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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夕如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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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透过窗纸,那纸上厚厚薄薄的地方显现出来,映在妆台上,像筛了一遍似的,错落驳杂。李娃寂然坐在镜前,左臂上戴着的碧玉环凝住清光,移过灯台, 点燃,光焰突地长起来,暖黄的一大团散开。镜里有些模糊的影像,苍苍然满头的白发,满面的风霜,她轻轻地、长长地一声叹息,随即又浅浅地笑。她举起左手,将碧玉环凑到灯下端详,澄澈的碧辉盈盈,二十年未改颜色。昔日去岭南时, 这镯子戴在腕上正合适,不过往上推至一寸,如今人是瘦了许多,皮肤都松弛发皱。

二十年了。

一纸诏令,她们终于从苦熬了二十年的岭南瘴疠之地获得了回京的诏令。还是一纸诏令。

她离开时不曾见到他的死,心里虽然清楚,始终隔了一层真切。发配路上、岭南苦役、山林夜雪,心力交瘁时便梦见他,梦见他如生时一般,有时着戎甲在战场,那是他们遇见彼此的时候,有时执笔挽袖,那是他难得在家的时候,有时也抱着儿孙为小孩们念诗,那就更难得了,最后一次,他回家来,是那时了。

他得到了昭雪,她却不觉得欣喜,只是二十年的眼泪终于倾吐,那隔了一层的终于也掀开,为他迁坟那日她去了。尘埃落定,他是真的不在了,冤死、沉冤、昭雪,那么久,天翻地覆,漫长、酸辛,又何其匆匆的二十年。

二十年前冒死从大理寺背他尸身出来的狱卒都已经离世,她见到恩人年轻的儿子。年轻人将从父亲那里听来的事情转述给她,说那一年岳元帅被赐死在风波亭,说元日临安城下了整整一日的苦雨,说父亲偷偷埋葬元帅时见元帅怀中安放一只沾血的碧玉环,血沁入碧玉肌理。

 

他们是在战乱中相见的,初见难忘,可一点也不令人眷恋,生死在上,血肉在前,她得在这样的情形下谋生活,快到三十岁也没有嫁人。她照顾他的两个孩子,还有年迈的母亲,然后再顺理成章不过,他们成婚。婚礼也很简朴,但他的兵士们、兄弟们都很热情,他们真心诚意为他高兴。所有的一切都很平实,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天,平实得沉重,沉重又温馨。她是说,心在一起。

她家里穷苦,除了自己之外一无长物,只有世代传下来的一对玉环,碧色的, 母亲去世时留给她。平日里怕伤了玉,舍不得,一层层地包在布囊里藏着,成婚的时候才拿出来戴。那一晚,她为他更衣,见他一身伤痕,见他背上刺的字迹——尽忠报国,她问他:“不疼么?”也不知是问刺字时疼不疼,还是问这些伤痕。问出来才觉出傻,刺字的疼怎能与这些伤痕相比,而这些伤既已成痕迹,便不再疼吧。他握住她的手:“疼不过山河破碎百姓流离。”

他和她都亲眼见过啊,山河破碎百姓流离,确是疼,太疼。

她抱住他赤裸温热的身,靠着他的肩膀,听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她抱着他哭,唯一一次,她在他面前那样哭泣。他都不知所措,只得由着她将灼热的眼泪滴在他心口上。

他们在战争间隙成婚,故而没几天,他又出征。她为他理战袍,摘下右手腕上的玉环塞到他怀里:“为妻能做的,便是叫你放心。放心去打仗。这枚玉环是我家传下来的,带着它,就想见有我陪你。”

她一生所做的,就是叫他“放心”。

她记得那时她往下摘那玉环,为怕耽误他上马,一时心急,摘下来时手背一片通红,他温柔握住她的手,轻抚着那片红色,手上握刀兵的茧触感分明,痒痒的,然后他笑了。

那一年,岳飞二十六岁。

结发为夫妻,他们在世上做夫妻,一共是十三年。

聚少离多的十三年。同甘共苦的十三年。心心相通的十三年。她为他生儿育女,赡养母亲,操持家务,辅助军事。

十三年不长,抵得上一辈子。

他最后一次回家,她带着儿子、女儿、媳妇和孙儿一起在门外等他。那时他们已经预想到了结局。孩子们欢笑着围住他,用童音叫他,叫爹爹,或爷爷。他俯身去逗弄他们,慢慢脸上带了笑意。

那是秋天。那天深夜,孩子们都睡下,他在中庭看月亮,迟迟不眠。她为他披上外袍,他突然对她说:“我在外时,就想到,等我再回来,家中的松竹都要老了。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秋天,秋天的松竹,自然是老了。我也许再看不见它们回到青春时候,不止见不到这些,怕是,再也见不到几乎一生不曾摘卸的铁甲和宝剑。”见她无言,他又摇头:“瞧我在说什么呢。这不像我,不像我。你别担心。”

你这么多年,不就是让我担心么?可我为你担心,是幸福的。她抬起头来,依然如旧道:“无论如何,有我在家里,你放心。”之后再见,就是最后一面,在大理寺狱中。

他在风波亭受苦,她带着孩子们在发配岭南的路上受苦。

幼年读苏轼书,说“罗浮山下四时春”,但她到岭南的第一个冬天,就遇上大雪。纷飞迷障,白雾锁山,她在山上拾柴,失了路途。

她在那座山上绕了近一夜,寒冷从并不厚实的衣物间渗进来,它们再也不能御寒,反而成为一个网,捕住风,递进身体里。她以为自己要死了。茫茫的干净, 她步履蹒跚,行在其中。

不能死。不能死。

她还听见孙儿的哭声,儿女的呼喊,她还看见他们在破旧拥挤的屋子里等着她回去。

不能死。

她看见他在前方,雪似乎停了,天空明澈起来,星子亮晶晶的,发出莹黄而碧绿的冷光,北斗星在视野中央,他指着方向,带着她走。

她是岳飞的妻子。

她不能死,她不会死。

 

回到临安后不久,岳飞被朝廷隆重改葬于栖霞岭下,岳氏一门各有封赏。李娃带家眷归乡。淳熙二年,李娃病逝,享年七十五岁。去世时她叮嘱死后葬于岳母坟旁,言道:“三十三年,他必时刻未忘己志,我为他照顾母亲,叫他,放心。”

入葬时,亦抱碧玉环在怀,众人亲见玉环之上生血痕,一如岳王怀中玉环上所沁血迹,血痕婉转蜿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