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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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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梦

 

大概是春天的时候,袁朗在楼下捡了条狗。狗是好狗,袁朗摸摸它的脑袋,摸一下就被舔一口手掌心;再扒拉扒拉爪子,对方就乖乖把两条前腿搭在他膝盖上。袁朗带它去宠物医院体检,医生仔细一瞧:真不巧,这狗生病了,要治治吗?
袁朗对养宠一窍不通:哎,什么病?怎么个治法?
医生递过去一堆他看不懂的化验单;细小,临床普遍治法,注射吃药。
那活不活的下来啊?
理论上治愈率95%,但最后挺不挺得过来,看造化。
小狗儿在一次性靠垫上吐了一滩水,水里有血丝。不叫不咬,两颗黑玻璃似的眼珠子就直勾勾看着袁朗。袁朗在它眼里看到自己,说:多少钱,我预付个款项。
医生递过来另一张单子:先填单子吧,病的很重,被主人抛弃,我先去准备准备。
单子第一栏是自己的名字,然后是小狗的名字。袁朗犯难了,他捡回来的狗,哪知道有什么名字呢?他说:我这捡的,没名字。
嘿,你这人挺怪。医生的声音从隔间里面传来:那你随便起一个吧。旺财都行。
袁朗不想把它叫成乡下土狗,狗本身看起来也不旺,瘦得脱了相:不是什么品种狗,金色被毛沾上污泥打着结,抱在怀里还不如个哈蜜瓜重,右后腿瘸了,袁朗还盘算给他接好。
于是袁朗在单子上写了几画:小五。
狗脑袋凑过来嗅嗅表格,把爪子搁在那个名字上。袁朗看到肉垫在纸上印下一个小小的黑色印:你喜欢这个名字?看得懂?那我以后就叫你小五。
医生看过单子后给袁朗开发票,等待的时间里拿了点狗粮和羊奶:小五是吧?小五真乖,是个乖孩子。

其实袁朗不太记得伍六一了。毕竟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儿。春节放假,高城喊他去同学聚会。袁朗才出差回来,忙的昏天黑地颠七倒八,没好气骂他:我跟你又不一个班。
高城跟哄孩子似的。他以前脾气没那么好,结婚生娃之后性子磨平不少:哎哟,咱们哥几个以前经常打篮球的,聚聚啊,就聚聚。
袁朗连那个群都不知道去哪了。他中间换了手机号,以前的联通卡连着他那台iPhone7待在抽屉养老,肯定早没了电。他思考再三:我不去。你和齐桓闹去吧。
高城以为是他别扭:真没别人,就咱们仨,还有七班那几个。
袁朗从沙发上爬起来:你咋跟他们有联系?
打篮球嘛这不是。过几天咱们东北人家门口见啊,等着吃你嫂子的锅包肉吧。
袁朗等他挂了电话把手机一扔,趴到床边,在床底拖出个箱子。箱子里乱七八糟一堆高中初中的东西,最上面是他们班的毕业照,高考结束下午拍的。袁朗因为自己没发挥好烦躁的不行,嘴角下撇,站在倒数第二排,刘海被汗水糊在前额。背面有一张用小夹子一起夹好的单人照。伍六一抱着一束蔫头蔫脑的花不知所措面对镜头,袁朗在他身后的人群角落留下惊鸿一瞥。
高城曾经很鄙视他的行为:你这种行为跟那种偷窥狂有什么区别。
袁朗大大方方:我哪偷窥,我是正大光明地看。

十六岁的袁朗曾经只考虑两个问题:其一,如何躲在洗手间抽烟才能不被教导主任抓个正着;其二,中科大少年班不要他怎么办。当然后一个问题纯属杞人忧天,少年班这种东西三分靠努力七分靠天意,初中时代他妈非带他去做什么智力检测,结果就是正常水平,他也没过分表现得像个神童。家里人撺掇他去考,他也就准备去考了。也是在这个时候袁朗开始学会抽烟,他自述是烦恼过多,班主任骂他无病呻吟,还拿他带的学生作比较:你看看人伍六一,跟别人学学,成绩好,乐于助人,还在田径队。
伍六一不在实验班。但每次周考月考放了榜,袁朗现在前十名里找到自己的名字看个前后位,再往下数几个就能看到伍六一的名字。于是他的问题增加了一个:为什么伍六一不在实验班而是在平行班?
他心不在焉,从办公室放出来直接拐进三楼洗手间。烟酒朋友高城正蹲在窗户边散味:哎哟,您可别是来抓我的。
我绝不出卖兄弟。袁朗在他口袋里扒出最后一根,叼在嘴边看着厕所门上的涂鸦装思考者。高城别号爱的传教士,一点就通:你看上谁了?
什么我看上谁。
我说你表情跟怀春少女似的。就你这条件,和文科班那几个漂亮的,正常。
你别瞎说啊,我清清白白。袁朗欲言又止,转头问:你七班的吧。
嗯。
你们班那个第一名叫什么?
第一名?啊,你说伍六一?
高城大惊失色:你这猪怎么拱白菜拱到我们班了。
跟你说了我清白的!今天班主任把他当别人家孩子,拐着弯埋汰我呢。说你看人家,个儿高成绩好,成绩突出运动健将,小白杨似的。
轮到高城欲言又止:什么小白杨,小黑杨差不多。
哎就那意思。你说他成绩这好怎么不来我们实验班呢。
你近水楼台是吧,想得美。高城两手并拢假装给他一大嘴巴子:听说是中考没考好,离咱们学校的线差了两三分,家里没钱交择校费,但初中签了约,就进普通班了。
夏令营考试呢?
你以为他跟你一样,是,是抽烟喝酒打屁就能考那么高的啊。我们老班说他是笨鸟先飞型,纯靠自觉努力。
高城!你又抽烟!
说曹操曹操就来得飞快,高城被揪住耳朵拽出男厕所,袁朗作为惯犯二进宫,和高城一起在办公室外罚站。办公室的走廊是开放式,正好看得到七班班门口。每周四下午第二节课全校老师开大会,高一高二自由活动一节课。袁朗扭着身子吹口哨,看操场上的人打篮球。高城撞撞他肩膀:哎,你看,那个是伍六一。
哪儿?
我们班门口,那个那个,抱着作业的……哎哟,我忘记他是课代表了,他这时候肯定是收卷子来办公室的。
高城收声立直身子,手在看不见的地方掐袁朗。脚步声靠近了,袁朗才算是第一次看到伍六一。跟高城说的差不多,小麦色肌肤,校服在他身上大一号,为了兼顾身高和冬季的穿衣习惯,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肩膀上;袖子挽到肘部,小臂线条流畅好看;球鞋洗的发白但整洁,连鞋带都没什么污渍;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近头皮,露出挺得笔直的颈后一块皮肤。他抱着两沓相互弯折的试卷,看到高城便笑:你又被逮着了?
高城老厚脸皮了:我不怕,这有好学生陪我。
袁朗被点名,冲伍六一笑笑。伍六一迷惑,但还是礼貌性地点点头。

翻过年来的四月份是运动会。袁朗把PSV带到学校打英雄传说。班主任都带着其他学生去操场加油了,袁朗打通三周目,把PSV一扔抽屉,躲到洗手间去抽烟。从洗手间的窗户看下去刚好看得到操场一角,学校下半年才修新跑道,于是大家都还在煤渣跑道上挣扎。伍六一在台上领奖,听广播是男子一千米跑。伍六一穿着田径队的衣服,背心儿短裤,一双长腿把艺术班啦啦队都给比下去。号码牌被别针别着,四月季风太大,号码牌在他背后飘摇几摆,便落下来刮到角落。袁朗赶紧掐了烟屁股,一溜跑到操场边。但他被人群挡了个结结实实,举起手朝高城挥手也没发现。伍六一被献了一束循环利用的花,又被校报记者拉着拍照。袁朗反而被他班主任逮到,原来是烟味还没散,又忘记吃旺仔牛奶糖,只能被提溜到后勤处写加油稿。高城不远千里前来慰问,举着相机得意极了:看我发现了什么。
袁朗的字写得跟鸡爪抓的,高城皱着眉头看他的狗刨字,说:我们班有校报的,他刚刚给伍六一拍照,把你也拍进去了。
袁朗抬头:什么把我拍进去了?
高城大笑,把相机页面给他看:伍六一是镜头内主体,橙色夕照打满他脸庞,手里的花蔫头耷脑,配上他不知所措的表情,倒很有青涩感。袁朗在右上角人群里,相机刚好拍到班主任过来揪住他,袁朗一幅惊恐惊吓的小表情往后缩,班主任的手就在他眼前。
高城笑的快岔气了:你怂不怂。
袁朗埋头奋笔疾书第五份加油稿:那得要伍六一赔才行,要不是为了看他我也不至于被逮住。
高城说:我们班今天晚上有聚餐,你想来,我带你去。
袁朗抬头,断然拒绝:我说着好玩的。
过了会儿,他看高城还没走,问:你们班是那个林译在校报记者站当副站长对吧?能不能把这张照片洗出来给我一份?
高城一口答应:行,好哥们,不缺这点。
那个时候少年班的考核也出来了,袁朗不负众望地……落了榜。他爸妈还有班主任都略惋惜,但他自己觉得这挺正常。不过还是慢慢戒了烟,对外号称是怕自己过不了高考体检。升入高三后他和高城的联系也少,偶尔经过七班门口,连高大公子都趴在桌上奋笔疾书导数函数和圆锥曲线,他才有了点快高考的实感。伍六一安安稳稳坐在靠里窗的第三排,袁朗在窗户外经过时偷偷瞟,他书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必刷题和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窗台上搁着一个陈旧的手摇卷笔刀。有个女生在问他生物问题,伍六一面前摊开好大一张卷子,拿着绿色的中华铅笔在示意图上写写画画,说到激动处自己还咯咯笑,头发长长了就毛扎扎的,像袁朗楼下的小流浪狗。
照片袁朗是收着了,但他不方便带在身边,也不好意思搁在家里,便卡在PSV保护套里面。PSV被雪藏,袁朗在学校与家的两点一线之间度过了最后一年高中生涯。高考他发挥失常,错过清北复交,去了TOP5其中一所——众所周知,TOP5应该包括十所以上的高校。
高城和他在同一个城市。他和袁朗相反,发挥超常,擦过重本线。两人没事儿便约着吃饭,还联校打过比赛。大一寒假后他们相约食堂麻辣香锅,高城吃着吃着想起来个事儿,说:你知道伍六一去哪了吗?
袁朗摇头。高城接话:寒假我去同学聚会,就来了几个人。许三多说他看到伍六一了,在一个二本学校。
袁朗不可置信,面条失去滋味:怎么可能,许三多看错了吧。
我们也不信啊,他三次市模考都是年级前二十。然后班主任说,他就是去了个二本,不是报志愿失误滑档的问题,就是没考好。
袁朗放下筷子:有说哪个学校吗?
没有。就,你别看他和大家关系挺好的,实际上我们都联系不到他。
你们班主任没劝他复读?
劝了,但他家里那个情况,没用。

毕业后袁朗没读研,去长三角找了份工作。工资水涨船高,下班时间也逐渐推后。他忙忙碌碌在上海攒出套首付,算是赶在泡沫还没过分膨胀时落了脚。爸妈催他结婚,袁朗也没什么兴趣,过年回家就拿大红包年终奖堵他们的嘴。
他真的不太记得伍六一了。人的心里只有那么多位置,伍六一的形象逐渐变得扁平,然后附加上他过去的构想,成了挂在墙上的画。比如四月樱花季节里的田径骄子,比如那个手摇的卷笔刀和中华铅笔,还有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伍六一卷起来的袖口。PSV被他卖了二手,那张记录了自己悲惨故事的照片连着自己讨厌的毕业照一起收进箱子里,放在老家床下。英雄传说出到创之轨迹,袁朗买了游戏盘,放在家里吃灰。
高城都结婚了,娃都四岁了,一身幸福肥。好几年没见,硬是把袁朗吓了一跳。他来得早,饭馆还没到饭点儿,上官作为老板娘在打理事务,高城便拉着他聊天。他们不可避免地聊到高中故事,袁朗沉默一会儿,说:其实我见到过伍六一。
好像是。他又为自己开脱:我觉得那不是他吧,不是。
高城追问:什么时候?去年?
去年,我去河北出差。
高城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许三多就在河北读的书。
袁朗觉得有些残忍,但他依然说:我去出差,我同事要去买烟,我们就去街边一家小卖部。对面是工地,应该是修大型商场。然后,然后我就看到他。应该是在工地打工吧,带着个安全帽,那种劳保手套,白背心,跟建筑工人没什么区别。我看到他抽烟啊,哎你记不记得我班主任就是拿他来批评我抽烟。
高城无言,他继续道:我觉得他好像是,腿上出了什么问题。靠在墙上的时候腿在抖。我本来想去认,但是,我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就等他抽完烟,同事也回来了。我看他到隔壁面馆吃面,就假装也去买烟。他跟工友打招呼,吃完面,然后去爬脚手架。
高城打断他:他腿上有毛病怎么爬脚手架啊?你肯定看错了。
袁朗想了一会儿:对,其实我也没看清楚,应该是看错了。
饭局上高城不小心又提到了伍六一。许三多有点怕袁朗,但还是告诉他,他在河北读书时听来的消息是,伍六一在大学期间参军入伍,本来有望留在军队做士官,但在军队里太努力伤了韧带,不得不复员回学校继续读书。至于他为什么去了工地,许三多讲了,但袁朗没听进去。
那天他们喝到十二点,高城都喝糊涂了,扒着上官又哭又笑。袁朗还算清醒,上官给他喊了代驾,小车呜呜驶过大年夜前夕空荡荡的街道。他偶遇伍六一,或者是偶遇像伍六一的那个人的那天晚上,他偷摸从酒店跑出来,开着车来到工地附近。那天天气不是很好,下了一阵儿暴雨,但雨后天晴,满月挂在空中。袁朗坐在车里一根接一根抽完了白沙,车里乌烟瘴气。小卖部和面馆都收了摊,买不到旺仔牛奶糖。他等到转钟,除了一只小野猫和满地的月光,谁也没等到。
和今天差不多。袁朗脑袋靠在降了一半的窗户上,看着发展中的家乡。他住的地方本来是城乡结合部,这几年市政规划了好几块地皮做房产娱乐,工地车轰隆隆进驻。下车后袁朗给代驾结了钱,靠在后备厢上抽烟。家对面的工地歇了火,三台塔吊静静地伫立在夜空中,滑钩也没钩住月亮。

红叶李凋谢的月份里,小五的细小痊愈了。袁朗在它身上花了大几千,但效果是肉眼可见的。小五的胃口越来越好,就证明精神头好了一大半。出院那天它亲昵地贴在医生掌心里哈哈,袁朗蹲下身给他系好项圈:小五,我们回家啦。
回家前宠物医院还给它洗了个澡,淡色的毛在春风里飘摇。袁朗心情很好,打开电台放歌。小五趴在副驾驶,乖乖地看着他。从地下停车库出来,袁朗盘算着下周去给小五上狗证和补疫苗,迎面碰上一个半拉大的小孩儿,小孩儿大呼小叫:妈,快看,这不是旺财吗。
小五停下脚步,往袁朗身后躲。电梯里出来一个女人,看到狗也是惊讶:怎么是旺财?
袁朗不满:什么是你家旺财,这是我在楼下捡到的,它叫小五。
我以为它都病死了。
小孩要去摸小五,小五呲牙,把他吓了回来。袁朗内心暗自骄傲,说:过去是你们不负责任,现在我捡到它,给它治了病,它就是我的狗。
他把小五抱起来,进了电梯。现在的小五,腿没能完全治好,但已经没有大碍,抱起来也有一个哈密瓜那么重了。
袁朗想,等到五年,甚至一两年之后,他或许就要抱不动它了。