狼。里昂感谢了他们的好意,将整夜的时间花在继续整理地图上。第二天他用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三十的价格从他们手里买了足额的柴油后,这对老夫妇免费提供了一份早餐,简单但热量充足。该死,他爱早餐。在吃完最后一口香肠后,老人似乎终于决定问出准备了一晚上的问题:“孩子,你是个军人吧?”

“你可以这么说吧。”里昂耸了耸肩。

“我年轻的时候也参加过国防军。”老人满是褶子的脸上展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满是自豪地指了指挂在墙壁上的猎枪。说真的,挪威国防军用双管猎枪战斗吗?“我就说我看得出来,你肯定是在执行任务。这个季节还要出任务,肯定很糟糕。”

“谁说不是呢。”里昂赞同道。

第二天他在一家稍微热闹一点的青旅暂住,这家青旅同时也是一间酒吧,零散地坐着几个已经醉熏熏的本地人和一群从隆德来的大学生,后者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滑雪的线路安排。他们毫不掩饰对他的好奇。里昂尽可能低调地在休息区躲闪着他们的视线。他们的对话不能提供什么有效的信息,所以他继续翻看青旅提供的周边徒步路线,大部分上面都标注着“小心狼和狐狸”,直到他们讨论起了附近的区域,其中一个大学生故作神秘地恐吓着自己的同伴们:“连姆回去看他老娘了,他说他们住的地方连着好几晚上都有飞机低空飞过的声音。嘿,鬼知道那地方还有私人机场吗,他可跟我打赌说是轰炸机。”

里昂皱起了眉。过了一会儿他从满脸不快的老板娘手里取走了一箱啤酒,坐在了大学生的身边。在酒精的帮助下他们很快知无不言。连姆,或者他们不知道哪个朋友,在附近的村子里听到飞机的声音。三角编队,嗡鸣声很响,在天空中模糊看不清,但是速度很快。里昂让他们在地图上标出了区域的位置。一个小时后他们基本都被灌到不省人事,七歪八扭地瘫倒在公共休息区的沙发上。老板娘冲着里昂竖起眉毛,用他听不懂的挪威语愤怒地嘟囔着。次日早晨出发的时候,里昂在枕头下塞了加倍的小费。

他驱车直接前往目标区域。挨家挨户的排查是一件繁琐、效率低下但有效的工作。直到快要入夜的时候他才在一个村子里找到了线索。不到半个月前一栋很久没住人的房子里搬来了一家人,其中一个男人会说几句不太标准的挪威语,自称失业来这里休养生息。没有什么异常,除了他们买了些婴儿用品。里昂将一卷克朗塞到了杂货店店主手里,这个大胡子的男人看了他一眼,从柜台下掏出一包烟扔给他。里昂摇了摇头:“我不抽烟。”

“那你最好赶快学会。”男人说,“等晚上飞机轰轰地飞过的时候你就有事可做了。说真的,这么冷的天什么人愿意跑到这个鬼地方?”

这一次柴油的价格涨到了百分之一百五十。男人看起来毫不羞愧:“伙计,我们可能要靠这个发电。你应该感谢我还肯卖给你。”

里昂将另一卷克朗拍到他手心,跳上了车。

村子不大,但住宅分布得非常零散,而且没有人扫雪。他沿着小路向店主指的方向开去。浓密的树影里似乎有影影绰绰移动的生物。然后他从半摇下的车窗外听到了飞行器低空掠过的声音。速度很快,声音并没有他们形容的那么夸张。侦察机。里昂继续加速。飞行的声音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他在小屋外熄灭引擎,犹豫了一下将手枪别在后腰,左手虚让小刀在袖子里紧贴着手腕。大约是餐厅的地方和二楼的房间亮着灯,看不见人影,但能听到一点录音机里的音乐声。也许他应该带上热成像仪。他用力摁响门铃。

过了一会儿,木制门板背后传来一句里昂听不懂的挪威语。里昂瞟了眼身后的风雪:“抱歉,我只是路过。我没有任何恶意,但是我可能迷路了——”

门砰的一声被拉开,没有门廊惯常会用的黄调灯光,只有强闪光手电筒直接指向他的眼睛炸开炫目的白光,让他差点后退一步,而后一只手贴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猛地塞向他的腋下,试图将他整个人翻转扔向地面。里昂弯曲膝盖,后背弓起,肩膀顶住门框,抱着对方的肩膀发力。似乎对他这招已有预判,对方猛地弯下腰将他撞到墙上,两手迅速从腋下插入将他的手臂钳在身后。在里昂反击之前,攻击他的人的嘴唇几乎贴上了他的耳廓:“放松,里昂,你会伤到你自己的。”

该死,这声音——

里昂的整张右脸贴在粗糙的墙面上,室内暖气温度不低,墙面并不冰凉,但没有打磨的粗颗粒让他的右脸异常的敏感,不,甚至让他整个人都异常的敏感。克里斯说这句话的时候紧紧压着他,一条腿强硬地挤进他两腿之间,用膝盖顶开他的两条腿,抵在他胯下强迫他动弹不得。他们的体重相差至少二十磅,他不到三十秒之前还站在北欧一月夜晚的风雪里,差点把自己的耳朵冻掉。现在左耳廓下一小片的肌肤上却是克里斯吐出的热气。他穿着防风服,只能感受到结实的躯体和富有压迫感的力量,但他的后颈和耳廓却毫无阻碍地捕捉到了克里斯身上惊人的热度。他妈的雷德菲尔德的热度。还有他两腿之间强势的膝盖,强迫他分开的双腿。操他妈的克里斯。

有人打开了廊灯。在他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他和克里斯不远处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加了消声器的手枪平稳地指着他。

“克里斯。”里昂咬着牙,“他妈的这是搞什么鬼。”

“这取决于你的目的了,里昂。”说这句话的时候克里斯的嘴唇擦过了他的耳廓,只有一瞬间,“你是作为BSAA的外援来逮捕我的,还是作为朋友来调查真相的。”

“原话奉还。”里昂感到在自己背后,克里斯的胸腔平稳地起伏着,他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能透过几层厚厚的冬衣听到他的心跳,“你在这么做什么?作为BSAA的专员,还是和「猎狼小队」一起私自劫持重要证人?”

克里斯的声音里终于沾上了一丝火星。他用力向前一顶,用腿部力量将里昂架了起来。挤在克里斯坚实的胸膛和墙壁之间,里昂咬下一声嘶声,手肘顶向克里斯的腹部。但克里斯根本不为所动,硬生生扛下了他的挣扎:“劫持证人?这就是你相信我做的事?”和在兰祥不同,这次的怒火只让克里斯的声音更加低沉,他仍然贴着里昂的耳廓,这一次差不多能直接碰到里昂的耳垂。里昂再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和克里斯之间身高和体重的差异。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我相信你做的选择是正确的。”

没人接话,沉默一下子横贯在他们之间。里昂固执地盯着对着他的两把枪,直到克里斯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胸腔震动。衣料摩挲的声音,可能是克里斯做了什么手势,站在不远处的女人走上前来搜走了他的小刀和手枪,然后克里斯稍稍放松了对他的压制:“你还打算反抗吗,里昂。”

里昂抿了抿唇:“我没记错的话,是你先攻击我的。”他并非有意带着怒意,但他决定原谅自己克制不住的暴躁。

最终克里斯放开了他。里昂迅速和他拉开距离,感受到肩膀和腋下一阵疼痛。他没穿防护服,大概明天连带着他的脸上都会出现一片淤青。唯一的好处是他已经习惯和疼痛、伤疤作伴了。克里斯和另外两个人都穿着便服,尤其是克里斯,只有一件黑色的高领衫,紧贴着他强壮有力的肌肉线条。克里斯的目光像是审视又像是探寻,然后他朝着另外两个人扬了扬下巴:“银鬃、冰爪,「猎狼小队」的成员。”

“这自我介绍可真不错。”怒火顺着里昂的脊椎向上爬,他放弃冷静地继续对话,“所以到底是什么鬼?米娅·温特斯和萝丝在哪里?”

“你确定我们可以相信他吗,队长?”银鬃或冰爪中的一个人,女性的那个问道。

片刻的静默后里昂看到克里斯微微勾了勾嘴角。走廊的光很温和,在他脸上似乎模糊了部分经年征战的线条。克里斯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古怪的情绪:“是的。”然后他转向里昂,“来吧,我带你去见米娅和罗斯玛丽·温特斯。”

 

4


米娅·温特斯和照片中一模一样。她的脸上和露出的手臂上都有伤痕,但不像是最近受的伤,搂着女儿坐在餐桌旁边,桌上还放着没吃完的晚饭,烤蔬菜和某种他不认识的汤配棕米饭。在里昂看来,她对眼前的局势格外的冷静。米娅将女儿交给身边另一个男人,然后站起身从炉子上的大炖锅里盛了一碗浓汤,放在桌上一张还空着的椅子前,对着他露出一点笑容:“Cioba De Legume,罗马尼亚人冬天的挚爱。我和我的丈夫曾在罗马尼亚住了一段时间。”

里昂拉开椅子坐下。克里斯坐在他旁边,拉过一盘还没动过的食物,将一把叉子递给里昂。米娅接回女儿,小小的婴儿在她的臂弯里好奇地睁大她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这可能是他见过最安静的婴儿了。他忍不住冲她微笑起来。米娅看起来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她轻柔地晃动着女儿,小声地哼着不知名的摇篮曲。萝丝很快又闭上了眼睛,在米娅的怀里咂着嘴。

克里斯指了指他的盘子:“米娅说得对,你大概还没吃饭吧。”

事情透露着某种说不出的奇怪,但里昂此刻并不想反驳。更何况,他确实早已饥肠辘辘,而面前的晚饭正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他耸耸肩拿起叉子。除了温特斯母女和克里斯还有四个「猎狼小队」的成员。唯一的女性——冰爪——将他的枪和刀搁在桌子另一头。这大概是一顿挺奇怪的晚饭,除了他饥肠辘辘且空空如也的胃对此不做这样的感想,并差点因为尝起来和闻起来一样棒的浓汤发出一声控制不住的呻吟。这些年来他不是在吃压缩食品,就是在吃外卖和食堂之间随机切换。温特斯夫人的厨艺很不错。在他快速喝掉半碗汤后,克里斯将一小筐面包片推到了他跟前:“你有多久没吃饭了?”

“我这一周都忙着找你在哪儿。”里昂撕开一片有点硬的杂粮面包,“你应该对此负责。”

克里斯笑了起来。尽管尚且有些紧绷,他的笑声里还是有一点温暖而纵容的放松。这似乎打开了另外几个「猎狼小队」队员的开关,冰爪率先开口:“我们让你好找吧,肯尼迪探员?”

“没你想象得难。”里昂将面包浸到汤汁中,“你们认识我?”

“在这个领域里工作的人没有不认识你的。”琥珀眼——另一个「猎狼小队」的成员——一手搭在冰爪的椅背上说道,“肯尼迪探员和大名鼎鼎的「肯尼迪报告」。说真的,如果不是因为我们跟着「阿尔法」参加了很多任务,我还给保护伞卖过命,我肯定觉得你写的报告是嗑嗨了以后的小说。”

阿尔法?克里斯的代号真是一如既往的直接。里昂扬起眉:“承蒙夸奖,我的上司也这么想。”

温暖和食物让他变得放松,即使隔着半尺的距离,他还是能感受到克里斯身上温热的气息。而且克里斯似乎很喜欢照顾人。叉子、面包,在他喝完汤后,克里斯把烤蔬菜的盘子拖到他面前,半强迫地往他的盘子里添了一大勺烤蔬菜。烤蔬菜的味道不怎么样,尤其是青椒和胡萝卜,但大雪封村的挪威可能并没有什么更多的存货。里昂咀嚼着撒了盐巴和胡椒的青椒。在兰祥之前,他和克里斯只见过几次,而且不是克莱尔的生日派对,就是她在后院组织的烤肉聚会。克莱尔并不常常邀请他,也许她也并不是常常能从TerraSave的工作中脱身出来。非政府组织不比政府组织操心的事情少,克莱尔有时候会像他抱怨自己的工作,听起来并不比里昂面对的问题简单多少。似乎这些时候,克里斯都很喜欢照顾人。好吧,准确的来说,照顾他。克里斯和他一样不怎么享受在人群,总是在某个角落里找到不忍心拒绝克莱尔,又不想和别人社交的他。第一次见面有些尴尬——很尴尬,里昂在心里补充道——后来他们会说说话。他们不聊工作,对于已经能看到书面报告的任务,他们彼此心有默契地从不提及。这些是在工作之外的时间。克里斯会把烤好的肉和沙拉分到他的盘子里,给他开啤酒。他开啤酒的时候从来不用启子,两手一捏就能把瓶盖拧下来。有时候他们就坐在一起,不聊天,偶尔给对方加满啤酒。克里斯将克莱尔一手带大,又一直在行动队担任队长,据说现在他还为BSAA训练新人。再想想克莱尔,照顾人,尽管这听起来有点「鸡妈妈」,似乎就是雷德菲尔德的代名词。

想到克莱尔让他的心脏紧缩了一下。他希望克莱尔还在印度,不管在做什么任务都好,暂时还不知道克里斯的事情。十九岁的克莱尔敢穿过大半个满是生化武器的浣熊市,再一个人潜入保护伞欧洲公司。现在的克莱尔受过更为精良的训练,更加熟悉战斗,但那股不要命的闯劲儿似乎也越来越烈。他只能祈祷克莱尔不会砸了BSAA的总部。

晚餐结束后他们每个人分到了一杯茶。克里斯让米娅带着萝丝休息,小婴儿已经在妈妈怀里沉沉睡去,夜嚎自告奋勇地表示他来洗碗。剩下的人围在桌边。里昂打量着餐厅的布置。简单的陈设,厚重的窗帘,咖啡桌上有战地电脑和带着密码锁的箱子。他们并不打算在这里常驻,恐怕这是某座安全屋之类的地方。

“这是我很多年前准备的安全屋。”似乎猜到了里昂的想法,克里斯解释道,“在我一个老战友的名下。在罗马尼亚的时候我们在BSAA派出的战斗机上找到了生化武器,还有他们的出发地,所以我们启动了最近的安全屋。”

“你应该事先告诉我你带着萝丝。”里昂深吸了一口气,“克里斯,她是个孩子,她需要得到照顾和保护。”

“米娅在照顾她,我们在保护她。”克里斯寸步不让,“何况,将她交给BSAA才是真正的危险。你还希望雪莉的故事重演吗?”

雪莉的名字像一把手术刀笔直地插进里昂的心底,几乎瞬间点燃了他的怒火,他甚至能物理意义上地感受到肾上腺素直冲大脑。一股从二十一岁起、从浣熊市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脊髓的寒意,或许还有一点糅杂的恨意和悔意在他的心底熊熊燃烧。他豁然扭头,直直地盯着克里斯:“雪莉?你对雪莉的事情一无所知。”

“是吗?”克里斯眯起眼睛,“BSAA肯定告诉你了吧,萝丝是「E病毒」的「完美宿主」。她才刚出生,她什么都不知道。你希望我怎么做?将她交给政府?让他们在她身上做各种研究?甚至利用她制造更多的生化武器?我不可能为此对任何政府妥协。”

彻骨的寒意让里昂紧紧咬住后槽牙。该死,他刚才是觉得这个房间里很温暖吗?现在他宁可自己还站在外头的冰风雪雨里。他的表情肯定泄漏了某些阴暗的想法,因为克里斯的眼神冷下了几度,而另外几个专员都坐直了身子。他不需要抬头看他们都能感受到他们绷紧的肌肉和伸向枪柄的手。而他唯二的武器还被扔在桌子的另一头。肾上腺素汩汩流动,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座被美杜莎看了一眼的石像,在深冬的雪里动弹不得。他的声音差不多算是嘶声:“我再说一次,克里斯,你对雪莉的事情一无所知。”

“我问你,里昂。”克里斯的声音里卷上了寒意,他的嗓音很沉,整个人绷紧着靠在椅背上,“你一开始为什么来挪威?你现在又是为什么在这里?”

“他妈的,”里昂几乎是低吼出声,“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BSAA有内鬼,然后我——”

“我不是问你这个。”克里斯反诘,“我是问你为什么?”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里昂觉得自己像一条剥去鳞片的鱼,先是被扔在冰窟里,然后被淋满伏特加串到木柴上炙烤,肾上腺素在他浑身上下的血管里冲动,他能感到自己的脉搏疯狂跳动,“你真的觉得我会无动于衷?你真的觉得,这么多年来,我对生化武器、对所有的事情毫不在乎,而我只是一个听命行事的工具?”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克里斯的愧疚。他倏忽有点僵硬,似乎又有点尴尬。最后他放轻了声音:“不,我不这么想。”

他们固执地瞪着彼此。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因为克里斯暂时的退让稍微软化了一些。在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再次开口之前,里昂的手机里响起一阵嗡鸣。尽管时机不对,他还是对这个小村庄的信号赞叹了一把。有电有信号。克里斯缓缓放松表情,对着另外几个人做了个手势,然后指了指他的腰间。里昂拿出手机——事实证明,命运永远不会放过让他更糟糕的可能。他瞪着屏幕上的「克莱尔」,然后举起来向克里斯展示:“你告诉克莱尔了吗?”

克里斯比他还惊讶,抿着唇摇了摇头。他的表情里似乎还有些歉意。

很好,所以他要在一晚上之内先后应付两个火冒三丈的雷德菲尔德,他里昂·肯尼迪这辈子就和雷德菲尔德缠上了。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披上防风衣离开屋子,在前院里深深吸了一口冷气。雪和风都差不多快停了,刺骨的寒意让他的皮肤痛起来,却也让他稍微平静了一点。他将听筒举到耳边:“克莱尔。”

“该死的,里昂。”克莱尔听起来像是能凿穿半个地球。但奇怪的是,听到她的声音让他意外地放松了一点。他们不常联系,但每次听到克莱尔的声音还是莫名地能让他心情上扬,“吉尔告诉我克里斯失踪了,BSAA在找他,你也在找他。这是怎么回事?”

不管BSAA准备做什么,看来他们没有打算直接告诉克莱尔所有情况。里昂谨慎地靠在他的雪地越野车上:“是的,我在找他。他的任务出了些岔子,我们正在努力解决这个问题。别担心,好吗?”

“我懂你这句话,这句话意味着我应该多担心担心。”

她听起来放松了一点。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非常信任他。里昂怀疑现在他在后视镜里能看到自己脸上和克里斯差不多的歉意。对他来说,她也像是他最亲的妹妹,他不会告诉她,但是他愿意为她赴汤蹈火。“你懂的,BSAA觉得我是生化武器专家。而且DSO给我开了那么高工资,是不可能让我好好休个假的。你也要相信克里斯。他会没事的。”

“我知道。”克莱尔放缓了语调,“嘿,我还在任务中,不能跟你说太久。照顾好自己,好吗?我知道你不能跟我透露任务细节,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再帮我照顾照顾我的笨蛋老哥。”

里昂瞥了一眼小屋:“尽我所能。”

这一次克莱尔咯咯笑了起来:“也不一定,如果你能找到他的话,也许他会更照顾你也说不定。”

他拒绝思考克莱尔这句话的意思,还有真实发生的可能性。取而代之他告诉她:“别做蠢事,克莱尔,照顾好自己。”

“你也一样,里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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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后里昂站在越野车前揉着快被冻僵的脸。他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一下,他想念被冰爪搜走的手枪和小刀。后备箱里还有一些备用武器,但他最相信的总是他的配枪。他强烈地想喝酒,威士忌或者杜松子,加冰。按理来说现在他应该直接拨通奥布莱恩或兰格的电话,或者更直接一点用车载通讯器报上他的坐标,让BSAA派出后援来抓捕克里斯和「猎狼小队」。他应该要求增援,应该强调这群人不止是普通士兵,而是训练有素的特种兵。他受过所有最专业的训练,他经历过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他甚至被他远远更信任的人背叛过——该死,他被很多曾深深信任的人背叛过——他知道该怎么做。

但不知为何,在他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要求他再等等。不仅是因为这件事处处透露着古怪,更是因为……好吧,这是克里斯。有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屏幕,更多的时候他一个人穿过最糟糕的战场。但从他逃离浣熊市开始,从他加入响应生化武器问题的特种部队开始,从他成为一个特工开始,他一直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他不是唯一一个仍然在抗争的人。他读完了所有克里斯对美国政府公开的任务报告,他回复了每一份BSAA邀请他的跨部门调查评估,他参加过不止一次BSAA申请的国际合作项目,尽管他从来没遇到过克里斯。他相信克里斯也做了同样的事情。DSO提请BSAA协助的调查评估收到的回复总是匿名,但里昂不止一次从字里行间里揣测这份调查评估是不是克里斯的手笔。直来直去的风格,平铺直叙的腔调,有几个词是不是克莱尔的口头禅?

在兰祥的时候他将雪莉和杰克托付给克里斯,该死,他甚至将「艾达」交给克里斯。按照他职业生涯的表现来看,假如他的咨询师知道他干过这些事,下一步就是哈尼根惊慌失措地让他下半辈子都得坐办公室。

树林里传来悉悉嗦嗦的响动。里昂皱起眉。狼和狐狸一般不会这么靠近居民区,除非它们被什么东西从山林里驱逐了。他直起身。四处寂静得有点可怕,风已经停了,侦察机早就不在上方盘旋,甚至听不到任何生活的声音。在与城市隔绝的地方,只有小屋里的暖气系统和锅炉仍然发出工业文明的声响。里昂掏出车钥匙,但还没等他打开后备箱,一道黑影将他撞倒在地上。黑影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饥饿的眼睛闪烁着绿光。

「莱肯」——

奥布莱恩和兰格提供的罗马尼亚任务报告里有他们的资料。「E病毒」引发的变种,全身刚化发白,手部变异成刀刃,毛发增生,力量极大,速度极快,还能使用简单的武器。压在他身上的这只没有,但他在报告里看到死去的「莱肯」尸体旁看到过锤子。

如果他是初出茅庐的小警察,或许这只「莱肯」就能要了他半条命。但现在——里昂猛地屈膝发力,一把将「莱肯」从他的身上甩出去。狼人尖叫着翻滚了两圈,因为病毒病变发生破碎的喉管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声。这个时间足够他从后备箱里抽出一把马格南。他快速上膛,对着「莱肯」的头部连开三枪。狼人挣扎着在地上翻滚,粗哑的嚎叫被最后一枪直接打断,只剩下一声残破的哀嚎。

马格南的声音不小,还没等狼人彻底结束生命,尖齿和克里斯已经端着枪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克里斯的手电指到「莱肯」的尸体上。尖齿低吼了一声:“「莱肯」?我们不是在罗马尼亚已经彻底消灭它们了吗?”

克里斯的脸色阴沉:“尖齿,让冰爪和银鬃准备转移米娅和萝丝。”

尖齿低喝一声,跑向小屋。克里斯扫了一眼里昂:“我恐怕这只「莱肯」不是走丢或者来旅游的。”

里昂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非常好笑,克里斯。”

克里斯端着突击步枪的手很稳,里昂抓紧时间将弹药袋和战术带扎在腿上,重新给自己配上一套武装。克里斯戒备着四周的同时抽空看着他的动作:“我读过你的档案。你参加过特种部队。现在我看出来了,精良的训练。”

“政府没少在我身上花钱。”里昂将最后一把格洛克插进枪套里,“你知道吗,我刚加入浣熊市警局时候的梦想可包括加入特警队来着。”

“可惜了。”克里斯挑眉,“你还是菜鸟的时候肯定特别有趣。我那时候也帮着带新人。”

“别。”里昂摇了摇头,“你要是我的教官我大概熬不过三天。”

“三天?”克里斯被逗乐了,“里昂,对我有点信心嘛,我是个很好的教官。就拿现在说,防弹衣。”

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在潜伏进奥斯陆实验室之前他就听过。里昂沉默地套上战术背心,冲克里斯挑了挑眉。克里斯满意地哼了一声。里昂张开嘴准备找个关于「鸡妈妈」的笑话,但克里斯扑向了他,一把将他摁在了地上,搂着他就地翻滚了数圈。这一切快得像没有经过思考,纯粹是肌肉记忆,直觉反应。他感到后背重重磕在结冰的地面上,冰层又厚又硬,让他们沿着路面滑出一小截距离。疼痛慢了半拍才渗进他的大脑皮层,比疼痛更快的是大脑识别出空气爆裂的声音。肩扛式榴弹——一发直接落在他的雪地越野车上,一发落在「莱肯」尸体附近,他们刚刚站的地方。爆炸最开始是静默,然后是撕裂般的巨响,再是让他耳膜发疼的刺痛和陡然升高的温度,还有刺眼的光。

还有紧紧压在他身上的克里斯。再一次,他穿着防弹衣,而克里斯身上除了高领内衬,还是那件该死的、见鬼的山羊绒呢子大衣。似乎在听到马格南的枪声后他立刻冲了出来,只来得及披上一件大衣,里昂能从鼻尖紧贴着的脖颈上闻到那道罗马尼亚本地炖菜的微酸和粗粮面包烤过后的麦芽味,还有室内锅炉暖气特有的气息。隔着战术背心他仍然能感到克里斯牢牢压着他的胸肌,他的大腿,他将自己紧紧钳在身下的力道。

只有几秒不到,随后克里斯立刻翻身跳起,怒吼了一声:“婊子养的!”

里昂感到一阵眩晕,慢了半拍后紧跟着爬了起来。榴弹的爆炸声接连响起,这次是朝小屋落下,瞬间将木质结构吞噬在火焰中。远处有螺旋桨低沉的轰鸣,这次哪怕夹杂在爆炸声中里昂也能准确地判断出是AH-6。密林里的枯枝被踩断,沉重的脚步逼近。里昂举起枪戒备——更多的「莱肯」从远处逼近,他们荧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流露着饥渴和恶毒的光。

尖齿抱着萝丝,冰爪带着米娅向他们跑来,银鬃和琥珀眼紧跟在他们身后。克里斯明显松了一口气,转身朝向里昂:“他们在追踪你?”

“不可能,”里昂摇了摇头,随后反应过来,“操,不是我,是克莱尔——他们在监听克莱尔。”

克里斯的怒火更深了一层,里昂甚至能听到他的牙关紧紧扣在一起发出的响动。尖齿已经跑到了他们身边,婴儿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似乎被周遭的场景吓坏了。「莱肯」们显然兴奋了起来。他们从原本的缓慢试探和包围变得雀跃,似乎恨不得立刻从尖齿身上咬下一块肉,再夺走这个孩子。

从「莱肯」群中走出两只「瓦尔克拉卡」,准确地说更接近爬,他们四肢着地,咧着滴着唾液的大嘴,紧紧地盯着尖齿怀里的婴儿。紧跟着跑到他们身旁的米娅发出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的抽噎。随后——里昂不敢置信地瞪着「瓦尔克拉卡」身后远处的生化武器,一只「暴君」从黑暗的密林中步入爆炸的火光里,泛着金属光泽的皮肤和接近三米的身材,皮衣和金属管在火光中反射着黑光。里昂咽下嘴里的一点血味:“「暴君」和「莱肯」?我现在居然觉得「舔食者」挺可爱的。”

“东斯拉夫那群吗?”克里斯举起枪,没等里昂的回应,闪身挡在了里昂面前,“里昂,带着米娅和萝丝撤离。八点钟方向后山上有我们的直升机,十五分钟后我们在那里汇合,如果我们没到,带着米娅和萝丝离开。”

“等等——”

没等里昂反驳,尖齿已经将婴儿塞到了里昂怀里,随后用力将他推到身后。「猎狼小队」的成员们分散开,冰爪将米娅也推到他身边,没有回头看他:“带她们走,肯尼迪探员。我们会拦住这群变异者。这是我们的工作。”

战场上没有犹豫。里昂无声地点了点头,将仍然在撕心裂肺地哭着的婴儿抱在怀里,示意米娅跟上。她出乎意料地镇定。可能三年证人保护计划让她学会在各种情况下以最快的速度接受现实。变异者们似乎意识到了他们准备转移萝丝,发出了刺耳倒牙的尖叫。「猎狼小队」散开——他们毫无疑问是精英中的精英,面对强敌毫无惧色,射击的频率很稳,站位也很妥当,显然对彼此之间有很深的信任,是不止一次的搭档。他们对生化武器的处理也显然不是新手,不仅很了解「莱肯」和「瓦尔克拉卡」,甚至对「暴君」的弱点都一定程度的掌握。里昂最后看了一眼,在冰爪和尖齿的交替火力掩护下带着米娅沿着克里斯给出的方向撤退。「莱肯」和「暴君」显然都想追上来,但「猎狼小队」的火力死死压制着他们,激战的交火线响成一片。

米娅跑得并不慢,他们很快脱离小屋附近的交火区。米娅轻声说:“肯尼迪探员,把她给我吧。”

这确实是更为理性的方案。里昂点了点头,将怀里的婴儿交给米娅。在米娅怀里她似乎找到了熟悉的感觉,哭声小了一点。里昂差点担心她会哭到窒息。米娅充满歉意地看了他一眼:“婴儿都是这样的。您还没孩子吧?”

“我们这行没什么稳定下来的机会。”里昂拔出枪,“你很冷静。”

“克里斯没告诉你吗?”米娅跟在他身后,她的声音里浮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混杂着愧疚和惊讶,“我曾是保护伞的工作人员,当然,他们自称自己为「联盟」。我为他们工作了很长时间,一直在观察和监视生化武器。”

里昂停顿了一下:“不,他没有告诉我。”

“也许他只是不想你误会。”米娅的声音更柔和了一点,怀里的婴儿似乎因枪声渐渐模糊而停止了哭泣,“我的过去不怎么光彩,我也已经决心和我的过去彻底告别。克里斯甚至没有告诉伊森——我的丈夫——他希望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下去。他是一个温柔的人。在将我和伊森送到罗马尼亚后,他让我们接受了军事训练,还保护了我和萝丝。”

这是第一次他听到有人用“温柔”这个词形容克里斯。他想起那件山羊绒呢子大衣,在机场外停车场上蹭着他的下巴和刚才克里斯将他压在身下的时候都是那样的柔软。

直升机离小屋不算很远,但地理位置很好,藏在针叶树的掩映下,显然是一条精心设计的撤离路线。里昂示意米娅先登上直升机,然后紧跟着跳上去。米娅安抚地拍着怀里的孩子,嘴唇轻柔地贴着萝丝的额头。小婴儿睁大的眼睛,似乎因为母亲的温暖开心起来,伸着手去够米娅的头发。米娅任由她抓着自己的卷发,发出一点愉悦的笑声。里昂一边警戒着一边分神看着这一幕。注意到他的视线,米娅温柔地笑了笑:“抱歉,让您见笑了,肯尼迪探员。”

“没有。我有个朋友,”里昂的眼前浮现了克莱尔牵着雪莉的画面,“事实上就是克里斯的妹妹,克莱尔,她也很喜欢孩子。也许你应该见见她。”

“克里斯提起过她。”米娅的眼睛弯了起来,“我确实很想见见她。也许这件事情结束以后我们可以重新搬回美国。”

里昂不喜欢这句话,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点头回答:“当然。”

武装直升机的声音沿着上方压低。里昂皱着眉示意米娅:“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能出来。”

针叶林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漆黑的天幕连最后一点星光都无法照亮。他小心翼翼地判断着直升机的位置,暂时还听不出来他们的搜索方向,也不能确定他们是否准备停留,但至少探照灯还没找到他们。更让他不舒服的是空气中隐约流动的不安,似乎有什么强健的生物在附近游走。

他猛地朝树林里开枪。一只「瓦尔克拉卡」发出一声被击中的悲鸣,但显然手枪子弹只能让它暂时倒退一步,不能阻止它的攻势。又有三只「瓦尔克拉卡」从森林里跃出,加上刚才被他打中的「瓦尔克拉卡」,四只生化武器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向他包抄而来。

这些生化武器在有计划、有组织地追踪目标。

他不敢向直升机的方向移动,继续保持着射击的强度。资料显示「瓦尔克拉卡」们擅长跳跃,但似乎不及东斯拉夫的「舔食者」。而且它们似乎更有理智,不像「舔食者」一样盲目地攻击所有会发声的目标,而是紧紧保持阵型试图扑倒他。里昂只能庆幸他现在手头的火力足够压制它们,甚至很快能将其中两只射杀。但不幸的是,他觉得它们的攻击意图不是很强,似乎在等待什么——

操,他暗骂了一声。他痛恨自己比咒灵还准的第六感。沉重的脚步声带来了一只「乌里雅斯」,不,是两只「乌里雅斯」。扛着巨锤的变异体像希腊神话里的癸干忒斯从火光中走来,而里昂深深怀疑算不算十分之一个赫拉克勒斯,而且他背后也没有整个奥利匹斯山。他咬着牙换成麦格南射击,「乌里雅斯」大吼一声扑向他,带着钉刺的大锤猛地从天而降。里昂就地一滚,将四发子弹送进「乌里雅斯」的躯体里。「乌里雅斯」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但动作并未慢下来,高高举起手里的大锤。里昂旋身跳起摘下自己的突击步枪。操,他需要RPG。

一发RPG在他面前直接插入「乌里雅斯」的大脑,爆炸掀起的余波逼着他护着头倒退了几步。里昂抬起头。米娅站在直升机前,萝丝被她用婴儿背带绑在身后,她肩头扛着武器,金属毫无温度的表面在她的颊侧添了一抹烈焰,亚麻色的头发被盘在脑后,在原本宽松的上衣外套了战术背心。她还没从生产中恢复,体重和之前的照片相比仍然有一定的差距,但此刻她的眼神在森林的黑暗中灼灼发光。

“我知道你说不许出来,探员。”她将枪口对准另一只「乌里雅斯」,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地寒冰的色彩,“但我也告诉过你了,我受过军事训练。”

里昂射杀了最后一只「瓦尔克拉卡」,看着「乌里雅斯」痛苦地栽到在地上。米娅扔下火箭筒,换上另一把胯在肩头的突击步枪。里昂点了点头:“照顾好自己。”

“你也一样。”米娅端着枪的手很稳,“我不会让他们抢走我的女儿。”

在不远处还有更多的变异体向他们的方向赶来,但克里斯和「猎狼小队」仍然不见踪影。里昂眉关紧锁:“上飞机——”

武装直升机的声音盖住了他的命令,一声沉重的巨响砸到了克里斯的直升机上。他一把将米娅护在怀里,和米娅两人一起将婴儿夹在中间。在漫天被砸起的碎雪里里昂抬起头,一只比东斯拉夫还大的「暴君」像癸干忒斯的巨石般被砸到他们的直升机上,庞大的身躯如同奥林匹斯山上曾燃烧昼夜的火焰。直升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跑!”里昂捞起米娅大吼一声。无须他多言,米娅紧跟着他头也不回地冲进密林里。针叶很密,带着雪的细叶割在脸上像寒风中的小刀,瞬间带出血痕。在他们身后直升机瞬间爆炸,巨大的冲击波将他们推倒在地,但他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拉起米娅——在倒地的瞬间米娅以惊人的速度护住了萝丝——继续向前。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但任何路线都比留在原地等死来的强。上一次在东斯拉夫有巴迪和坦克他尚且付出了巨大的牺牲,这次他还带着一个婴儿和一个产妇,尽管这个刚刚生产过的妇女不怎么需要保护。

插在他内兜的一次性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他和克里斯在潜入奥斯陆实验室之前准备的通讯工具——里昂接通电话,克里斯的声音:“里昂!谢天谢地。”

“克里斯——”里昂喘着气搀着米娅向前,“直升机被毁了,我们在撤离,我需要一个新的汇合点。”

“我知道。我们拿下了一架BSAA的直升机,”克里斯急促地命令道,“西北处的水塔,我们在那里接应你们。”

里昂仰头看着远处的水塔:“收到。”

在雪地里奔跑的速度本就不快,很快有另一群「瓦尔克拉卡」追上了他们。去他妈的BSAA,他们的情报显示「瓦尔克拉卡」是稀有品种,里昂怀疑他在短短几分钟内见到的「瓦尔克拉卡」已经超过罗马尼亚小村里「瓦尔克拉卡」数量的总和。

“保持移动。”他告诉米娅,“它们杀不干净。离「暴君」远一点。”

他和米娅交替射击。米娅的设计精准度不高,但很有力。或许是她刚死去的丈夫,或许是她背上的婴儿,她的眼神在子弹、火光和雪反射的冷光中显得格外冷酷。但她毕竟只是一个接受过训练的平民。里昂敢肯定她在保护伞的工作不是特工。妈的,别说特工,连浣熊市受过训练的警察们在生化武器面前也都是没有还手之力的待宰羔羊。恐怕只有雷德菲尔德家的人人才能像克莱尔一样杀出重围。

米娅发出一声暗哑的嘶吼。一只「瓦尔克拉卡」从地上匍匐前进,咬住了她的脚腕,她重心不稳差点栽倒在地。里昂连续射击将这只「瓦尔克拉卡」送上了西天,搀着米娅的腋下将她扶了起来:“坚持住,米娅,为了萝丝。”

米娅大吼:“探员!”

两只「乌里雅斯」从他身后扑上来,嘶吼着挥舞着钉锤向他们扑来。里昂将米娅拉到身后,突击步枪的子弹几乎是瞬间清空。「乌里雅斯」在子弹巨大的冲击力下倒退了几步,发出了两声垂死的哀嚎,而米娅的示警更加尖锐——“探员!”

从他们左侧无声地扑出一只「暴君」。这只「暴君」的尺寸比砸烂直升机的那只小,比他们在小屋前见到的那只大,但它的速度很快,动作很轻,有着不符合体型和体重的灵敏。电光石火之间里昂的肌肉记忆比大脑的理智反应跟快。他不能将米娅护在怀里,这会冒着伤害萝丝的风险。他不能伤害萝丝——于是他用力将米娅和萝丝推开。「暴君」向他扑来,在剧烈的疼痛和下坠感传遍全身前,他最后的记忆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异样地泛着某种志得意满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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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迪探员,肯尼迪探员——”

他感到很沉重,肢体像被钉入地底。有人在抚摸他的脸,有一道有点沙哑的女声在呼唤他的名字。里昂的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像隔着泡沫纸以一种不正常的放大观察着这个世界,但世界里只有一片黑暗。随后他看到一点微弱反光的浅金色——米娅?然后一双手摸着他的脸。他的喉间还有浓重的血味。

“肯尼迪探员,”米娅几乎是喜极而泣,“你还活着。”

“萝丝——”他尽力睁开眼,但是四处没有光,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听见自己的嗓音比沉睡了数万年的吸血鬼更糟糕,“萝丝——”

“萝丝在这儿。她很好。”米娅将某个温暖的东西塞到他的怀里,他摸到柔软的婴儿包被,比山羊绒还细腻的触感刺激着他感知能力的恢复,“你还活着,肯尼迪探员。我几乎以为你必死无疑。”

里昂试着坐起身。米娅急忙过来搀扶他。“我们在那里?”

“在某个猎人的陷阱里。”米娅靠在他身边,“被「暴君」击中后我们掉到了这里,某个陷阱。这些变异体似乎没法做出特别明智的反应,它们找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我昏迷了多久?”里昂咽下嗓子里的一口血。

“不到十分钟。”米娅肯定地回答道,点亮了什么东西,一瞬间被光刺激让里昂反射性地闭上眼睛,米娅紧张地道着歉,但里昂挥挥手示意没关系,而后睁开眼看着米娅手里他的一次性手机和上面的时间。“你比我想象中的强壮多了。”

“我被注射过寄生虫。”里昂呼吸着,试图感受内脏受损的情况。他浑身上下都很痛,“后来杀死了,但医生说这也许强化了我的身体,据他们那一套复杂的理论说我的恢复速度比常人快之类的,大概不太容易被摔死。见鬼。跟生化武器作战这么多年,也许我也已经变成了某种生化武器也说不定呢。”

米娅沉默了一下。里昂调整着呼吸,摸索着身上的手电筒:“你还能走路吗?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去水塔和克里斯汇合。”

“当然。”米娅的声音很轻。

克里斯再度和他联系了一次,这一次带着一点急迫。他们在吸引火力,给里昂他们争取逃脱的时间和空间。听起来他们的战斗非常焦灼。事情似乎引起了挪威政府的注意,他们正在决策要不要向这里扔一颗导弹。该死的政府和他们去他妈的导弹。

陷阱不算特别深,借助小刀他们很快爬出了坑洞。感谢某位猎人,里昂在心里默默想道。米娅抱着萝丝跟在他身后。这一次路上安静了很多,丛林里仍然隐约有梭梭的人影,但似乎主要的火力都集中在水塔附近。克里斯他们恐怕已经到了,正在尽职尽责地吸引火力方便他们突围。里昂咬着牙继续前进。肾上腺素和疼痛交替作用,让他很快感受到某种像磕了药一样的漂浮感,像是他的肉体和灵魂分开,由某种不知名的情绪主导着他的动作。但他的动作正在变形。操,他需要赶快,在下一次昏迷之前将萝丝和米娅送上飞机。

武装直升机的轰鸣响成一片。里昂抬起头——他差点以为自己被扔到了另一个平行世界。大概四架武装直升机低空盘旋,每架直升机上都吊着两个「暴君」和两只「瓦尔克拉卡」。它们在树林上空发出低低的嚎叫,挣扎着试图摆脱钢丝缆的束缚。

该死——BSAA,或者任何人,是打算将它们投放到这个村子里吗?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见鬼了,真的有这么多「暴君」吗?不管是谁,这些人是疯了吗?

无数疑问让里昂咬紧下嘴唇,他成功地尝到一点铁腥味。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很快就到了。”他收回视线,强迫自己不要想这些,鼓励抱着女儿紧紧贴在他身后的米娅,“很快你和萝丝就安全了。”

“三年前,不,更久之前,”米娅突然开口,她的声音里有某种超乎寻常的镇定,和差不多算是哭腔的气息,“我被感染了「E病毒」。保护伞从米兰达手里拿到「E病毒」后制造了胚胎感染的成型体「伊芙琳」,她具有强大的感染能力,能用幻觉控制他人。我受保护伞命令扮演她的母亲,但她——”

“米娅,不是现在。”里昂急促地低喝道。

“不,肯尼迪探员,你必须听我说完。”她停下来,那对琥珀色的眼睛惊人的明亮,似乎盈满了泪意又似乎是璀璨的钻石,“伊芙琳渴望家庭。在逃离保护伞的控制后,她感染了我,希望我成为她的母亲,又让我把伊森引诱来成为她的父亲。伊森来了——为了我——”

“米娅!”里昂皱着眉,“先上飞机,后面我——”

“伊森死了,肯尼迪探员。”她的眼睛直直落入里昂眼里,“不是在半个月前的罗马尼亚,而是在三年前的路易斯安那州。贝克,一个被伊芙琳感染的人,杀了他。活下来的不是伊森·温特斯,而是被伊芙琳感染后,抵抗伊芙琳意志的菌群。我和伊森都是特殊的个体。我被伊芙琳控制了很久但拒绝服从,伊森对「E病毒」有抗体。伊芙琳试图感染他,但最终他的自我意志战胜了病毒,他找回了自己,但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那个有他的自我意志的病毒集合体。”

里昂深吸了一口气。

“克里斯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告诉他,我不想让他知道。”米娅的声音越来越平静,“克里斯和伊森曾试图用「E坏死病毒」杀死伊芙琳,但是失败了,「E坏死病毒」只能削弱伊芙琳,让她被雪藏,但不能让她彻底死去。她被压制住了。所以我和伊森看起来都像是正常人。直到——直到我们有了孩子——”

里昂轻轻地问:“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没错。”米娅看着他,她那张原本温柔又有点宁静的脸上像是在古城中敲响了战鼓,“我爱他,我愿意。哪怕他已经不是人类,但我还是愿意。他愿意为了我来路易斯安那,我也愿意为了他生下这个孩子。”

“但问题正出在萝丝身上——萝丝,她出生以后,医生告诉我她体内没有「E病毒」的残留,那一刻我就知道大事不妙。她是「E病毒」的完美宿主。她不是「E病毒」的感染者,她就是「E病毒」本身,她是比伊芙琳还完美的成型体,因为她的父亲和母亲都是「E病毒」的特殊个体。”

“「E病毒」最特殊的一点是拥有「菌主」。在我们观察伊芙琳的过程中已经发现,「菌主」就像是城堡里的领主,她和族群,所有的被感染者分享信息和知识,所以在萝丝出生后,透过我和伊森,米兰达立刻知道了萝丝的存在。现在米兰达死了,但是萝丝还活着,我不知道米兰达在死前对萝丝做了什么,但是如果是现在的情况,我猜——”

“追踪我们的「莱肯」、「瓦尔克拉卡」都是「E病毒」创造的个体,它们也在感知「菌主」。”电光石火之间里昂找到了答案,他不可置信地低语,“它们不是盲目地在追踪。它们知道你和萝丝在哪里。所以它们用「瓦尔克拉卡」找到萝丝,然后再派出「暴君」——”

“没错。”米娅的目光转向她的女儿,那对清润的眼睛里带着朦胧的水光。与此同时,武装直升机们似乎找到了最好的放置点,钢缆脱开,「暴君」们挣扎着跌入森林中。似乎是为了验证米娅的推测,密林中爬出几只「瓦尔克拉卡」,它们的眼睛闪烁着异样的绿光,但没有逼近,只是在不远处发出吠叫,仿佛在吸引什么人的注意力。米娅痴迷地看着萝丝,终于毅然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根针管,扎在了萝丝的脚背上。

“这是——”

“「E坏死病毒」。”米娅亲吻着女儿的额头,“暂时抑制她和体内的「菌主」。这样,它们就只闻得到我了。”

里昂心里泛起一阵不妙的预感:“米娅,水塔就在附近,你不需要——”

“我是一个不该活下去的人。”她终于抬起头看着里昂,浅亚麻色的头发在她耳边散开,她的脸上还带着生产、丧夫和连续奔波的憔悴,但那对眼睛出奇的明亮,“何况,伊森已经做了选择。答应我,探员,让她活下去。克里斯很相信你,我也相信你。”

沉重的脚步在密林中奔跑,从低矮的灌木和针叶林中露出「暴君」的头。至少三个,或许还有更多,还有一群「乌里雅斯」向他们涌来。米娅将萝丝塞到里昂怀里,直视着他的眼睛:“最小牺牲,最多生还者。我相信你,肯尼迪探员。”

说完这句话后,她向后倒退了一步,最后看了萝丝一眼,转身冲进了密林。

里昂咬着嘴唇,用尽最后一丝肾上腺素拔腿狂奔,不顾身边的「瓦尔克拉卡」试图攻击他的欲望。然而他们很快对米娅消失的方向产生了更大的兴趣,转身追了过去。里昂沉着脸跑向水塔。

克里斯这边的战况确实更糟糕。四只「暴君」和数十只「乌里雅斯」围在水塔旁边,被劫夺的直升机在低空盘旋,不敢离开地面太远以防错失他和米娅的踪影,但也不敢离得太近。「暴君」们试图将飞机砸下来。里昂大吼着冲克里斯示意。看到他的身影,克里斯马上命令直升机向他靠拢,冰爪和银鬃交替火力掩护,而克里斯从直升机上伸出手。一只「暴君」将身边最近的一只「乌里雅斯」抓在手里,用力抡起砸向直升机尾。直升机发出一声哀鸣,但惊人的质量让它仍然坚挺地飞行着,冰爪被撞到一边,银鬃拉着克里斯的战术背心紧紧拉着保险缆,而克里斯——

克里斯的手握住了里昂的手。

在战火和一月的挪威中,克里斯的手出奇的干燥和温暖,不像一个久握着枪的军人,而像是奥斯陆最著名的温泉。他用力将里昂拉起,里昂一手抱着萝丝,全凭克里斯的臂力被吊到直升机上。

“米娅呢?”在种种枪火的震天巨响中,克里斯紧皱着眉。

里昂指示着米娅跑走的方向,夜嚎二话不说调转机头追去。在他们身后,「暴君」发出一声更响的嚎叫。冰爪接过又开始大哭的萝丝,护着她贴在直升机舱壁上,用安全绳将自己绑在舱壁上固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是一群真性情的人。

米娅跑得很快,见鬼,非常的快。她站在一处很高的地方,像是什么罐子和架子。她扛着那枚见了鬼的火箭筒,整装待发,看起来完全不像不该活下去的样子。里昂将自己拴在安全缆上,准备跳下去——

一声沉闷的重响砸在机头,夜嚎破口大骂:“我日他妈!”

又一只「乌里雅斯」被暴君扔到直升机上,很快是另一只、再一只。直升机在空中摇摇欲坠。里昂咬着牙大喊:“夜嚎,放我下去!”

一只手抓住了机舱门,铁灰色的指缝里渗透着冷光。暴君那张比他们半个人都大的脸紧紧贴在直升机舱上。这只「暴君」居然能起跳。它拉着直升机,试图用重量将它摔在地上,而夜嚎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努力维持着直升机的稳定。里昂、克里斯和除了冰爪以外的小队成员密集的火力直冲「暴君」的面门,但射击的角度着实不佳,这只生化武器发出声声哀嚎,坚决不肯松手,直升机舱门旁的金属眼见着开始变形。

一发火箭筒打中了「暴君」的腿。米娅仰头看着他们,她的脸上流露出某种奇异的镇定,里昂在一瞬间觉得这张面孔和他的记忆重叠起来。克里斯和尖齿再度补上几发重火力,「暴君」掉下了飞机。但另一只「暴君」已经蹲下准备起跳。作为一只身高和体重都如此夸张的生化武器,这个动作简直惊人。夜嚎破口大骂:“日他妈,快!”

“她要引爆——”尖齿盯着米娅的方向大吼。

比他更快的是米娅的动作。她将突击步枪的子弹全部打进了身边的器皿里。现在里昂知道这是什么了——“我们或许要靠这个发电”——该死,这是这个村里的柴油罐。尽管今晚他见够了火光,这一次猛烈的爆炸仍然让他闭紧了眼睛。喷射和余波将直升机推开,夜嚎几乎绷得像一张拉开的弓一般试图控制着直升机。「暴君」们发出惨烈的嚎叫。它们比他在东斯拉夫遇到的要脆弱,柴油罐的爆炸让它们中的大部分粉身碎骨。

“我们必须马上撤离!”银鬃在直升机副驾座上大吼,“挪威政府决定炸掉这个鬼地方!”

在里昂身边,克里斯也紧紧盯着米娅曾经的位置。然而最后,他只是重重地捶了一拳舱壁,发出一声头狼负伤般的怒吼。里昂睁开眼看着他。在火光、黑暗和挪威的雪夜里,他的脸上沾着鲜血和尘土,身上全是硝烟和血污,但那对眼睛——那对鸦色的眼睛——像某种未曾蒙尘的晶石。里昂恍惚地意识到克里斯的眼里是泪水。克里斯深深地看了那团爆炸的火光一眼,最后用嘶哑的嗓音下令:“撤离。”

也许他的眼睛里也是泪水。里昂最后看了一眼爆炸。他知道米娅最后的眼神和谁惊人地相似。命运就像一个他妈的怪圈,就像一个见鬼的循环。那张脸,那对琥珀色的眼睛和亚麻色的头发,和若干年前浣熊市里的安妮叶特·柏金在实验室举着枪口的脸重合在一起。他转过头,看到冰爪贴在舱壁上,牢牢抱着怀里的婴儿。里昂闭上眼,将这两张脸一起留在记忆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