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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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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以为自己走不出那里。

 

2.

 

杀青那场戏你拉着小板车,一溜烟就过完了最后一镜。大家都跑过来道声恭喜,周围挤作一团,你接过一束花,又忙着合照,余光没忘记不断在场里搜寻。没看到她的身影,你未免有些失望,却也只是一点点,被划下句点的满足和欣喜掩盖,或多或少还有一些惆怅,也不知道为了离别谁。

 

回酒店的时候你听到旁边人说,徐老师那边还没有拍完,于是那一点失望也消失不见。你站在车前犹豫很久,是要直接回酒店还是跑到那边找她,在助理第三次投来询问的眼神时上了车。

 

回酒店,你说。

 

你掏出手机,点开置顶的聊天框,告诉那人你杀青了,还配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等你洗澡卸妆躺在床上,眼皮几乎支撑不住,才收到了回复。

 

提示音很明显,深夜不会有工作消息,你又只给她一个人开了提醒。床头柜上的手机稍微一震,你立马翻身坐起来,看见她说:

 

恭喜杀青,玉姐。

 

跟着一个你熟悉的,她常用的小兔子表情。

 

你弯唇笑了起来,连自己都没有察觉,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回复说:

 

谢谢谢谢,祝你早日杀青,拍戏加油,晓梦。

 

可是你笑意忽然僵住了,犹豫半晌,还是把最后的称谓删掉,改成了璐璐。

 

将信息发送过去,你也顾不上对方的回复,飞速关机,把手机扔到一旁,蒙上被子,你向来是个爱做梦的人,却在那天一夜无梦。

 

3.

 

你知道这部剧台词量大,那位天才看着面冷,实则一张嘴就是好几页纸。拗口的专业词汇用你并不擅长的普通话念出来,变成了比收敛你放飞表情更难的事情。

 

所以你提前进组熟悉环境,撞上了同样来围读剧本的顾晓梦。你看过原著,是影版的粉丝,也花了两周多的时间读透剧本,背好大段台词,尤其你还在睡衣派对上跟闺蜜嘴亲嘴。你明白字里行间那种若隐若现的情愫,看向她的眼神也添了几分探寻与特别。

 

不在戏里的时候她也叫你玉姐。事实上,因为剧本的代入感太强,剧组的气氛太融洽,渐渐在戏外你们都以角色名相称。她笑了几次你的港普,笑着笑着,你的嘴皮子越来越顺,长段的专业台词也能一次讲好。

 

李宁玉融进你的骨血,成为了你的一部分。但是你与她的反差太大,出戏后你尚可以脱离那份沉重的信仰,和大家打打闹闹。你们戏里戏外都是唯二的女孩子,走得自然更近一些。你活泼爱笑,她直爽幽默,酒店隔壁房间,奶茶米线甜点,你们像两个连体婴儿一样同出同入,拍戏的间隙也腻在一起。

 

比起你在状态里收敛的情意,她仿佛比顾晓梦还要直白一些,经常一有看不懂的地方,就皱着眉头绕着导演问,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非要逼出导演一句“你对她有意思”才肯罢休。

 

顾晓梦对李宁玉有意思。这在片场已经成为心照不宣的事实,没有人敢放到明面上来,但所有人都看得出其中情意涌动。她演得放肆,你又克制。这段勉勉强强可以解释成的姐妹情,在信仰的照耀下升华为战友情,退一步又成了隐晦但明显的依恋。顾晓梦可以坦荡地宣告爱意,但李宁玉呢。

 

你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剧本。

 

李宁玉说顾晓梦蠢货,但李宁玉为顾晓梦掩饰餐刀,还让她拍照。

 

李宁玉让顾晓梦远离情报科,但李宁玉给顾晓梦多改了几处电文错误。

 

李宁玉忠于组织忠于信仰,但李宁玉不肯接受地狱变。

 

李宁玉给顾晓梦过生日,给她叠礼物,虽然同时李宁玉杀了老鳖。

 

李宁玉说不会爱上任何人,但她送顾晓梦出了裘庄。

 

李宁玉把心和肺掏出来,分了一份给破译,一份给信仰,一份给哥哥,剩下的全捧给了顾晓梦。

 

你拿着支笔勾勾画画,恨不得透过文字用笔尖戳戳李宁玉的脑门。

 

再明白不过了,顾晓梦对李宁玉有意思,李宁玉更对顾晓梦有意思。

 

4.

 

而你也是顺着李宁玉动了情的。

 

你很难不动情。剧中人物的感情脉络牵扯着你的心弦,对手演员炽热的眼神撩拨着你的身体。戏里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太阳,戏外她擅长活跃气氛,还对你体贴入微。棚里热得像蒸笼,她同款不同色的保温杯里总是给你备着冷饮,小电扇的充电宝也给你留着一个。虽然你热得抱紧了空调管,她还是徒劳地用手给你扇扇风,自己的汗浸湿了鬓角,只好下去补妆。

 

她这样对你好,你也原谅了她嘲笑你口音,污蔑你眼皮抽搐,在你深情念白时不合时宜的笑场,距离过近时羞涩而无处安置的双手,耍酷坐在栏杆上摇晃双腿。你原谅她哭得一抽一抽,把鼻涕眼泪一起蹭在你肩头,你还会接过一包纸抽,压一压自己的泪水,再递一张给她。

 

做这些的时候你没敢对上她的眼神。你的情绪来得快,去得慢,有时候别人已经开始笑着和导演讨论细节,你还沉在那股悲伤中出不来。看烟花那场戏是这样,她与导演反复商讨了情节逻辑,拽着你走了好几遍,你只能一双泪眼站在后面,看向并不存在紫罗兰色烟火的棚顶,听着导演“噗”“啪”的拟声词落下泪来。身旁的她好生佩服,戏里抚着你的脸为你擦去泪水,戏外不忘轻声细语地哄着你。她说,玉姐你好厉害,这么搞笑都哭得出来。而你望着她,目光穿过她的身体接住了顾晓梦的影子。

 

这样鲜活的漂亮小姑娘,光是想一想要牺牲她,李宁玉就忍不住落泪。

 

所以你的眼泪也忍不住打湿了她的指尖。

 

裘庄那一夜也是。你半跪在她身前,迟迟进不了状态。你满心都是绝望与悲怆,而这两种情绪是不允许出现在李宁玉身上的。你越着急,就越是紧绷,站起来在原地跺脚。她坐在床上,扯住你的手,引导你蹲下身伏在她的膝上。

 

“没关系,”她轻轻地说,拇指蹭着你的发顶,“我们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你忽然间奇异地安静下来。

 

那个拥抱本应由你来主导,是李宁玉安抚受伤小兽的一剂良药。可当你将顾晓梦的气息尽数拢进怀里,她的手心搭在你腰窝,小脑袋乖顺地贴在你的脸侧,你莫名感到一阵酥麻。于是你飞快摸了摸她的头发,稍稍使力,便挣开了这次拥抱。

 

导演不满意。这一次你们相拥了足够的时间,你忍住腰窝的痒,没忍住她在你肩头落下细细的吻。你深吸了一口气,装出温柔自持的模样,悄悄感觉不属于李宁玉的耳尖在发烫。喊停之后她松开了你,哭抽抽的小哭包止住了眼泪,还有心思打趣你的纤腰。你笑了一下,递给她纸巾的时候只瞅了瞅她的手指,没敢对上她的目光。

 

导演说你们有化学反应,你十分心虚,想着是物理现象,不然为什么只是隔着粗糙的白衬衫触碰到了她的身体,你就会脸红心跳呢。

 

5.

 

你用了两个星期逐渐变成李宁玉,一百多天走进裘庄。最后李宁玉留下了,你以为你也走不出来。

 

回家之后你生了一场病,前后拖了两个礼拜才痊愈。拍摄的过程给脑力和体力施加了太多重负,轻松下来就开始反弹。你的心情也不太好,空空落落,又起又伏。为了自我疗愈,你把还在拍戏的那人置顶撤了,备注改了,提醒关掉,退回到普通朋友的位置。

 

你要了四个月的假期。

 

第一个月你什么都没做,窝在家里打发时间。你和她保持了间断联系,她依然叫你玉姐,你却不叫她晓梦,也不叫她璐璐,让称呼留白,所以无人能察觉。经纪人来家里看你,打量了你的神色,对你说:

 

“你这样不行。”她看穿了你,“发布会,宣传,你们迟早要见面的。”

 

“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你辩解道,“什么都没有,出了戏就好了。”

 

你真的是这样以为的,类似的情绪也曾短暂出现过,这次不过是有一些特别,你只是需要一段时间出戏。经纪人便放任你自己处理,于是第二个月你飞去了巴塞罗那。

 

加泰罗尼亚连海风都热情似火,你认识了一位幽默的地中海帅哥,他的眼神让你十分熟悉,直白中又透着羞涩。你们愉快共处了几天,直到返航的飞机扯断了这根脆弱的线。

 

回来之后你觉得自己好多了,连恭喜她进组都游刃有余。你还是不敢回应她那一声玉姐,但她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第三个月你们剧组小聚了一次,快结束时你陪她去了一趟洗手间,这是你们时隔很久第一次单独讲话。她仿佛有些醉了,年轻饱满的脸蛋上透着酡红,额头上还冒着汗。你扶她去洗手台清醒,因为是私人聚会,你们都没有化妆,她接了一捧水扑在脸上,用纸掩着面,吐字不清:

 

“珊姐……”

 

你嗯了一声,尾音轻轻上挑,扶住她的肩膀,“怎么了璐璐?”

 

“珊姐……是不是更喜欢我叫你珊姐。”

 

你突然意识到并且惊讶于她的改口,转瞬明白过来。你们的默契体现在很多地方,从前是她抬眼你就能给出下一个反应,现在是安抚她打着颤的声音。

 

“没有啊,”你说,拍了拍她的背,“你叫什么都好。”

 

她将纸糊乱在脸上擦了擦,抬头望向镜子里的你。你也报以温柔的目光,伸手帮她整理打湿的发丝,掖到耳后。然后你发现她脸颊上留下了细碎的纸屑,自然而然地扭过她的脸,仔细弄干净,边对她说:“小邋遢。”

 

她咧嘴笑了笑,已经站不太稳了。

 

于是你搀住她的手臂,搂住她的肩。军艺的学生腰杆都笔直,她肩又比你宽,你费了些力气,更加用力地扶住她,想起了顾晓梦假借酒疯在裘庄的客厅里大闹一通,李宁玉也是这样护着顾晓梦上了楼。那时她转头看见是你,小手在你的手背轻拍了两下,留下的温度到现在还微微发烫。

 

却也只是微微发烫了,你刚巧也喝了几杯酒。

 

临近包间的时候,她突然嘟囔了几句话,你凑耳过去听,听见她说:

 

“玉姐,我怕我们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关系了。”

 

你觉得这小孩挺傻,不禁笑了出声:

 

“怎么会呢?”你安慰她,也在作出承诺,“我们永远都是朋友。我永远是你的珊姐。”

 

6.

 

第四个月你的大病一场终于自愈了。

 

你花了两个星期走进李宁玉,却花了四个月带她出来。

 

这段记忆暂时被你封存,你依旧活泼,依旧爱笑,依旧讲着一口进步许多的普通话努力工作。你依然深爱着李宁玉,铭记着裘庄的几场戏,但你不会再主动想起了。你不会再看见红酒想起粉红色的小人,看见烟火想起地狱变,看见灰姑娘想起宴会厅长桌,看见白衬衣想起背后温暖的拥抱。

 

后来你坠入爱河,在特罗姆瑟的冰天雪地中,在蓝绿色神秘极光的见证下,答应了爱人的求婚。意大利的湖畔,你接受着亲朋好友至交的祝福,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并不意外地,你收到了她的祝福。她没有私敲你,而是摸到了你的ins,悄悄留下评论。她的评论自然淹没在祝福的洪流之中,但她一如既往的昵称太过明显,你一眼就看见。

 

她说:“恭喜珊姐,百年好合,永远幸福❤️!“

 

你几乎能想象出她说这句话的神情和语气,漂亮的大眼睛眯起来笑,唇角还会挑起来,有一些小得意。你没有意识到当自己想起这个宠爱过的妹妹,眉眼间有多温柔,你只是有些怀念那只很像她的小兔子表情包,然后将拇指印在屏幕上,点亮了她评论之后的红心。

 

再之后到了宣传期。三年过去再回顾那段时光,你能想起来的只剩欢乐嬉笑的回忆。所以你大方提及,一片坦然,最喜欢的片段是生日双人舞,最想要保护的人当然是你的晓梦,最深刻的台词是不要得寸进尺。你完美交付了作为李宁玉的最后一项使命,你真的很爱风声,真的很爱李宁玉,而现在有更多人同你们一起爱着李宁玉。

 

有时候你会提及那段时光,你会轻飘飘地说,你出戏用了四个月。这四个月与一小时、两天和三星期没有什么不同,是演员生涯中无数个入戏出戏循环的一粟。忘记专业台词、忘记密码机构造、忘记逻辑线、走出李宁玉所需的必要时间和方法与那段不该产生的单向感情一起,被你装进了名为“出戏”的记忆匣子里,成为你人生过往经历的其中一卷。

 

只是某个瞬间,你可能会猜测,那些脆弱、悸动、脸红心跳,那些搭档之间的默契,姐妹之间的合拍,流于台词之外的别样暧昧,那些心照不宣,那些触碰消弭,那些回避胆怯,那交汇时互放的光亮,大概可以归结为爱这一个字。

 

可是不巧,你把李宁玉的天才,李宁玉的清冷,李宁玉的悲伤与痛苦,李宁玉的信仰和笃志,还有李宁玉的温柔与爱,活生生从灵魂中割下去,一起留在身后,留在2017年那个裘庄里的夏天。

 

你明白也好,最好你不懂。

 

 

0.

 

你不知道的是,在你结婚那天,她把一张照片夹进了《风声》里,从此再也没有翻开过这本书。那照片是她杀青时找道具老师要过来的,上面李宁玉苍白又坚决地站在船舷,微弯起唇,随着顾晓梦的镜头留下一个浅笑。

 

可你不是她,她不是她。她们最终也没能相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