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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憎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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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的楼阁被笼罩在血金的光辉里,落日半轮,沉入江水,浮在天边,巨大的、炽烈的,燃烧着,江水、长空,都在和它一起燃烧。好像在火光里,飞鸟们苍黑的影子,背着夕阳,映在江上。

孙尚香就立在高阁之上,燃烧着的天地正照在她的眸中。

景色这样壮阔、这样豪迈,她本是喜欢的。自小她就爱这样的景色,那时, 江风烈烈,斜阳染着云霞在江风里奔腾万里,少女们身着锦衣,手执兵戈,她在中央,剑带寒刃,薄薄地凝住最耀眼的光,随着她的身形游动。她曾经多爱这样的苍凉,苍凉如英雄气——英雄是不怕苍凉的,他们把苍凉都化成自己的生命, 一个人的生命若成了苍凉本身,那他和这景色一样,是伟大的,生命和景色都将转瞬即逝,但也将永恒。

可是那些日子都过去了。

夷陵一战结果已分,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她现在,竟觉得有些害怕,她怕滚滚的江水,怕熊熊的火焰,她害怕触及那个名字,甚至,不再愿意记起自己当初的梦想。

听闻他死讯的那一刻,她只觉得陌生而已,像是,谁提起了一个尘封的故事, 叫她努力去回忆他的面容。但随即,他的面容浮上心头的时候,心口像被什么攫住了,紧、沉、烧灼、生疼,眼底涩涩的,某种饱和的酸痛往上涌,眼前的画面摇晃变形。她昂着头,遥望天际,可眼睑终于脱力,两行泪在颊上,迸裂似的坠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刘备了,当年渡江返吴之前,她也有一段时间不曾见到他。大概,从她来到他们中间开始,他们就渐渐疏远,见面时看向彼此,也不再是最初坦诚欢喜的样子。

其实那时周善递来密书,要她回吴探望母亲,孙尚香是天真轻信,她在荆州虽心有郁结,然而对荆襄诸众并没有什么敌意,对阿斗也是真正疼爱的。赵云带回阿斗后,船只行得远了,她望着那岸远去,气渐渐消,细细想来,才知再回不去了。

自她回到江东,母亲便说,到底为人妇多时,性子都与从前不同,安静得多了。她听了,也只是浅浅地回以笑容。孙尚香自己知道,不是她的性子转变了, 不过所见所历的多了,心冷了而已,往日已经沉埋心底,她决心不再轻易地拿出来。

她明白自己的确成了摆在祭台上,祭奠天下的牺牲。

彼时周郎与兄长定下这桩亲事,她也多少猜到几分用意,却不觉得为人牺牲是不幸的。她不信命,她是信自己的人,于是竟还有些向往和兴奋。

 

她是爱他的。

孙尚香屏退侍女,一人端坐屋中。灯光旖旎,两行红炬,她着霞帔红裳,一一还如旧年与刘备成亲时模样。

他们曾有过的短暂的快乐时光,是在这里的。

刘备比她大出很多年岁,她向往他,是向往英雄,但也不是没有担心过,若是新贵人一副老朽之态,又当如何。后来,母亲跟她说,皇叔年纪虽长,却依旧英姿贵重,她才放了心。

她没有想到的是,见到他之后,她发现,她爱他,这种爱,比她过往的任何一种可以称之为喜欢的东西,都要更浓烈。

“厮杀半生,尚惧兵器乎!”听得人回禀,孙尚香不禁笑出了声,这人真是有趣,“那便,尽撤了吧。”

带着未散的笑意,她见刘备在烛火中行来,坚毅、沉着,这人仿佛天生来带着绵绵的亲切和踏实,眼角虽生了纹路,但笑起来更好看了些。时人尽道刘皇叔有长者风,果然如是。

那些日子,他总是有无穷的惊喜给她。

“三弟瞪着眼睛,撒赖似的,只管冲着二弟嚷,就是豆粉,就是豆粉。直把二弟那样的性子都惹毛了。”刘备一边剥着橘子,一边说道。孙尚香直笑得肚子痛:“原来喝断当阳吓退曹操的张将军,这样可爱的么。”

那时,她作剑舞,他还为她击鼓奏乐,“君之鼓乐,妾所闻者中也属一流。怎么从前没有听人提起过?”

“哦,备年少时,所喜者,狗马、音乐、美衣服也。”他说这话,倒不以为耻的样子,他还颇得意地提起孔明,道:“我家军师亦善琴。”

她刻意去逗他:“丈夫如今这样子不正经,不大像你家军师所言呢。”他果然好奇,挑了挑眉,问她:“这孔明来江东时,如何说我?”

“我兄长说,孔明先生在他面前,把你夸成天上有地下无的好主公,说你呀, 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大英雄。”她侧眼看着他,瞧见他听得享受,笑得眼睛弯弯的,便摇摇头,“怎么也想不到啊,原来这位大丈夫、大英雄,喜欢狗马、音乐、美衣服。”

他给她讲自己的往事,讲他的兄弟、军师,他说起这些,笑着,眼里带着光芒。孙尚香在一旁听着,也随着他的心绪去,觉得天底下有他们这些人,真是叫人欢喜。她心里想,其实,我们江东也一样好的,只是我不像你一样会讲得这么有趣。

他的笑声爽朗,让她不由地去想,他身边的人们,能时常听见这样的笑,一定很幸福吧。几年前赤壁之战,她曾遥遥见孔明先生一面,那时候还想,是何样的主公能叫这样的人倾心相对。

那个少女,她不明白,这些让人向往的,让人欢喜的,让人感慨叹息丛生思绪的情义,鱼水、兄弟、君臣、知音、挚友、同袍,无论在江东还是在荆襄,无论是刘备与诸葛、刘备与关张赵,还是她的两位兄长与周郎、与鲁大夫,无论如何,都不会属于她与他们之间。

在荆州的头些时候,她和刘备之间的关系还较亲近,看他与军师一番亲密笑谈罢了。她也亲眼见了他们的情谊,就像幼年与少年时见了江东豪俊的情谊一样, 想起一桩小事,遂打趣他:“记得丈夫在江东时,不思回荆州,还对四弟说,不是有军师在么,难道他是吃粮不当差的。这话若早说与军师,想必他夸你时还要先思索思索。”他说:“那是军师在,备太过放心,又因熟惯,不分彼此,才说出的玩笑话。军师他不会计较。”

原来,他何曾真被声色所迷,何曾流连江东不肯回去?他的深情所系,他的心,终归都是要回去的。

她是真的爱他。

往事已隔多年,时移势迁,她在得到他死讯的那天夜晚,在一片红艳中,回忆她作为女人的爱,她和刘备的爱,却终于发现这爱从开始的无望。从兄长的利用开始,以政治的考量结束,她以为在这些不由自主的安排中,自己能够掌握些什么,可是没有。

所以,最后,她想起,当年闺中的,少女孙尚香的梦想。

 

有侍女劝过她,叫她先不要太过伤心,这消息来得没准头,再等等,也许是讹传,也许他好好地活着。

孙尚香摆手,她说自己并不因伤心而流泪。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流泪。

但其实已经不重要了。这消息是真是假都不再重要,她不是那样在意他是死是活,反正他们之间没有回头路了,这把火,更是烧断了浮在表面的那一点点靠不住的联系。

不晓得,孙刘联盟还能不能继续下去,想来,以军师之能,以当下之势,即使勉力,也会修补和好的吧。

这是孙尚香褪去嫁衣,身着素服,抱石沉江前所思的。天黑沉着,寂静着,只有涛声,千古不曾绝。

故而孙刘联盟究竟能不能和好,又会如何和好,和她没有关系,这天地万物, 都在涛声中逝去,也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少女孙尚香是一个怎样的女孩子呢?

是一个不甘心和普通女孩子一样的女孩子,她练武功、喜刀兵,她不只是思慕英雄啊,她是想成为英雄的,她不愿做母亲和嫂嫂那样的女人,甚至不愿做小乔姐姐那样的女人。天知道,她看着父兄、周郎、孔明、鲁肃、黄盖,能够透过他们看到理想,在刘备身上也是一样。

爱上刘备那天起,她开始收拾锋芒和理想,开始意识到,理想通过他得以实现,她又有了另一种梦想,平和的梦想,一个有了爱情的女人的梦想。

而现在,她没有梦想了。

江水吞噬着她。她的一生与命运,正像这江水与此刻的她,不能自主,被裹挟,被引带,被泥陷。

她的最后一眼,江天一色。

足下身前的江水,曾是几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如今也早消尽了殷红。大约, 不会在乎,一个女子最后的一滴泪,还以为,那不过是水里游鱼的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