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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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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成,”丰臣秀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青年才俊……我心里看他就像家里的子侄一样。赖忠,你看他可配得上你家贵女?”
石田三成垂着眼帘,死死盯着榻榻米的缝隙。他面无表情,但红通通的耳朵是头发挡不住的。

是哦。
他恍恍惚惚想着。
战国时期人结婚都很早吧…十八岁已经是晚婚人士了……
石田三成的妻子是谁来着?……不行,记不起来了,好像没有多少逸话。

“您这是什么话!小女若能嫁与三成,是她的荣幸啊。”尾藤赖忠——未来的宇多赖忠,此时是丰臣秀长的家臣。女儿忽然被人盯上,他看上去没有丝毫不满,谦让两句后便笑呵呵招呼侍女:“让阿月过来一趟吧。”
三成此时已经收拾好了心情。
作为星耀一族的后代,三成又是少年天才,生来便知自己已有天命,但这并不代表他对一切都可以处变不惊。他刚穿越时懵懵懂懂惊惧交加,差点死在这个乱世,是秀吉给了他一个栖身之所,又不计出身给了他向上的路,他早已决定要用一生来报答这份恩情——以石田三成之名。
这同样代表着他已经知晓自己的命运:他会官至治部少辅,在秀吉大人去世后为他而战,作为战败方死在关原。
但,苍天啊,他可不记得石田三成的妻子是什么情况——仅以他自己来说,作为一个迟早要死的悲剧人物,他是不应该娶妻生子的。自己赴死倒也罢了,难道还要耽误无辜女子的一辈子吗?
等下想点办法,委婉拒绝好了。
他抬起头。

下一个瞬间,一切决心都似泡沫破裂。

跨门而入的女孩子看起来年纪不大,穿着淡蓝和服,手握纸扇,略施脂粉。她肤色白皙,面容说不上有哪里特别美丽,但身上有种奇妙的气质,使得她走进这个房间时大家便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此时再去看她的脸,那浅淡的眉眼间便有月华般的朦胧与静美。
她敛扇行礼,目光在三成身上一扫而过,微微一笑。

她——她知道秀长大人是来给我说媒的?
三成一个激灵,下意识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能更精神一点。他这会儿早忘了片刻前自己还在琢磨怎么不伤彼此颜面地拒绝说媒,满脑子乱糟糟的,只想着“盯着人家女孩子看是不是不太好”和“我就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他不是没见过美女。现代时候的美人多姿多彩这都不用说了,跟着秀吉大人出入四方,素有战国第一美人之称的织田市他也有幸见过一面。但从没有哪个女人对他有这样奇怪——甚至可以说魔性般的吸引力。他忍不住抬眼,正对上已经在对面落座的少女的目光。

她的眼眸黑而静,沉沉如雾霭。三成与她对视,就仿佛在夜间踏进浓雾般不知所措。他看不见任何情绪,也不知她看着他是想怎样,又不好意思一直这么对视着——只能瞥一眼,过一会儿再瞥一眼,同坦然凝视他的少女相比,甚至显得有点狼狈了。
这一切都落在了丰臣秀长和尾藤赖忠眼里,一君一臣对饮一杯,皆是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必多问,婚约已成。

2.
石田三成与赖忠之女的婚礼并不盛大,只是一场小小的酒席,但秀吉和秀长都前来出席,又有女方姐姐所嫁的真田家列席,便可以算得上隆重。
在男女双方饮过交杯酒后,客人们送上祝福,婚礼就算完成。石田三成对妻子异乎寻常地关注被解读为热恋,打趣调侃过后,客人们很快识趣地离开了。

房间里只有石田三成和他年轻的妻子。
三成已经知道她的名字:月歌,尾藤月歌。他私以为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因为这个女人——她只消站在那里,便让人联想起静谧寒凉的月夜;而当她像现在这样微笑,便如一支淡雅优美的和歌。
“月歌,”三成说,“我……”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中情感激荡如波涛汹涌,但又不知这样激烈的情意从何而来。生性谨慎的年轻男人斟酌着字句:他想表达自己对她的珍视,想给出一个严肃而可信的保证,想许诺此生与她携手同行,还想表示自己会竭尽全力改变命运的决心(但这个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说)。这么多想说的话反倒堵上了他的嘴,让这位新婚的青年才俊一直讷讷无言。
但他的目光那样灼热真诚,不需要言语也能传达自己的感情。新娘宽容地微笑着,牵起了他的手。
“夫君,”她说,“以后要请你多多指教了。”

 

3.
本能寺之变发生时,石田三成远在天边,并没有意识到这就是青史留名的那一夜。他在傍晚回到家中,发现妻子正站在窗前眺望京都的方向。
“怎么了,月歌?”他走到她身边。
“没什么…”
尾藤月歌的眼中终年弥漫着沉沉雾霭,看不出什么情绪。三成一开始以为她幼年或有不幸,后来觉得是生性内敛淡漠。因此此时他纵然有点疑惑也没有追根究底,只当她心情不好。他是拉起妻子的手,温柔道:“要不要我陪你去花园走走?”
“不必。”月歌浅淡地笑了笑,“我有个朋友,此时要出远门…有些担心她的安全。”
“你若担忧,我可以请几个武士陪同护送。”三成说,“路途十分遥远吗?”
他看见妻子又笑了。三成很喜欢妻子的笑容,因为此时她身上那种疏离淡漠的感觉会会大大减轻——这么说可能有些奇怪…但她笑起来的时候,才有鲜活的感觉。

“是很远,不过她回来时会有自己的护卫。”她说,“你今天过得如何呢?”
“拿下毛利氏只是时间问题了,”说到这个三成立刻高兴了起来,“秀吉大人说…”
昏暗的房间里烛火摇曳,月歌黑蒙蒙的眼睛在火光跃动中仿佛也明亮了起来。她看着兴高采烈的三成,安静地听他说。
“…所以我…”三成看着她的表情,忽然心中一动,“……”
“怎么了?“
“月歌,你真的很担心你的朋友啊。”
月歌一愣,神色略有讶异:“为什么这么说?”
“有什么为什么?”三成失笑,“我是你丈夫啊,我当然能看出来了。”
他认真道:“现在是紧要关头,我没办法离开这边,也不放心你自己出门。你的朋友是哪里人?我可以拜托兼续或者幸村去…”

他的话被堵住了。

他的妻子给了他一个轻浅的吻。

石田三成一瞬间脑子几乎空白。尾藤月歌一向是淡淡的,感情不会有明显的外露,哪怕是新婚她都没有这样的热情…此时此刻他几乎是受宠若惊的。
“我…”
我说什么了吗?
“你是个好丈夫啊。”自妻子唇齿间流露出这样的喟叹,而后她捧起三成的脸,那双黑沉的眼睛此时满载柔情,仿佛沼泽般让人无法自拔,“………鹤。”
三成没有听清她最后吐出的名字。他已经被妻子罕见的主动刺激到了,抱紧她细软的腰肢,反客为主将她压在桌前。

遥远的京都里,本能寺的火光染红夜空。作为白龙神子的信长之女七绪扑向烈焰,也扑向她既定的命运。

4.
“三成是个怎样的人…神子大人,为什么想问这个?”
“呃…就是有点好奇吧?”天野七绪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大家对他的评价很两极化。我想兼续你是他的朋友,应该对他比较了解吧?”
“哈哈哈哈,那倒是。”
直江兼续笑了笑,慢慢道:“三成他…很聪明,算无遗策。他对太合非常忠诚,时至今日跟武斗派的对立说到底都是为了淀夫人和秀赖大人。”
“原来如此…”
“啊,光说这些很无聊吧。这个话题你或许会更感兴趣。”兼续说,“三成他还有个特点,是对他夫人的爱重。”
“夫人?”七绪惊讶道,“他已经结婚了吗?”
“哈哈哈哈哈,神子大人,三成结婚都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兼续哈哈大笑,“他夫人是赖忠的三女,三成就任治部少辅后就替她请封了月城。若见面了,神子大人记得称呼她皎月院。”
“三成——非常爱他夫人。说实话,已经到我们这些朋友看了都觉得奇怪的地步了。你可以想象一下把你哥哥对你的过度保护再放大个三四倍那种状态…”
兼续表情有点复杂:“真的很夸张,战国如此乱世,他跟他夫人从没分离过超过十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不过说来也怪,十年了他们还没有子嗣啊…”

在神子天野七绪心中,便留下了这样一个印象:
石田三成,一个聪慧冷静,忠诚事君……同时爱妻如狂的男人。

于是,当直江兼续把她作为未来妻子介绍给石田三成时,她毫不意外地听到了这样的调侃:

“这样看来,兼续,”三成微笑道,“你终于要理解我的忧愁了啊。”
“呀这倒是无法反驳。”兼续挑眉,“妻子太过可爱真是让人担忧……如果不牢牢绑在身边,办理公务时都提心吊胆。”
三成赞同:“正是如此。”
兼续:“……”
兼续:“其实我是想嘲讽你的。”
三成:“……”

七绪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们的感情确实很好……三成也确实如兼续所说,深爱着他的妻子啊。
能让如此冷静理智的石田三成痴迷至此,那会是个怎样的女人呢?

七绪没有想到,真正见到皎月院,竟是在那样的情况下————

“三成……三成!还没到放弃生命的时候啊!”兼续满身大汗,声音嘶哑,“你、你还要保护淀夫人和秀赖大人,还要保护丰臣家啊!三成!”
“我……好像已经……累了……”
石田三成喃喃自语。
他琥珀色的眼睛已经涣散,浑身衣襟都被血液浸染——在关原战场上,他被伤的太重了。七绪已经尽力做了急救,但三成本人丧失求生意志的话,便是龙神亲至也救不得啊……
她急得几乎想原地打转,忽而灵光一闪:“三成,你还要保护你夫人啊!你死了的话你夫人——”
“——正是!!”兼续一惊,旋即大声道,“三成,阿月还在等你啊!三成!”

这个名字的效果是惊人的。
石田三成眼中几乎立刻有了神采,但不过须臾他就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声音微弱:“阿月…”
“回佐和山城去。”兼续斩钉截铁,“军势可以再起,你就此丧生的话,要阿月怎么办呢?你要留她一个人面对家康吗?”
三成很久没有说话。若不是他胸口尚在起伏,七绪都要害怕他已经悄悄断了生息。

“我石田三成没有武运,朋友运却很好啊。”
三成终于这么低声开口。
“谢谢……兼续。”

 

5.
重伤垂死的石田三成由龙神之神子与好友直江兼续护送回到佐和山城。

关原大败——
这个消息像风一样在城里刮了起来。

三成还没走到房间里的时候,旁边侍女们神色里都已有些许惊惶。兼续顾不上这些,七绪却看得很清楚。她有些生气,但又不想在此刻横生枝节,便只当没看到,跟着三成一路到了他的房间。
他伤得太重了,甫一躺下,鲜红血液就已经渗入了榻榻米。
没等他们再交流什么,门外就已响起了匆匆脚步声。天野七绪一抬头,便看见一个月夜般的美人。
即便是如此焦心烦恼之时,她一出现,便仿佛有寒泉叮咚月华流转,四周都为之一静。七绪看着她鸦羽般的长发,沉静的双眸,不知为何竟有股看到朋友的激动与委屈。
“你……”
她不由自主张开嘴。
你怎么才来?你为什么要来?你怎么在这里?你……
……你是谁?

“阿月。”兼续已经站了起来,“关原大败……三成他伤得太重了……”
“我已听闻。”皎月院在三成身边跪坐下来,“兼续大人,还有这是……神子大人吧,听三成说过你好几次了。”
三成本已因为痛苦紧闭的双眼再次睁开了。他侧过脸看向妻子,目光似沉痛似欣喜,一时无话却又似有万语千言。

七绪的心再次被震动了。

石田三成在她面前一直是冷静睿智,万事尽在掌中的形象。但他此时的神情是如此的……如此的……
那该怎么形容呢?
仿佛长久跋涉的旅人见到清泉,又仿佛疲倦飞鸟终于归巢。他的眷恋与柔情仿佛蜜一般自那琥珀色的眼眸中流出,哪怕只是旁观,那种酸涩与甜蜜也能瞬间击中人心。
啊……
他是如此、如此爱她……

“月歌……”
她听见三成的呢喃。
“对不起……我……我没能……战胜命运啊……”

那一瞬间,悲痛与遗憾击碎了神子的心。她看着这对夫妻,人生中头一次感觉到何谓痛彻心扉。
因为她想起来了。
皎月院,石田三成的正室。
在三成战败后被三成家臣刺死,与佐和山城一同被烈焰吞噬……

“说什么呢,三成。”皎月院的语气柔和而坚定,她紧握三成已然泛青的手,“还没结束。我在这里。”
三成试图回握她,但因力气不足终于作罢。他将目光移到兼续身上,虚弱地笑了笑。再开口时,沉稳和坚定终于回到了他的声音里。

“兼续。你们得立刻回到北方的战场。作为上杉家执政,你还得让上杉的士兵顺利撤退。”
“三成……可是……”
“怎么,上杉家的执政?再重视友情,我也不会认可忘记忠义的家伙。”
“……我的心有一半心系北方的战场,但也有一半无法离开这里。”
“既然如此,你就把一半的心放下,怀着心被撕裂的痛去吧。”
三成的语气是如此平静。此时天色已黑,烛火渐起,他的眼睛在火光下非常明亮……宛如火中琥珀,正闪烁着用生命换来的光彩。
“我会用平静的心情送你离开。”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这句诗同时出现在三人的脑海里。

兼续闭上眼,深深呼吸,而后拉着七绪站起身。
“既然如此……再见了,三成。”
“再见了。”三成回答。“……来生再见。”
在他身边,皎月院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被拉着离开时七绪回头看了一眼。
她不能自控般看向皎月院那黑而沉的眼睛……多么熟悉,多么亲切的目光啊……你到底……
不知是否是错觉——
她看见皎月院对着她眨了眨眼。

6.
“…对不起,”三成又说了一遍,“我没能…战胜命运。”
伤口已经得到了妥善处理,避免打扰病人烛火全部熄灭,此时黑暗的室内只有三成和他的妻子。
他心中满是棋差一招的悔恨和不能撼动命运的悲伤,身体的痛苦反倒成了不那么重要的东西。他说完之后许久没听到妻子的回话,便以为她睡着了。
于是他开始慢慢的,小声的,说着自己的过去和信念,说着他做了哪些努力,命运又在哪些地方重回轨道。
“岐阜没破,大桓就破了…西美浓果然是无论如何都保不下来…”他几乎是在絮絮叨叨了,“小早川这次明明没有背叛…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
“我…不后悔。为了太合大人的恩情,为了丰臣…不试一场,我不会放弃。”
“我唯独…对不住你啊…月歌…”
“娶你的时候我想好了,一定不会走上相同的路,一定会活下来,我还要…还要给你最幸福的生活…”
“我真的…想好了的…”
三成几乎哽咽了。

“……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吧。”屋子里忽然响起妻子轻柔淡漠的声音,“所谓的命运…也早都改变了不是吗?”
“月歌?!”三成一惊,肌肉收缩牵动了伤口,“唔。”
“别乱动。”
他感觉到妻子微凉的手在他伤口处抚过,痛楚便奇迹般消失了。但那伤口的触感依然鲜明,显然并没有愈合。
“……月歌?”
他迟疑着,又叫了一声。

笼罩着月亮的乌云散去了。
月华自空中倾泻而下,隔着纸门都照得满室澄明。妻子坐在他身边,脸庞泛着月光般的莹白,发丝又比夜空还黑。
这是个月夜般的女人——或者说———

石田三成聪明的脑瓜罔顾他的意愿,擅自猜测出一个名字。
“……原来如此。”他恍惚道,“…怪不得啊…我…会爱上你……”
“嗯,这是古老的契约。”尾藤月歌脸颊上泛起细密黑鳞,额头处伸出两根优美纤长的黑角。她一向黑而沉的双眼终于散去雾气变得内蕴光华,那是月光般清亮的颜色:“你们爱着我们,信仰我们,侍奉我们——作为回报,我们爱着你们,看顾你们,保护你们。”
“…哈,”三成短促地笑了一下,“我不是…”

不是的。
我爱你,是男人爱着女人的爱,不是星耀一族对龙的爱———
他又想起自己是如何对月歌一见钟情,又是如何对她保护欲膨胀到自己都觉得诡异的程度,便觉得这句话好像也没什么可信度。他只能看着月歌—或者该叫她黑龙—那平静的脸,终于感觉到莫大的悲痛。

治部少辅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到头来…
我什么…
都没能抓住。

“……别哭啊。”妻子的手落在他脸颊,“我在这里啊……夫君……三成。”
三成再次睁眼,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是泪眼婆娑。他眨了眨眼让眼泪落下,才又看向妻子的脸。
她依然那样沉静而美丽,双眸宛如寒潭,黑鳞与龙角又让她看起来冷冽逼人不少。但那张脸上的神态没有丝毫不同……三成意识到在这里的是黑龙,但也依然是他的妻子尾藤月歌。
“不要哭了。”月歌低下身,瀑布般的黑发自她肩头滑落,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铺散在三成身旁。她的目光柔和缱绻:“三成……不,我的三鹤,命运已然不同。”
“直江兼续伸出援手,你回到了佐和山城,没有在逃亡路上被抓。这已经十分不同。”她平静地叙述着。
“但我输了。”三成低声道,“已经……回天乏术。关原既败,大势已定。”
“那要放弃吗?”黑龙轻声垂问,“随我回神域?你会喜欢那里的。”
三成轻轻笑了一下。

真奇怪……片刻前他还悲苦而绝望,几乎了无生意。短短几句话而已,在妻子怀中他那颗皱缩破裂的心就又舒展开来,在胸腔里鲜明地跳动着。
“不,不行。”他说,“现在还不行。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认输。”
“你会等我吧,月歌?”

 

7.
天野七绪下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石田三成,是在佐和山城的湖边。

彼时他们接到五月的报告,说甲必丹占据了佐和山城,石田三成已死——怀着悲愤与保护天下的决心,神子与八叶在战后第一次重聚,出发讨伐甲必丹。
一切都很顺利。甲必丹的阴谋被挫败,笼罩着阴云的佐和山城也终于迎来阳光……而后在那清澈的湖水中,华服女人抱着半昏迷的三成跋涉而出。她脸庞细密的鳞片与头顶舒展的龙角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双眸幽深如黑夜。
与她对视的那一瞬间,神子脑中轰然作响——她神识通明,短暂地回忆起了一切。于此同时,八叶中金发的少年蹒跚两步,声音嘶哑:“……哥?”

石田三成呻吟一声,伸出手挡着日光,睁开双眼。
“月歌……”他恍惚道,“发生什么了……”
“起来吧,三鹤。”妻子温柔地回答他,“你弟弟和朋友都来了。”

在人类的对话进行时,遥远的金色神域里,两位龙神的意识以迅捷的速度沟通着。
白龙降世为人,是织田信长天下布武之初就做下的决定。黑龙本该镇守心柱,但出于担忧,它决定分出一部分力量幻化为人。
碰见石田三成这个异世之人,并被他打动而留下,是个可爱的意外。

“你已经决定了吧,要作为人度过这一生。”黑龙低语,“直江兼续……是你的选择。”
“是的。”白龙回答,“我想陪在他身边,看看他的希望和未来。”
“我明白了。”
“那么你呢?”
“如今天下已定。”黑龙说,“你我身在何处,应当并无大碍。但你要留下,我最好还是回去。”
“那三成怎么办……?”
“他的身体早已溃败了。”黑龙发出悠长的叹息,“若不是我将他神隐,恐怕撑不到你们到来。我知他心中尚有执念,但……”
龙神们的目光穿过无尽时空,落在佐和山城的湖边那对拥抱的兄弟身上。
白龙头一次这么认真的打量石田三成。他衣袖上绣着日月山川,流水白鹤,打眼一望便知道这是肩抗天下的肱骨之人。但这衣衫在关原时就已经破烂,大片大片暗红的血渍遮盖了所有花纹。他脸色苍白,之前浅棕带金的发丝也已经灰暗,身上嶙峋伤口狰狞可怖……
若不是黑龙停止了他的时间,这已经是个死人。
“我明白了。”
白色的神龙最终也如此回答。

那一天佐和山城里发生了什么,已经没人会知道了。石田三成死在那里,是一个既定的事实。八叶四散分别,幸村被流放,兼续保住了上杉家,织田秀信被转封别城……天野五月则选择回到现代,他走时笑容温和,显然没有遗憾。
时间的巨轮依然滚滚向前。
直江兼续与龙神之神子的婚礼中,听说有人看见了治部少辅和皎月院的身影。
而后德川与丰臣的战场上,出现了神秘的指挥官。他从不曾跟丰臣家之外的人见面,然而料事如神,将本该很快溃败的战线牢牢维持。真田幸村依然一战成名,但在军队的掩护下他安全撤退。
最后的最后,丰臣家以主动称臣换取了淀夫人和秀赖的安全。他们出家为尼,在北政所的庇护下留得一命。

命运似有扭转,又似乎没什么区别。

遥远的神域里,天野三鹤和妻子在湖边散步。
“结束了。”他感慨道,“难以想象家康真的同意留秀赖大人一命……”
“他已是事实上的天下之主。”
“……不可原谅,如此狼子野心之人……”
“好了,好了。”黑发的龙女捏了下他的手,“现在在这里的,是天野三鹤。”
“……说的也是。”金发男人笑了下,转头凝望妻子的眼睛。

他依然记得初见时,那是多么黑沉的眼睛……仿佛雾气弥漫的深潭,难以捉摸,不可探究。
但如今站在他身边的龙女眼神清澈,笑容温和。
这是他的妻子。
这是他的龙神。

天野三鹤不由得笑起来,揽过龙女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